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物归原主(2 / 2)

我苦苦求他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会在他的套房客厅里吃饭,”拉菲兹说,“跟他的卧室是相连的。你要尽可能地拖住他,兔宝,还要不停地讲话!”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的计划。

“我们吃饭的时候你要去拿画?”

“是的。”

“他要是听到你的动静了呢?”

“不会的。”

“万一听到了呢?”

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就直打战。

“如果他听到了,”拉菲兹说,“就会有一场冲突,仅此而已。在京都饭店用手枪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不过我肯定会带上一件防身武器的。”

“可是这太可怕了!”我大叫道,“坐在那里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聊天,一边还想着你就在隔壁做你的好事!”

“一人两千英镑。”拉菲兹平静地说道。

“我绝对清楚自己是会退缩的!”

“你不会的,兔宝,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他穿上外套,戴好了帽子。

“我得什么时候过去?”我问道,一边叹了口气。

“七点三刻。我会发封电报过去,说我去不了了。他是个话痨,你不用怎么费劲就能让谈话不停地继续下去。不过,你一定要想尽办法别让他扯到那幅画上去。如果他说要拿画给你看,你就说你得走了。今天下午他已经把那个箱子仔仔细细地给锁好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在回到南半球之前再把它打开一次。”

“那我走了之后去哪里找你呢?”

“我会去埃舍尔,但愿能赶上九点五十五的火车。”

“今天下午我还能再见到你吧?”看到他已经把一只手搭在了门上,我一下子大叫起来,“我根本没完全弄明白你的计划!我觉得自己会把事情搞砸的!”

“你不会的,”他又一次说道,“不过如果我再浪费时间的话,我就该把事情搞砸了。我还有一大堆事儿得赶着去办,不会在家里待着的。你干吗不搭最后一趟火车去埃舍尔呢?就这样吧,你带着最新的消息去埃舍尔!我会让老迪本汉姆等你的,他会给我们俩准备一张床的。天哪,要是他拿回了那幅画,肯定对我们好得不得了。”

“但愿吧!”我嘀咕了一句。他点头跟我道别,然后就把我自己留在了屋里。忧虑和恐惧让我感觉无力恶心,完全是临阵怯场的可怜状态。

不管怎样,我只能上台去表演我的角色,除非从未失手的拉菲兹失了手,除非向来做事干净利落的拉菲兹突然变得笨手笨脚,我要做的不过是“微笑、微笑,演好自己的反派角色”而已。接下来的半个下午,我练习微笑,按照自己的推想排练对话、预演可能的情节,构思好种种谎言,还去俱乐部翻了翻一本关于昆士兰的书。那一刻终于到了,七点四十五分,我向那位略显老态的先生鞠躬致意,他有点谢顶,脑门显得很宽。

“那么,你就是拉菲兹先生的朋友了?”他说,那双亮亮的小眼睛紧盯着我,似乎恨不能把我这个人给拆开来,神态很是无礼,“你见到他了吗?我在等他带样东西来给我看,不过他一直没来。”

显然电报还没到,我的麻烦也就提前上演了。我说,一点之后我就没有见过拉菲兹了。现在还能说真话,这一点对我是个安慰。正说着,耳边传来了敲门声,姗姗来迟的电报终于到了。看过电报之后,昆士兰人把它递给了我。

“被人叫出城了!”他抱怨道,“有一位近亲突然病了!他有什么近亲啊?”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亲戚。在开始冒险捏造事实之前,我感到了一阵恐惧,然后我回答说我从没见过他的家人,这话的真实性让我又感到一阵心宽。

“我还以为你们是非常亲近的朋友呢。”他说,狡猾的小眼睛里——在我看来——闪过了一丝怀疑。

“那只是在城里。”我说,“我没去过他家。”

“呃。”他大声抱怨道,“我看他去了也没什么用。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先过来吃了饭再走,搞得就跟送终似的。要是那样的话,我也会不吃饭就跑过去的。你要问为什么,因为那可是个有油水的差使。那我们只能自己吃算了,他那个东西也只能他自己去估摸着买了。可否摁一下那个铃铛?我想你该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见我吧!很遗憾不能再见到他了,倒霉的是他自己。之前我还挺喜欢拉菲兹的,这真是令人吃惊。他是个愤世嫉俗的人,有那种愤世嫉俗的劲儿,我也是。说是他母亲病得不轻,要么就是他婶婶,我希望她干脆早点咽气!”

他这些话都是我现在给他拼凑到一起的,他当时说的时候可是东拉西扯的,中间我还不时地插上几句。饭菜上来之前我们就扯了这么一些事情,我由此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个印象,而之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印象。这个印象,让我因为自己居心叵测跟他一起进餐而产生的愧疚感彻底消失无踪。他属于一个恶劣透顶的类型,是个愚蠢的愤世嫉俗者,想要对所有事所有人发表刻薄的评论,嘴里吐出来的全是一些粗俗无礼、没有任何见地的冷嘲热讽。这个人教养很差,所知也很有限,发家致富——依照他自己的炫耀——全凭侥幸,纯粹是借了新大陆崛起的东风。当然他还是很狡猾的,同时也非常狠毒。说到那次大发展时期不够狡猾的投机者的不幸遭遇,他咯咯乐个不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即便到现在,想起自己对立法议员J. M. 克拉格斯阁下的所作所为,我还是毫无悔意。

不过,我也无法忘记当时我内心巨大的痛苦:我得一只耳朵听着主人说话,另一只耳朵听着拉菲兹的动静!我听到过一声响动——隔开两间屋子的并不是那种老式的折叠门,而且房门紧闭,还掩着厚厚的门帘,可我还是敢发誓,我确实听到过一次。我给自己倒了点酒,然后装着被主人一个粗俗的笑话逗得放声大笑。在那之后,虽然我一直竖着耳朵,却再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不过,后来有件事儿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在侍者终于退下之后,克拉格斯自己突然蹦了起来,什么也没说就往卧室冲了过去。我像块石头一样呆坐着,一直到他回来。

“我好像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他说,“肯定是听错了,幻听……吓了我一大跳。里头有件无价之宝,拉菲兹告诉过你吗?”

终于说到画了!此前我一直将话题限制在昆士兰和他的发家史上。我试着把话题引回去,但是没有用。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他通过不正当手段占有的这幅伟大作品上。我说拉菲兹最近提到过这幅画,他的话匣子就一下子打开了。一般来说,刚享用过丰盛美食的人都喜欢把自己的秘密拿出来唠叨上一番,他也不例外,跟我大说特说自己这件心爱之物。我看了看他身后的时钟,才九点三刻。

按照礼节,我现在还不能走。于是我继续坐在那里——我们还在喝酒——听主人讲述最初是什么让他对这幅他得意洋洋地称之为“如假包换、名不虚传、双螺旋桨、双烟囱、铜包底的古典杰作【5】”动了心思。

其实就是为了“胜过”他的一个对头——某位热衷名画的议员,他没完没了的唠叨让我不胜其烦。更要命的是,唠叨完了之后,他终于发出了令我担惊受怕了一整晚的那个邀请。

“我说你应该看看这幅画,就在隔壁房里。这边请。”

“画不是已经收好了吗?”我赶忙问道。

“只是上了锁,用钥匙开开就可以了。”

“还是不麻烦了吧。”我竭力劝阻。

“一点儿也不麻烦!”他说,“请吧。”

我忽然意识到,再推三阻四的话,一会儿等他发现了什么就该怀疑我了。于是我没再推辞,跟着他走进卧室,任由他向我尽情展示立在角落里的那个装地图的铁盒子。他开始夸耀自己是如何高明,选了这么个绝对不会惹来怀疑的容器,还用了万无一失的丘伯保险锁。当时我不禁想,他这番夸耀大概永远也不会结束了。终于,过了无限长的时间之后,他把钥匙插进了锁眼。保险锁发出了“咔嗒”的一声,我的脉搏都停住了。

“天哪!”我立刻发出了一声惊叹。

那幅画还在,就卷在那些地图中间!

“我就知道你会大受震撼的。”克拉格斯把画拿出来,展开来给我看,“了不起吧?想不到这是两百三十年前的古画吧?可它的确是,我告诉你!想想老约翰逊看到这幅画之后的脸色,那可真是一种享受啊,这个家伙再也不敢拿着他的画四处招摇了。这一幅的价值,顶得上整个昆士兰殖民地全部的画。它值五万英镑啊,伙计,而我只花了五千!”

他用手戳着我的胸口,似乎想从我这儿得到更多的信心。我的表情显然很中他的意,他开始搓起手来。

“连你都是这个反应,”他吃吃地笑着,“那老约翰逊呢?该飞奔出去,拿自己那些画当绞刑架把自己吊起来了吧,但愿如此!”

天知道我最后都说了些什么。我一开始的沉默是因为一下子得到了解脱,接下来的沉默则是另有起因。我陷入了另一种让我张口结舌的混乱思绪之中。拉菲兹失手了,拉菲兹失手了!难道我就不能成功吗?太迟了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再见,”在把画卷回去之前,他最后又看了一眼,“到布里斯班后再见。”

他盖上了盒子,我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在这里就开这最后一次了。”他把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放回了口袋里,“一上船我就把它直接送进船上的保险库。”

最后一次!真希望我能直接把他打发回澳大利亚,让他那珍贵的地图盒子里只留下那些合法的东西!真希望在拉菲兹失手的时候我能成功!

我们回到了另一间屋子里。他后来又讲了多久,讲了什么,我现在已经毫无概念了。那一个小时我们改喝掺苏打水威士忌,我的几乎没怎么动过,他倒是喝了不少。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慌里慌张地告辞离去。前往埃舍尔的最后一班火车十一点五十开,从滑铁卢车站始发。

我乘双轮马车回了家,三十分钟之后又回到了饭店里。我走上楼,发现走廊里是空的。我在客厅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听到里头有呼噜声,然后就轻轻地进了屋,用的是这位先生自己的房门钥匙——在此之前,我没费什么力气就顺手拿走了它。

克拉格斯一动不动,他身子瘫在沙发上,睡得很沉。不过,对我来说还不够沉。我把带来的氯仿弄到手帕上,轻轻地覆在他嘴上。两三下鼾声之后,这家伙就成了一头死猪。

我拿开手帕,从他口袋里掏出了盒子的钥匙。

不到五分钟之后,我把钥匙放回了原处,而那幅画已经藏在了我的长披风下面,就裹在我的身上。走之前,我还喝了点掺苏打水的威士忌。

我毫不费力就赶上了火车,太容易了,结果是我只好在头等吸烟舱里打了十分钟的战,恐惧地听着月台上的每一个脚步声。这种没来由的恐惧一直持续到火车启动。最后,我终于坐定在座位上,点上了一支烟,滑铁卢车站的灯光在我身后慢慢退去。

车上有些人是刚从剧院里出来的。即便到现在,我依然记得他们的谈话。他们对刚刚看的那场戏很失望,是最近上演的萨伏伊歌剧【6】。他们满怀憧憬地聊着以往看《国王陛下的围嘴》和《忍耐》的好时光。其中一个哼了一段曲子,于是他们开始争论这段曲子是出自《忍耐》还是《日本天皇》。到撒比顿站他们就都下了,我独自坐在车厢里,带着胜利的喜悦,度过了令人心醉神迷的几分钟。想想吧,拉菲兹都失了手的事情却让我办成了!

在我们的历次冒险中,这是我第一次扮演主导角色。对我来说,这也是历次冒险中最不丢脸的一次。事后我的良心没有受到什么折磨,说白了,我不过是抢了一个强盗的东西而已。而且,这是我自己独力完成的——就凭一己之力!

我想像着拉菲兹的反应,想像着他的惊奇,他的喜悦。将来,他应该会多予我几分重视;将来,会与现在有所不同。我们每人有了两千英镑——足够我们重新开始、诚实做人了——这全是我的功劳!

到了埃舍尔站,我兴高采烈地跳下火车,搭上了等在桥底下的晚班出租马车。在一种绝妙的兴奋状态下,我看到了布鲁姆城堡,底下那一层还亮着灯。走上台阶之后,我看到前门还敞开着。

“我猜就是你,”拉菲兹快活地说道,“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们给你准备了一个床位。伯纳德爵士一直没睡,等着跟你握手呢。”

他的情绪很是愉快,这让我很失望。不过我了解这个人,他这种人,在最黑暗的时候也要装出最灿烂的笑容。现在我对他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不会被表面现象欺骗了。

“我得手了!”我凑到他耳朵跟前大声嚷道,“我得手了!”

“得什么手了?”他退后一步,问道。

“那幅画!”

“什么?”

“那幅画。他把画给我看了。当时我发现,你没拿到画就被迫走了,于是决定去把它弄到手。就在这里。”

“让我看看。”拉菲兹冷冷地说道。

我脱下披风,把卷在身上的画展开来。正当此时,一位脏兮兮的老先生出现在了客厅里。他站在当地,挑起眉毛看着我们。

“对于一幅古典杰作来说,她看上去也太光鲜了,不是吗?”拉菲兹说。

他的语气很奇怪。我只能说他是嫉妒我的成功。

“克拉格斯也是这么说。我自己没怎么看。”

“呃,那你现在看看吧——仔细地看。天哪,看来我仿得比我自己想得还像!”

“这是假的!”我大叫道。

“就是那张摹本,”他答道,“就是我跑遍全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炮制的那张。就这样,因为你的反应,克拉格斯更加深信不疑。没准儿他还会开心一辈子,而你却跑去剥夺了他的这一乐趣!”

我说不出话来。

“你是怎么把它弄到手的?”伯纳德·迪本汉姆爵士问道。

“你把他杀了?”拉菲兹用讽刺的口气问道。

我不去看他,把目光转向伯纳德·迪本汉姆爵士,用刺耳的兴奋声音跟他讲起了我的故事,因为那是保证我不会崩溃的唯一方法。讲着讲着,我觉得平静一些了,讲完的时候却只觉得满腹的辛酸。最后我还说,下一次行动的时候,拉菲兹最好能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我。

“下一次!”他马上大叫道,“我亲爱的兔宝,你这么说好像我们要靠偷窃为生一样!”

“我相信你们不会的,”伯纳德爵士微笑着说道,“因为你们是两个非常大胆的年轻人。让我们祈祷,那位昆士兰朋友会照他自己说的去做,在回到那边之前不会再打开地图盒子。他会看到我的支票的,如果他还要来烦我们,那我可真是要大跌眼镜了。”

我去了为我准备的那个房间,这一路拉菲兹和我都没有再说话。即便到这个时候我还是不想说话,可他一路跟了过来,这会儿还拉住了我一只手。

“兔宝,”他说,“不要对朋友这么严厉啊!我当时实在太匆忙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及时拿到东西,事实就是这样。不过没想到你会回去,把我的得意之作破坏掉,这是我应得的惩罚。至于你惹的事儿,老弟,我可实在没想到你有这样的能耐,你可别介意我这么说啊。将来——”

“别跟我提什么将来!”我大叫道,“我讨厌种事儿!我不干了!”

“我也会收手的,”拉菲兹说,“等我发了财以后。”

注释

【1】当时英国国内发电报的费用是:前十二个单词六便士,多于十二个单词的,每个词半便士(地址也计算在内),而国内信件的费用只需一便士。按照英国旧币制,一英镑等于二十先令,一先令等于十二便士。

【2】委拉斯凯兹(Velasquez,1599-1660),西班牙画家,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的宫廷画师,画风写实。

【3】当时英国按字母顺序排列的一种列车时刻表。

【4】澳大利亚东部港市,昆士兰州首府。

【5】这里的“双螺旋桨、双烟囱……”都是用来夸耀船质量好的,此人却用它来形容名画,作者以此显示其粗俗。

【6】英国作曲家A. 沙利文(Arthur Sullivan,1842-1900)和英国幽默作家W. S. 吉尔伯特(W. S. Gilbert,1836-1911)合作,创作了大量具有英国特色的轻歌剧,统称为萨伏伊歌剧,得名于伦敦的萨伏伊歌剧院。后文中提到的三部歌剧都是他们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