我们花了一个小时走到那所房子,那个过程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我们穿过圣詹姆斯公园——现在我还能回想起当时桥上那明亮的灯火,还有映照在水中的模糊光影——又花了几分钟时间等开往威尔斯登的末班地铁。我还记得,发车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一分。拉菲兹懊恼地发现车子不到肯萨尔高地,我们只得在威尔斯登换乘站下了车,步行穿过几条街道,走进了一片相当空旷的乡野。我对那地方很陌生,以后也再没法找到那座房子了。不过我记得,当时钟敲响十二点的时候,我们正走在一条阴暗的小路上,两边是树林和田野。
“我们到他家的时候,他应该已经上床睡觉了吧?”我说。
“但愿如此吧。”拉菲兹冷冷地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破门而入吗?”
“那你以为呢?”
我之前根本没考虑过这一层,满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件终极罪行。跟它相比,入室行窃实在是小事一桩,但却依然应当受到谴责。我看到了我们这个计划当中一些明显的缺陷:这个家伙对窃贼及其行事方式了如指掌;他肯定有武器,没准儿还会赶在我们之前开枪。
“要是这样就最好不过了,”拉菲兹说,“那就是一对一的公平对决了,谁被打死都是活该。你不会以为我喜欢犯规不喜欢公平竞争,是吧?不过他必须得死,不管是什么死法,否则你我就得坐很久的牢。”
“那也比这样好!”
“那就回到你该待着的地方去吧,善人先生。我告诉过你,我不需要你,现在我们已经到了。晚安!”
我根本看不到什么房子,眼前只有一堵高墙的一个角,孤零零地矗立在夜色之中,墙顶上的碎玻璃在星星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墙里嵌着一扇高耸的绿色大门,上面布满了尖钉。房前是一条新修的路,路对面的远处有一根路灯柱子。在路灯的微弱光线下,这道门显得坚不可摧,似乎连攻城槌也对它无可奈何。在我看来,这条路边上好像是一个建筑工地,其中只有这么一幢盖好了的房子,孤零零地矗在路的一头。不过夜色实在太过阴暗,我也只能得到这么一个大概的印象。
不过,拉菲兹曾经在白天来过这里,这次来的时候也已经准备好了对付那些特别障碍物的方法。这会儿,他正在尽量往上够,把香槟酒的塞子弄到那些尖钉上,接着又把叠好的运动夹克铺在了塞子上。他往上爬的时候,我往后退了退,看到一个小小的石砌塔尖刺破了大门上方的天空。他爬过去之后,我也冲了上去,身体压在了那些尖钉、塞子和运动夹克上。拉菲兹用力拽了拽那件夹克。
“过来了?”
“嗯!”
“那就小心点,这地方到处都是电铃拉线和弹簧机关。不好对付啊,这个地方!就那样,站着别动,等我把塞子拿下来。”
花园非常小,是新建的,草坪上的草皮都还是一块一块的,光秃秃的泥花床里却栽了许多大棵的月桂树。“这些树本身就是铃铛,”拉菲兹小声说道,“别的东西不会像它们这样沙沙作响——狡猾的老东西!”我们在草地上匍匐前进,跟那些树保持着很远的距离。
“他已经上床了!”
“我可不这么想,兔宝,我相信他已经看到我们了。”
“为什么?”
“我看到了一点亮光。”
“在哪里?”
“在楼下,一下子就没了,当我——”
他的低语声消失了,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点亮光,我也看到了。
前门底下出现了一道金色的亮光,接着就消失了,然后它又出现在了门楣底下,像一条金线,跟着就彻底地消失了。我们还听到楼梯在嘎吱作响,那声音随后也彻底消失了。接下来,我们一直站在草地上等着,等到脚都被露水打湿了,但却再没看到什么东西,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我要进去了,”到了最后,拉菲兹说道,“我相信他并没有看到我们。不过,我倒希望他看到了。这边走。”
我们小心翼翼地踩过那条小径,湿漉漉的脚底却沾上了一些砂石。等我们踩到阳台的时候,这些砂子发出了可怕的碾压声。这是一个铺着花砖的小阳台,阳台和屋子间隔着一扇玻璃门,拉菲兹第一次看到的亮光就是从这道玻璃门里透出来的。这会儿,他拿出一颗钻石、一罐糖浆,还有一张棕色包装纸——这些东西他通常都会随身携带——开始划玻璃。他并没有拒绝我的帮助,不过他的接受也许只是下意识的,就跟我下意识地去帮助他一样。不管怎样,在我的帮助之下,他把那些糖浆抹到包装纸上,再把纸按到玻璃上,又拿钻石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这之后,那片玻璃就轻轻地掉到了我们的手中。
拉菲兹探手进去,转了转门锁上的钥匙,然后伸长胳膊,拔下了门底部的门闩。门上看来只有这么一个门闩,因为门跟着就开了,不过只开了一道窄缝。
“这是什么?”拉菲兹说,门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踩碎了。
“一副眼镜。”我小声答道,一边把眼镜捡了起来。我还在摸索地上的碎镜片和弯了的镜框,拉菲兹已经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这时他突然大叫了一声,也没想着要压低声音。
“嘘,伙计,安静!”我压低嗓音恳求道,“他会听到的!”
回答我的是他牙齿打战的声音——他居然也会这样——然后我听到他跪在那里,慌里慌张地划火柴。“不会了,兔宝,他不会听到的。”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说道。然后他站起身来,点着了煤气灯。
地上躺着安格斯·拜尔德本人,已经死了,灰色的头发纠结在一起,上头全是血;他身边有根拨火棍,黑色的头上还闪着亮光;他的办公桌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一片狼藉,显然是被人搜过了。壁炉架上的座钟发着刺耳的滴答声;在约摸一百秒的时间里,屋子里只有这个声音在响。
拉菲兹一动不动地站着,低头看着死者,情形就像一个人歪打误撞地走到了一个深渊的边缘,正在往深渊底下看。他的鼻孔大张着,我都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嘴似乎也被人封上了。
“那个亮光!”我声嘶力竭地说道,“刚才我们看到的,门底下的那个亮光!”
他腾地一下转过身来。
“没错!我都忘了。我第一次看到亮光就是在这里!”
“他肯定还在楼上!”
“如果是这样,我们很快就可以把他揪出来。我们走!”
我没有照做,而是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请求他好好地想一想——他的敌人现在已经死了,我们肯定要受牵连的——现在则是我们脱身的最好时机。他烦躁地一下甩开我的手,眼里满是轻蔑的神色,冲我说道:“你如果要保全自己,那就请便。”接着他又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这一次我终于相信他这么说是认真的。难道他把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给忘了吗?难道他打算让这个夜晚成为一场深重的灾难吗?我还在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大厅里已经闪出了火柴的亮光,接着他就上了楼梯,楼梯咯吱作响,声音跟刚才凶手踩过楼梯时一样。本能的同情心让他置危险于不顾,虽然我的反应比较迟钝,心里也已经涌起了同样的一股情感。难道我们可以任由凶手逃之夭夭吗?我的回答是跃上吱呀作响的楼梯,赶在拉菲兹之前上了楼。
我眼前出现了三扇门:第一扇门敞着,里头是间卧室,床已经铺好了,但却原封未动;第二间屋子怎么看都是空的;第三间屋子则房门紧锁。
拉菲兹点着了过道上的煤气灯。
“他就在那里面。”他说,一边扣上了手枪的扳机,“你还记得,在学校的时候我们是怎么弄开书房【2】门的吗?就那么干吧!”
他伸出脚踹了一下锁眼,门锁应声而落,房门也一下子开了。在突如其来的一股气流的作用下,煤气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摆起来,就像风暴中的一艘小船。等到火焰平稳下来之后,我看到了一个固定浴缸,两条绑在一起的浴巾,敞开的窗子,一个缩成一团的人影。拉菲兹呆呆地愣在门口。
“杰克·鲁特?”
他低沉缓慢的声音里充满了惊骇,带着同样的惊骇,我也不由自主地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缩在浴室窗户边上的那个人影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是你们!”对方小声说道,他的惊愕程度绝不亚于我们,“是你们两个!这是怎么回事,拉菲兹?我看到你们爬过大门,有一个铃铛响了,这地方的铃铛可真不少。然后你们就闯进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会跟你解释的,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们,你到底干了什么,鲁特!”
“干了什么?我干了什么?”这个倒霉蛋走到了灯光底下,充血的双眼眨个不停,衬衫的前襟上还有血迹,“你们知道,你们也已经看到了,不过我可以再告诉你们一遍。我杀了一个强盗,就这样。我杀了一个强盗,一个放高利贷的家伙,一个骗子,一个敲诈勒索的家伙,一个最精明、最残忍,却还没有被送上绞架的恶棍。我已经准备好替他上绞架了。如果时光重来,我还是会杀了他的!”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们,眼神涣散,又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他的胸部不停地起伏着,下巴绷得像块石头。
“你们想知道怎么回事吗?”他激动地继续往下说,“最近这几个星期,几个月,他让我备受煎熬,就像活在地狱里。你们大概也都知道吧。可真是个地狱啊!呃,今天晚上我在邦德街遇上了他。你们还记得我遇见你们俩的时候吗?他当时就在你们身后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他在跟踪你,拉菲兹。他看到我跟你们点头致意,就拦住我,问我你们是什么人。他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我想不出来是什么原因,当然也没兴趣知道,因为我已经看到了机会。我说我可以告诉他关于你们的一切,如果他愿意跟我私下谈一谈的话。他不愿意。我说他必须得愿意,还拽住了他的衣服。等我放开他的时候,你们已经不见了,我就一直在原地等着,直到他气急败坏地回来。这时候我已经占据了主动,谈话地点得由我来定。我让他带我来他家,向他保证我会把你们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他。呃,等我们到了之后,我让他给我弄些吃的,把时间一拖再拖。大约十点钟的时候,我听到了大门关上的声音。又等了片刻之后,我问他是不是一个人独居。
“‘当然不是’他说,‘你没看到女佣吗?’
“我说我看到她了,不过我估计刚才我听到的就是她离开的声音。如果我判断得不对,那么毫无疑问,如果我叫她,她就得过来,于是我就扯着嗓门叫了她三次。当然也没有什么女佣闻声而来。我就知道是这样,因为上周有一天晚上我来找过他,当时他隔着大门跟我说话,不肯开门。呃,等我大喊了三声,连个鬼影子都没过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已经一片煞白了。然后我告诉他,我们终于可以交谈了。我从火炉围栏里拿起拨火棍,告诉他,以前我老是受他的盘剥,不过,看在上帝的份上,以后他再也不能盘剥我了。我给他三分钟时间,让他写一个协议并签名,把我欠他的种种不平等债务一笔勾销,否则他的地毯上就要溅上他自己的脑浆。他想了一分钟,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纸和笔。两秒钟之后,他闪电般地转过身来,手里握着手枪,我只好孤注一掷向他扑了过去。他开了两三枪,不过都没打中。如果愿意的话,你们应该能找到那些枪眼。不过每次我都打中了他,天哪!我像一头野兽一样,直到把他打死才停手。到这时我就无所谓了。我翻他的办公桌找我自己的那些账单,你们来了之后我就逃到了这儿。我说过已经无所谓了,现在也还是无所谓。我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就去自首,现在也还是要去。所以,你们看吧,我不会给你们带来什么麻烦的!”
他的话说完了。我们站在这栋孤零零的房子的楼梯平台上,耳边依然回响着他那低沉、浑厚、急切的声音。死者就躺在楼下,我们面前则是毫无悔意的凶手。我知道,有人听了这个故事之后必定会被这种执迷不悟的态度打动,事实证明我想得没错。
“太荒唐了,”踌躇片刻之后,拉菲兹说道,“我们不会让你去自首的。”
“你们用不着阻止我!那样有什么用呢?女佣看到过我,我被逮到只是个时间问题,我不能忍受这样的等待。想一想吧,等着那帮人来拍你的肩膀!哦,不,不要,我要去自首,就这样一了百了。”
他的慷慨陈词慢慢地有了变化:声音开始颤抖,态度也开始犹豫。看起来,他对目前的情势有了一个更清晰的概念,已经开始想着怎么逃脱了。
“听我说,”拉菲兹劝道,“我们也是冒着危险到这里来的。我们像贼一样闯进来,也是像你一样想为自己的不平讨回些许公道。不过,难道你没看到吗?我们在玻璃上开了一个洞——就跟那些惯偷干的一样。其他的事情也都可以归到惯偷的头上!”
“你是说我不会有嫌疑吗?”
“是的。”
“可是我不想逍遥法外,”鲁特歇斯底里地大叫道,“我杀了他,这我自己知道,可这是出于自卫,不是谋杀。我必须主动坦白,承担后果,否则我会疯的!”
他双手抽搐,嘴唇也颤抖起来,眼里噙满了泪水。拉菲兹粗暴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听好了,你这个白痴!如果我们三个现在当场被抓,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六个星期之后我们就会一起被绞死!你现在这么说话,好像我们正在俱乐部里坐着似的。现在可是凌晨一点,屋里亮着灯,楼下就是一个死人,你不知道吗?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赶快振作起来,照我说的去做,否则你自己也会变成一具死尸的。”
“我倒希望这样!”鲁特呜咽着,“我希望他一枪把我的脑子给崩开。他的枪就在他身下。哦,上帝啊,上帝啊!”
他的双腿直打哆嗦,惊恐到了极致。我们只好两个人一起把他架下楼去,然后穿过前门,来到了屋外。
屋外寂静无声,只有被我们搀着的那个几近崩溃的可怜家伙在压着嗓子呜咽。拉菲兹回到屋里待了一小会儿,之后整个屋子又回到了漆黑一片的状态。我们从里面打开大门,出门之后再小心翼翼地关上。星光在那些碎玻璃片和锃亮的尖钉上闪耀着,一如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
我们就此逃脱了。关于我们逃脱的过程就没必要费笔墨了。我们这位凶手先生的架势就跟已经上了绞架似的——他被自己做下的事情弄得五迷三道,就算是六个喝醉酒的人也没有他这么麻烦。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威胁他,说要让他自生自灭,要跟他撇清关系。不过,我们三个的运气实在好得不可思议,虽然我们不配有这样的好运。从那里到威尔斯登的路上,我们一个人也没碰上。后来是有些人看到了我们,可是,当人们在晚报上看到肯萨尔高地发生可怕悲剧的消息时,那些人中又有谁会联想到我们头上来呢?他们看到的只是两个歪系着白色领带的小伙子搀扶着另外一个小伙子,那是什么情形还不是一目了然吗?
我们走到玛伊达谷,然后大大方方地坐车去了我家。不过只有我上了楼,他们俩都去了奥尔巴尼,接下来的四十八个小时我没有再见到拉菲兹。早上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没在家,也没留下什么话。等他再次出现时,报上关于此次谋杀的报导已是沸沸扬扬;而制造了这起谋杀的那个人已经坐在了利物浦至纽约的一艘客轮的统舱里,航行在浩瀚的大西洋上了。
“我没法跟他争辩,”拉菲兹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要么坦白自己的罪行,要么就得逃离这个国家。于是我在工作室给他化了装,然后搭第一班火车去了利物浦。如果我是他的话,就会尽量挺直腰杆,安然面对眼前的一切,可他说什么也做不到——不过他那样倒好了!后来我上他的寓所去销毁文件,你猜我看到什么了?警察正在搜查,对他的逮捕令已经签发了!那帮白痴觉得那个破了的窗户是故意伪造的,所以就发了逮捕令。如果他被逮着了,那也不是我的错!”
这么些年过去了,我还是觉得,那也不会是我的错。
注释
【1】爱尔兰朗福郡的一个村子。
【2】霍纳曾在阿宾汉姆学校就读,那里每个学生都有自己专用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