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边的客房是否禁止抽烟,不过兔宝,你最好还是拿一根,然后站稳了,因为我马上要说一些冒犯你的话了。”
我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你要说什么就说吧,伙计,只要麦肯兹的确不是在跟踪我们俩就好。”
“那好,听着啊,他的确不是,也不可能是在跟踪我们,而且,除了一个天生的胆小鬼之外,谁也不会像你那么想的!你真的认为他会堂而皇之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监视对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打台球?好,也许他会这么干,他,麦肯兹是个冷静的老手,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不可能那么冷静啊,我还赢球了呢。至少,我觉得自己没那么冷静。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现在的情况还是蛮紧张的,不过我相信他没有怀疑到我们头上。你看,晚宴过后克罗里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而且今天下午我还亲眼看到了其中的一个贼。你居然以为在小酒馆里我是因为看到了一位侦探才开溜的。我也说不上来,当时我为什么没告诉你原因,不过真正的原因跟你想的正好相反。那个大声喧哗的红脸膛的家伙是伦敦最狡猾的窃贼之一,我曾经跟他还有买我们双方赃物的家伙一起喝过酒。当时在他们眼里,我可是个彻头彻尾的东区人,不过你也可以理解,我可不想冒不必要的险,让那种家伙把我给认出来。”
“我听说,他不是一个人。”
“那是肯定的,至少还有一个人。听他们说,这所房子里很可能就有他的一个同伙。”
“这些都是克罗里勋爵跟你说的?”
“是克罗里,他喝下的那些香槟也帮了忙。当然,前提是要我保密,就像你那位女伴告诫你的一样。不过,尽管我答应了保密,他也没有向我透露麦肯兹的情况。他告诉我幕后有一位侦探,但也就仅此而已。显然,让他以客人的身份来到这里是他们的一个大秘密,不能让其他客人知道,因为这也许会令客人们感觉不舒服。不过,更重要的还是不能让那些仆人知道,因为他监视的正是这些仆人。兔宝,这就是我对整个事态的理解,而且,你走着瞧,这事儿远比我们想像中的要有趣得多。”
“可是,这事儿对我们来说也要困难得多了。”我松了口气,不再提心吊胆了,“不管怎样,这个星期我们肯定是没法下手了。”
“那倒不一定,亲爱的兔宝,虽然我承认我们的运气是不大好。话说回来,这一点也不能就此下定论。在这样的三角关系中,会有很多很多的可能性。让A去盯着B,那他就没法再顾到C了。通常情况就是这样,不过麦肯兹可是个非同小可的A。有他在这儿,我可不想惹上什么嫌疑。不过,我们也可以插进A和B中间,一举把他们都打败!这值得我们去冒冒险,兔宝,仅仅为了跟B和他同伙这样的老手在他们最擅长的游戏中较量一番,我们就值得去冒冒险了!是吧,兔宝?就像打一场比赛,绅士队和公子队,一局决胜负!”
这么多天以来,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如此炯炯有神。他的眼睛里燃烧着邪恶的激情,只有在策划新的冒险行动时,他身上才会涌起这样的激情。他踢掉鞋子,开始悄无声息地在屋里快步逡巡。在去老波希米亚俱乐部参加为鲁本·罗森莎尔举行的宴会的那个晚上,他在我面前也是这么兴奋,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此时我不由得回想起了以那个宴会为引子的那次大惨败,倒也没觉得遗憾。
“亲爱的A. J.,”我用他惯有的那种口气说道,“你对这种高难度的游戏太过热衷了,最终你只会沦为你这种运动精神的受害者。上次的落荒而逃应该让你得到教训了吧,如果你还知道珍惜我们的生命,那就不要这么雄心勃勃了。你要是乐意,就继续研究这个房子吧,不过,可——别——把你自己的脑袋往麦肯兹嘴里送啊!”听了我这一大堆闪烁其词的话,他一下子停住了,手里夹着烟,咧开嘴笑了起来,眼睛闪闪发光。
“你说得没错,兔宝,我不会这么做的,真的不会。不过,你看到梅尔罗斯老夫人的项链了吗?我觊觎它已经好多年了!不过我不会去做蠢事的,真的,我不会,可是,哎呀,跟那些行家们,还有麦肯兹斗上一斗,那肯定是一场很带劲儿的游戏,兔宝,肯定会很带劲儿的!”
“总之,这个星期你不能玩。”
“不会,我不会的。不过我在想,那帮行家打算怎么弄呢?那才是最令人好奇的部分。我在想,他们在这栋宅子里真的有内应吗?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的计划!不过,没事的,兔宝,不要怀疑我;我会照你说的去做的。”
听了他的保证,我放心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带着异常轻松的心情上了床。我的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不少良知,足以让我为犯罪行为的推迟感到高兴,为它的实施感到恐惧,同时还为它的不可避免感到悲哀。不过,这只是一种文过饰非的说法而已,事实是我整个人都跟拉菲兹一样坏,意志却又薄弱得没法跟他相提并论。
不过,我这个人还是有一个强项的:我有这样的天赋,可以将那些不愉快的想法完全抛诸脑后——只要它们不是近在眼前。正是通过对这种本领的修炼,近些日子我才能在城里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跟一年之前一样地尽情享乐。出于同样的理由,现在在迈尔切斯特,在这个多事而又漫长的板球周里,我也照样乐在其中。
当然,这种喜忧参半的局面还有其他一些原因。说也奇怪,在修道院的板球场上居然有那么一两个比我还蹩脚的家伙。这周刚开始的那两天,在我还很把板球比赛当回事儿的时候,我凭借一次幸运的接球为自己赢来了极大的声誉:有一个球——我只听到了它呼啸而来的声音——稳稳当当地落到了我的手里,阿莫斯德斯勋爵本人还不失时机地当众向我表示了祝贺,就算是我也无法对这样的意外惊喜无动于衷。运气一来就接二连三,而那位盖世无双的板球手在场上的不断鼓励也给了我莫大的动力。就这么着,在紧跟着上场击球的时候我还真完成了一两次跑动得分。
在当晚庆祝克罗里子爵成年的盛大舞会上,梅尔赫什小姐对我讲了不少好听的话,她还告诉我,那些盗贼当晚就肯定会实施行动。虽然整个宅子整晚都是灯火通明,但是当我们在花园外坐着时,她还是吓得浑身不住发抖。在这段时间里,那位沉默寡言的苏格兰人白天拼命拍照,晚上就自己去洗照片,暗房也刚好设在仆人的住处那边。我完全肯定,只有两位客人知道来自敦提的克里芬先生就是苏格兰场的麦肯兹督察。
板球周最后一场比赛安排在星期六,这场比赛已经无关痛痒,我们中的两三个人都打算提前退场,好在当晚赶回城里。不过这场比赛最后也没比成:星期六凌晨时分,迈尔切斯特修道院发生了一出惨剧。
让我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你们吧。我住的房间正对着中央的陈列室,跟拉菲兹——我想还有其他那些男士——住的都不是一个楼层。事实上,我是被安排在了一个大套房的梳妆间里,紧邻的就是梅尔罗斯老夫人和主人夫妇。到星期五晚上,整个欢庆活动事实上就已经结束了,所以午夜时分我就进入了梦乡,那还是一个星期以来的第一次。突然,我发现自己已经坐起身来,而且几乎喘不过气来了。我是被房门上传来的那一下重击声吵醒的,现在又听到了沉重的喘气声,还有沉闷的跺脚声,那个人的脚上显然是包了布的。
“我已经逮着你了,”有一个人压低了嗓音说道,“反抗是没有用的。”
是那位苏格兰侦探的声音,我心里一凉,涌起了一股新的惧意。没有人回答,那个沉重的喘气声却变得越发沉重,跺脚的频率也更快了。我突然惊慌地跳下床,猛地拉开了门。楼梯平台上有一盏灯,借着灯光我看到麦肯兹正跟一个强壮的对手无声地扭打在一起,两个人的身子都在不停地晃来晃去。
“抓住他!”一看见我,他就大声叫道,“抓住这个坏蛋!”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他们倒退着撞到了我身上。这时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压到那个人身上,终于看到了他的脸——是伺候我们用餐的男仆当中的一个。我一摁住他,麦肯兹就松开了手。
“看好他,”他叫道,“楼下还有他的同伙。”
说完他就跳下了楼梯。另外两扇门也打开了,阿莫斯德斯勋爵和他的儿子同时走了出来,两人都穿着睡衣。看到主人,我的对手停止了反抗。克罗里点着了煤气灯,我却仍然揪着他不放。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莫斯德斯勋爵眨巴着眼睛问道,“跑下楼的那个人是谁?”
“麦肯——克里芬!”我慌慌张张地说道。
“啊哈!”他转向那名男仆,“那么说你是坏蛋喽?干得好!干得好!在哪儿抓住他的?”
我对此一无所知。
“梅尔罗斯夫人的门开着呢,”克罗里说,“梅尔罗斯夫人!梅尔罗斯夫人!”
“她耳朵听不见,你不记得了吗?”阿莫斯德斯勋爵说,“啊!那个是她的女仆吧。”
靠里边的一扇门开开了,紧接着传来了一声尖叫,门口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一边说着法语一边打着手势。
“窗户开着,首饰盒不见了,天哪!”阿莫斯德斯勋爵大叫道,又用法语问道,“侯爵夫人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对方用法语答道:“还好,大人,她还在睡觉。”
“就这么睡过去了。”勋爵说,“也就她一个人能这样了!”
“麦肯兹——克里芬急急忙忙冲下去干什么?”克罗里问我说。
“说是下头还有他的同伙。”
“你干吗不早点告诉我们?”他大声嚷道,接着也飞奔下了楼梯。
几乎所有的板球手都跟着他冲出了屋子,他们挤作一团拥了出来,然后分头去追那些盗贼。拉菲兹也在其中。本来我也可以很开心地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可那个男仆非在这个时候一把推开我,朝着他们刚才走过的地方冲了出去。阿莫斯德斯勋爵马上抓住了他,但是那个家伙拼命地挣扎,我们不得不两个人合力把他拖下楼去。那些半敞着的门里头,房客们惊恐地连声叫喊。最后,终于来了两个男仆,他们把长睡衣下摆掖进了裤子里。我们把那个家伙交给了他们俩。我的主人带头往外走,一路他倒没忘了称赞我几句。
“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枪响。”然后他说道,“你听到了吗?”
“我觉得是三声。”
然后我们就一头扎进了外头的黑暗当中。
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我们往草坪外人声喧哗的地方跑去,一路上我的脚被沙子硌得生疼,接着又被湿嗒嗒的草弄得麻麻的。夜色昏黑,我们一直走到了那帮板球手的中间,才看到了他们睡衣上微微的亮光,接着,阿莫斯德斯勋爵又差点踩着了倒在露水地上的麦肯兹。
“这是谁啊?”他大叫一声,“到底怎么回事?”
“是克里芬。”跪在那个人旁边的一个人说道,“他身上的某个部位中枪了。”
“他还活着吗?”
“勉强算活着吧。”
“上帝啊!克罗里呢?”
“我在这儿。”传来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告诉大家,事情很不妙啊,没法判断他们往哪边去了。拉菲兹也来了,他那边也不行。”然后他们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呃,不管怎样,我们抓到了一个。”阿莫斯德斯勋爵小声说道,“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位可怜的先生抬进屋去。谁过来抬一下他的肩膀。还有腰,手牵着手托住他。现在一起用力,好,就这样。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家伙!他根本不是什么克里芬,他是苏格兰场的侦探,到这里来对付这帮坏蛋的!”
拉菲兹第一个表现出了惊讶之情,同时也是第一个去抬伤者的。他们把伤者慢慢地往房子那边抬过去,谁的手也不像拉菲兹的手那样既有力又温柔。
很快我们就把这位毫无知觉的先生抬进了图书室,把他放倒在一张长沙发上。我们在他的伤口上放了冰块,又给他灌了一点白兰地。这之后,他的眼睛睁开了,嘴唇也动了动。
阿莫斯德斯勋爵弯下腰去听他要说什么。
“是的,是的,”他说,“我们逮到了一个,就是你在楼上抓住的那个坏蛋。”他把身子又往下弯了弯,“天哪!他把首饰盒从窗口放下去了,是吗?他们拿着首饰盒逃掉了!哦,哦,我现在只希望我们能帮这位好人恢复过来。他又晕过去了。”
一个小时之后,太阳出来了。
十二个年轻人坐在弹子房的靠背长椅上,穿着睡衣和外套,一边喝着掺苏打水的威士忌,一边兴奋地交谈着。大家在传看着一张时间表,而大夫还在图书室里。到了最后,门终于打开了,阿莫斯德斯勋爵探头进来。
“还不是完全没希望,”他说,“不过也已经够糟糕的了。今天不打球了。”
又一个小时之后,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起身去赶早班火车,我们把一个包厢挤得满满当当。大家还在继续谈论着昨晚的事件,我仍然是他们谈论的主角,因为被逮着的那个坏蛋是我看住的。我非常洋洋自得,不过也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得那么明显。拉菲兹垂着眼睑,偷觑着我。我们没有交谈过一句,就这样一直到了帕丁顿。我们在那里跟其他人分了手,坐上一辆双轮静音马车,车上的铃铛一路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嗯,兔宝,”拉菲兹说,“那些行家们得手了,是吧?”
“是啊,”我说,“我高兴极了!”
“可怜的麦肯兹胸部中弹了?”
“终于有一次,我们站到了正义的一方。”
他耸了耸肩。
“你这个人无可救药了,兔宝,真是无可救药!依我看,如果那些东西落到了我们手上,你也不会拒绝拿你的那一份吧?可是,你还为次等的东西沾沾自喜——已经连续第二次了!不过我承认,行家们的方法让我很感兴趣。我这个人啊,可能是太有经验了,所以对别的一些东西没了感觉。把首饰盒从窗口放下去是非常简单又有效的办法,他们有两个人在窗子底下等了好几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道。
“我的窗户正好在老夫人窗户的上头,透过窗户我看到了他们。最后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特别是那串项链让我苦恼不已,这时我凑巧往窗外看了看。事实上,我是想看看楼下那扇窗子是否开着,看看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可能性,让我拿床单当绳子,创造出一个奇迹来。当然,我很谨慎,先把屋里的灯熄掉了,这么做给我带来了好运。我看到了那些行家,就在我的正下方,他们却不可能看到我。我看到一个小小的发光圆盘一闪而过,几分钟之后又有一个。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因为我自己的表盘也是涂了发光涂料的。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这就能起到光源的作用了。不过,这帮人不是拿他们的表盘当光源,他们就在老夫人的窗子底下,当时是在看时间。他们跟里头的内应已经商量好了。要抓贼还得靠贼啊——没用一分钟的时间,我就猜到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干了。”
“可你却什么也没做!”我大声说道。
“正好相反,我下了楼,径直进入了梅尔罗斯夫人的房间——”
“是吗?”
“一刻也没犹豫。为了挽救她的珠宝,我还准备好了要冲着她的助听器大声嚷嚷,让整个楼的人都听得见。可这位夫人耳朵实在太聋,晚餐也用得也太欢了,所以没那么容易醒得过来。”
“嗯?”
“她一动都没动。”
“你就听任你所谓的那些行家把她的珠宝、盒子,所有的东西全拿走了!”
“除了这个,”拉菲兹拿拳头砸了一下我的膝盖,“我应该早点给你看的,可是说真的,老弟,这一整天你的脸色可真是难得地好看啊。”
然后他张开拳头,马上又握了回去,里头是一串钻石和蓝宝石的项链,我最近一次看到它是在梅尔罗斯夫人的脖颈上。
注释
【1】当时英国两支板球队的名称,一八○六年至一九六二年间,这两支球队在罗德板球场展开的对抗向例是历次板球赛季的热点。
【2】建于十八世纪八十年代,是世界主要板球运动组织玛丽勒本板球俱乐部总部所在地和主要球场。英格兰与各国到访球队进行的重要比赛多在此进行。一八一四年迁至现址圣约翰伍德路。
【3】即查尔斯·弗雷德里克·匹斯(Peace Charles Frederick, 1832-1879),通常被称为查理·匹斯,是英国历史上最为臭名昭著的罪犯之一。他表面上过着体面的生活,事实上是一个惯盗并犯有杀人罪,后来被处以死刑。
【4】一八八八年在伦敦残忍杀害数名街头妓女的连环杀手,被英国人公认为那个时代的头号恶棍。由于当时破案技术落后,此案迄今没有定论,不过有多位显赫人物都曾是被怀疑的对象。
【5】板球比赛的球门由三根立柱和两根横木组成。在板球比赛中,如果投球手将球投中门柱、击落门柱上的横木,对方的击球手就要出局。
【6】英国两大顶级贵族学校哈罗公学与伊顿公学之间一年一度的板球比赛也在罗德板球场举行。
【7】指艾·金加利业余板球俱乐部,成立于一八四五年,艾·金加利取自意大利语的“吉普赛”一词。金加利俱乐部上装是黑、红、金色相间的条纹,拉菲兹身着这样的服装,表明他是该俱乐部的成员。
【8】前者是一个业余板球俱乐部,后者由多塞特郡业余板球手组建而成。
【9】板球比赛中,投手每一轮投球六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