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凯特知道去哪儿找杰戈——去他的船上。星期二早上,临近八点钟,凯特和本顿沿着陡峭的鹅卵石小径朝港口走去,远远地瞧见杰戈健壮的身影在汽艇上忙碌着。越过宁静的港口,海浪欢腾着。起风了,裹挟着岛上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海水、泥土以及第一缕淡淡的秋日气息。稀薄的云朵仿佛破碎的纸片,从清晨的天空中飘过。
杰戈一定早就看见他们了,但是直到二人踏上码头,他才抬起头匆匆地瞥了他们一眼。等他们走到汽艇旁边时,他又钻进了船舱。凯特和本顿耐心地等着,一会儿他从船舱里钻了出来,手来拿着几个靠垫,一扬手扔到船尾的座位上。
凯特说:“早上好。我们想跟你谈谈。”
“那就有话快说。”他又补了一句,“无意冒犯,但是我真的很忙。”
“我们也是。我们能去你的别墅谈吗?”
“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谈?”
“别墅或许更不容易被人打扰。”
“这儿也一样不会被人打扰。我在汽艇上忙的时候,没人会跑来闲逛。我无所谓,反正对我而言哪儿都一样。”
二人跟着杰戈沿着码头回到海港别墅。凯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想在汽艇上谈,或许是因为那艘船更像是杰戈的地盘;而别墅,虽然也是他的,但是更趋近于中立区。别墅的大门敞开着。阳光洒在砖石地面上,映出花纹。上一次来时,凯特和本顿没有进别墅,而此刻令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她好像几年前就来过这里似的,房间内的氛围令她产生了一种熟悉感:一张干净的桌子——上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摆、两把温莎椅、开放式的壁炉、一块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的软木板。板子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科姆岛地图、一张潮汐时间表、一幅有关鸟类生存的海报以及几张用图钉固定着的字条,软木板旁边挂着一张放大的老照片,它被镶嵌在木框里,照片里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看得出来照片里的男人同杰戈有几分相似。是他的父亲还是爷爷?很有可能是后者——因为照片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人物的姿势也有几分僵硬。
杰戈朝椅子的方向指了指,二人入座。这一次,本顿瞥了凯特一眼,没有再掏出他的笔记本。
凯特说:“我们想谈一谈战争刚刚爆发时在灯塔发生的事。我们知道有三个德国士兵死在了那里,他们的尸体和他们来时搭乘的船只都沉入了大海。我们还了解到对此事负有责任的是南森·奥利弗的父亲索尔,而当时南森·奥利弗本人也在岛上。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四岁了,差不多是一个刚学走路的小孩子。”
她顿了一下。杰戈看着她问道:“你们大概已经跟艾米丽·霍尔库姆谈过了吧。”
“不只是她。施派德尔博士似乎也已经知道了不少。”
凯特瞥了本顿一眼,本顿接着说:“但是奥利弗的父亲无疑不可能独自完成那一系列的事。将三个成年男性的尸体拖下灯塔再搬上船,想必还要往尸体上绑石头,再将船弄沉。而且索尔·奥利弗必须带上他自己的船才能再次划回岸边。有其他人跟他在一起吗?是不是你爷爷?”
“没错。我爷爷也在,他和索尔·奥利弗是最后离开科姆岛的人。”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来问我?看样子你们是从霍尔库姆小姐那儿得知了这件事,而她一定是从索尔那儿听来的。她小时候,索尔是岛上的船夫。他一定跟霍尔库姆小姐说了不少事情。”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父亲成年后得知了这些事,后来又告诉了我——大部分都是趁索尔·奥利弗喝醉的时候问出来的。彭特沃斯还有一两个上了年纪的人知道索尔·奥利弗的事。坊间有一些传闻。”
本顿问:“什么传闻?”
“我爷爷没能活着回到彭特沃斯。索尔·奥利弗杀了他,将他的尸体抛下船。而他声称那是一起意外事故,但是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爷爷不是那种会在船上出意外的人,他是比奥利弗更优秀的水手。当然,这没有办法证实。但是事情就是这样。”
凯特说:“这些事实你知道多长时间了,如果它们是事实的话?”
“它们就是事实。就像我说的,只是当时没有办法证明。只有一具头骨破碎的尸体,也没有目击证人。警方试图盘问那个孩子,但是他也说不出什么。要么是他真的不知道,要么就是被吓坏了。可是我不需要证据。南森·奥利弗的父亲杀了我爷爷。当时这在彭特沃斯尽人皆知——即便现在,像霍尔库姆小姐这样为数不多、依然健在的人都知道。”
一阵寂静之后,杰戈接着说道:“如果你们认为我有杀害南森·奥利弗的动机的话,你们说对了。我确实有动机。自从我第一次得知这件事起我就有动机了。当时我大概十一岁,如果我想为爷爷报仇的话,紧接着的二十三年里我有的是机会可以动手。而且我也不会吊死他,有很多次他都是一个人搭我的船,那是绝佳的时机。我可以让他掉进海里,就像我爷爷那样。我不会选择在岛上只有这么几个人的时候下手。”
凯特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奥利弗的死亡时间是在刚过八点的时候,你说你当时在测试汽艇。请再告诉我们一次,你把船开往了哪个方向?”
“出海,开了大约半英里。这段距离对于测试引擎而言足够了。”
“从那个距离你一定能清楚地看见灯塔。那时还没有起雾,浓雾是临近十点时出现的,你肯定能看见尸体。”
“如果我往那个方向看的话,或许能看见。但是开船已经够我忙活的了,我可没有工夫往岸上张望。”他站起身,“现在,如果你们问够了的话,我要回船上去了。你们知道去哪儿找我。”
本顿嚷道:“还没问完,塔姆林。你为什么试图阻止米莉加入找人的队伍?为什么命令她待在别墅里?那不合理。”
杰戈恶狠狠地盯着他说:“就算我看见他悬在那里,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救他也来不及了,很快就会有人发现他,我还有我的工作要做。”
“这么说你承认你确实看见奥利弗先生的尸体悬挂在栏杆上了?”
“我什么都没有承认,你最好牢记这一点。如果我八点钟待在汽艇上的话,我就不可能出现在灯塔里把他吊死。不好意思,失陪了,现在我要回到汽艇上去了。”
凯特用极尽温和的语气说:“还有一件事我必须问你。如果这会让你回想起痛苦的往事的话,我很抱歉。几年前,你的妹妹是不是上吊自杀了?”
杰戈黑着脸,怒瞪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凯特还以为他可能会揍她和本顿,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杰戈的声音很平静,虽然他一直直视着凯特的眼睛。
“是的。黛比,六年前,在她被强奸之后。不存在什么引诱,那就是强奸。”
“你认为有必要采取报复行动吗?”
“我报复了,不是吗?因为造成了严重的身体伤害罪坐了十二个月的牢。你们来之前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们我有前科吗?我让他住了三个星期的医院,多少加减一天。对他而言更糟糕的是,当地的媒体没有放过他汽车修理厂的生意,他的妻子也离开了他。我没有办法挽回黛比,但是上帝也让他付出了代价。”
“你什么时候袭击的他?”
“黛比告诉我的第二天,当时她才十六岁。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翻翻当地的报纸。他把那称之为诱奸,他并没有否认。你们是不是以为是奥利弗干的?这太蠢了。”
“我们需要了解事情的真相,塔姆林先生,就这样。”
杰戈的笑声有些沙哑:“他们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也不会这么晚!如果我想杀南森·奥利弗的话,他几年前就从船上掉进海里了,就像我爷爷一样。”
杰戈不等他们站起身,立刻大步流星地走出门,转眼不见了踪影。二人跨出别墅,远远地看见他轻松一跃,跳上了汽艇。
凯特说:“他说得对。如果他想杀奥利弗的话,为什么要等二十多年?为什么选在最不合适的周末动手,又为什么要采取那样的方式?他并不清楚灯塔事件的全部始末,不是吗?要么是他真的不知道,要么就是他没说。他也没有提及那场火可能是那个孩子放的。”
本顿说:“他会在意那件事吗,长官?有谁报复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就是为了他四岁时曾做过的事?如果他恨奥利弗的话——我认为他确实恨他——一定是因为某件近期发生的事,或许就在最近,令他别无选择只能现在采取行动。”
这时,凯特的无线电嘟嘟地响了起来。她听罢信息,愣愣地盯着本顿。她的眼神已经向他透露了一切。她看着他的脸同样变换着表情,她震惊、怀疑、恐慌。
她说:“是亚当·达格利什。我们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2
前一天晚上,在凯特和本顿离开之后,达格利什锁上了别墅的大门,这么做是出于确保隐私与安全的习惯,倒不是觉得会有什么危险。炉火渐渐熄灭,但他还是将炉挡搁在了壁炉前。达格利什将两只酒杯洗干净,放回厨房的橱柜里,接着又查看了一下酒瓶的软木瓶塞。酒还剩下半瓶,不过他们明天应该就能喝完。这些琐事耗费了他不少时间。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厨房里,使劲儿地回想进来是要干什么来着——当然,是为了喝杯热饮料。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喝了,热牛奶的味道反而会令他觉得恶心。
楼梯似乎变得异常陡峭,达格利什紧抓着栏杆,拖着沉重的身体痛苦地爬上楼梯。热水澡并非享受,反倒像是一场令人筋疲力尽的严酷考验,不过能摆脱汗臭味真是太好了。然后,他从急救柜里翻出两片阿司匹林服下,将半敞着的窗户的窗帘拉上,最后爬上床。床单和枕套带着一股令人舒心的凉意。达格利什右侧卧,凝望着眼前的黑暗,只能看见嵌在漆黑一片墙壁上的浅色窗框。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将达格利什唤醒,他的头发和枕头被汗水浸得又湿又热。阿司匹林至少将他的体温降下去了。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是四肢的疼痛加剧了,身体沉重的疲惫感令他难以忍受,就连起床的力气也没有。他闭上眼睛。昨夜的梦境还残留在记忆中,模糊的碎片仿佛污浊的斑点横亘在他的心头,虽然梦境已经消逝了一半,但是仍旧足以令他焦虑不安。
他梦见自己和艾玛结婚了,婚礼的地点并不是在学院的小教堂,而是在他父亲的诺福克教堂里举行。那是仲夏里异常炎热的一天,但是艾玛却穿了一件黑色的礼服,高领长袖,身后拖着厚重的褶皱。他看不见艾玛的脸,因为她的头上罩了一块饰有花纹的厚面纱。达格利什的妈妈也在场,哀怨道艾玛应该穿她的结婚礼服——她一直悉心地保存着那件礼服想要留给亚当的新娘穿。但是艾玛拒绝更换。署长和哈克尼斯也来了,二人穿着正式的制服,肩膀和帽子上的穗带闪闪发亮。可是,他还没有穿衣打扮,只穿着背心和短裤,站在草坪上。似乎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达格利什找不到自己的礼服,而教堂的钟声已经敲响,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的父亲穿着一件绿色的罩袍,戴着主教冠,对他说大家都在等他。来宾穿过草坪,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堂——有些是他从小就相熟的教区居民,有些是他父亲曾安葬过的死者,还有些是被他送进监狱的杀人犯,其中还有凯特,她穿着一身粉色的伴娘礼服。他必须找到自己的礼服。他必须到教堂去。无论如何,他必须让钟声安静下来。
耳边回荡着铃声。他猛地清醒过来,发现是电话响了。
达格利什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抓起听筒。电话里传来声音:“我是梅科洛夫特。艾德里安和你在一起吗?我一直在找他,但是他的别墅里没有人接电话。现在还没到出门上班的时间呢。”
声音很迫切,超乎寻常地响亮。达格利什差一点没有听出对方是梅科洛夫特。尔后,他意识到那声音里包含的另一种东西——透着焦急的担心。
他回答道:“没有,他不在这儿。昨天晚上十点钟左右,我看见他回家了。或许这会儿他出门散步去了。”
“他通常没有这个习惯。他有时八点半离开别墅,不慌不忙地赶到办公室,但是,现在距离他出门还早着呢。我有一个紧急而不幸的消息要通知你们两个。我需要联系上他。”
达格利什说:“别挂电话,我去看一眼。”
他走到门口,越过灌木丛林地朝小教堂别墅的方向眺望。没见到任何人影。他必须去一趟别墅,或许还得去小教堂看看,但这两个地方对他而言似乎都远得不可思议。他的双腿疼得不听使唤,走过去需要花些时间。于是,他转身回到电话旁。
“我去看看他在不在别墅或者小教堂里。”他又补了一句,“那得花点儿时间。一会儿,我给你回电话。”
门廊上挂着他的雨衣。他用力地扯下来,套在睡衣外面,光着脚匆匆忙忙地穿上户外鞋。清晨的薄雾从岬地升起,预示着这又将是晴朗的一天,潮湿的空气带着些许令人惬意的气息。那份清新为他注入了活力,他的步伐比预想的稳当得多。小教堂别墅的门没有上锁。他拉开门,冲里面喊了一声,立刻觉得喉咙一阵刺痛,然而没有人回应他。达格利什穿过客厅,登上木制楼梯,走进卧室。只见床上盖着床罩,掀开一看,床铺是铺好的。
达格利什也记不得自己是如何穿过那条五十码长、散布着石子的青草小径,走到小教堂那里的。小教堂的两截门关着,达格利什倚着门稍微站了一会儿,庆幸还有个地方能让他靠一靠。
紧接着,他抬起头,眼前赫然躺着一具尸体。就在他拔掉门闩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确定,伯伊德死了。他躺在砖石地板上,距离简易的祭台一英尺远,左手从罩袍的边缘下探出,苍白的手指僵硬地弯曲着,像是在向达格利什招手,唤他向前。罩袍遮住了尸体的其他部分,不知道是随意扔在上面还是刻意盖在上面的,透过绿色的丝绸,达格利什能看见暗红的血迹。折叠椅被人打开了,上面放着那只狭长的纸箱,包装罩袍的衬纸散开着。
此刻,他本能地意识到,如果不戴手套的话,他什么东西都不能触碰。震惊令他恢复了几分精神,他忘记了身体的疼痛,踉踉跄跄地跑回海豹别墅。他停下来,花了几秒钟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抓起话筒。
“梅科洛夫特,恐怕我有个可怕的消息要宣布:又有人死了。伯伊德被谋杀了,我在小教堂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听筒里一片寂静,达格利什差点以为电话断线了。他等了一会儿,电话那端再次传来梅科洛夫特的声音:“你确定?不是意外,不是自杀?”
“我确定,是谋杀。我需要将岛上的所有人集中在一起,越快越好。”
梅科洛夫特说:“等一下,好吗?盖伊有话要说。”
接着,听筒里冒出了斯特维利声音。他说:“鲁珀特打电话来的目的是想通知你们俩一个消息。那恐怕会令你们的调查工作难上加难。施派德尔博士得的是非典型性肺炎。在打算将他转移到普利茅斯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现在确诊了。我不确定你们有没有可能请求增援。目前较为明智的决定是将科姆岛隔离起来,我正在与当局取得联系。鲁珀特和我会打电话给每个人,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他们,稍后我们会将大家召集在一起,由我来讲解医疗措施。没有必要引起大家的恐慌。不过你刚刚带来的消息将让我们要面临的困境变得难上加难,也令这里的医疗形势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种指责,或许就是。斯特维利的声音也变了。达格利什从未听过他以如此冷静、权威的语气说话。他停下来,但是达格利什捕捉到电话那头喃喃的低语声,那两个人在商量着什么。斯特维利再次拿起话筒:“你还好吗,总警司?施派德尔瘫倒的时候是你把他送回别墅的,你一定吸入了他呼出的气息。你,还有护理他的乔,你们是最有可能被传染的两个人。”
他并没有提及他自己,他没有必要那么做。达格利什轻声问:“会出现些什么症状呢?”
“起初跟流感差不多——发烧、四肢酸痛、没有力气。后期就会开始咳嗽。”
达格利什没有回答,但是他的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斯特维利的语气变得愈加焦急:“鲁珀特和我会派车过去。在此期间,注意保暖。”
达格利什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必须马上给我的同事打电话。他们需要那辆车,我可以走路过去。”
“别傻了,我们马上出发。”
电话挂断了。四肢开始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浑身的血液似乎也越流越缓慢。他坐下来,用无线电呼叫凯特。
他说:“你们跟杰戈在一起吗?马上赶到我这里来。一定要征用那辆车,别让梅科洛夫特和斯特维利阻止你们。什么也别对杰戈说。又发现了一具尸体——艾德里安·伯伊德。”
中间的停顿只是一瞬间的事。凯特回答道:“是,长官。我们马上就来。”
他打开凶杀案调查工具箱,取出手套戴上,接着转身折回小教堂,一路上他一边走一边低头仔细地观察地面,寻找不同寻常的痕迹。覆草沙地上残留可辨识脚印的概率极其渺茫,达格利什什么也没有发现。小教堂内,他蹲在尸体头部旁边,轻轻地拎起罩袍的领口。伯伊德脸的下半部被砸得血肉模糊,右眼被一块凝固的血污糊住了,左眼珠不知所终,鼻子折成几截。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尸体的脖子,又摸了摸左手伸出来的手指,不由得讶异人类的肉体怎么会冰冷到如此地步?尸体的手和脖子一样,僵硬了。死后僵直已经完全形成,伯伊德一定是死于昨天夜里。凶手可能就躲在小教堂里埋伏着,他隐于夜色中观察着、倾听着、伺机而动,也可能看见伯伊德离开科姆别墅就一路尾随他穿过了灌木丛林地。某个念头从达格利什的脑海中闪过,令他体会到了异常的苦涩。如果昨天晚上,当他看见伯伊德回家的时候,能够在海豹别墅门口多站几分钟的话,说不定就能捕捉到躲藏在夜色中的第二个人影。当他和凯特、本顿交换意见的时候,凶手可能正在行凶。
达格利什费力地站起身,矗立在尸体的脚边。小教堂里的寂静神秘而庄严,间或被海浪的声响划破。他聆听着,并不是在感受海浪拍打坚硬礁石时发出的节奏分明的轰隆声,而是想让这种无休无止的声响进入意识的更深层,使之成为一种永恒的哀悼,悼念这个世界无法愈合的痛苦。他猜想如果有人看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一定会以为他正在低头默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在默哀。失败的苦涩令他的内心充斥了极度的悲伤,这是一种责任,他知道自己必须接受,必须承担。伯伊德原本不该送命。虽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奥利弗死后岛上有任何人处于危险之中,而他也没有权力以含混的猜测为由扣押任何嫌疑人;在没有逮捕证据的情况下,他也没有权力阻止任何人离开科姆岛,但是这些理由都无法令他释怀。他只知道一件事:伯伊德不该死。科姆岛这一小群人中不可能有两位凶手。如果他在过去的三天内告破了奥利弗谋杀案的话,艾德里安·伯伊德就不会死了。
这时,达格利什听见车子驶近的声音。开车的是本顿,凯特坐在他身旁副驾驶的位置上,后排坐着梅科洛夫特和斯特维利。这么看来,他们都来了。车子停在距离小教堂三十英尺的地方。凯特和本顿跨下车,朝他走来。
达格利什冲他们喊道:“别再往前了。凯特,这个案子要由你们俩来接手了。”
他们望着对方的眼睛。凯特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最后她冷静地回答:“是,长官,当然。”
达格利什接着说:“伯伊德是被人殴打致死的,他的脸已经血肉模糊。凶器有可能是石头。如果真如料想的一样,卡拉夫特可能会将凶器扔进海里。最后一个见过伯伊德的人很可能是我——昨天晚上,就在你们抵达之前。你们穿过灌木丛林地的时候没有看见他吗?”
凯特说:“没有,长官。当时一片漆黑,我们只顾着低头看路了。我俩拿着手电筒,但是我觉得他应该没有拿。不然,如果有移动的光源,我们应该能注意到。”
这时,梅科洛夫特和斯特维利目的明确地朝他走来。二人没有穿外套,脖子上挂着面罩。在耀眼的阳光下,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虚幻起来,那辆汽车仿佛一辆月球车般诡异。达格利什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出匪夷所思剧目中的演员,他饰演主角,却不知道情节也没看过剧本。
达格利什发觉自己的声音是那么的陌生:“我自己过去,但是我需要先跟我的同事交代一下。”
他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默默地退后了几步。
达格利什对凯特说:“等我回到大宅子之后,我会试着联系哈克尼斯先生和格兰尼斯特博士,你最好也跟他们沟通一下。在她和机组人员不接触岛民的前提下,她应该能来验尸并把尸体运走。这件事你只好交给她处理了。证物可以拜托她带到实验室。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如果有机会搜查海滩的话,你们或许可以请杰戈帮忙。我认为他不是我们要找的凶手。除非能够确保安全,否则你们两个谁都不要去攀爬礁石。”他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字条:“在消息扩散出去之前,你可以拨这个号码给艾玛·拉文纳姆打个电话,好让她放心吗?我会试着从大宅子那儿联系她,不过未必有机会。还有凯特,只要可能就别让他们把我送离科姆岛。”
“是,长官,我尽力。”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开口,好像那句话很难说出口似的:“告诉她……”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凯特耐心地等着。终于,他说道:“替我向她问好。”
达格利什竭尽全力地稳住步伐朝车子走去,梅科洛夫特和斯特维利戴上面罩,迎着他走来。他说:“我不需要坐车,我还走得动。”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发动车子,掉转了方向。凯特和本顿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只见达格利什跟着车子走了不到三十码便踉跄着摔倒在地,随后被抬上了车。
3
凯特和本顿看着车子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凯特说:“我们得戴上手套。暂时先用达格利什先生的吧。”
海豹别墅的大门敞开着,凶杀案调查工具箱也敞开着,摆在桌子上。二人戴上手套折回小教堂。凯特蹲伏在尸体旁,本顿则站在她的身侧看着她掀开罩袍的一角。她仔细地打量着凝结成块的糟污血迹和被砸得粉碎的骨头——那原本是伯伊德的脸,然后轻轻触碰了一下已经完全僵直的冰冷手指。混合了恐惧、愤怒和遗憾的复杂情绪比单纯的愤怒或者厌恶更加令人难以承受,内心的触动令她不住地颤抖,她知道她必须克制自己的情绪。凯特察觉到本顿的呼吸声,却没有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她平顺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控制好自己的语调,开口说道:“这里就是他的死亡地方,死亡时间很可能是在昨天晚上他到家后不久。卡拉夫特将石头砸过来——或者用其他东西——击倒了伯伊德,之后对方决定将他彻底砸死。仇恨,不然就是完全丧失了理智。”
凯特曾经见过类似的状况:凶手,通常是第一次作案的凶手,在看到自己犯下的罪行之后被恐惧与怀疑所胁迫,陷入了疯狂,似乎认为只要毁了受害人的脸就能抹去自己的恶行。
本顿说:“伯伊德不可能穿着这件罩袍。如果他仰面朝天地倒下,那么罩袍应该压在他的身下。所以,很有可能是卡拉夫特从盒子里取出来的。或许他进入小教堂的时候,盒子就已经打开了。包装罩袍的衬纸在这儿,却不见束绳。这未免有些奇怪,长官。”
凯特说:“罩袍在这里出现就很奇怪。也许伯布桥夫人能给我们一个解释。我们必须将岛上的人聚集到一起,消除他们的疑虑,并明确说明现在案件交由我们俩负责。我需要你跟我在一起,但是尸体又不能没人照管。我们先完成现场的勘察工作,然后去取担架。我们可以将尸体锁在小教堂别墅内,可是我又不太满意这样的安排,毕竟那儿距离大宅子太远了。当然,我们也可以利用之前存放奥利弗尸体的那间病房,但是那就意味着他同达格利什先生只有一墙之隔。”
本顿说:“长官,目前这种状况下,也顾不上为谁担心了。”似乎是为刚刚这番莽撞的言论感到后悔,他赶忙补了一句:“可是,难道格兰尼斯特博士不需要在原地查看尸体吗?”
“我们甚至还无法确定能不能请她过来呢。说不定只能找本地的病理学家帮忙了。”
本顿说:“为什么不把尸体搬到我的寓所里呢,长官?我有钥匙,直升机抵达的时候,那里也方便转移。转移之前可以将尸体保存在担架上。”
凯特奇怪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她为什么会毫无理智地认定大宅子的病房才是指定的停尸房。她赞同道:“好主意,巡佐。”
凯特轻轻地拉上罩袍的边角,然后站起身,静立了一会儿,试图整理思绪。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了,但是按照什么顺序进行呢?致电伦敦,联系德文郡和康沃尔警方;尸体移走之前需要拍摄现场照片;先将岛上的所有人召集到一起,稍后再逐一问询;勘察现场——包括小教堂别墅;如果有可能的话,还需要寻回凶器。几乎可以肯定达格利什的判断是正确的:卡拉夫特的自然反应就是将凶器扔过悬崖,表面光滑的石头是最有可能成为凶器的物件。覆草沙地里这样的石头随处可见。
她说:“如果丢进了海里,那就找不到了。不过,那取决于投掷时的力量,以及他有没有跑到悬崖边缘或者在那道较低的悬崖那里抛掷。你知道潮汐的时间吗?”
“我的客厅里有一张潮汐时间表,长官。我想现在距离涨潮还有几个小时。”
凯特说:“我很好奇如果是达格利什的话会先做什么。”
她原本只是自言自语,并不指望对方的回答,然而本顿沉默片刻后说:“问题不在于达格利什先生会做什么,长官,只在于你决定做什么。”
她看着他,然后说:“立刻回你的寓所,把你的照相机取过来。顺便把我的凶杀案调查工具箱一起带来。从马厩区借用一辆自行车吧。我会给梅科洛夫特打电话,请他在二十分钟内将担架送过来。在此期间,我们可以取证拍照。转移完尸体之后,我们去见一见岛上的人,然后再回到这儿,看看有没有可能下到岸边。我们还需要去勘察小教堂别墅。几乎可以肯定卡拉夫特身上会溅到血迹——至少手和胳膊上会溅到,他可能会去那儿清洗自己。”
本顿急匆匆地离开,飞快地穿过灌木丛林地。凯特则回到海豹别墅。她有两个电话要打,无疑都是十分棘手的电话。第一个电话要打给新苏格兰场的助理署长哈克尼斯。等了一会儿电话才接通,不过她总算听到了他那快速而急躁的声音。这通电话倒是没有她预想得那么令人沮丧。无可否认地,哈克尼斯令她觉得非典型性肺炎带来的复杂局面是对个人的公然侮辱,在这一点上,凯特或多或少也负有一些责任,不过她听得出来对方至少比较满意自己是第一个获知这些情况的人。迄今为止,消息尚未在全国范围内扩散开。待凯特原原本本地汇报了调查进度之后,他终于做了决定,虽然算不上直截了当,但至少清晰明了。
“在只有你和一位巡佐的情况下,同时调查两起谋杀案无疑不是一个理想的方案,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向当地警方请求技术支持呢?如果犯罪现场调查员和指纹专家不接触任何感染者,应该不会有很大的感染风险。当然,这需要内政部的批准。”
凯特说:“本顿-史密斯巡佐和我目前还不知道我们是否也被感染了,长官。”
“我想,那确实是个问题。不管怎么说,控制疫情并不是我们要关心的事,两起谋杀案才是。我会和埃克塞特的犯罪调查中心谈一谈,至少他们可以帮忙处理证物。你最好能同本顿-史密斯继续调查下去,至少再坚持三天,这样就到了星期五,届时我们再斟酌事态的发展状况。当然,请随时告知我最新进展。顺便问一下,达格利什先生怎么样了?”
凯特说:“我不知道,长官。我不想去打扰斯特维利医师。希望今天晚些时候能有机会跟他聊一聊,打听一些消息。”
哈克尼斯说:“我会亲自致电斯特维利,再同达格利什先生聊几句——如果他感觉好一些的话。”
凯特暗想道,祝你好运。她感觉盖伊·斯特维利是那种会极力保护病人的医生。
一个电话结束,她硬着头皮打算拨打第二个更加棘手的电话。她在心里默默地预演着要对艾玛·拉文纳姆说的话,但是似乎说什么都不妥当。措辞不能太吓人也不能过于轻描淡写。达格利什留的字条上写了两个号码:一个是手机号码,另一个是固定电话。一直盯着它们瞧也无法令事情变得好办一些,最后,她决定先试试固定电话。眼下时间还早,艾玛可能还待在学院的公寓里。或许达格利什已经跟她通过电话了,但是凯特又觉得不太可能。他没有手机,只能用诊疗室的电话,而斯特维利医师几乎是不会让他先打电话的。
铃声响了五下之后,电话那端传来了艾玛·拉文纳姆清晰、自信、冷淡的声音,混乱的记忆与情感随之而来。凯特自报了家门,艾玛的语气马上发生了变化:“是关于亚当的事,对吗?”
“恐怕是的,他让我转告你他现在不太舒服,稍后他会尽快打电话给你。他请我代为转达对你的问候。”
艾玛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她的声音已经透出了几分恐惧:“怎么不太舒服?他发生事故了?严重吗?凯特,请你告诉我。”
“不是事故。我猜,你能从下一个时段的广播新闻里听到相关的报道。岛上有一位客人感染了非典型性肺炎,达格利什先生也不幸被传染了。他现在被隔离在病房。”
沉默似乎没有尽头,安静得让凯特怀疑电话是不是断线了。好一会儿,艾玛的声音再次传来:“有多严重?求你了,凯特,我必须知道。”
凯特说:“事情刚刚发生,我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晚一会儿等我回到大宅子时,希望能够获知他的情况。但是,我相信他会没事的。他得到了很好的照料。我的意思是,非典型性肺炎又不像亚洲禽流感那么可怕。”
凯特对病情一无所知,她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想安慰对方,但是又不想说谎。她自己也不了解实情,又指望她能说些什么呢?她补了一句:“他身体很强壮的。”
艾玛自怨自艾地说:“他接手这起案件的时候已经身心俱疲。我不能见他,我知道。我甚至没有试着给他打电话。我以为他们不允许我联系他,他不应该为我和我的感受而担忧。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但是我希望你能捎个口信给他,告诉他我想念他,替我向他问好。凯特……你会打电话给我的,对吗?无论情况有多么糟糕,你都要告诉我实情。我已经想到最坏的结果了。”
“好的,艾玛,我会打电话给你,把我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你。再见。”
凯特放下话筒,暗自寻思着,为什么不说“告诉他我爱他”,而要说“替我向他问好”呢?这是任何一个朋友都可以说的话啊。
是不是有些话只有他们俩面对面时才能说出口呢?她想着,我们想说的是同样的话。我一直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能说。但是既然他爱她,那她为什么不能说出来呢?
凯特返回小教堂,开始搜寻证据,她围绕着尸体小心地移动,低着头仔细地观察砖石地面,缓慢地挪动着脚步。随后她走到室外,融入到新鲜的空气之中。这难道是她的错觉吗?外面的空气要清新得多。显然,尸体不可能这么快就发臭。她说服自己接受可能发生的局面——调查这两起谋杀案件的可用人力只有本顿和她。对于他们俩而言这事关重大,但是,无论结果如何,最后都将由她来承担责任,而外界不会接受任何失败的借口。这两起案件都是陈腔滥调的谋杀案:小型封闭社会、同外界没有联系、数量有限的嫌疑人。伯伊德死时施派德尔有不在场证明,所以目前嫌疑人的数量又减少了。除非她和本顿都感染了非典型性肺炎,否则没有任何理由能够为他们开脱,但他们俩都面临着被感染的风险。二人曾经在海豹别墅的客厅里同达格利什私下密谈过一个小时。现在,他们必须在这种可怕疾病的威胁下继续调查。但是在她心里,相比于离开科姆岛时案件仍然悬而未决的公然失败,感染非典的危险倒没有让她那么挂心,本顿应该也一样。
这时,她看见本顿蹬着自行车远远地朝她骑来,他脖子上挂着照相机,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凶杀案调查工具箱。本顿将自行车倚着海豹别墅的墙壁停靠好,朝她走过来。凯特没有提起打电话给艾玛的事,只是复述了一遍同哈克尼斯的对话。
本顿说:“他居然没有说死者越来越多,嫌疑人随之减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破案这样的话,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想拍些什么,长官?”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二人通力合作。本顿拍摄了盖着罩袍的尸体、砸烂的脸、小教堂以及它附近的区域、较高及较低的悬崖,又集中为一面部分受损的石墙拍照留证。之后,二人转战小教堂别墅。多奇怪啊,凯特心想,这里的寂静令人窒息——于她而言,在这片空旷之中,死去的伯伊德似乎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加有生气。
她说:“床没动过。昨天晚上他没睡在这儿。也就是说,我们发现他的地方就是他被杀的地方,在小教堂里。”
他们走进卫生间。浴盆和水池是干的,毛巾放在原处。凯特说:“淋浴喷头或者水龙头上可能会有指纹,但是只能留给增援人员去处理了——如果他们能安全抵达这里的话。我们的工作就是保护证据。也就是说需要将这座别墅封锁起来。但愿能从毛巾上提取出DNA,所以最好把它们送到实验室去。”
说到这里,车子驶来的隆隆声透过敞开的大门传进他们的耳朵里。凯特向外张望了一眼说道:“鲁珀特·梅科洛夫特一个人来了。不过,他也不太可能带斯特维利医师或者乔·斯特维利一起来,他们得留在病房。很高兴来的只是梅科洛夫特,遗憾的是他会看见罩袍,不过至少伯伊德的脸被遮住了。”
担架斜放在车子的后座上。本顿协助梅科洛夫特把担架卸下来,然后和凯特一起将担架车推进小教堂里,在此期间梅科洛夫特就等在教堂外面。几分钟后,心情沉痛的一行人进入灌木丛林地,梅科洛夫特开着车打头阵,凯特和本顿分别站在担架的左右两侧,推着担架车跟在他后面。在凯特看来,眼下的场景是如此不真实,仿佛某种奇异而陌生的通过仪式:忽明忽暗的阳光眼下没有那么强烈了,一阵微风扬起了梅科洛夫特的一绺头发,翠绿色的罩袍像是一件华而不实的寿衣,她和本顿则是跟在迟缓汽车身后两位表情凝重的送葬者,坑坑洼洼的路面令尸体不时随之颠簸。周围一片寂静,似乎只有他们走路时发出的声响。大海不知疲倦地低语着,一群海鸥尾随着他们,时不时发出似人般的尖叫,它们不住地拍打着翅膀,似乎看到了能从这支奇怪的送葬队伍手里讨要到面包屑的希望。
4
时间临近九点半。凯特和本顿花了二十多分钟同梅科洛夫特讨论了该采取哪些保障措施以应对目前新局势的问题,现在是时候去见一见其他人了。站在藏书室的门口,本顿看得出凯特有些患得患失,听见她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复心绪,感觉就像他也跟着深吸了几口气似的。当她抬起头准备迎向等候在这扇光洁的桃花心木房门背后的一切时,本顿注意到她肩膀和脖子上紧绷的肌肉。后来回忆起这段经历时,他惊讶地意识到这短短的三秒钟内竟然充斥着无尽的念头与恐惧。他的内心涌起一股同情:这起案件对她而言至关重要,她也深知这一点。虽然对他来说也是孤注一掷的时刻,但是负责的人毕竟是她。倘若她辜负了对达格利什或是对她自己的期望,她还会继续为达格利什工作吗?他忽然回想起达格利什在小教堂外对她说的那几句话,想起她的表情和她的回答。本顿想,她是爱着他的吧,那一刻她觉得他可能会死。然而,这番踟蹰只持续了几秒钟,凯特握住门把,坚定地推开了房门。
本顿关上身后的房门。一股恐惧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病房里的酸臭味。房间里的空气怎么会如此污浊?他告诉自己这可能只是错觉罢了,或许是因为房间内的窗户都紧闭着的缘故。他们呼吸着不新鲜的空气,恐惧在彼此之间蔓延。眼前的景象同他第一次来藏书室时截然不同。那真的是发生在三天前的事吗?那时,他们围坐在椭圆形的长桌周围,仿佛一群听话的孩子在恭候校长的到来。那时,他察觉到他们震惊而惊恐的情绪,不过也掺杂着那么点儿兴奋。那个房间里的大多数人没有什么可怕的。对于那些处于谋杀案边缘的人来说,他们虽然牵涉其中却又自知清白无辜,这样的案件自然附着了十足的诱惑力。可是现在本顿只察觉到了恐惧。
似乎是不愿意隔着桌子彼此对望,他们四散到房间内的各个角落。只有三个人聚坐在一起。普伦基特夫人坐在米莉·特兰特身旁,二人将手搁在桌子上,厨子的大手覆着女孩的小手。杰戈坐在米莉的左手边,桌子的一端是面色苍白的伯布桥夫人,她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周身散发出恐惧与悲痛的气息。艾米丽·霍尔库姆则端坐在壁炉前的一把高背皮椅里,劳特伍德笔直地站在她身后,仿佛一位正在当值的守护者。马克·耶尔兰德坐在对面,头向后仰靠着,双臂放松地搁在扶手上,不加拘束的状态似乎是打算小睡一会儿。米兰达·奥利弗和丹尼斯·特雷姆利特将两把较小的阅读椅搬到一面书架前,并排坐在一起。丹·帕吉特也选择了一把小椅子,他独自坐在一旁,低垂着头,两只手臂垂在两膝之间。
就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们身上,然而起先并没有人动弹。跟在他俩身后的梅科洛夫特走到桌子旁,选了一把空椅子坐下。凯特说:“我们能开一扇窗户吗?”
杰戈站起身,将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一股带着凉意的微风吹进房间,汹涌的海浪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米兰达·奥利弗说:“不要把所有窗户都打开,杰戈。两扇就够了。”
她的语气中透着些许的任性。她四下环顾,似乎在寻求他人的声援,不过并没有人搭话。杰戈默不作声地关上窗户,只留下其中两扇敞开着。
凯特等气氛平息下来,接着说道:“出于两个原因我们将大家聚集到这里,斯特维利医师和他的夫人很快就会过来。梅科洛夫特先生已经通知过你们,岛上发生了第二起命案。今天早上八点,达格利什总警司在小教堂里发现了艾德里安·伯伊德的尸体。你们应该也已经得到消息,施派德尔博士被转移进医院,他感染了非典型性肺炎,那是一种严重的急性呼吸系统综合征。不幸的是,达格利什总警司也病倒了。这就意味着从现在起将由我和本顿-史密斯巡佐负责这起案件,同时也意味着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将被隔离起来。稍后,斯特维利医师会为我们解释隔离期可能会持续多长时间。当然,在此期间,我和我的同事将继续调查奥利弗先生的死因和杀害艾德里安·伯伊德的凶手。与此同时,我们认为比较明智、方便的做法是让目前住在别墅的人搬到马厩区或者大宅子。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梅科洛夫特先生?”
梅科洛夫特先生站起身。没等他开口,马克·耶尔兰德问道:“你用了‘凶手’这个词。我们是否可以理解为第二起命案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
凯特说:“伯伊德先生是被谋杀的,现阶段我不打算就此事多做讨论。梅科洛夫特先生?”
没有人说话。本顿沉住气,准备承受言语上的反驳、私下里的嘀咕、恐惧或是讶异的惊叫,然而他们似乎都过于震惊以至于一言不发。进入他耳朵里的只有节奏一致的呼吸声,如此低沉,分贝似乎比微风拂过的沙沙声也高不了多少。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梅科洛夫特。他站起身,紧抓着椅背,不自觉地轻轻推搡了杰戈一把,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他的指关节在木头的映衬下显得十分苍白,一张心力交瘁的面孔不只是失了血色,更丧失了全部的生机与活力,看上去已经有了老年人的模样。但当他一开口,声音倒是很响亮。
“米斯金督察已经为你们介绍了当前的情势。盖伊和乔·斯特维利眼下正在照顾达格利什先生,一会儿斯特维利医师会过来为你们讲解一些有关非典型性肺炎的情况。我唯一想说的是,我代表这里的所有人为一位好人的离世向警方表达我们的震惊与恐惧,他是我们这个小岛的一部分,同时也表明我们应该像协助达格利什先生那样配合米斯金督察的问询。与此同时,我已经同她商讨过我们即将执行的内务安排。考虑到新近发生的这起目前看起来动机不明的凶杀案,所有无辜的人都处于某种危险之中。先前,我们或许过于自信地认为科姆岛固若金汤。我们错了。我必须强调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并不是警方的,但是他们迫切地希望我们能够集中在一起。大宅子还有两间空客房,马厩区也有空闲的寓所。你们都有钥匙,我建议你们锁好各自的别墅,然后带上必需品搬到这儿来。我会为米斯金督察提供一套钥匙,警方可能会进入各个别墅搜寻可能的入侵者。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艾米丽·霍尔库姆的嗓音坚定而自信。在本顿看来,房间里的所有人中只有她几乎不动声色,她说:“劳特伍德和我更希望留在大西洋别墅。如果我需要任何保护,他完全能够胜任。我们会锁好房门,避免任何心怀不轨之人的入侵。既然我们不想将自己困在这幢大宅子里,不想造成任何麻烦,同时又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最好还是让我们留在原来的住处……”
不等艾米丽说完,米兰达·奥利弗便打断了她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她开口都聚集到她身上,就像一群机器人似的。“我想留在我原本的住处。丹尼斯已经搬到我的别墅了,所以我很安全。我想我们俩要结婚的事现在已经众所周知了吧。我父亲刚刚去世,这么快就在报纸上公布这件事似乎不太合适,但是我们已经订婚了。我自然不想在这种时候同我的未婚夫分开。”米兰达说。
在本顿看来,这番说辞应该经过事先预演,不过依然令他感到惊讶。莫非她没有意识到在这样的场合得意扬扬地宣布订婚的消息有多么不合时宜吗?人群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在人们面临凶杀和死亡威胁之际,社交失当的举止会令人愈加窘迫,这真是一种奇怪的现象。
艾米丽·霍尔库姆问道:“耶尔兰德博士,你呢?你的别墅是最偏远的。”
“哦,我会搬到这里住。这座岛上只有一个人不怕被谋杀,那就是凶手本人。既然我不是他,我更愿意搬到大宅子而不是孤零零地待在海雀别墅。在我看来,警方要对付的是一个心理变态的凶手,他可能会毫无理智地挑选下一个受害者。相比于马厩区,我更乐意搬到大宅子的客房里,我还有一些工作要做,所以需要一张办公桌。”
梅科洛夫特说:“杰戈需要留在他的别墅里监测港口的状况。这么安排你觉得可以吗,杰戈?”
“一定要安排人驻守那里,先生,我想没有谁比我更合适了。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梅科洛夫特说完了,米莉还在自顾自地抽泣,低声的呜咽仿佛一只可怜小猫的叫声。普伦基特夫人时不时紧握一下她的小手,但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安慰的举动。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她,忽然,米莉大声地哭喊道:“我不想搬到这里!我要离开这座岛。我不要待在这个有杀人犯的地方!你们不能强迫我留下!”她转过头对杰戈说,“杰戈,你会送我走,对吗?你会开船送我走,对吗?我可以住在杰克那里。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你们不能强迫我留在这里!”
耶尔兰德说:“我想理论上她说得对。我们无疑应该自愿接受隔离。无论谁负责这个岛,有关当局都不能采取强制措施,除非我们确实遭受了感染。我已经做好准备要留下来,只是从法律的立场探讨一下这件事。”
此刻,梅科洛夫特的语气比本顿先前任何一次听到的都要威严:“我来明确这个立场。如果任何人离开科姆岛的话,我猜他们会被建议待在家里,不能接触其他人,直到潜伏期结束。我想应该是十天,稍后我们将从斯特维利医师那里了解到更多信息,但是这只是理论上的说法。现在,没有船只能来科姆岛,当然也不允许任何人登岛。”
艾米丽说:“这么说,事实上我们变成囚犯了?”
“差不多,艾米丽,情况比我们遭受浓雾或者暴风时好不了多少。汽艇目前在我的管控之下。潜伏期结束之前我不打算安排它投入使用。有谁有反对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只有米莉扯着脖子高声地叫嚷道:“我不要留在这里!你们不能强迫我!”
杰戈拉着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些什么,不过米莉渐渐地平静下来,接着又抱怨道:“那我为什么不能搬到海港别墅跟你住在一起?”
“因为你要搬到大宅子和伯布桥夫人住在一起。没有人会伤害你。勇敢一点,懂事一点,等这件事过去之后你就会成为一位女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