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来自过去的声音(1 / 2)

灯塔血案 P.D.詹姆斯 18772 字 2024-02-19

1

星期日的清晨,天尚未破晓,达格利什便转醒过来。自童年起,他从睡梦中醒来得就异常迅速,还没经历过从迷蒙到清醒的混沌状态,他的思绪便几乎立刻感知到新一天的景象与声音,他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掀开被子。然而这个清晨,他躺在一片超然的宁静之中,体验了从睡梦中渐渐转醒过来的缓慢过程。两扇敞开着的大窗户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卧室逐渐地恢复了它的形状与颜色。昨天晚上,在他半梦半醒之间,大海的浪涛如同一曲舒缓的安眠曲,而现在海浪声似乎更为和缓,更像是轻柔的风声,听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分明了。

达格利什冲了个澡,换好衣服,走下楼。他为自己榨了一杯新鲜的橙汁,放弃了热腾腾的早餐,端着一碗牛奶什锦麦片在客厅里绕了一圈,以一种更加从容、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这间不同寻常的石砌房间。接着他踏出别墅,融入清晨充斥着海水气息的空气之中。这是宁静的一天,淡蓝色的天空中低低地飘浮着几朵浅灰色的云彩,点缀着些许的粉红色。大海好似一幅点彩画般,闪烁着点点银光,一直蔓延到地平线。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向东方眺望——那是艾玛所在的方向。即便现在他正为案子焦头烂额,但是她仍然能够迅速地占据他的思绪。昨天夜里,想象着她依偎在自己怀抱中的画面简直是一种折磨;此刻,她似乎没有那么磨人心神了,仿佛静静地陪在他身旁,她乌黑的秀发因为刚刚起床而略显凌乱。突然间,他十分渴望听一听她的声音,但是他知道,无论今天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打电话过来。这份沉默是否代表着她认为达格利什工作时享有不受干扰的权利,是否意味着她承认他们在彼此工作上的独立性?在最不方便、最尴尬的时刻接到妻子或者情人的电话一直是喜剧作品的保留桥段之一。他现在就可以拨个电话给她——显然,她今天的工作还没有开始——但是他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她的潜意识里似乎存在着某些不言而喻的认定,她的情人有两种独立的身份:他既是一位侦探也是一位诗人。前者时不时要前往一些偏僻、未知的地域,对此,她不愿意——或者觉得自己无权——过问抑或是探究;又或许,她同达格利什一样,深知这份工作赋予了他诗意,他笔下那些最美的诗句正是源于悲惨、破碎的生命留下的痛苦、恐惧和悲凉的碎片,而这些也构成了他的职业生涯。是不是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认识,所以她才在他工作时保持安静和距离?然而,当他转换成诗人的身份时,自然与人性之美于他而言远远不够。他常常需要叶芝所谓的“心灵废品站”。他也好奇,艾玛是不是也感受到了他那略显羞愧的自省,他这样一个如此捍卫个人隐私的人却选择了一份这样的工作,允许他——事实上是要求他——侵犯他人的隐私,无论是死者抑或是生者。

这时,他扫了一眼北侧的石砌小教堂,一位女士刚巧从那个方向走了过来。她那坚定的步态令他想起父亲管辖下的教区居民们,他们清楚自己履行了应尽的职责,精神上的空虚得到了满足,正准备从一顿热腾腾的早餐中获取某种世俗的慰藉。达格利什几乎立刻就辨认出那人正是伯布桥夫人,只不过她摇身一变换了一副打扮。此刻,伯布桥夫人穿着一件蓝褐相间、款式保守的花呢外套,头上戴着一顶蓝色的毛呢帽,帽子上插了一根轻扬的羽毛,手上戴着手套,手里捧着的无疑是一本祈祷书。看样子她一定是刚去小教堂做了礼拜。那也就意味着伯伊德现在有空了,这会儿想必正待在自己的别墅里。

不必急于一时,达格利什决定绕过别墅,先去五十码开外的小教堂看看。比起别墅,小教堂建得较为粗糙,那是一幢面积不超过十五英尺见方的坚固建筑。小教堂的门闩着,样式与马厩式的两截门相似,甫一推开门,一股微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地面铺着破碎的石板,教堂内只有一扇离地很高的窗户,窗格肮脏破败,只有些许微弱的光线能够投射进来,向外望去也只能瞥见一块斑驳的天空。窗户的正下方安放着一块沉重的大卵石,顶部平坦,虽然上面什么也没铺,只摆着两支短粗的银制烛台和一个小小的木制十字架,但也看得出是做祭坛之用。蜡烛就快烧完了,但是他还能闻见空气中残留着的刺鼻烟味。达格利什很想知道当初究竟是如何将这块大卵石运送到这里的:想必是六个壮汉齐心协力才将它搬到这儿来。除了倚靠着墙壁的两把木制折叠椅,小教堂里既没有长椅也没有其他的座位,达格利什推测其中一把应该是为伯布桥夫人准备的——她应该是科姆岛唯一的礼拜者。这座教堂也就只有屋顶尖端歪歪扭扭竖着的那个小石头十字架能够透露出这里曾经被人奉为神圣之所,达格利什猜测建造之初这幢建筑很有可能是用来圈养家畜的棚舍,若干年后才被人改造成了祷告的教堂。一座古老的教堂往往能够唤起神圣的敬畏之情,祥和的空气中仿佛回荡着圣歌的音符,然而这里却全然没有给人这样的感觉。尽管如此,达格利什发现自己还是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像很多时候那样,他惊讶于童年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如此根深蒂固且持久的影响。作为一个牧师的儿子,他的一年并不是以学期、假期或者月份来划分的,而是根据教会年历:降临节、圣诞节、圣灵降临节以及三一节后好似无穷无尽的礼拜日。

小教堂别墅的门敞开着,达格利什一靠近,他高大的身影立刻遮蔽了光线,令敲门显得多此一举。伯伊德正端坐在窗户下方的办公桌旁,他马上转过身同他打招呼。别墅里阳光充足。中间有一扇门通往悬崖边的石头庭院,门的两侧各有一扇窗户。别墅的左边坐落着一个巨大的石砌壁炉,样子有点像面包炉,壁炉的一侧堆着引火物,另一侧则放着一堆小块木柴。壁炉前摆了两把高背扶手椅,其中一把椅子旁还安置了一张读书桌和一盏款式时髦、可变换角度的台灯。办公桌上扔着一只油腻腻的盘子,散发出一股培根的味道。

达格利什说:“但愿我没有打扰到你。我刚刚看见伯布桥夫人离开小教堂,所以我猜现在或许刚好适合过来拜访。”

伯伊德说:“是的,她通常在星期日早上七点过来做弥撒。”

“但是没有其他人来吗?”

“没有。我觉得他们连想都没有想过。或许就连那些经常做礼拜的人也没有过这种念头吧。他们大概认为一位停职的牧师——我的意思是,一位没有教区的牧师——根本算不上是牧师。我也不宣传礼拜仪式。这纯粹是一种个人的奉献,不过,在我们一起帮丹·帕吉特照料他母亲的时候,伯布桥夫人得知了礼拜仪式的事。”他微笑着说,“现在我是鲁珀特·梅科洛夫特的秘书。或许,幸好如此。我可能根本无法胜任诸如科姆岛非正式牧师这样的工作。”

达格利什说:“如果他们都决定向你告解的话,就更是如此了。”

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达格利什故意将科姆岛居民们的可笑形象一股脑儿地灌进伯伊德的耳朵里,让他意识到他们对于彼此或者客人们的想法有多么刻薄——特别是对奥利弗。不过,伯伊德的反应出乎了他的意料。有那么一瞬间,达格利什差一点以为伯伊德会为某些一时的失误而心怀愧疚,只可惜伯伊德根本没有将他视为一个调查犯罪原因的人。

他又笑了笑,说道:“我打算改变牧师的身份,成为坚定的福音派信徒,将他们委托给彭特沃斯的迈克尔神父。不过,我现在没有什么热情了。请坐,我去煮点儿咖啡,你要来点儿吗?”

“谢谢,给我来一杯吧。”

达格利什忽然想到凶杀调查中的一个小危害可能便是摄入过量的咖啡因。但是,他希望问询的气氛越随意越好,食物或者饮料总能起到作用。

伯伊德走进厨房,半敞着门。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声响,往水壶里注水的滋滋声,研磨咖啡豆时的咯吱咯吱声,杯子和托碟碰撞时的叮叮当当声。达格利什在壁炉前选了一把椅子,安坐下来,细细地打量着挂在空荡荡的壁炉架上方的那幅油画。是柯洛的作品吗?画上是一派法国景象,一条笔直的小径在一排排的白杨树之间蜿蜒,远处村庄的屋顶若隐若现,教堂的尖顶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伯伊德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房间,咖啡和热牛奶的味道立刻掩盖了海水和木柴散发出的气味。他将一张小桌子推到两张椅子之间,接着把托盘搁在桌子上。

达格利什说:“我在欣赏你的油画。”

“那是我祖母的遗物。她是法国人。这幅画是柯洛的早期作品,1830年在枫丹白露附近画的。这是我所拥有的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待在科姆岛的好处之一就是我敢把它挂出来,不用担心它被偷或者被损坏。我可没有钱给它上保险。我之所以喜欢这幅画是因为画上的那些树。我怀念树林,科姆岛上的树太少了。我们烧的木柴都是从岛外运进来的。”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喝着咖啡。达格利什体会到一阵出奇地平静,还有某种他同嫌疑人在一起时很少能够感受到的东西。他暗自想着,如果我之前同这个人聊过天的话,我或许会喜欢他。然而,他也察觉到,尽管伯伊德友善好客,他们彼此之间却毫无信任可言。

一分钟后,达格利什放下杯子说道:“我召集大家到藏书室,并逐一问询你们昨天早上都做过些什么事时,只有你说早餐前曾在岬地散步。我不得不再问你一次,当时你看见其他人了吗?”

伯伊德并没有直视达格利什的眼睛,他轻声回答道:“我没有看见任何人。”

“你途经的具体路线是什么?”

“我横穿过岬地,一直走到大西洋别墅,然后再返回这里。当时不到八点钟。”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伯伊德将托盘送回厨房。三分钟后,他回到座位上,似乎在考虑应该说些什么。

“你是否赞同我们不应该胡乱猜疑,这样只会令局面更加混乱或者误导、伤害到相关人员?”

达格利什回答:“怀疑通常是以事实为基础。我需要获悉这些事实。如果有的话,应该由我来决定它们的重要性。”他望着伯伊德的眼睛,直率地问道:“神父,你知道是谁杀害了奥利弗吗?”

这样称呼伯伊德纯属是无心之举,当他听到自己这么说时也吃了一惊。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似乎不过只是说溜了嘴而已,但是它对于伯伊德的作用却立竿见影。他满眼痛苦地看着达格利什,仿佛在恳求他一般。

“我发誓我不知道。我发誓我没有在岬地看见任何人。”

达格利什相信了他的话。他知道现在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或许也不需要再问什么了。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五分钟后,达格利什心有不甘地离开了别墅。这次问询的作用会持续发酵,他或许还需要同伯伊德再次见面。

九点十五分,当达格利什走到海豹别墅的门口时,刚好看见凯特和本顿正穿过灌木丛林地往这边走来。他迎上去,三个人一起回到别墅。

一行人刚一进门,电话应声而响。电话是盖伊·斯特维利打来的:“达格利什先生吗?我打电话来告诉你,你可能没办法再次问询施派德尔博士了,至少现在不太可能。昨天晚上,他的病情恶化了。我们已经将他转移进了病房。”

2

时间接近十一点,达格利什决定携凯特一道去问询普伦基特夫人。当凯特打电话约她见面的时候,这位厨子询问他们是否介意到厨房找她。达格利什欣然同意。对于普伦基特夫人而言,这样的安排既方便又节省时间,而达格利什则认为,相比于海豹别墅,待在她熟悉的工作环境中或许更能令她畅所欲言。五分钟后,达格利什和凯特肩并肩地坐在厨房的长餐桌旁,普伦基特夫人则在对面忙碌着。

这间厨房让达格利什想起了他的童年时光:外表几乎一模一样的炉灶——只不过眼前的这个更先进一些,擦得干干净净的木制餐桌,几把温莎椅,长长的橡木碗柜里混杂着盘子、马克杯和茶杯。房间的另一端显然是普伦基特夫人的私人领地。一把曲木制成的摇椅,一张茶几以及一张摆着一排烹饪书的办公桌。这间厨房同教区长住处的那间十分相似,也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面包、磨碎的咖啡豆以及煎培根的味道,所有的香味裹挟着食物永远无法预期的效果。达格利什记起了儿时家里的那位厨子,那位体重接近一百八十斤名字却叫莱特福特[1] 的夫人,她少言寡语,总是欢迎他到厨房来玩,允许他用小碗挖蛋糕粉,给他小块的面团让他捏成姜饼人,乐于倾听他没完没了的问题。有时候她会说:“你最好去问一问尊敬的牧师阁下。”她总是用尊敬的牧师阁下来称呼教区长。虽然他父亲的书房始终向他敞开大门,但是对于年幼的亚当而言,铺着石板的温暖厨房才是家里最重要的地方。

达格利什将大部分的问询工作交给了凯特。普伦基特夫人继续忙着手上的活计。她剪下带骨猪排上的肥肉,将猪排的两面都蘸满调味粉,然后把猪排放进一只盛满热油的煎锅里煎炸、翻面。达格利什看着她从煎锅里夹起猪排,盛进一只焙盘里,然后折回桌子旁,坐在他和凯特的对面,着手给洋葱剥皮、切丝,挖去青椒的籽。

一直不愿意对着普伦基特夫人背影讲话的凯特这时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工作多长时间了,普伦基特夫人?”

“截至去年圣诞节是十二年。科姆岛的前任厨子迪尤伯里小姐,拥有蓝带文凭,做事情面面俱到——感谢她的付出。嗯,她是一位好厨子,这一点我不能否认。调味汁,她特别擅长调配调味汁。我从她那里学到了很多调味汁的调配方法。过去,她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常常过来帮忙,做她的帮厨女工。她也不是一直都那么忙——最多的时候只有六位客人。岛上的工作人员大多是自己照顾自己,能有多忙。但是,她在高级餐厅工作的时候都有帮厨,她只是习惯了这样而已,而我是个寡妇又没有孩子,有的是时间。我一直是个好厨子,现在也是,我烹饪的本领都是从我母亲那儿继承来的。厨房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她应付不了的。迪尤伯里小姐退休时,推荐由我来接替她的工作。那时候她就知道我能够胜任。试用了两个星期之后,事情就定下来了。这样的安排对双方而言都有好处。我要的薪水比迪尤伯里小姐低,我也不需要一位全职的帮厨协助我,真是太好了。我喜欢一个人待在厨房里。现在的姑娘们啊,惹的麻烦比干的活儿还多。即便她们愿意从事烹饪,也只是想和那些有名的大厨们一起上电视而已。我并不是说我不愿意让米莉偶尔给我搭把手,但是她花在追求杰戈上的时间可比放在厨房里的时间多多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干活儿,随后又站起身走回炉灶前,像任何一位待在自己熟悉领域里的匠人一样,自信满满、有条不紊地在厨房里忙碌着。但是,在达格利什看来,这些熟悉的动作和她的思维没有任何关联,她只是在执行一项要求不高的日常工作而已,而她那番关于迪尤伯里小姐癖好的闲聊不过是为了避免再次坐在他和凯特的对面,避免隔着光洁的木制餐桌直视他们的目光而已。厨房里充斥着香喷喷的饭菜气息,达格利什甚至能听见热油发出的嘶嘶声。

凯特说:“闻起来好香啊,你在做什么?”

“连骨猪排配番茄青椒酱汁。这是今晚的晚餐,我想早点做好。下午我会小睡一会儿。天气变了,口味儿或许有点儿重,不过斯特维利医师偶尔喜欢吃点儿猪肉,他们会想来一些热腾腾的饭菜。处理丧事期间大家需要保持体力。虽然除了奥利弗小姐,没有人会觉得特别伤心,但是那个可怜的家伙一定是非常痛苦才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来。”

达格利什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尽可能地了解死者。我已经得知奥利弗先生会定期来科姆岛,每三个月一次。我想你应该对他有所了解。”

“这可不见得。我们一般不鼓励同客人们聊天,除非他们有所需要。这跟友好不友好或者我们是不是工作人员没有关系,这并没有那么势利。梅科洛夫特先生和斯特维利医师也几乎见不到他们。客人们来这里为的是安静、不被打扰和安全的环境。他们来这里为的就是一个人待着。告诉你,曾经还有一位首相到科姆岛住过两个星期。起初为了安全问题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最后他不得不撇下保镖就来了。他只能这么做,否则就不允许上岛。很多时候,他就坐在桌子旁看着我干活儿,话也很少。我想他是觉得这样很放松吧。有一次我对他说:‘要是你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干的话,先生,你或许可以帮我把这些鸡蛋搅了。’他还真那么做了。”

达格利什很想追问是哪位首相,来自哪个国家,但是想到这些问题不免有些愚蠢,而且他或许也得不到答案,只好作罢,他说:“如果客人们都单独待着的话,那吃饭怎么办?你在什么时候给他们准备饭?”

“别墅里都有冰箱和微波炉。嗯,你自己也看到了,客人们自己料理早餐和午餐。前一晚,丹·帕吉特会开着货车将客人们早、午餐需要的食材送到他们各自的别墅去。鸡蛋都是这里养的母鸡现下的,面包是我现烤的,还有培根。内陆有一位肉贩会为我们供货,他自己养猪,再自己加工成培根——跟那种袋装、渗着白色汁液的培根可不一样。午餐,他们多数时候吃沙拉,冬天的时候换成烤蔬菜、馅饼或者冷盘肉。晚餐八点钟开始,想吃的人可以过来。通常供应三道菜。”

凯特说:“星期五奥利弗先生来吃晚餐了。他经常来吗?”

“不,他不经常过来。过去的这么多年里,他大概只来吃过三次晚餐。他喜欢在自己的别墅里吃,由奥利弗小姐给他做,她通常会提前一天告诉我需要哪些食材。”

达格利什说:“那天晚餐时,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吗?如果不考虑他的家人的话,那很有可能是他生前的最后一次露面。任何不同寻常的情况都有可能帮助我们了解他的精神状态。”

普伦基特夫人别过脸,转向炉灶,然而动作却不够迅速。达格利什认为自己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她说:“我无法说他表现得——呃,如你们所说的正常,但是我也不知道对于他而言什么样的状态才叫正常。就像我所说的,我们不是很了解客人们。再说,吃饭的时候不太说话也很正常。他们不会提及自己的工作或者来科姆岛的原因——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也听不到有人大声说话。当时斯特维利医师和梅科洛夫特先生也在场,你最好去问问他们。”

凯特说:“当然。但是现在我们想询问你的感受。”

“嗯,我并没有在餐厅里待太长时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头盘是蜜瓜球搭配柑橘酱,在敲晚餐锣之前我就已经将第一道菜布好了,所以当米莉和我将珍珠鸡和烤蔬菜送进去并顺道收拾好头盘的碟子时,我才再次进入餐厅,我看得出当时耶尔兰德博士和奥利弗先生正在争论些什么——我想应该是和耶尔兰德博士的实验室有关。另外三个人看起来十分尴尬。”

凯特问:“梅科洛夫特先生和斯特维利夫妇?”

“没错儿,就是他们仨。霍尔库姆小姐和伯布桥夫人一般不在大宅子里吃晚餐。有关当时的情况,我想耶尔兰德博士会亲口告诉你们的。你们认为这件事说明奥利弗先生星期五那天表现得不正常,还有其他的事情令他心烦意乱?”

达格利什说:“确实有这种可能。”

“细想一下,我确实比岛上的大多数人更了解某些客人,因为我会在一旁侍候他们用膳。说实话,我应该比斯特维利医师和梅科洛夫特先生了解得更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把他们的名字透露给你们,即便可以,我也不会那么做。岛上曾经来过一位绅士——我记得他们称呼他为产业巨头,他喜欢吃面包配烤油。如果当天晚餐我们做了烤牛肉的话——那时候我们经常做,特别是在冬天——在离开餐厅之前,他就会悄悄对我说:‘夫人,睡觉之前我会去厨房逛一圈。’他来之前我会洗刷完餐具,然后坐在炉火前喝一杯茶。他特别喜欢吃面包配烤油,也告诉我他小时候就这么吃。他给我讲了很多有关他家厨子的事情。你永远都不会忘记小时候对你好的那些人,对吗,先生?”

“是的,”达格利什说,“永远都不会忘记。”

凯特说:“真遗憾,普伦基特夫人,奥利弗先生既不友好也不信任别人。我们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他的事,帮助我们查明他的死因。”

“坦白说,我很少能看见他。我无法想象他跑到我的厨房,一边跟我聊天,一边吃面包配烤油的情景。”

凯特问:“他同科姆岛上的其他人相处得怎么样?我是指工作人员和岛上的常住岛民。”

“我说过了,我很少能见到他,我想那些工作人员们也一样。我确实听到了一些传闻,据说他打算搬到岛上定居。我猜梅科洛夫特先生会告诉你们这件事的。这个决定不会受到工作人员们的欢迎,我想霍尔库姆小姐也不会乐于见到这样的结果。当然,我们都知道他和丹·帕吉特的关系闹得很僵。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常见到他,但是丹负责给别墅送饭,别墅里有什么零散的活儿也得他去做,所以我猜他们比其他人更常接触到彼此。在奥利弗先生看来,丹做任何事都是错的。他或者奥利弗小姐曾打电话向我投诉丹送去的东西不是他们想要的或者食材不够新鲜,但这不可能。这间厨房里送出去的食物没有不新鲜的。奥利弗先生似乎总想找别人的碴儿,而丹是最好欺负的那个。”

凯特说:“接着,又发生了血液样本从船上掉进海里的事。”

“是的,我也听说了。嗯,奥利弗先生当然有权生气,那意味着他必须得再抽一次血——没有谁愿意多挨一针。不过,也并不是全因为他要再抽一次血,他很可能就是想用这件事来威胁丹。可是,丹确实很粗心,这一点倒是无法否认。”

凯特说:“你不觉得丹是故意那么做,以此来报复奥利弗先生总刁难他吗?”

“不,我可不那么认为。我得说他十分畏惧奥利弗先生,不可能干出那么愚蠢的事情来。不过,这件事很古怪。丹不喜欢大海,所以他又为什么会待在船边呢?我认为,他更有可能坐在船舱里。以前我跟他一起搭船的时候,他都坐在那儿。他相当恐惧大海。”

凯特问:“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他是怎么来到科姆岛的——我是说,丹·帕吉特?”

普伦基特夫人似乎在考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要不要回答,接着,她说:“嗯,你们去问他吧,我敢说,他肯定会告诉你们的。”

达格利什说:“我希望他会的,普伦基特夫人,但是当我们调查一起可疑的死亡事件时,询问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的看法总是很有帮助。”

“但是奥利弗先生是自杀的。我的意思是,他被人发现吊死在那儿。除了他,或许还有他的女儿,我并不认为这件事同其他人有任何关系。”

“也许没有,但是他的精神状态一定受到了他人的影响——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尚且无法确认他死于自杀。”

“你是说有可能是谋杀?”

“有这种可能,普伦基特夫人。”

“如果是谋杀的话,你就可以将丹·帕吉特排除在外了。那孩子甚至连杀一只鸡的胆子都没有——当然,他已经不是孩子了。尽管他看起来很小,但是也快三十岁了。不过,我总把他当成孩子来看待。”

凯特说:“我们很好奇他是否对你透露过什么,普伦基特夫人。我们大多数人都需要找个人倾吐自己的生活、自己所遇到的问题。丹留给我的印象是他同科姆岛格格不入。”

“嗯,确实是那样,他对这里没有什么归属感。是他过世的母亲坚持要来这里。他曾经告诉过我,在他母亲小时候,每年8月她都会跟父母一起到彭特沃斯逗留两个星期。当然,即便在那个时候你也无法登上这座岛,但是她十分想来看一看。科姆岛已经成为她的一个浪漫梦想。待到她生了病,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更加渴望来这儿了。或许她相信这座岛能够治愈她。看她病得那么重,丹也不忍心拒绝她。于是,他们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就是在申请这份工作的时候没有告诉梅科洛夫特先生她病得有多重。这对他来说不公平——就论这一点,对于我们中的任何人而言都是如此。斯特维利夫人当时在伦敦,后来在他母亲病危之际回到了岛上,接手了护理的工作。伯伊德先生有时也会去探望,不过我猜那是因为他曾经是一位牧师的缘故。岛上的大多数女人都帮着护理过他的母亲,最后的那个月,丹几乎没有精力兼顾自己的工作。我想,在他母亲临终的时候,他对她多少有些怨恨。帕吉特夫人过世后,我负责整理别墅。斯特维利夫人帮她收殓了,她躺在床上,等着被抬到码头去。丹说他想保留一绺头发,我就去找了个信封给他装头发用。他就那么拔了一绺下来,我还记得当时他脸上的表情,那副表情绝对看不出所谓的儿子对母亲的爱意。

“我觉得他对父母双亲都有怨恨,那真可悲。他告诉过我,他们本该相当富裕。他父亲有个小生意——我记得他说过,是做印刷的——那份生意是从丹的祖父手里继承过来的。但是,他父亲并没有多少经商的头脑,被合作伙伴给骗了,生意也破产了。后来,他父亲又得了癌症——就像丹的母亲一样,不过他得的是肺癌——没多久就过世了,那之后,他们才发现他父亲甚至没有给自己买过保险。丹那时才三岁,也记不太清父亲的模样。后来,丹和母亲搬到姨夫姨妈家住。姨夫和姨妈自己没有孩子,所以你或许以为他们会喜欢这个男孩,可事实不是这样。他们属于那种清教徒派别,认为一切享受都是罪恶。他们甚至迫使他改了名字。丹受洗时被赐名韦恩,丹尼尔实际上是他的第二个名字。丹度过了悲惨的童年时光,那之后的人生似乎也很不顺利。他的姨夫教他学做木工活和装修的手艺——他的手确实很巧,我是说丹。但是,他从来都算不上是个岛民,以后也不可能是。当然了,他并不是一股脑儿地把他的童年经历讲给我听。这些话都是用好几个月一点点倒出来的。就像你说的,我们都需要找个人倾诉。”

达格利什说:“可是,现在他母亲已经过世了,他为什么还留在这儿呢?”

“哦,他不会留在这儿的。他母亲攒了些钱,留给他了,他打算去伦敦,参加一些培训。我想他已经在一所新建的大学里申请了学位课程。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了。说实话,我不认为我们的前任干事会雇用他。但是,梅科洛夫特先生是新人,当时也确实有两个空缺的职位,一个是勤杂工,另一个是给伯布桥夫人搭把手的工作。丹离开后岛上又会有空缺了——如果这座岛还能运转下去的话。”

“有谁说过这座岛有可能运转不下去了吗?”

“嗯,确实有人。自杀事件确实令人却步,不是吗?当然了,谋杀案件更是如此。但是,你不会因为有人偶尔惹你生气就杀了他吧。反正,奥利弗先生通常只在这儿逗留两个星期而已,十几天他就走了。如果他是被人谋杀的话,那么一定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上了岛,虽然我们一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他要怎么逃走呢?我猜他或许还在岛上,藏在了什么地方。这不是一个令人舒服的念头,对吗?”

“还有米莉。梅科洛夫特先生也给了她一份工作,不是吗?”

“是的,但是我觉得他也没有别的选择。杰戈·塔姆林看见她在彭特沃斯的大街上乞讨,很可怜她。杰戈心肠很软,特别在面对小孩子们的时候。他曾经有个姐妹,那孩子被有妇之夫诱拐,怀了身孕,最后上吊自杀了。这件事差不多发生在六年前,我觉得他一直没有从这件事里走出来。或许米莉跟她有些相似之处吧。他打电话回来问梅科洛夫特先生,在他想清楚如何安置她之前,能不能先把米莉带回科姆岛,找个地方给她住,再给她安排点活儿。否则就只能交给警察处理了。于是,梅科洛夫特先生就安排她帮伯布桥夫人打理布草,在厨房给我搭把手儿。米莉没有什么大毛病。她心情好的时候,是个不错的小帮手,我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然而,这座岛并不是一个适合小姑娘待的地方。她需要一份适合她做的工作。米莉花在缝缝补补上的时间比帮我的时间多,我知道伯布桥夫人很担心她——我并不是说科姆岛上有个年轻人有什么不好的。”

凯特直截了当地问:“你和米兰达·奥利弗的关系怎么样,普伦基特夫人?她也像她父亲那么难相处吗?”

“我只能说她不是一个随和的人。她的苛责远比感谢来得多。毕竟,她过得也不容易。可怜的姑娘,时刻跟在逐渐衰老的父亲身后,呼之即来。伯布桥夫人告诉我,她跟她父亲的秘书订婚了——丹尼斯·特雷姆利特。当然了,你们肯定也会约见他的。如果她是出自真心,我肯定会祝他们幸福。我猜,他们俩在钱方面不会有问题,至少这是不错的。”

凯特问:“你听到他们订婚的事惊讶吗?”

“今天早上我才听说这件事。我没怎么见过他们,说不上有什么看法。就像我说的,我们不应该打扰客人,我就是这么做的。如果他们喜欢来厨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是我不会去招惹他们,而且我也没有时间,如果厨房里总有人出出进进的,我也干不了什么活儿了。”

这些话说得很自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弦外之音,凯特瞥了达格利什一眼。他点了点头,是时候该告辞了。

凯特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她先走一步去找本顿会合,达格利什则步行回到海豹别墅等待格兰尼斯特博士的电话。普伦基特夫人提供的信息远比预想得多,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达格利什第一次听说奥利弗有搬到科姆岛常住的计划。其他的常住岛民或许会将其视为一场灾难——而不仅是麻烦那么简单,特别是对艾米丽·霍尔库姆而言。还有些别的什么。一种令人不安的念头叨扰着他,普伦基特夫人家常的闲聊里似乎隐藏着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这个念头仿佛是他脑海中的一团乱麻:他只有抓住线头,才能顺着线查明真相。达格利什在心里反复琢磨着刚刚的对话:丹·帕吉特贫困的童年、米莉在彭特沃斯的大街上乞讨、产业巨头和他的面包配烤油、奥利弗同马克·耶尔兰德的口角。可惜,他怎么都理不出头绪。达格利什决定暂时将这些问题抛诸脑后,寄希望于或早或晚他的思维能够变得清晰起来。

正午时分,电话铃声响起。话筒里传来格兰尼斯特博士强势、冷静、权威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疑的语气,像是照着稿子念一样:“南森·奥利弗死于人为扼杀导致的窒息。内部损伤很明显。完整的验尸报告还没有打出来,一打完我就会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你。我们对一些内脏器官做了分析,不过没有什么重要的发现。从身体素质方面来讲,他保持得相当不错,毕竟已经六十八岁了。他的右手有严重的关节炎迹象,如果他用右手写字的话,必定会给他带来极大的不便——指尖一层薄薄的老茧也能证明他是个右撇子。他的软骨已经钙化,这对于上了年纪的人而言并不罕见,甲状软骨上角骨折。这种局部骨折都是由于用力挤压导致局部受力造成的。在这起案件中,不需要使用很大的力量。奥利弗比他外表看起来更加脆弱,而他的脖子,你也看到了,相对而言比较细。脖子后面还有一块小瘀伤,可能是他的脑袋受外力强迫撞到某个坚硬的物体时造成的。如果有人提出离奇的想象,例如他可能掐伤了自己的脖子试图将自杀伪装成他杀,那么根据这些发现就可以断定:绝对没有那种可能性。奥利弗的衣服已经送去实验室了,但是你也知道,像这种将受害人的头抵在某个坚硬物体上的扼杀案件,攻击者和受害者之间有可能不存在身体接触。不过,这是你的案子,不是我的。还有一个现象很有趣:今天早上我为另一件案子打电话到实验室,他们告诉我已经对那条绳索进行了初步检查。恐怕他们无法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了。有人将绳索从头到尾地擦了一遍。他们可能会找到一些证据,查明擦拭绳索的材料,不过绳索表面不太可能残留什么线索了。”

达格利什问:“包括绳结?”

“显然是这样。他们一有发现就会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你,不过我告诉他们我会亲自向你汇报绳结的事。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打电话给我。再见,总警司。”

“再见,谢谢。”

达格利什挂上电话。格兰尼斯特博士完成了她的任务,她无意浪费自己的时间去讨论他的工作。

达格利什将凯特和本顿召回海豹别墅,并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他们。

凯特说:“这么说我们不可能从绳索上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除了一点:卡拉夫特知道实验室能够从绳索的表面提取出他的指纹,所以他并不是对法医学一无所知。他或许还知道汗液中也能提取出DNA。尸体放下来之后,杰戈和帕吉特都碰过那根绳索,那么,他们有必要把它擦拭干净吗?后来绳索被存放在没有上锁的灯塔里,任何人都有可能接触过它。”

本顿说:“擦拭绳索的人可能并不是凶手本人,也有可能是某个想保护凶手的人。”

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达格利什开始安排这一天接下来要完成的任务。有些距离需要测量;帕吉特从海鹦别墅有没有可能看见奥利弗走向灯塔以及他从较低的那道悬崖走到灯塔需要的时间;整座灯塔需要仔细地搜查一遍,看看能否找到一些线索;需要对嫌疑人进行单独问询。经过一夜的沉思,往往会有一些新发现。

既然格兰尼斯特博士已经正式确认这是一起谋杀案,那么也是时候给苏格兰场的杰弗里·哈克尼斯打个电话了。达格利什不觉得助理署长会对这个结论表示满意,他自己也不满意这个结果。

哈克尼斯说:“接下来你需要技术支持,犯罪现场调查员和指纹专家。合理的程序是将案件移交给德文郡和康沃尔警方,但是伦敦方面的某些要员肯定不会同意,既然你在那里,当然应该由你承接下来。你能搞得定吗,比如说,在两天之内?”

“没法说。”

“但是你确定凶手就在岛上?”

“我想我们有把握确认这一点。”

“那么,在嫌疑人数量有限的情况下,案件调查应该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我说了,伦敦方面希望你能够继续查下去,不过等我们有了决定,我就会立刻通知你。在此期间,祝你好运。”

3

伯布桥夫人的办公室位于西侧翼楼二层的一个小房间里,不过她的私人寓所则坐落在三层。由于电梯只在主楼运行,所以只有两种方式能够抵达她的办公室——要么走一层后门的楼梯,要么搭电梯到梅科洛夫特先生办公室的门外,然后取道藏书室。亮闪闪的白色房门上镶着一块黄铜铭牌和一个电铃按钮,彰显出管家不一般的地位以及对她隐私权的重视。来之前,达格利什已经做过预约,此时正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同凯特攀谈着,然而伯布桥夫人却适时地拉开了房门迎接他们,那感觉仿佛她正恭候着他们,可是对方又不是她特别想见的客人一样。然而,伯布桥夫人并没有怠慢他和凯特。一番客套的寒暄还是免不了的。

伯布桥夫人将他俩领进前厅,眼前的房间比他们先前料想得要宽敞得多,没等身后的房门关上,达格利什便已经有一种感觉:他好像闯入了一个私人领地,而这种感觉比在科姆岛其他任何地方都强烈得多。伯布桥夫人登岛的时候随身带来了几代人积攒的物件:家庭纪念品包含着或短暂或长久的热情,过去的经典款家具被精心地保存下来,这些东西之所以被留存下来并不是因为与她的新住所相配,而是出于对家人的怀念。一张弓形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摆着许多斯塔福德郡雕像,大小、主题各有千秋。站在讲道坛上告诫众人的约翰·卫斯理,紧挨着的一张大幅画像里莎士比亚优雅地交叠着双腿,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则搁在一堆书上。大盗迪克骑着一匹小矮马,两条腿晃荡着,旁边是两英尺高的身穿印度女王礼服的维多利亚女王像。房间的另一端摆着一排椅子——其中两把样式讲究,其余的都奇形怪状——摆放得毫无美感。椅子上方褪色的壁纸几乎被画像掩盖了:毫无来头的水彩画,镶在做作画框里的小幅油画,一些发黄的旧照片,几幅展现维多利亚时代乡村生活的版画,还有两幅描绘了欢腾宁芙的精致油画,镶嵌在椭圆形的镀金画框里。

尽管摆件繁杂,达格利什也没有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间古董店,或许是因为这些物件的摆放既没有凸显出其内在的魅力,也没有勾起他人购买的欲望。达格利什站在伯布桥夫人和凯特身后,有那么几秒钟他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房间,暗想道:我们的父辈将过去的记忆保存在绘画、瓷器和木制品里。我们却摒弃了这些印迹,就连我们传授给后辈或者被世人铭记的国家历史也是我们曾犯下的过错,而不是历史中值得称道的地方。他的思绪流转到他那间毗邻泰晤士河、设置简陋的高层公寓中,内心莫名的羞愧难以平复。他选择保留下来的家庭照片以及使用的家具都是符合他个人偏好、合他眼缘的物件。家族遗传下来的传家宝都存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他既用不上,也没有时间去打理。母亲的绘画作品和父亲的神学藏书都被他转送给了朋友们。达格利什禁不住好奇,那些朋友的孩子们呢,最终会如何处理那些他们不需要的遗物?对于年轻人而言,过去终究是一种累赘。如果艾玛也有类似的物件,她想将什么带进他们共同的生活中呢?这时,潜伏在他心头的不安再次涌现。他们会有共同的生活吗?

伯布桥夫人说:“我正在收拾缝纫室。也许你们不介意跟我去那儿待几分钟吧,一会儿我们可以去客厅,那里更舒适一些。”

说完,她领着二人穿过走廊,踏进走廊尽头的房间。这里同刚刚那个物满为患的前厅截然不同,以至于达格利什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房间内的布置雅致、匀称,两扇面朝西侧的大窗户保证了充足的采光。一眼就能看出伯布桥夫人是一位极具天赋的刺绣女工,这里便是她施展手艺的地方。两张木制桌子成直角摆放,铺着白色的桌布,一面墙边排列着成排的盒子,透过玻璃纸前盖能够瞥见里面收纳着一卷卷光泽华丽的彩色丝线;一只硕大的箱子依靠在另外一面墙跟前,里面装着一匹匹的丝绸;旁边的信息板上挂着小样以及圣台罩饰、刺绣罩袍和圣带的彩色照片。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多种十字架、四福音符号和各种圣徒的设计图样,以及鸽子起飞、降落的素描画。房间的另一头立着一个人体模型,模型上披着一件翠绿色的丝绸刺绣罩袍,饰条上镶饰着纤弱的叶子和春季花朵两种图样。

米莉坐在靠近门边的桌子旁,正在赶制一条奶油色的圣带。达格利什和凯特发现眼前的这个女孩同昨天他们问询的那个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她穿着一件洁白无瑕的罩衫,用一条白色的发带扎起了头发,洁净的手指捏着一根细针刺进丝绸饰物的边缘。她瞥了一眼达格利什和凯特,又低下头继续忙活手上的活儿。轮廓分明孩子气的脸一下子换上了严肃坚决的神情,看起来既年轻又漂亮。

伯布桥夫人走到她跟前,俯身看了看她刺绣的针脚,达格利什站得距离有些远,看不太分明。她低声赞赏道:“好,米莉,很漂亮,做得不错。你现在可以先离开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下午可以再过来。”

米莉忽然变得气势汹汹:“我可能会来,也可能不过来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呢。”

圣带被摆在一小块白色棉布上。米莉将绣针插在圣带的一个角上,折起棉布盖住她的作品,然后扯下罩衫和发带挂进门边的衣柜里。看架势似乎已经准备好临走前撂几句狠话:

“我认为警察不应该在我们工作的时候过来打扰我们!”

伯布桥夫人心平气和地说:“是我邀请他们来的,米莉。”

“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我也在这里工作。昨天我已经受够这些警察了。”说完,她转身就走。

伯布桥夫人说:“她下午会过来的。她喜欢做针线活,她上岛没有多长时间,却已经成为了一名非常出色的刺绣女工。她奶奶曾经教过她——我发现年轻人通常就是这样。我一直在劝她去念一门城市行业协会的课程,但这比较困难。当然了,如果她离开科姆岛的话,住在哪里也是个问题。”

达格利什和凯特坐在长桌旁,看着伯布桥夫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卷起一幅显然是圣台罩饰的透明图样,把几卷丝线按照颜色分门别类地收进各自的盒子,接着又将几捆丝绸放进柜子里。

达格利什看着她问道:“罩袍很漂亮。除了刺绣,你是不是也自己设计样式呢?”

“没错儿,那才是最有意思的部分。自战争结束以来,教堂里的绣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你们或许还记得过去圣台的罩饰通常是用两绺穗带遮住接缝,主题统一,没有任何原创或者新颖的设计。到了20世纪50年代,一场运动应运而生,它提倡更加富有创意以及能够反映20世纪中叶的设计。当时,我刚好在城市行业协会参加考试,所看见的一切都令我兴奋不已。不过,我只是个业余爱好者,而且只会绣丝线。当时已经有人能够绣出既有创意又复杂的图样了。我开始刺绣的契机是因为我丈夫所在教堂的圣台罩饰坏了——接缝的地方脱落,教区长提议我或许能够接下这项工作,缝制一个新的罩饰。我的大部分绣品都是为朋友们做的,当然了,他们花钱买材料,还帮我资助米莉。这件罩袍是送给一位主教的退休礼物。绿色,是主显节和三一节的礼拜式颜色,不过,我猜他可能更喜欢那些春季花朵的绣样。”

凯特说:“这些圣衣完成后一定繁重又昂贵。你怎么把它们送到接收人那里呢?”

“艾德里安·伯伊德会帮忙送过去。这也给了他一个机会离开科姆岛,虽然这样的机会不多,但是我觉得他还是很乐意接受的。我希望一星期之内能让他将这件罩袍送出去。我们信得过他。”

最后这句话的语气十分温柔。达格利什等她继续说下去,她忽然开口道:“这里的工作做得差不多了,或许你们想去客厅坐一坐。”

伯布桥夫人将他们领进一个稍小些的房间,这个房间同前厅一样,也陈设得满满当当,但是气氛倒是相当舒适安宁。达格利什和凯特坐在火炉旁两把维多利亚时代的椅子上,椅子覆了天鹅绒,椅背嵌了纽扣。伯布桥夫人拖过一张凳子,坐在他俩的对面。她询问二人要不要喝杯咖啡,被他们婉言谢绝了。达格利什并不急于展开有关奥利弗死亡事件的话题,他有把握能从伯布桥夫人口中了解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她是个谨言慎行的女人,但是比起新上岛的鲁珀特·梅科洛夫特,她很可能透露出更多关于这座小岛和岛上居民的情况。

她说:“5月末,米莉被杰戈带回了科姆岛。当时,他请了一天假到彭特沃斯探望一位朋友。离开酒吧时,他们看见米莉在海滨马路上乞讨。她看上去饿坏了,杰戈走过去跟她聊了几句。他一向对孩子们很有同情心。后来,他和他的朋友带着米莉去了一家炸鱼薯条店。她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同时也倾诉了自己的遭遇——恐怕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故事。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出走了,她和她的母亲以及母亲的几任男朋友都相处得不好。后来,她离开了佩卡姆去找她的奶奶,她们一起住在普利茅斯外的一个村子里。开始时一切都好,但是两年后这位老妇人不幸得了老年痴呆症,被送进了养老院,米莉又无家可归了。我想她找过社会服务机构,说她想回佩卡姆的家,但是没有人理会她。毕竟,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猜那群人也很忙。住在原来的地方是不可能了。房东一直想让她们搬走,而且她也没有钱付房租。她挨过一段苦日子,直到钱全部用光,就在这时她遇见了杰戈。杰戈从彭特沃斯打电话回来,问梅科洛夫特先生自己能不能暂时先将米莉带回科姆岛。当时,马厩区刚好有一间空房间,而普伦基特夫人也需要一个帮厨。梅科洛夫特先生很难拒绝他的请求。一方面是出于本性的仁慈,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杰戈对科姆岛而言是必不可少的,再说他也不会对这个女孩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忽然,她话锋一转:“当然,你们来这儿也不是为了聊米莉的,你们是想再问一问我有关奥利弗的事。很抱歉,昨天我有些激动,但是他对米莉的利用太明显了,他就是在利用。”

“你能肯定吗?”

“哦,是的,达格利什先生。这就是他工作和生活的方式。他观察周遭的人,利用他们。如果他想看见别人堕入无望的深渊,他就会设计确保自己看到。他的小说就是这么写出来的。如果他找不到试验的对象,他或许就会在自己身上做试验。我猜他就是这么死的。如果他要刻画一个被吊死的人,或者计划以那种方式死,那么他就需要尽可能地贴近那种情形。他甚至可能离谱到将绳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跨过围栏。围栏外有八英寸或者更宽的空隙,当然他得紧握住栏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是我一直在仔细地思考这个问题——我们都一样,我相信这就是解释。那是一个试验。”

达格利什本可以指明那是一个相当愚蠢的试验,但是他没有必要那么做了。伯布桥夫人继续说下去,目光热切地望着他,似乎急于想要说服他:“或许他本来只是紧紧地抓住栏杆。然而一时的冲动促使他翻了出去,想要感受死亡扑面而来的气息,同时又相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那不就是人类从事所有危险游戏时所获得的满足感吗?”

这种想法并非完全不切实际。达格利什能够想象得出当奥利弗站在狭窄的石头边缘,仅靠一只手紧抓着栏杆以防跌落时,内心该涌动着怎样一股恐惧与兴奋相互交织的情绪。但是,他没有办法在自己的脖子上留下那些痕迹。在他纵身跃下灯塔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伯布桥夫人一言不发地坐了一会儿,似乎在下定决心。忽然,她直勾勾地盯着达格利什的脸,情绪激动地说:“在科姆岛没有人会说自己喜欢南森·奥利弗,没有人。但是他惹恼别人的大部分事都是小事——坏脾气、没礼貌、抱怨丹·帕吉特办事效率低、送餐迟了、当他想环游小岛时船并不是每次都有空,诸如此类的事情。然而,有件事他做得太恶毒了。这儿的人通常不会用这个词,总警司,但是我会用。”

达格利什说:“我想我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伯布桥夫人。斯特维利夫人已经告诉我了。”

“挑剔乔·斯特维利很容易,但是我从来不会那么做。要不是她,艾德里安早就死了。现在他正试图忘记那件事,我们自然也不会再提起。我相信你们也不会。那同奥利弗的死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没有人会忘记他做过什么。那么,对不起,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很抱歉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达格利什说:“你已经帮了我们不少忙了,伯布桥夫人。谢谢你。”

途经藏书室的时候,凯特说:“她觉得是乔·斯特维利干的。斯特维利夫人确实对艾德里安·伯伊德的遭遇反应很强烈,但是她是一位护士。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杀了他呢?她完全可以趁着抽血的机会给奥利弗打一针致命性的注射剂。当然,是有点儿荒谬。那样她就成第一嫌疑人了。”

达格利什说:“那样难道不会违背她的本性吗?我们必须谨记,谋杀可能只是一时冲动,并非蓄谋已久。不过,她确实够强壮,能够将奥利弗的尸体举过围栏,她无疑也能从海豚别墅取道较低的那道悬崖抵达灯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不出乔·斯特维利哪里像凶手。不过,我想我们还从未遇过这样的状况:这群嫌疑人哪个看起来都不像是凶手。”

4

如伯布桥夫人所料,下午三点左右米莉又回来了,不过她并没有继续绣圣带。伯布桥夫人和米莉花了一小时将一束束彩色丝线装进盒子,按照更为合理的次序排列好,接着将罩袍装进一只长纸箱,仔仔细细地用衬纸包装好。在此期间,两人几乎没有说话。之后,她们脱下白色罩衫,一起走进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厨房,伯布桥夫人烧水沏茶。两人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啜饮起来。

此刻,米莉对于奥利弗的死已经没有那么激烈的反应了——在被达格利什问询之后,她的情绪一直十分低沉。但是伯布桥夫人知道,有些话她必须说。她坐在米莉的对面,铁了心开了口:

“米莉,关于施派德尔博士那张字条的前因后果,你跟达格利什总警司说的确实都是实话,是吗?我并不是怀疑你不诚实,但是有些时候我们会忘记一些重要的细节,而有些时候为了保护某个人我们也会隐瞒一些事情。”

“我说的当然是实话。谁说我撒谎了?”

“没人说你撒谎,米莉。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好吧,现在你可以确定了。为什么你们总拿这件事来烦我——你、梅科洛夫特先生、警察还有其他人?”

“我并不是要烦你。你只要告诉我你说的都是实话,这就够了。”

“好吧,我说的都是实话,行了吗?”

伯布桥夫人接着说:“有时候我很担心你,米莉。你在这儿我们都很高兴,但是这里并不适合年轻人长待。你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你应该和其他年轻人待在一起,找一份正经工作。”

“如果我想的话,我会找一份正式工作的。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也有一份正式工作啊,我为你和普伦基特夫人工作。”

“我们很高兴有你帮忙。但是在这儿待着对你而言没有太大的前途,对吗,米莉?有时候我在想,你愿意待在这里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杰戈。”

“他挺好的。他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