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绅士对公子【1】(1 / 2)

老拉菲兹能不能算个出色的罪犯还真不好说,不过要论起打板球,我敢说他绝对可以笑傲群雄。他是一个危险的击球手,一个出色的外野手,同时也很可能是在他打球那个年代最优秀的慢投手。可是,最后他居然对这项运动失去了兴趣,真是令人没法相信。他现在不再去罗德板球场【2】,板球包也没了,对他本人未曾参与的那些比赛结果如何更是毫无兴趣。这可不仅仅是因为他那可恶的妄自尊大,他公开声称,自己对这项运动已经热情不再,之所以还没有放弃仅仅是出于一些最最原始的兴趣。

“板球,”拉菲兹说道,“跟其他东西一样,在你发现比它更好的东西之前倒也不失为一项好运动。但是,它只能带给你刺激,没法满足你其他任何愿望,兔宝,一种下意识的比较就会让人对其心生厌倦。你把这个人打出局了,但是这个人拥有令你艳羡的财产,那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当然,如果能偶尔去投上几次球,那你身上的低等技能就不至于荒废。除此之外,打球时你得不停地寻找对方的弱点,这也算得上是人所必需的一种精神训练。是的,也许体力和精神之间终归还是有一些关联的。不过兔宝,这项运动对于有我这种毛病的人具有非凡的保护作用,要不是这样的话,我明天就会与它一刀两断。”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说,“依我看,这项运动把你推到了公众面前,跟安全和明哲保身可是南辕北辙啊。”

“亲爱的兔宝,你错就错在这儿。要想犯罪而又不受惩罚,很简单,你必须得同时拥有一个名义上的职业——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这个道理再明显不过了。已故的匹斯先生【3】通过拉小提琴和驯养动物赢得了当地人的尊敬,由此也消除了大家对他的怀疑。而且我坚信,‘开膛手杰克’【4】必然是一位声名卓著的公众人物,关于他罪行的报道旁边很可能就刊登着他冠冕堂皇的讲话。让自己在某一方面表现得特别突出,别人就不会怀疑你在别的什么事情上也有专长了。伙计,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希望你到新闻界寻求发展,而且要尽可能地出头露面。我没有把我那些球棒劈成柴火烧掉,原因也尽在于此。”

话虽如此,每次他去打板球的时候,场上却还是没有谁的表现能比得上他,也没有人能比他更求胜心切。我还记得,在那个赛季的第一场球开始之前,他去了球场,口袋里揣满了金币。他把金币放在球门的三根门柱上,用来代替横木【5】。当时的场面可真是壮观啊,那帮专业板球手为了得到金币玩了命地投球,因为击中门柱的投手就能得到一个英镑,而门柱上马上又会补上一枚新的金币。有一个家伙一下拿到了三枚金币,他投的球把整个三柱门给打塌了。这次演习花掉了拉菲兹八九枚金币,不过他总是能投出最绝妙的球来。第二天,他还拿到了五十七分跑动得分。

我陪他去参加每一场比赛,这已经成了我的一大乐事。我观看他的每一次投球、击球和接球,要么就在他不打球的时候坐在更衣室里陪他聊天。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有一场球,对阵双方是绅士队和公子队。公子队投硬币输掉了,第一局先由绅士队击球。在那一局比赛的大部分时间里,你都能看到我们肩并肩地在一起。虽然你看得到我们,但却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因为拉菲兹没有得分,更不寻常的是,他表现得对比赛几乎毫不在意,脾气却很大。他在我面前一言不发,还对他的好几个队友表现得极其粗鲁。那些队友有的是想要问问他今天的表现是怎么回事,有的是冒昧地想要对他表示同情。他就坐在那里,头上的草帽都耷拉到了鼻子上,嘴里叼着一支烟,每吸一口就烦躁地嘬一下嘴唇。这么着,下面的事情就让我觉得很奇怪了:一个衣着考究的漂亮小伙子过来挤到了我俩中间,拉菲兹居然彬彬有礼地接受了这个冒失的家伙。我没认出这个人是谁,拉菲兹也没有为我们俩作介绍,不过听他们的谈话,他们也不是很熟。除此之外,这家伙说话还很放肆,更是令我大惑不解。小伙子跟拉菲兹说,自己的父亲很想跟他见上一面,拉菲兹竟然一口应承了这个唐突的要求。这下我彻底懵了。

“他在女宾席那边。您可以现在就过去吗?”

“当然可以。”拉菲兹说,“给我占着座啊,兔宝。”

然后他们就走了。

“那是小克罗里,”后头老远有人说道,“去年在哈罗队【6】打球。”

“我记得他,全队水平最臭的一个。”

“不过倒是挺狂热的,一直到二十岁才终于进了球队。他老爸把他塞进去的,出身高贵啊。噢,漂亮,快看,真漂亮!”

我看得兴味索然,因为我来的唯一目的就是看拉菲兹老兄的表演。他走了没多久,我就开始热切地盼着他回来了。最后我终于看到了他,他在我右边的栅栏那边冲我招手。

“我要介绍老阿莫斯德斯给你认识。”等我过去之后,他轻声对我说道,“下个月克罗里小友成年,他们要搞个板球周,我们俩都得上场去打比赛。”

“都!”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可是我不会打板球啊!”

“给我闭嘴。”拉菲兹说,等我们走到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他又冷森森地补充道,“这个问题留给我解决。我费了老大劲儿才编出这个谎来,你总不会拆我的台吧。”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线寒光。换作是在别的地方,我当然非常明白其中的意味,可眼前的环境如此健康纯洁,他这样的神情就让我有点始料未及了。带着满腹的疑虑,我跟着那件鲜亮的金加利【7】夹克穿过女宾席。女宾席的遮阳篷之下,各式各样有檐无檐的女帽组成了一片浩荡的花海。

阿莫斯德斯勋爵留着短短的胡子,还有一个双下巴,长得很是漂亮。他客客气气地跟我打招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从中却还是不难看出他对我可不那么待见。他之所以接受我,不过是因为我是那位宝贵人才拉菲兹的一个附属品。我一边鞠躬回礼,一边心里升起了对拉菲兹的一股怒火。

阿莫斯德斯勋爵说道:“我邀请这位英格兰绅士队队员下月屈尊去乡郊野外打几场板球,实在是唐突得很。这位好心的先生说他乐意之至,只是你们本来的计划是外出小钓,呃,呃,先生。”他最终还是想起了我的名字。

当然,我这还是头一遭听说要外出小钓这档子事儿。不过我很快就答复了对方,这项活动改期很容易,肯定可以往后推一推。拉菲兹眼中露出了赞许的光芒。阿莫斯德斯勋爵鞠了一躬,接着又耸了耸肩。

“您真是好心。”他说,“对了,我听说您也是个板球手,是吗?”

“他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是的。”拉菲兹说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无耻相。

“也不算是正儿八经的球手。”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学校球队的吗?”阿莫斯德斯勋爵问。

“很遗憾,不是。”我说。

“不过差一点儿就进去了。”拉菲兹居然如此大言不惭,听得我胆战心惊。

“嗯,不可能所有人都进绅士队的。”阿莫斯德斯勋爵知情识趣地说道,“犬子克罗里也是勉强才进了哈罗队,他到时候会上场。我本人也可以充当一下替补,所以不会只有您是生手的。即便您真是生手,我还是很高兴您能来帮助我们。如果您喜欢,可以在早餐之前和正餐之后去小河边垂钓。”

“非常乐意。”我开了个头,打算坚决地辞谢对方,但却看到拉菲兹正冲我大瞪着眼睛。于是我踌躇了一下,适时地打住了话头。

“那就这么定了。”阿莫斯德斯勋爵,神情里略微有一丝冷峻,“就是一次为期一周的小小比赛,你们知道,正好我儿子成年。我们的对手是自由森林人俱乐部队、多塞特郡绅士队【8】,可能还会有当地的几支球队。不过,详细情况还是让拉菲兹先生跟您说吧,卡罗里也会给您写信的。又一个击球手出局了!天哪,他们全都出局了!就这么说定了,拜托两位了。”说完之后,阿莫斯德斯勋爵冲我们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就站了起来,侧着身子往过道那边走去。

拉菲兹也站了起来,却被我拽住了夹克衫的袖子。

“你在搞什么啊?”我恶狠狠地低声说道,“我连球队的边儿都沾不上,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板球手。这事儿我不能干!”

“不用你。”他也小声跟我说道,“你不用上场,不过你人得到那儿。等过了六点半之后吧,我会告诉你原因的。”

不过,其中的原因不说我也猜得到,而且我要很愧疚地说明,跟上球场去当众出丑比起来,我对此行真正目的的反感要小得多。我万分不乐意在球场上现眼,但却对犯罪行为安之若素。拉菲兹走进更衣室之后,我绕着球场闲逛起来,心里翻江倒海。我看到,小克罗里和他父亲短暂地碰了次面。做父亲的停住脚步,耸了耸肩,俯身对儿子说了点什么,小伙子听了之后脸上有些变色。这一幕让我更加心烦意乱。也许只是我自己的感觉,不过我敢说,正是因为不捎上我这个无足轻重的朋友就请不来伟大的拉菲兹,这父子俩才会如此烦恼。

铃声响起的时候,我爬到更衣室顶上去看拉菲兹投球,在这个地方能看清球场上的任何一个精彩细节。如果说有哪位投手能集所有这些精彩细节于一身的话,那就得算是这天的A. J. 拉菲兹了。他这天的表现至今仍是板球圈里的佳话,就算是一个板球门外汉也会赞叹不已:他对场地和偏转球的完美把握、步法多变却又始终优美从容的动作,还有那击中右侧门柱的精彩一球——他所擅长的过顶急坠球。一句话,你无法不赞叹他无比全面的技术和无比灵活的战术。他这天展现的不仅仅是杰出的运动才能,还有非凡的才智,在我眼中更是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就在那天下午,在拉菲兹同最杰出的职业板球手之间那场不知疲惫的对抗之中,我看到了真正的“异曲同工”。真正了不起的不是拉菲兹把对方的多少个击球手赶出了局,同时又没让他们得什么分——他这样优秀的投手是不在乎对方打到自己投出的球的——三下五除二,对手就出局了。令我钦佩并且至今记忆犹新的是那种完美的融合,智谋与机巧的融合、耐性与精准的融合、头脑与手法的融合,这样的融合使他的每一轮投球都成了一个结构精巧的整体【9】。这正是另一个拉菲兹——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知晓的拉菲兹——的风格!

“今天下午,我感觉自己很有投球的兴致,”后来,他在马车上对我说,“只要场地合意,我是可以有不俗表现的。就像今天,我送了四名击球手出局,其中一个没得分,另外三个也只得了四十一分。这可是干燥的新场地,对手又是那帮家伙,我这个慢投手的表现算是不错了。不过我今天还是很生气!有人把我当成职业板球运动员,还问我打得如何,这是最让我恼火的。”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

“去惩罚他们,而且,等不到这个赛季结束,兔宝,我们就会变得囊空如洗了!”

“啊!”我说,“我猜就是这个原因。”

“当然啦,就是这个原因!看情形,他们是要好好地折腾上一个星期——舞会,宴会,大事铺排的家庭招待会等各式各样的欢庆活动——当然了,还会有整整一屋子的钻石,数不胜数的钻石!按照我的原则,如果是以客人的身份出席的话,我是不会辱没这个身份的。我从来没那么干过,兔宝。不过这一次,我们是受雇佣的,跟那些侍者和乐队一样,哎,那我们当然要收点费!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去吃晚饭吧,再好好合计一下。”

“这么偷东西好像挺低级的。”我忍不住说道。对我这唯一的一声抗议,拉菲兹马上表示了赞同。

“的确挺低级的,”他说,“可是我也没办法。我们很快就要回到低级的贫困状态中了,眼前这事就是我们的出路。再说了,这些人本来就活该,而且也偷不穷。不过你也别以为这事儿能一帆风顺。把东西弄到手再容易不过,摆脱嫌疑则是最麻烦的事情,当然喽,我们必须得让自己摆脱嫌疑。也许,关于这档子事,我们最多只能想出一个不错的计划。谁知道呢?不管怎么说,还有几个星期的时间,你我可以好好合计合计。”

关于那几个星期,就不用我赘述了。一句话,所有的“合计”都是拉菲兹一个人的事儿,通常他也不会劳神跟我进行沟通。不过,他的缄默对我来说不再是个刺激了。我已经开始接受这种缄默,把它当成了我们这番小小事业当中的一个必要惯例。经历了最近那次冒险行动,尤其是看到那次行动的结果之后,我对拉菲兹的信任已经异常坚定,不会因我认为他对我缺乏信任而有所动摇。直到现在,我还是认为,他对我的隐瞒更多是出于犯罪的本能,而不是对我有什么疑虑。

八月十号,星期一,我们准时来到了多塞特郡的迈尔切斯特修道院。这个月的月初,我们就在多塞特郡四处游荡,手里也确确实实是拿着钓鱼竿的。我们这么做的用意是,尽快在当地人心目中树立起正派钓鱼者的形象,顺便也对这个乡下地方进行一些了解,万一那个星期一无所获,我们也好采取其他行动。拉菲兹心里还藏着另一个打算,等我们到了多塞特郡之后他才告诉了我。那之后的某一天,我们从一片草地上经过。这时他突然拿了个板球出来,然后他扔我抓,弄了一个小时。在离我们住处最近的那片草地上,他又花了很多时间训练我接球。这么着过了一个星期之后,虽然我本来不是什么板球手,但现在也已经挺像那么回事了。

星期一一早就出了事。当时我们从距离迈尔切斯特几英里远的一个偏远的小车站出发去远足,赶上了一场大雨,于是跑到路边的一个小酒馆去避雨。店堂里,一个面色红润、穿得极其考究的人正在喝酒。我敢打赌,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个人,拉菲兹才赶紧退到了门口,然后又坚持要冒雨回车站去。不过,他却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其中原因是他差点儿被店里那股过期啤酒的味道熏晕过去。我只能根据他若有所思的低垂眼睛和拧在一起的眉毛去尽量揣测事情的究竟。

迈尔切斯特修道院是一座灰色的四方形建筑,坐落在乡间的茂林深处,有三排别致的老式窗子。我们回去的时候刚好赶得及换好衣服去吃饭,这时候似乎每扇窗子都亮着灯了。我们在马车道上绕了无数个弯,我都记不清中间经过了多少个正在修建的凯旋门。这之后,我们从板球场的那堆帐篷和旗杆旁边经过。就是在这个华丽的球场,拉菲兹要一显身手,证明自己的投球本领名不虚传。不过,最能彰显节庆气氛的还是屋子里头的那一番景象:屋里高朋满座,如此之多的显贵豪富汇聚一堂,在我是见所未见。我承认,当时我已经完全被折服了。赶上这样的场合,我通常会发表一通高谈阔论,有时还颇为自己的高论自豪。这一次我们有这样的使命在身,加之我自己也在其中,所以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还清楚地记得,晚餐终于宣布开始的时候,我饱受煎熬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当时我根本没想到,宴会竟然是如此严酷的一个考验。

我找了一个看上去相对不那么令人敬畏的年轻女士,坐到了她的身边。说真的,挑座位的时候我是为自己祈求过好运的。梅尔赫什小姐不过是教区长的女儿,她之所以受邀不过是为了让人数能凑个整儿。在汤传到我们这里之前,她已经将这两点都告诉了我,而她接下来的谈话也同样带着这么一股子迷人的坦率劲儿。显然,这位女士非常喜欢向别人散布各种消息。我必须要做的就是听她说,还有点头和感激。

在座的人没有几个是我认识的,就算看到也不认识,于是我这位乖巧可人的同伴就尽心尽责地给我介绍了席上的每一个人,从我左手边那位开始,一直说到她右手边的那位。介绍过程花了很长时间,我也确实听得兴味盎然,不过,她后来谈的那一大堆东西就引不起我的兴趣了。显然是为了重新赢得我那其实并无价值的注意力,梅尔赫什小姐突然压低了嗓门,语气夸张地问我能不能保守秘密。我说我应该可以做到,她便立刻提出了又一个问题。这回她的声音更低,也更让人胆战心惊了:

“您害怕贼吗?”

贼!这下我终于来精神头儿了。这个词让我猛然一惊,我带着恐惧和怀疑把它重复了一遍。

“这么说,我终于找到一个能引起您兴趣的话题了!”梅尔赫什小姐说道,一脸洋洋自得的天真表情,“对,贼!不过别说得这么大声。这事儿应该严格保密。其实呀,我都不应该跟您说!”

“您要告诉我什么呢?”我小声说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

“您可以保证不跟别人说吗?”

“当然可以!”

“那我就告诉您吧,这附近有贼出没。”

“他们偷什么东西了吗?”

“还没有。”

“那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有人看到他们了,就在这一带,两个很有名的伦敦窃贼!”

两个!我不由得看了看拉菲兹。这整个晚上我看了他好多次,一边还在心里嫉妒着他。他兴致勃勃、泰然自若,说话轻快风趣,表现得又自在又沉着。可现在我开始同情他了:我自己心里惊慌失措,同时又觉得拉菲兹很可怜,因为他还坐在那里大快朵颐,谈笑风生,那张英俊迷人、目空一切的脸上看不见一丝的恐惧或是窘迫。我端起自己的香槟杯子,一饮而尽。

然后,我平静地问道:“谁看见的?”

“一名侦探。几天前他从城里一路跟踪他们过来的。据说,他们对修道院有所图谋!”

“可是,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呢?”

“今天晚上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也问了爸爸这个问题。他说目前还没有任何的证据,只能先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哦!这么说他们已经被监视了?”

“是的,有一个侦探专门过来监视他们。我还听到阿莫斯德斯勋爵跟爸爸说,他们今天下午出现在了沃贝克车站!”

拉菲兹和我正是在那里赶上下雨的!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要仓皇逃离那个小酒馆了;另一方面,到了这会儿,不管我的女伴再说什么也没法惊吓到我了,我能够硬撑着看她的脸,还挤出了一丝笑容。

“这事儿可真够刺激的,梅尔赫什小姐。”我说,“我能不能问问,这些您都是打哪儿听说的呢?”

“我爸爸那里。”她推心置腹地跟我说道,“阿莫斯德斯勋爵找他商量,他又来找我。可是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千万别再往外传了!真不知道我受了什么蛊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您!”

“您可以相信我的,梅尔赫什小姐。不过,您难道不害怕吗?”

梅尔赫什小姐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点儿也不!他们是不会去教区长家里去的,那里什么油水也没有。不过,看看这个桌子旁边的人吧,看看那些钻石,看看梅尔罗斯老夫人的项链!”

桌上有不多的几个不用指我也能认出来的客人,寡居的梅尔罗斯侯爵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她坐在阿莫斯德斯勋爵的右手边,一边炫耀着自己的助听器,一边纵情地喝着香槟——她的豪饮可是名声在外的。看这光景,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奢侈放纵、更仁慈和蔼的贵妇了。她那胖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镶着钻石和蓝宝石的项链。

“据说那根项链至少要值五千英镑。”我的女伴接着说道,“这是今天早上玛格丽特夫人——你知道的,就是挨着您那位拉菲兹先生的那位夫人——告诉我的。我们这位可爱的老夫人天天晚上都会戴着这件首饰。想想看,那会是多大一笔横财啊!不过,在家里的时候,我们并没觉得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险。”

女士们起立离席的时候,梅尔赫什小姐又让我发了好几次誓要严守秘密,然后就从我身边走开了。我敢说,她心里肯定会为自己的轻率有些许的后悔,但更多的还是心满意足的感觉,因为这么一来,她在我心目中就成了个很重要的人物。这样的想法也许有虚荣的成分,不过,事实上,人和人之间之所以要交谈,其诱因就在于那种想让听者感到震撼的欲望,这种极其人性化的欲望人所共有。梅尔赫什小姐的独特之处在于,为求震撼效果不惜一切。当然,她也的确达到了耸人听闻的目的。

接下来那两个小时的感受我就不向诸位赘述了。总之我费尽一切办法想要跟拉菲兹说上话,但却一次又一次地徒劳无功。在餐厅里,他和克罗里用同一根火柴点着了各自的烟,然后就凑到一块儿说个不停。在客厅里,我听着他凑到梅尔罗斯夫人的助听器跟前说了一大堆无聊至极的话,他们俩在城里时就已经相互认识了,那些话听得我羞愧难当。最后,他们在弹子房里大战了一局,时间拖得老长。我站在一旁,恼怒不已地跟边上那个极其较真的苏格兰人说着话,这家伙晚宴的时候就来了,不停地说着摄影技术最近的发展。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参加比赛——这是他自己告诉我的——他的任务是为阿莫斯德斯勋爵拍摄一组板球比赛的照片,而且要拍得空前地精彩绝妙。我搞不清他这个摄影师是业余的还是专业的,只记得自己当时在不停地寻找一些能让自己分心的东西,以便不时从这场乏味至极的谈话中得到一点点解脱。到最后,这场折磨终于告一段落,大家都喝光了杯中的酒,互相道了晚安,我则紧跟着拉菲兹进了他的房间。

进屋之后,他点上了煤气灯。我把门关上,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们得放弃了!我们受到监视了!有人从城里一直跟着我们到了这儿。就在这里就有一名侦探!”

“你怎么知道?”拉菲兹飞快地转过身来对着我,脸上却没有一丝惊慌的表情。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我敢肯定,”我又说道,“就是今天下午我们在酒馆里看到的那个家伙。”

“他是侦探?”拉菲兹说,“兔宝,你的意思是,当一名侦探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你会辨别不出来?”

“如果不是那个家伙,那会是谁呢?”

拉菲兹摇了摇头。

“真是难以想像,你刚才在弹子房里跟他聊了一个小时,居然没看出他的身份!”

“那个苏格兰摄影师——”

我一下子呆住了。

“他的确是苏格兰人,”拉菲兹说,“也许还真是个摄影师。此外,他还是苏格兰场的麦肯兹督察,就是去年四月份的时候我让人给捎信的那个人。整整一个小时啊,你居然认不出他来!哦,兔宝啊兔宝,你真不是干坏事儿的料啊!”

“可是,”我说,“既然他是麦肯兹,在沃贝克你见了就跑的那个家伙又是谁呢?”

“就是他监视的对象啊。”

“可他是在监视我们啊!”

拉菲兹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我,摇了摇头,然后把开着的烟盒递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