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步(2 / 2)

“那个时候,兔宝,我可真是给难住了。不过我相信,当时的我只是摆出了更加傲慢的架势。现在看来,做出那副傲慢的样子是对的。

“过了半天我才开口,尽我所能用上了最无礼的口气。‘规定!是啊,什么都按规定,我们都得完!亲爱的先生,抢匪知道你的枪放在哪里,你以为他还会留出时间让你去拿枪吗?我是把枪放在口袋里的,当时我装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从柜台那里往后退,这样才有了机会。’

“尤班克瞪大了眼睛盯着我,额头上满是皱纹,然后拿拳头砸了一下桌子。

“‘上帝呀!真是太厉害了!不过,’他又加了一句,好像他从来不会犯错似的,‘报上讲的跟这不一样,您知道吧!’

“我答道:‘当然,因为他们说的都是从我嘴里出去的。你总不会以为,我会大肆宣扬自己对银行的规定做了一点改良吧?’

“这么一来,好运的云彩终于飘过来了,上帝啊,这云彩镶的可不是银边,而是金边【8】——成色十足的澳大利亚真金!因为在这之前,老尤班克并不怎么欣赏我。他可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年纪也比我大很多。我很有把握,之前他认为我太年轻,根本不足以胜任,而我传说中的壮举也不过是一次侥幸而已。话说回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态度转变得像他那么明显的人。他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白兰地,让我把嘴里抽着的烟扔掉,然后开了一盒新烟。他看起来是个好饮之徒,留着红色的小胡子,还有一张非常滑稽的脸——跟汤姆·艾米特【9】长得可不像。这之后,我利用他喜好饮酒这一点作为突破口开始了我的进攻。不过兔宝,他可不是罗森莎尔,他脸上有三道缝过的伤疤,可以把十个我喝趴下。

“于是我想:‘好,你可以头脑清醒地上床,可是我要你睡得像头死猪!’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我把他给我的酒倒了一半到敞开的窗子外面。

“不过,尤班克是个不赖的家伙。你可别以为他饮酒无度。我可以说他喜好饮酒,但却只能希望他达到滥饮的程度。不过,夜色越来越浓,他对我也越发友好起来。我没费什么劲儿就说服他带我在银行里转一转,其实那个时间实在是不适合做这个的。我们在银行里转的时候,他顺便就拿了枪,打算上床睡觉。我又磨蹭了一会儿,让他的睡眠时间又少了二十分钟。最后,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和尤班克握手告别,这时我对营业区的每一寸角落都已了如指掌。

“你肯定猜不到,接下来那一个小时里我自己又做了什么。我脱衣服上床了。即便是事先经过了深思熟虑,在假冒别人的过程当中你也会一直都有压力。在我看来说,那就已经是最最折磨人的事儿了。而现在我假冒别人完全要靠临时发挥,压力可想而知!你根本就没时间观察,一句话不留神就可能会让球击中三柱门,由此被迫下场【10】。情形就跟你从头到尾都在一处光线很差的地方击球一样。在那场持续了几个小时的谈话中,我多次陷入困境,刚才所说的还不到其中的一半。而且,谈话越往后,对方就同我越亲密,我的处境也就越发危险。你不妨自己去想像一下,然后再想像我摊开身子倒在床上、继续筹划当晚大计的样子。

“我又一次撞了好运。躺下没多久,我就听到了亲爱的尤班克的呼噜声,就像有人在弹奏一架风琴,一刻停顿也没有。我溜出房间、关上房门的时候,那个声音还是那么响亮。我凑到他房门上的时候,声音依然故我。这场音乐会还会继续,而我也会越来越乐于欣赏。这位好人的呼噜声一直伴着我走出了银行,当我站到他敞开的窗子底下竖耳聆听的时候,他还在打呼。

“为什么我要先离开银行呢?我要去找我的马,上好鞍,把它拴到附近的一个树丛里:在大展拳脚之前,我要先安排好便利的逃跑办法。我常常对自己这种有备无患的本能智慧赞叹不已,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用上了一条此后一直与我相始终的指导方针。这件工作需要付出很多的辛劳和耐心:我得拿到马鞍,不能惊醒那个仆人,而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围场里抓过马。这之后,我对那匹可怜的母马还是不放心,于是回到马厩弄了一帽子的燕麦,然后把燕麦连帽子全拿到树丛里去放在她身边。我想起来了,那儿还有一条狗,这可是我们最可怕的敌人啊,兔宝。不过那天晚上我一直表现得很友善,已经跟狗儿结成了好朋友,所以在我下楼,然后再次回到后门的时候,它都只是摇了摇尾巴而已。

“既然我自称是新到任的经理,当然就可以从可怜的尤班克嘴里掏出跟银行工作有关的任何事情,在上床之前那无价的最后二十分钟时间里更是如此。我还以最自然不过的方式问过他,他自己晚上会把钥匙放到什么地方,关于此事对我又有什么建议。原来我想当然地以为他会把钥匙带到自己房间去,事实却并非如此:他有个比这好上一倍的法子。到底是什么法子倒是无关紧要,不过外人花上三十个星期也未必找得出来。

“我当然只要几秒钟时间就可以了,再过几秒钟之后,我就到了保险库。刚才我忘了说,这会儿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大片的月光投射到了银行里。尽管如此,我还是从房间拿了支小蜡烛随身带着。从营业厅柜台后头走下一段狭窄的楼梯就是保险库,到了那里之后,我毫不犹豫地点着了蜡烛。保险库没有窗子,虽然老尤班克的打呼声是听不到了,不过我压根儿就不担心他那边会出什么岔子。我当时想过要把自己反锁起来,不过感谢上帝,那扇铁门的里侧并没有锁眼。

“保险库里放着成堆的金币,不过我只取了满足自己需要同时又方便带走的数量,一共也就两百块吧。纸币我是不动的。我天生的谨慎这会儿又发挥了作用,我把金币分开来放到不同的口袋里,而且塞得满满的,这样就不会像儿歌里那位邦伯利十字路口的老妇人一样浑身叮当作响了【11】。嗯,你可能会觉得现在的我已经够谨慎了,可当时的我真是谨慎得有些神经质了。弄完之后,我打算开溜了,大概再有十分钟时间就万事大吉了。就在这时候,外面的门上响起了一阵粗暴的敲门声。

“兔宝,响声的来源可是银行营业厅的门啊!肯定是有人看到蜡烛光了!一时间,我就那样一动不动,双手汗津津的,呆立在那个坟墓般的砖砌保险库里!

“只有一条路可走。我必须趁着尤班克还在楼上熟睡,自己打开门,把那位来访者打倒在地,或者用我的手枪把他打倒。离开墨尔本之前,我照着新移民的做法买了那把手枪。在那之后,我就得飞奔到树丛去跟医生的马会合。片刻之间,我就想好了对策,同时也已经走到了保险库楼梯的最上一级。外头的人还在砸门,这时我又听到了一个声音,便赶快退了回去。那声音是从走廊上传来的,有人赤着脚在走路。

“我踉踉跄跄地顺着狭窄的石头台阶往下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推开那扇铁门,因为我把钥匙留在保险库里了。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上方转动把手的声音,感谢上帝,我把自己经过的每一扇门都锁好了。老伙计,你瞧,小心一点总是不会错的!

“尤班克在上头问:‘谁在敲门?’

“我听不清对方的回答,那声音就像是一个筋疲力尽的人发出的哀求,杂乱而没有内容。在门闩被拉开之前,我明白无误地听到了银行那把手枪扳机拉上的声音。之后是一阵蹒跚的脚步声,一阵短促虚弱的呼吸声,还有尤班克惊恐的说话声——

“‘上帝啊!天哪!你怎么了?你可是血流如注啊!’

“‘现在不流了。’对方一边说,一边发出了一声感激的叹息。

“‘可你之前肯定流了好多血!谁干的?’

“‘绿林劫匪。’

“‘在大路那一头?’

“‘这里到威尔特希的路上……被人绑在树上,当靶子射……留下我自己,流血至死……’

“那个人虚弱的说话声慢慢地消失了,有人赤脚跑了开去。现在我该行动了——如果那个可怜的家伙晕倒了的话。不过我还是拿不准,于是就那样在黑暗中蹲着,蹲在那扇虚掩的铁门旁边,跟被关在牢里差不多。看来我确实要被关在那儿了,因为尤班克走了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

“‘把这个喝了。’我听到他说。等那个人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力了很多。

“‘现在我开始觉得有力气了……’

“‘别说话!’

“‘我必须得说。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走了那么多路,一小时顶多走一公里半!我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挺过来。你得让我跟你说,也许我马上就撑不下去了!’

“‘呃,那再喝一口。’

“‘谢谢你……我刚才说绿林劫匪,当然了,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人了。’

“‘那么是什么人呢?’

“‘银行劫匪!那个冲我乱开枪的家伙就是在考博格被我赶出银行的那个畜生,身上还带着一颗子弹!’”

我不禁插嘴说:“我早知道是这样了!”

“你当然知道了,兔宝,我在保险库下头也想到了,可是老尤班克没明白,我当时还以为他再也不会开口了呢。

“‘你疯了,’最后他终于开了口,‘那你说说你到底是谁?’

“‘新来的经理。’

“‘新经理在楼上睡觉呢。’

“‘他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晚上。’

“‘说自己是拉菲兹?’

“‘是的。’

“‘哦,我真该死!’那位真正的经理低声说道,‘我以为那不过是报复,现在我明白了。先生,楼上那家伙是冒名顶替我的——如果他现在还在楼上的话!他跟他们应该也是一伙的。他的意图是抢银行——如果他还没有付诸实施的话!’

“‘如果他还没有付诸实施的话,’尤班克嘟哝着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如果他还在楼上的话!天哪,如果他还在,那我可要替他感到遗憾了!’

“他的口气相当平静,可那也许是我听过的最凶狠的话了。我告诉你,兔宝,当时我很高兴自己带了那把枪。看样子我跟他得来一次对决了,枪管对枪管。”

“那位新经理说道:‘最好先到下面看一看。’

“‘也许他这会儿正在从窗户往下爬呢?不,他不会在这下面的。’

“兔宝,如果你问我,在我的罪孽生涯中最令我害怕的是什么时候,那我得说就是那个时候。我就站在那段狭窄的石头楼梯下方,在保险库里,门敞开的缝有一米多宽,我不知道把门关上会不会发出嘎吱声。亮光越来越近,我不知道门会不会发出响声!我只能冒险一试。一点响声都没有,那扇门实在是很坚固,铰链也上得很好;即便我想,也不可能把它弄出声音来,因为它实在是太重了。门掩上之后严丝合缝,我能感觉到、听到受挤压的空气从我脸上拂过。除了地面与门的接缝之外,其余地方的每一丝亮光都被挡到了门外。地面的那一缕光越来越亮了,我是多么感激那扇门啊!

“‘没有,他没在下面。’在我听来,这个声音似乎是隔了一层棉絮传过来的。这之后,那缕亮光也不见了。几秒钟之后我冒险再次打开了门,正好听到他们在悄悄地朝着我的房间前进。

“现在,我连五分之一秒的时间都耽搁不起,不过我要很自豪地告诉你,我还是蹑手蹑脚地爬上了楼梯,然后再走出银行——他们走的时候没关门。我依然非常谨慎,就像时间还很充裕似的。戴着马嚼子的母马还在尽可能地吃燕麦,我甚至没忘了把装过燕麦的帽子戴回去,要不然光那顶帽子就能让我锒铛入狱。

我也没有策马飞奔,只是趁着厚重的晨雾,让马沿着路边安静地慢跑。不过我想,当时我的心肯定是在狂跳不已。感谢上帝,银行就在镇子的最边上,所以其实我根本没有进入过那个镇子。我最后听到的就是那两位经理大发雷霆、叫醒马车夫的声音。这么着,兔宝——”

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子,笑了笑,然后打了个哈欠。屋里原先黑黢黢的窗子已经慢慢变成深蓝,又渐次转为了浅浅的蓝色。到了现在,窗子里现出了对面那些房屋的鲜明轮廓,在曙光中染着青灰的色调,煤气灯的光也几乎看不见了。

“不会就这么着了吧?”我大叫道。

“很抱歉,就是这么着了,”拉菲兹带着歉意说道,“我知道,这事儿应该以惊险刺激的追逐作为结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的情形没有出现。要我说,他们大概是以为我不会就这样罢手、还会再去的,而且认定我就是那伙人中的一个,离镇上也没多远。此外,他们两人当中的一个已经被这帮人折磨得吃够了苦头。不过我当时可没想到这些,这么说吧,接下来的事情对我来讲还是非常刺激的。天哪,我穿梭在那些树木之间,是怎样乏味又怎样残酷的旅程啊!离墨尔本还有八十多公里的路,我们的速度却慢得像蜗牛。吃了那些偷来的燕麦之后,那匹小母马兴奋坏了,当她感觉到我要她调头往南走时,差点就脱缰跑掉了。上帝呀,穿梭在那些树林子当中,把脸埋在马鬃里躲过那些树枝,那可绝对不是开玩笑啊!我之前跟你提过那片死亡的桉树林吧?在月光底下,那片林子显得极其恐怖。再次路过的时候,我发现那里跟之前一样万籁俱寂,我于是在那儿停留了片刻,那是整个路程当中的第一次停留。我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两三分钟,不过什么也没听到,只有马儿的叫声和我自己的心跳。抱歉,兔宝,让你失望了,不过,如果要给我写传记的话,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杜撰出一段追捕的场面。你以充分利用那片死亡的桉树林,还可以制造弹雨横飞的情景。我骑在马上,回头一望,正看到一身白衣的尤班克飞奔而至,随即不失时机地将他那身衣服染成红色。用第三人称来写,让所有的人物都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善终。”

“可现在我自己都还没明白呢,”我抗议道,“那匹母马一路把你带回了墨尔本?”

“寸步不离!我带她回饭店,让人好生照看,晚上的时候把她还给了医生。听说我在树林里迷路了,他开心得不得了。第二天早上他给我拿来了报纸,让我自己看看,我没有去伊阿,躲过了怎样的一劫!”

“他没有任何怀疑吗?”

“啊!”拉菲兹一边关灯一边说道,“这正是我一直都没能想通的地方。马儿的颜色是个巧合——很幸运,她是枣红色的——当时我想,马儿的样子应该已经说明了一些情况。医生肯定是不会那样骑马的。我想他的确是有所怀疑,只是怀疑得不是地方。我没想到他第二天会来,我当时的外表恐怕会进一步加深他的怀疑。”

我问他这是为什么。

“我以前留着大胡子,”拉菲兹说,“而在我失去清白的第二天,胡子也离我而去了。”

注释

【1】指他们从迈尔切斯特回到伦敦的那天晚上。

【2】指当时的东方汽运公司的行李标签,该公司有十艘皇家邮轮往返于英国与澳大利亚之间。

【3】一项传统的赛马活动,始于一八六一年,每年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二在墨尔本市附近举行。

【4】指去借高利贷。

【5】指华氏温度。

【6】威廉·吉尔伯特·格雷斯(William Gilbert Grace, 1848-1915),英国著名板球手,留着一脸长长的黑色络腮胡。

【7】澳大利亚一个犯罪团伙,由耐德·凯利(Ned Kelly, 1855-1880)和其弟弟以及另外两个同伙组成,他们作恶多端,最后相继落网并伏法。

【8】英语中“镶在云彩上的银边”意指不利处境中的一线希望。

【9】汤姆·艾米特(Tom Emmet,1841-1904),英国板球手,留着红色胡子,总是笑容可掬。

【10】在板球比赛中,击球手如果没有打到投手投出的球,让球击中了三柱门,就要出局。

【11】这位老妇人是一首英语童谣中的人物,她的手指和脚趾上戴着铃铛,所以浑身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