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步(1 / 2)

那天晚上【1】,拉菲兹跟我讲了他第一次犯罪的经历。在三月十五日那个宿命的早晨,他提到过那件事,说那不过是某次板球巡回赛中未经报道的一个小事件而已。从那以后,我一直都没能从他嘴里把话掏出来。不是说我没去尝试,只是每次他都会摇摇头,然后就若有所思地看着雪茄的烟雾,眼神捉摸不透,半是愤世嫉俗半是充满渴望,似乎那些正派诚实的过往不再有价值了。拉菲兹会以艺术家的执著与激情去策划骇人听闻的罪行,当然那罪行到最后也可能会演变为一个光辉的业绩。看到他那种肆无忌惮、极富感染力的兴奋劲儿,你很难想像其中会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悔恨。尽管如此,由悔恨的遗骸幻化成的那个幽灵似乎还是会不时地来光顾他,带着他第一次犯罪的记忆。所以,早在我们从迈尔切斯特回来的那个晚上之前很久,我就已经放弃了要听这个故事的打算。不过,板球仍然是阴魂不散的,拉菲兹的板球包也回到了它惯常所在的地方,就在火炉围栏上。板球包的皮革上残留着一个东方公司的行李标签【2】,我盯着那个标签看了一会儿。我猜他肯定也一直盯着我,因为他突然问我是不是还很想听那个故事。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我回答道,“你不会讲的,我只能靠自己去想像。”

“能想像得出吗?”

“是啊,我已经渐渐明白你的套路了。”

“你认为我当时是明知故犯,就像现在这样,是吗?”

“我想像不出你还会有什么别的方式。”

“亲爱的兔宝,那是我一生中最没有计划的一件事情了!”

他突然蹦了起来,椅子反冲到了后面的书堆当中。他的眼里闪出了十分愤慨的光芒。

“我没法相信,”我耍了个滑头,“我可不敢用这样的词来贬低你!”

“那你就肯定是个白痴——”

他忽然顿住了,直直地瞪着我,禁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或者就是比我以为的还要无赖,兔宝,你这样就是无赖!呃,我想我已经中你的招儿了,按外面那些人的说法,我向你投降好了。事实上,我自己一直记着这事儿,而昨天晚上那场闹剧也跟它有几分相似。不过,我要告诉你,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次机会,为了表示庆贺,我要打破我的一个良好生活习惯。我要再来上一杯!”

威士忌瓶盖开启时发出了“叮”的一声,然后是苏打水冒气的嘶嘶声,接着是冰块落到杯里的扑通声。拉菲兹穿着睡衣坐在那儿,叼着他亘古不变的香烟,把那个我已不再指望听到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屋里的窗子大敞着。开始的时候,皮卡迪利大街上的声响还在不停地往屋里飘,不过到他开讲的时候,外头早已消停下来,最后几辆车子已经呼啸而过,最后一拨吵架的人也已经被弄走。现在,这个宁静的夏夜中只剩下了我们说话的声音。

“……不是,他们确实已经很周到了。这么说吧,除了饮料,你什么都不用付钱,不过我是什么都得让人包的。我当时很拮据,真应该拒绝邀请的。然后我们就都去看墨尔本杯【3】了,我押注准定能赢的那匹马后来又输了,在墨尔本你能干的蠢事可远不止这个。当时的我可不是现在这个沉着的老江湖啊,兔宝,这一点从我当时下的注就看得出来。可是,其他人不知道我的窘迫,我也坚决不让他们知道。我去找了那些犹太人【4】,不过他们太精明了。于是我又想到了一个亲戚,是我堂兄的儿子。我们只知道他应该是在某个殖民地,别的情况就一无所知。呃,如果他是个有钱人,那我就动动他的脑筋;如果不是,那也没什么坏处。我试着去打听他的下落,运气不错,找到他的时候——或者说我以为自己找到了他的时候——我刚好有那么几天空闲。那是在圣诞节那场大赛就要开始的时候,我的手被一个削球打到了。就算他们让我上场,我也是一个球都投不出去的。

“给我包扎伤口的那位外科大夫问我是不是国民银行那位拉菲兹的亲戚,居然能有这样的好运气,我当时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有亲戚在银行里担任高官,还可以资助我,就因为我们姓同一个姓——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儿吗?我当即打定了主意,这位拉菲兹先生就是我要找的人。不过,很快我又彻底失望了,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银行高官。那位医生也从来没见过他,只是读到过一篇有关他的报道。报道讲的是发生在郊区支行的一次小小的轰动事件,那位跟我同姓的老兄就是这家支行的经理;一名持械劫匪被人一枪撂倒,开枪的勇士正是这位拉菲兹老兄。此类事件在墨尔本的郊区司空见惯,因此我以前压根儿没留意过!郊区支行……我的赞助人退化成了一位好心人,他得看别人的眼色行事,否则饭碗可能随时不保。不过,好歹他也是位经理。于是我就说,我会尽快弄明白这位先生是否就是我在找的亲戚,还问医生能不能告诉我那家支行的名字。

“‘我还能给您提供更多的消息,’医生说,‘我可以帮您打听他被提拔到哪家支行去了,我记得有人说过,他已经得到了提拔。’第二天,他告诉我了一个镇子的名字,伊阿,在墨尔本往北大约八十公里。不过,他也没法肯定我是否能在那里找到我的亲戚,因为他所知道的信息都不是很确切。

“‘他是个单身汉,名字的首字母缩写是W. F.,’医生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倒是很清楚,‘他几天前就离开了原来的岗位,不过好像要到新年的时候才会在新地方正式上任。显然,这之前他需要先去接管工作,安顿下来。您去那儿也许能找到他,也可能找不到。换作是我的话,我会先写封信过去的。’

“我说:‘那就要损失两天的时间,如果他不在的话,损失的时间还会更多。’那个时候,我想见这位内地银行经理的心情已经非常急切了。我觉得,如果能赶在节日里找着他的话,就可以来上一次小小的欢宴活动,那也许会对事情大有帮助。

“医生说:‘那么,我得给您弄匹老实的马,让您不用使那只伤手。’

“‘不能坐火车去吗?’

“‘可以,但是不能全坐火车,最后您还是得要骑马。我说您会骑马吧?’

“‘会。’

“要是我的话就全程骑马。这段路程是很宜人的,要经过威尔特希,还要翻过普兰蒂山脉。您会领略到澳大利亚荒原的风味,拉菲兹先生,还可以看到本市的水源地,先生。您将看到我们所用的每一滴水的源泉,纯净的岩伊恩河!我要有时间跟您一块儿去就好了。’

“‘可是我上哪儿弄马去呢?’

“医生想了一想,说道:‘我有一匹母马,因为老不跑,肥得都快流油了。要是能让我坐在她的背上走上个一百多公里,那真是上天的福祉。还有,您得跟我保证,千万别用您那只伤手。’

“‘您真是太好了!’我说道。

“他说,‘您可是A. J. 拉菲兹啊。’

“你说,还会有比这更动听的赞美吗?就算是在殖民地,你还能找得出比这更热情好客的主人吗?反正,兔宝,我是没听说过的。”

他啜了一口威士忌,扔掉烟头,又点上一支,然后继续往下说。

“嗯,我还亲手给W. F. 写了一封短信。你也该猜到了,我的手其实伤得并不严重,不过就是一根中指骨折了,上着夹板而已。第二天早上,医生小心翼翼地把我弄上了那匹温顺得像牛一样的马,就跟抬我上救护车似的。有一半的队友来给我送行,其余的人则是对我有意见,觉得我应该留下来看完比赛,好像我在边上看着就能帮他们取得胜利似的。他们不知道我要自己去玩另外一个游戏了,而我自己对于这会是个什么样的游戏更是一无所知。

“那确实是段有趣的旅程,尤其是过了威尔特希那个地方之后。威尔特希在普兰蒂山脉的一处缓坡上,真是荒凉得很。我还记得,我在那儿吃了极其糟糕的一顿饭,热羊肉和茶,当时就算在阴地里气温也是三位数【5】的。最初的五十公里左右都是很好的碎石路,在这样的路上我骑着马绕世界半圈儿都不会觉得累。不过,过了威尔特希我就走上了一条山间小径,好多时候根本就看不到路,只能任由马自己往前走。没多久,小径向下延伸到一个溪谷当中,穿过了一条小河。沿途的风光具有浓郁的当地特色:桉树随处可见,还有五彩斑斓的鹦鹉。其中有一个地方,整整一个林子的桉树都被环割了树皮,全都跟被漆成了白色一样。那几公里路下来,眼前没有一片叶子,也没有一样活着的东西。这之后,我碰见的第一个活物吓了我一大跳:一匹马从矮树丛里全速冲了出来,上头没有人,马鞍整个翻了过来,马镫叮当作响。我来不及思索,立刻赶着医生的母马去拦截这匹马。后头有个人飞跑过来,刚好在我拦住马的那当口把它牵住了。

“‘谢了,先生。’那个男的大声说了一句。他个头很大,穿着一件红格子衬衣,长着W. G. 格雷斯【6】那样的大胡子,从表情上看却是个十足的恶棍。

“‘出事儿了?’我勒住马,问道。

“‘是的。’他说,皱着眉头,似乎不打算让我再多问。

“‘这事儿还出得不小吧,’我说,‘如果马鞍上的东西是血的话!’

“兔宝啊,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善类了,可还从来没见过有人像那家伙那样地看我。不过我也回瞪着他,直到他掉开目光、被迫承认倒转的马鞍上确实有血为止。这之后他就变得很老实了,还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我。他的一个同伴被树枝钩住,鼻子弄破了,仅此而已。之后那家伙坚持坐在马上,到后来失血过多,就从马上摔了下去。他们还有个同伴在树丛里陪着他。

“我刚才也说了,兔宝,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样的老江湖,从任何方面来说都不是,我们只从足够要好的朋友那里弄钱。他问我要去哪里,我告诉他之后,他就说从林子里看过去,可以看见山头有一条小河,而我应该离开这条小路,沿着那条小河走,这样可以少走十公里的路,可以提前整整一个小时到伊阿。别笑,兔宝!我开始的时候已经说了,那时候的我还是个孩子。当然了,所谓的近道其实是绕远,等我和那匹倒霉的母马来到伊阿镇上唯一的一条街道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我正在找银行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色套装的家伙从一户人家的阳台上跑了下来。

“‘拉菲兹先生吗?’他说。

“‘您是拉菲兹先生吧。’我微笑着跟他握了握手。

“‘您比预定的时间要晚。’

“‘我被人引错道了。’

“‘就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他说,‘您知道最近的传闻吗?在威尔特希到这里的路上新出了一帮绿林劫匪——又一个凯利帮【7】!要碰到您的话他们就算是碰到对手了,是吧?’

“‘对手是你才对呢。’我回敬了一句,他住了嘴,看起来似乎很是惊讶。他对我的恭维就已经很莫名其妙了,他的表情则更是蹊跷。

“他把我的皮箱从马背上卸了下来,把缰绳递给仆人,接着说道:‘我怕您会觉得这里条件艰苦,幸好您跟我一样也是个单身汉。’

“他干吗要这么想我当时也没太明白,因为就算我已经结了婚,我也不会这么随随便便将自己的妻子介绍给他的。我咕哝了几句例行的寒暄话,然后他说,等我安顿下来之后,感觉就会很不错,好像我要在他这里蹭上好几个星期似的!我暗自想:‘嗯,殖民地这帮家伙的好客禀性真是无人能及!’我一边惊叹,一边跟着他去了银行的员工住处。

“我们进去的时候他说:‘晚餐再过一刻钟之后好,我想您也许想先泡个澡,走廊尽头那间房间里东西都准备好了。需要什么尽管张口。您的行李还没到,顺便说一下,今天早上有您一封信。’

“‘不是我的吧?’

“‘是您的,您不知道有信吗?’

“‘我真的不知道!’

“‘哦,信在这里。’

“他举着灯送我到了房间,我看到了头天自己写的那个信封,收信人姓名是W. F. 拉菲兹!

“兔宝,我敢说,你这个牛皮大王现在也懵了吧?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我全身的劲头一下全让那封信给弄没了,老弟,希望我没有这么打击过你吧。当时我哑口无言,唯一能做的就是拿着自己的信呆立在原地,直到那个家伙识趣地走开为止。

“W. F. 拉菲兹!我们都将对方误认作是W. F. 拉菲兹了,因为这位新任经理本人还没到呢!难怪刚才我们俩一直都在自说自话。唯一奇怪的一点是,我们竟然都没有发现对方的错误。对方现在肯定在乐呢!可是我——我乐不起来。天哪,对我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可乐的事情!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并没有震动,只有极度的绝望,是出于对自身境地考虑产生的绝望。兔宝,你可以说这太无情冷漠,可是要知道,我当时是多么窘迫,就跟当时的你一样。我把赌注押在了这位W. F. 拉菲兹身上,就跟你押注在A. J. 拉菲兹身上一样。我想起了那个长着W. G. 式胡子的家伙——那匹没有乘骑者的马和那个带血的马鞍——那家伙故意给我指错方向,好让我离开那条小路,不要妨碍他的好事,又想到了经理失踪的消息和绿林劫匪的传闻。不过,我压根儿也没打算假装对那位从未谋面的先生有什么同情,那种同情通常都是很虚假的,而且,我的全部同情心都只能用在我自己的身上。

“我现在的处境可真是糟透了。到底该怎么办呢?我很怀疑,我有没有跟你讲得足够清楚,我是多么迫切地需要带着钱回墨尔本。事实上,相对于这种需要,我自己的决心是很关键的因素,那决心的确可以用斩钉截铁来形容。

“我必须得弄到钱,可是怎么弄,怎么弄?眼前这位陌生人能接受我的解释吗——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他的话?不,那样的话晚上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就得满山遍野地找人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他呢?设想一下我不告诉他,让他自己去发现自己犯的错误……会有什么好处吗?兔宝,我告诉你,当我走进饭厅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还是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也没有想好要怎么来撒谎。我可以不再拖延时间,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正常情况下是应当这么做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也没有必要着急。我还没有把信打开,我可以假装没注意到那两个首字母,此间有些事情就会水落石出了。我可以稍微等些时候,静观其变。我已经受到了诱惑,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诱惑,还是很含糊,正是这种含糊不清让我战栗不已。

“我终于在饭桌上坐定了下来,经理问道:‘不妙的消息,是吗?’

“‘一点小麻烦而已。’我回答说——我向你保证,当时只是脱口而出,没作他想。可是现在谎已经撒了,我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立场,从那一刻开始就没有退路了。尽管当时我自己只是出于下意识,但是根据我话语中的暗示,我已经表明了自己就是W. F. 拉菲兹。所以说,那天晚上,在那家银行里,我只能当W. F. 拉菲兹了。天晓得我该怎么来利用自己撒下的这个谎!”

他又一次把杯子举到了嘴边——我都已经忘了喝酒了。他把烟盒递给我,烟盒上反射着煤气灯的光。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魔鬼开始现形了。”拉菲兹笑了笑,接着往下说,“在开始喝汤之前,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我打算晚上不睡觉,去打劫银行,然后赶回墨尔本去用早餐,如果医生的马能坚持的话。我可以跟那位老兄说我迷路了,在矮树丛里转了好几个小时,根本就没到伊阿镇,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另一方面,在伊阿这边,假冒他人、抢劫的罪名都会被归到那个犯罪团伙某个成员的名下,那个团伙为了这个目的劫持并谋杀了新任经理。通过这样的事情你可以学到一些经验,兔宝。我问你,还能有比这更好的脱身之道吗?昨天晚上的情形也差不多,不过没有那次那么确定而已。我从一开始就看到了这种可能——在喝完汤之前就想好了所有的步骤!

“老天助我,银行的司库也是住在银行里的。他那两天休假,去墨尔本看我们的比赛了;牵走我的马的那个人同时也在饭厅服务,整个银行只有他和他妻子两名仆人,他们晚上睡在另外一所房子里。你可以放心,吃完饭之前,我就把这些都搞清楚了。其实我就是问了特别多的问题——其中最为迂回、最为微妙的问题就是接待我的人的名字,他叫尤班克——而且还问得不够小心,差点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这个尤班克个性很是率直,他说:‘您知道吗,如果是别的人问这些问题,我肯定会说他难道是害怕有人抢劫吗?您已经英勇不再了吗?’

“告诉你,听了这话我兴奋极了,于是说:‘但愿不是,可是,呃,用一颗子弹射穿一个人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他冷冷地说道:‘不是吗?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事儿能比这更好的了,再说了,您也没有射穿别人啊。’

“我急中生智,赶紧大叫道:‘我希望是射穿了!’

“他说:‘阿门!’

“接着我就把酒一饮而尽。其实我压根儿就不知道,那个被打伤的抢匪是进了监狱呢,死了呢,还是逃掉了!

“可我现在要有大麻烦了,因为尤班克还会说回到这个话题上来的。他承认,银行的人手是少了点;不过他自己有一把装好了子弹的手枪,夜里枕在枕头底下,白天就放在柜台底下,他还唯恐没有一展身手的机会呢。

“我傻乎乎地问了一句:‘在柜台底下?’

“‘是的,您也一样啊。’

“然后他吃惊地看着我,我意识到,像‘当然是的——只是我忘了’这样的回答很可能会是致命的,因为对方以为我就是那位英雄。于是我看着自己的鼻端,摇了摇头。

“他大声叫道:‘可报上是那样说的啊!’

“我说:‘没在柜台底下。’

“‘可这是规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