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是底下有人抬头看呢?”
“那下面有人走动的可能性很小,几乎为零,所以我们可以去冒这个险。不,我不会让你去冒险的。这个计划的伟大之处就在于,等我们开始之后,就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船上有两个男仆会在这些甲板上放哨,他们可以证明我们一直都在。天哪,这会是最绝妙的一个安排,没有人会明白的!”
“前提是凡·赫曼不抵抗。”
“抵抗?!他不会的。他老是喝得醉醺醺的,到时候肯定已经入睡了,用氯仿麻醉一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家伙那还不容易吗?你一个人就能做到,都用不着我提醒什么。我把手伸过凡·赫曼包房的通风口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失去知觉了。兔宝,我得从他的身上爬过去啊,好家伙!”
“那我呢?”
“你把我需要的东西递给我,万一出什么事儿的时候给我站岗,还有就是给予我道义上的支持,我之前请求过你的。这个东西好像不是什么必需品,可是兔宝,我发现每次你开始对我进行说教的时候,下手就会变得很难!”
他说,凡·赫曼肯定是闩上门睡觉的,他到时候自然会把门闩打开,他还说到了其他一些办法,要在搜查包房的同时制造出一些假象。拉菲兹可没打算要翻箱倒柜、漫无目的地找上一通。那颗珍珠就在凡·赫曼身上,事实上,拉菲兹知道珍珠的确切位置,还知道对方把珍珠藏在什么东西里。我当然就忍不住要问他这些信息是怎么得到的,他的回答可是挺煞风景的。
“是一个很古老的故事,兔宝,我忘了最早是在哪本书里出现的,我只记得《圣经》里是有的。参孙是一个不幸的英雄,大利拉却是位女英雄。【6】”
他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我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疑惑。
“那么说,那位澳大利亚美女就是大利拉喽?”我说。
“一个自己蒙在鼓里,也不会受到伤害的大利拉。”
“她从凡·赫曼嘴里套出他此行的使命了?”
“没错,我迫使他拿出了浑身的解数,正如我所期待的,他使出了一记狠招。他还把那颗珍珠给艾米看了呢。”
“艾米,嗯,那她转头就告诉你了?”
“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她嘴里套出话来。”
他当时说话的口气就已经是在警告我了,不过我却傻乎乎地无知无觉。最后我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狂热追求对方的用意。我站起身来,摇着头,晃着一根手指,沉浸在自己的发现之中,全不管他在一边直皱眉。
“老奸巨猾的家伙!”我说,“现在我明白了,我真是太愚钝了!”
“你确信现在就算明白了吗?”
“是的,这一个星期来,我一直备受刺激,现在我明白了。我只是没能像你一样,看出那个小姑娘的分量。我想都不敢想,这会是游戏的一个部分。”
“那么说你觉得就是这样,没有其他了喽?”
“你这个狡猾的老东西——当然是了!”
“你不知道她老爹是个很有钱的牧羊场主吗?”
“有一打的有钱女人等着第二天嫁给你呢。”
“你就没有想过,我也许会退出江湖,从头开始,就此过上幸福的生活——在乡下?”
“你会有这个愿望?当然没想过!”
“兔宝!”他大声叫道,口气极其强烈,听得我一下子整个人都绷紧了。
不过他没有接着往下说。
“你认为你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吗?”我斗胆问了一句。
“天晓得!”他答道。然后他就走开了,留下我自个儿回想着他刚才的表情和语气。我还想到了那并不怎么令人激动的幸福理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想得多。
3
在我见识过的拉菲兹历次盗窃壮举中,最为精妙、难度最大的非这一次莫属:就在周二凌晨的一两点之间,在停泊在热那亚港的北德意志“长枪骑士号”汽船上。
中间没有出任何的岔子。每一件事都在拉菲兹的预料当中,每一件事都按照拉菲兹原先对我的担保在发展。在我们下面没有人,只有船上那两个男仆在甲板上放哨,驾驶台上也空无一人。一点二十五分,拉菲兹蠕动着双脚进入了床铺上方的通风口,他身上一丝不挂,嘴里叼着一个裹着棉花的小玻璃瓶,一边耳朵上夹着一把小小的螺丝刀。一点四十一分,他回来了,首先冒出来的是他的脑袋,嘴里仍旧叼着那个小瓶子,原来为了消灭瓶子碰撞声音的棉花,现在已经塞进了瓶子里,像一颗大大的黑色豆子。这其间,他把螺丝拧出来又拧回去。他打开凡·赫曼那边的通风口,找到东西后又把它重新关上,接着又来处理自己这边的通风口,速度是同样地快。对付凡·赫曼,只需要把湿透了的棉花放到他的胡子上,然后再放到他张开的嘴里就行了。这么着,拉菲兹在他身上来回爬了两次,他都没有哼一声。
战利品——这颗珍珠有榛子那么大个儿——就在眼前,颜色像女士们的指甲一样,是淡淡的粉色。这是侵略年代的一件战利品——一位英国君主送给南太平洋酋长的礼物。一切收拾停当之后,我们开始心满意足地观赏这个战利品。
我们给自己倒了头天晚上就准备好了用来庆功的苏打威士忌,为这个战利品干杯。这一时刻比我们最最雄心万丈的梦想还要伟大,还要辉煌。剩下要做的就是把这颗宝贝藏好——拉菲兹把真品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拿一颗假的放了回去——要能经受住最严格的盘查,并在那不勒斯带着它安然上岸;我上床睡觉的时候,拉菲兹做的就是这件事。如果是我自己,那天晚上肯定要在热那亚上岸。带着战利品迅速开溜。可是他不愿意,他说出了一打很充分的理由,让我走着瞧。
在我们再次起航之前,我感觉确实没有人发现或者怀疑我们,但我还是不放心。很难相信,一个人在睡梦中被人麻醉,第二天早上却会没有任何感觉、闻不到什么可疑的气味。不过,我们再次见到凡·赫曼的时候,他真的跟没事人一样,脑门上还是那顶德国帽子,胡子照旧涂得油光滑亮,翘得老高。十点钟,我们离开了热那亚。最后一名当地官员离开了我们的甲板,他身材瘦削、脸颊干净得发青。在船上滞留到最后的那个水果贩子被泼了一大桶水,也骂骂咧咧地划着小船走了。最后一位乘客也在最后一刻上了船——那个挑剔的头发花白老头为了半个里拉跟那个载他的船夫讨价还价,害得一船的人都得等他。不过,最后我们还是上路了,轮船解开缆绳,灯塔渐渐被抛到了我们身后。带着大理石花纹的浅绿色海水又开始不停地冲刷着船帮,拉菲兹和我倚在栏杆上,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凡·赫曼又发起攻势了。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要让他整天待在包房里,以推迟决定性时刻的到来。虽然那位小姐一脸的兴味阑珊,还不停地往我们这边瞟,他看样子还是一门心思要充分利用这个好机会。可是拉菲兹却沉着脸,非常局促不安,一点也看不出刚刚大功告成的样子。我只能猜想,也许他是在想到那不勒斯之后的事儿,所以心情才会这么沉重。
他不跟我说话,但是也不让我走。
“站住,兔宝,我有事儿要跟你说。你会游泳吗?”
“能游一点儿。”
“十几公里?”
“十几公里?”我忍俊不禁,“几公里都不行!干吗问这个?”
“大多数时候,我们距离岸边都只有十几公里。”
“你到底要说什么,拉菲兹?”
“没什么,我只是要告诉你,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必须得游出去。我想你是不能潜泳的吧?”
我没有作答。这时我浑身冷汗直冒,几乎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会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呢?”我小声说道,“我们不是没被发现吗?”
“是没有。”
“那为什么说得好像我们已经被发现了一样呢?”
“很可能会被发现,我们有一个老对手也在船上。”
“老对手?”
“麦肯兹。”
“不可能!”
“就是最后上船的那个白胡子老头。”
“你确信吗?”
“千真万确!我只是很遗憾,你还是没能认出他来。”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脸。现在我想起来了,那个老头走路的样子看着挺眼熟的,而且对那个年龄的人来说,他走路的姿势显得太过矫健了。现在联想起来,他那把胡子看着也挺假的。我在甲板上张望了一番,没有那个老头的影子。
“最糟糕的是,”拉菲兹说,“二十分钟之前,我看见他走进了船长的房间。”
“可是他为什么要来呢?”我痛苦地大叫道,“会不会是个巧合——他要跟踪的是别人?”
拉菲兹摇了摇头。
“这次很可能不是了。”
“那你认为他是在跟踪你?”
“恐怕他已经跟了好几个星期了。”
“那你还站着干吗!”
“那我该怎么办呢?除非实在走投无路,否则我是不想游泳的。我现在都希望自己接受了你的建议,兔宝,在热那亚就下船。不过我一点也不怀疑,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麦肯兹肯定是同时监视着轮船和港口的。这就是他到得如此准时的原因。”
他拿了一支烟,又把烟盒递给我,我很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我还是不明白,”我说,“他为什么要跟踪你呢?他总不可能为了一个据他所知非常安全的珠宝就一路跟来吧。你是怎么猜的?”
“很简单,他跟踪我已经有一阵子了,很可能就是去年十一月老克罗谢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之后。还有其他的一些迹象表明他在跟踪我。我真的还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不过这也许仅仅就是怀疑而已。我不会让他得手的,我不会让他找到珍珠的!亲爱的兔宝,你觉得我这只是凭空猜测吗?我就跟这个苏格兰佬肚里的蛔虫一样。我知道他是怎么来这里的,还知道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他发现我去了国外,于是就研究我的动机。他查到了凡·赫曼和他的使命,觉得这个理所当然就是我的动机。真是个大好时机——在我做新案子的时候一举把我抓获。不过他不会那么做的,兔宝,记住我的话,等到发现东西失窃了之后,他会搜查整艘船,搜查我们所有人。不过他什么也查不到的。你看,船长正在叫那个自大狂去他的房间,五分钟之后那个胖子就该大发雷霆了!”
可是,没有人大发雷霆,没有人大惊小怪,没有人搜查乘客,也没有任何的流言飞语,我们预期中的骚乱没有出现,反而是一片平静,但是这样的平静似乎有着某种不祥的预兆。我很确信,虽然事情没有照拉菲兹的预期发展,他也并没有心慌意乱。这样一件东西丢失之后一切居然还是如此平静,其中隐含着某种凶险,而且这种平静还一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这其间麦肯兹没有再现过身。可是在中饭的时候他现身了——来过我们的包房!中饭之后我去拉菲兹的床铺上拿我落在那里的一本书,手碰到了被子。被子是暖和的,肯定是刚刚被人压到过。我本能地跳起来去看通风口,我打开通风口的时候,对面那个通风口刚刚被啪的一声关上了。
我拦住了拉菲兹。他说,“没关系!让他找好了。”
“你把珍珠扔下船了?”
“我不愿屈尊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了,接下来的时间我看到了他好几次,当然都是跟沃纳小姐在一起。他在尽情地享受跟沃纳小姐共处的最后一个下午。我还记得,她穿着一条式样简单的本色亚麻布裙子,跟她的肤色很配,裙子上还巧妙地装点了几撇深红色,这样就显得不那么单调了。这一身衣服看着很凉快,也非常漂亮。我觉得她那天下午真的很美,眼睛非常漂亮,牙齿也是,但是,因为对她的怨恨,此前我从来没有这样欣赏过她。我从他们身边一次又一次地经过,想要跟拉菲兹说句话,告诉他我知道马上就会有危险,可是他连跟我交换一个眼神都没有,最后我只好放弃了。我下一次看到他已经是在船长房间了。
他们先把他叫了过去,他微笑着进去了。他们把我叫过去的时候,我发现他仍然在微笑。这间包房非常宽敞,跟船长的身份很相符。
麦肯兹坐在靠背长椅上,他身前那张光可鉴人的桌子上放着他那把胡子,不过船长面前放的可是一把手枪。我进去之后,叫我进来的那位大副就关上了门,然后背靠门站立着。房里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凡·赫曼,他正用手不停地抚弄着自己的胡子。
拉菲兹跟我打了声招呼。
“真是个天大的玩笑!”他大声说道,“你还记得你很感兴趣的那颗珍珠吧,兔宝?那颗皇室的珍珠,那颗无价的珍珠?这颗珍珠好像被委托给了我们这位小朋友,要带到卡努窦达姆【7】去。这个可怜的小老弟把珍珠弄丢了,这么着,因为我们是英国人,他们就认为是我们干的!”
“不过我很清楚就是你们干的。”麦肯兹插进来说道,一边还用力点了点头。
“你记得这个声音吧,这位忠心耿耿的爱国志士,”拉菲兹说,“伙计,这就是我们的老相识麦肯兹,苏格兰场的一位苏格兰人!”
“够了。”船长大声说道,“你们是要自己老实坦白呢,还是要我逼你们呢?”
“随您的便,”拉菲兹说,“不过先保持公正对您是没有坏处的。您指控我们在今天凌晨时分闯进了凡·赫曼上尉的包房,拿走了这颗该死的珍珠。嗯,我能够证明,我整个晚上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我确信我的朋友也是一样。”
“当然能够。”我愤愤地说道,“船上的男仆可以为我们作证。”
麦肯兹笑了起来,冲着油光可鉴的桃花心木桌面上他自己的倒影摇了摇头。
“确实很高明,”他说,“如果我没有上船来的话,这个证词是可以帮你们开脱的。不过我刚刚去看过了那些通风口,我想我已经弄清楚你们的伎俩了。不管怎样,船长,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可以制服这两个公子哥儿,然后——”
“你有什么权利?”拉菲兹大声咆哮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地大动肝火,“随便搜我们好了,搜查我们的每一件东西。可是没有逮捕令,看你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
“我不敢。”麦肯兹说。他把手伸进自己前胸口袋里摸索着,拉菲兹也把手伸进了口袋里。“抓住他的手腕!”苏格兰佬大叫一声。那把巨大的科尔特手枪“吧嗒”一声掉到了桌上,被船长一把抓了过去。这把手枪跟了我们好多个夜晚,但是我从来没听它打响过。
“好,”拉菲兹冲着对手恶狠狠地说道,“你可以松手了。我不会再这样了。麦肯兹,现在给我们看看你的逮捕令!”
“你不会把它弄坏吧?”
“那样对我有什么好处?让我看看。”拉菲兹的口气不容分说,侦探照做了。拉菲兹仔细地看着那份公文,抬起了眉毛,他嘴角线条变得很僵硬,突然又柔和了下来,然后他耸了耸肩,微笑着把那张纸还了回去。
“这个可以了吧?”麦肯兹问道。
“可以。恭喜你啊,麦肯兹,不管怎么看,这都是很厉害的一招。两个盗贼偷了梅尔罗斯夫人的项链,兔宝!”他转过头冲着我笑了笑,笑容中带着悔意。
“这些都很容易证实。”苏格兰佬把逮捕令装回口袋里,“我这儿还有一张是给你的,”他接着冲我点了点头,“不过没有那张那么长。”
“想想吧,”船长用责备的语气说道,“我的船差点变成了贼窝!这种事情可真是讨厌。在到达那不勒斯之前,我不得不把你们俩都用镣铐锁起来。”
“绝对不行!”拉菲兹惊呼道,“麦肯兹,跟他说说情,别让你的同胞在所有人面前丢脸啊!船长,我们跑不了的,您肯定可以将此事保密过今晚的,对吧?看看,这是我口袋里所有的东西。你把你的口袋也掏空了,兔宝,如果他们怀疑我们身上还藏着武器的话,尽可以把我们脱光。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允许我们不带手铐走出这里!”
“武器你们应该是没有了。”船长说,“可是你们偷到的那颗珍珠呢?”
“我会说的!”拉菲兹大声说道,“如果你们保证不让我们在船上当众受辱,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
“我可以保证,”麦肯兹说,“只要你们安分守己。那好,珍珠在哪里?”
“就在你眼皮底下的这张桌子上。”
我随着众人的目光往那边看去,哪有什么珍珠,桌子上只有我们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手表、小笔记本、铅笔、小刀、烟盒跟我刚才提过的那两把手枪一起放在锃亮的桌面上。
“你在骗我们,”麦肯兹说,“有什么用呢?”
“我没有。”拉菲兹笑道,“我是在考你们。有何不可吗?”
“是在这里,没有开玩笑?”
“我对天发誓,就在这张桌子上。”
麦肯兹打开烟盒,把每一根香烟都拿出来晃了晃。这时拉菲兹请求抽一根烟,拿到烟之后,他又说珍珠比那些烟放在桌上的时间要早得多。麦肯兹马上抓过那把科尔特手枪,打开枪托上的弹膛。
“不在那里,不在那里。”拉菲兹说,“不过已经差不多了,看看弹药筒吧。”
麦肯兹把子弹倒在手里,一颗一颗拿起来凑到耳朵边上晃,却是一无所获。
“哦,还是我来吧!”
拉菲兹马上就找到了那颗子弹,把它咬开,然后用一个炫耀的手势把珍珠放到桌子的正中央。
“现在,你们也许不会再怎么考虑我的要求了,你们也有权这么做。船长,正如您亲眼所见,我是一个大恶棍,我做好了准备,也愿意整晚带着镣铐,如果您认为出于对轮船安全的考虑必须得这么做的话。我唯一的请求就是,在此之前您先帮我一个忙。”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忙。”
“船长,我在船上还做了一件比您现在所知的都要糟糕的事情。我跟某位小姐订了婚,想去跟她道个别!”
我想,当时在场所有的人听了这话都很吃惊,不过只有凡·赫曼把这种吃惊表现了出来。针对这一议题,他的第一反应是发自内心的德式骂人话,紧接着就明确表示他强烈反对这一告别仪式。不过他的意见被驳回了,那位高明的阶下囚得逞了。他可以跟那个姑娘一起待五分钟,船长和麦肯兹会在背后拿着手枪,站在能看到他俩的地方——不是能听到的地方。我们一起走出包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攥住我的手。
“我还是把你给拖下水了,兔宝,终于害了你!如果你知道我是多么遗憾……不过你不会受到太多惩罚的——我看不出为什么你也得受惩罚。你能原谅我吗?你知道,也许会是好几年,也许会是终身!每次到了需要考验勇气的时候,你总是好样的。有一天,当你想起自己最后的表现还是好样的,你也许就不会那么遗憾了!”
我明白了他眼神中的意味,我咬紧牙关,绷紧神经,做好准备,最后一次握紧了那只强壮又灵巧的手。
那最后的一幕深深地烙刻在我的脑海里,至死不忘!我看到了沐浴在阳光下的甲板上的每一处细节、每一处阴影!我们现在正穿梭在热那亚与那不勒斯之间的那些小岛之间,在我们右舷的前方是厄尔巴岛,就是阳光底下那一小片的紫色。船长的包房门就对着右舷,右舷边的漫步甲板沐浴在阳光之下,间或有几处阴凉地,现在甲板上只有我们这一拨人,还有就是在船尾跟拉菲兹在一起的那个苍白、纤细的浅棕色身影。订婚了?我没法相信,到现在还没法相信。不过他们就在一起站着,我们什么也听不到。他们站在那里,背后就是夕阳。阳光照射的海面像一条五光十色的漫长道路,从厄尔巴岛一直延伸到了“长枪骑士号”的甲板上。
他们两人的影子几乎触到了我们的脚。
突然,电光火石之间,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情我一直不知道是该羡慕呢还是该厌恶。他抱住了她,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吻了她,然后猛地把她推开,她几乎摔倒在地。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大副一跃而起,追了过去,我也一跃而起,跟在大副身后。
拉菲兹刚刚爬上了栏杆。
“抓住他,兔宝!”他大叫道,“用力抓住他!”
我用尽全力遵从了他最后的命令,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是他要我这么做的。我看到他挥了挥手,一头栽了下去,他那柔软、瘦高的身体准确利落地插入了夕阳的余晖之中,似乎他正悠闲地从跳水板上往下跳!
……
甲板上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没法告诉你们,因为我并不在场。我也不想细说我最终受到的惩罚、漫长的监禁生涯,还有一直困扰着我的耻辱感,这些诸位都不会关心,对你们也不会有好处。反正我是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代价,你们知道这个也就够了。不过,随你们信还是不信,有件事我还得讲讲——就这么最后一件,说完就完了。
当时,他们马上把我推进了右舷的一个二等舱,上了镣铐,然后还锁上了门,就跟我是拉菲兹第二似的。与此同时,一艘小艇被放了下去。就像什么书里说过的那样,海水漫无目的地汹涌起伏着。
落日的余晖随着海浪不停翻腾,让人眼花缭乱,目不能视,若非如此,那只能说是我自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幻觉。
小艇回来了,螺旋桨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舱室里的囚犯透过舷窗望着沐浴在日光中的水面,想着同伴的脑袋已经永远淹没在了那片水面之下。突然,夕阳落到了厄尔巴岛的后面,舞动的光柱随即消散,被茫茫的水面所吞没。就在轮船跟岛屿中间的那个位置,距离船尾已经有好几公里距离的地方,要么就是我的眼睛在欺骗我,要么就是那片白茫茫之中确实出现了一个黑点。船上的晚餐号吹响了。多亏了这声音,否则我的眼睛就该疲劳过度了。我刚才发现的那个东西现在看不到了,一会儿又浮了上来,一会儿又沉了下去,最后我终于放弃了。不过,它总归还是会再浮起来的。那粒细小的微尘舞动在苍茫的远处,正漂向一个紫色的岛屿。岛屿上方是暗金色与樱桃色相间的西方天空,渐渐地暗了下来。我还没有看清楚那是不是一个人的脑袋,夜幕就已经降临了。
注释
【1】瑞士度假胜地。
【2】维吉尔(Vergilius Publius V. Maro,公元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常被称为“老维吉尔”。《埃涅阿斯纪》是他用拉丁文写的一部史诗,叙述特洛伊王子埃涅阿斯在特洛伊陷落以后的经历。
【3】意大利那不勒斯附近死火山口形成的一个小湖,据古代神话是地狱入口,《埃涅阿斯纪》中,埃涅阿斯就是从这里进入地狱的。
【4】暗指凡·赫曼是海德堡大学兄弟会的成员。兄弟会会员都要参与决斗,并以留下伤疤为荣。
【5】根据荷马《伊利亚特》中的描述,在特洛伊战争中,希腊军队统帅阿迦门农夺走了阿喀琉斯俘获的女奴,阿喀琉斯愤而回营,不再参战。后来,因为好友普特洛克勒斯的阵亡,他才再次披挂上阵,帮助希腊人获得了胜利,自己也被人射中脚踵而亡。
【6】典出《圣经·旧约》。参孙是犹太英雄,力大无穷,他的神力源自他的头发。后来他的情妇大利拉出卖了他,非利士人剪去他的头发并将他抓获。
【7】威廉·吉尔伯特的《巴布民谣》中“卡努窦达姆国王”写到一位水手漂流到了卡努窦达姆国。此处拉菲兹用卡努窦达姆指代斐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