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来自过去的声音(2 / 2)

灯塔血案 P.D.詹姆斯 18772 字 2024-02-19

“那当然了,但是他没法跟你发展出更进一步的关系了,不是吗?我是说,他在彭特沃斯有一位特殊的朋友,对吗?就是你第一次见到杰戈时,跟他在一起的那位。”

“是,杰克。他是一家医院的理疗师。他很酷。”

“所以,杰戈根本没有希望会爱上你,不是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他也举棋不定。”

伯布桥夫人差一点要问,所以你还指望他的天平会倾向你这边?还好她没有说出口,及时地咽了回去。伯布桥夫人有些后悔,自己不该挑起这么危险的话题。她软弱无力地说:“你应该多接触一些人,米莉,过比这儿更丰富的生活。多交一些朋友。”

“我有朋友,不是吗?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拥有你们,你们也拥有我。”

这句话正中伯布桥夫人的心头,幸福的感觉蔓延开来感染了她,让她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她直视着米莉的脸。眼前的女孩手握着茶杯,低垂着双眼。接着,伯布桥夫人看见那张孩子气的嘴勾起一个成人化的微笑,笑容里掺杂着愉悦以及——没错儿——蔑视。那些话正如米莉说过的大多数话一样:顺带一说,除了那一瞬间的意义,便没有其他什么了。伯布桥夫人垂下眼睑,稳住握着杯子的手,小心翼翼地举到唇边。

5

克拉拉·贝克维斯是艾玛·拉文纳姆最亲密的朋友。第一次相识时她们还是剑桥大学的大一新生,克拉拉也是艾玛唯一的倾诉对象。克拉拉和艾玛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艾玛是异性恋,是个对自己外貌不自信的黑美人;克拉拉健壮结实,圆胖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头发剪得很短。在艾玛看来她勇敢而固执。艾玛不确定克拉拉究竟看重她什么,她将信将疑地觉得很大程度是源于物质方面。作为朋友,艾玛依赖她的真诚、判断力和她对于变化无常的生活、爱情和欲望实事求是的接纳力。她知道克拉拉对于男人和女人而言都充满了吸引力,但是五年来她一直和外表温柔的安妮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安妮看起来是那么孱弱纤细,而克拉拉又是那么强势。克拉拉对于艾玛和达格利什的关系抱有一种矛盾的情绪,以至于艾玛怀疑这种复杂的情感是源自嫉妒,而非以朋友的立场本能地质疑男方的动机。他们俩从未见过面,且谁也没有提出过这样的建议。

在剑桥大学读书时,克拉拉的数学成绩名列前茅,现在在伦敦成为了一位非常成功的基金经理,不过她依然同伴侣住在那间她毕业时买下的位于普特尼的公寓里,依然将很少的钱花在衣服上,她仅有的奢侈就是那辆保时捷轿车以及同爱人共度的假期。艾玛猜她将收入的大部分都用在了慈善救助上,还有一部分被她积攒下来,留着将来同爱人一起创业,虽然眼下还没有任何计划。对于克拉拉而言,伦敦的工作只是暂时的,她不想被困在这个充满诱惑、尔虞我诈、朝不保夕的世界里。

艾玛和克拉拉去皇家音乐厅听了一场晚间音乐会。音乐会结束得很早,时间还不到八点一刻,她们便挣扎着穿过寄物处长长的队伍,随着散场的人群沿着泰晤士河朝亨格福德桥走去。按照她们以往的习惯,一会儿势必会聊起刚刚的音乐会。此刻,两人一言不发地走着,脑海中萦绕着刚刚的旋律,她们眺望着闪烁的灯光,它犹如一条项链装点着河的对岸。跨上大桥之前,两人停下脚步,依靠着岩石护墙凝视着缓缓流动的漆黑河水,潺潺的水流仿佛兽皮一般柔软。

伦敦令艾玛沉溺,她喜欢这座城市。虽然并不像达格利什那样热切地投身其中——这片领域最好和最坏的地方他都了如指掌,但是她对伦敦也怀着一种坚定的情感,犹如她热爱剑桥、热爱家乡那般强烈,然而又稍有不同。伦敦隐藏了她一部分的神秘,甚至那些爱她的人也无从得知。伦敦的历史凝聚在砖石中,照映在教堂的彩绘玻璃上,铭刻在纪念碑和雕塑里,然而对艾玛而言,它是一座城市,更是一种精神,一种漂泊的气息,它拂过隐秘的小巷,占据空旷寂静的城市教堂,蛰伏在最喧闹的街道。艾玛凝视着河对岸:月光下的大本钟、灯火通明的威斯敏斯特宫、光秃秃的旗杆和熄了灯的钟楼。现在是星期六的晚上,议会大厦里没有人。抬头望去,一架飞机正缓缓地降落,机翼灯就像是移动的星星。飞机上的乘客们一定伸长了脖子,俯瞰着漆黑蜿蜒的泰晤士河,以及五光十色犹如童话的桥梁。

艾玛想知道达格利什现在正在做什么。还在加班、已经入睡还是在那个不知名的小岛一边散步一边仰望着夜空?伦敦的城市灯火令星光黯然失色,但是可以想见在遥远的小岛上,漆黑的夜空应当布满了点点星辰。忽然间,对他的渴望变得如此强烈、如此具体,以至于她感觉一股气血涌上面庞。她渴望回到皇后港的高层公寓中,渴望回到他的床上、回到他的怀抱里。今天晚上,她和克拉拉将搭乘区域线从河堤站坐到普特尼桥,回到克拉拉的河畔公寓。为什么不去皇后港呢?走几步就到了。但艾玛从未想过要邀请克拉拉去那儿,而她的这位朋友似乎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皇后港的那间公寓只属于她和亚当。邀请其他人去无异于允许他人侵入他的私人生活——他和她的私人生活。但是她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了吗?

她想起刚谈恋爱那会儿,有一次亚当从他的浴室里走出来说:“我把我的备用牙刷落在你的浴室里了。我可以去拿吗?”

她笑着回答道:“当然了,亲爱的。我现在住在这儿——至少一段时间。”

他走过来绕到她的椅子后面,附下身,环抱住她:“是啊,亲爱的,真是太好了。”

回过神时,她发现克拉拉正看着她。她的朋友说:“我知道你在想你的总警司。很庆幸诗歌没有取代表情。布莱克那句描写一脸满足的欲望的引证是怎么说的来着?反正说的就是你。真高兴你今天晚上能来普特尼,安妮见到你也会很高兴。”她顿了一下,接着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短暂,却精彩而美好。但是人不可能永远生活在那么炽烈的感情当中。克拉拉,我确实很想和他结婚,我不明白这种念头为什么如此强烈。我们在一起时快乐得不能再快乐,投入得不能再投入。我十分确信这种感觉。可是我为什么还想要法律上的约束?这太不理智了。”

“嗯,如果在你们上床之前,他就将求婚这件事诉诸于具有书面形式的法律文件,那么这意味着他在性方面有着近乎傲慢的自信。他不是还想跟你结婚吗?”

“我不确定。或许他觉得生活和工作各管各的为好,相聚的时光美好而短暂,而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

克拉拉说:“你们异性恋就是愿意把生活搞得这么复杂。你们聊天,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你们交流吗?他向你求过婚。告诉他是时候定个日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可以给你提供很多选择方案。你可以说:‘一旦12月开始面试明年的新人,我就会忙碌起来。如果你想去度蜜月,而不是只待在公寓里过周末的话,最好把时间定在新年。’或者,你可以把你的总警司介绍给你父亲。我觉得不能让他逃过这种习俗的严酷考验,然后让教授问问他有什么打算。那种传统的模式或许会对他产生一种原始的吸引力。”

“可是我怀疑那对我父亲而言会不会有吸引力——我是说,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把注意力从书上转移出来,搞清楚亚当在说些什么。另外,我希望你别再把他称呼为我的总警司了。”

“我们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谈起他时,我记得我称呼他为浑蛋。我想在我们用名字称呼他之前,最好还是想个别的代号。如果你不想将他措手不及地推到教授面前,那写封敲诈信怎么样?‘没把戒指戴在我的手指上之前,就别指望一起过周末了。我要遵从我的道德良知。’这种方法自古以来都很奏效。没有理由拒绝,因为这招儿以前就用过。”

艾玛哈哈大笑起来:“我不知道这招儿能不能起效,我可不是受虐狂,我很可能都挺不过两个星期。”

“好吧,那你自己拿主意吧,但是别再为这事儿烦恼了。你不会真的害怕被拒绝吧?”

“不,不是。只是他心里也许不想结婚,可是我想。”

她们跨过大桥,往克拉拉的公寓走去。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克拉拉问道:“如果他生病了——不停地出汗,臭气熏天,呕吐,搞得一团糟——你会帮他清理干净,安慰他吗?”

“当然。”

“假设生病的那个人是你。那会怎么样呢?”

艾玛没有说话。克拉拉说:“我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了,你担心他是因为你的外表才爱你,你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让他看到不那么完美的你会怎么样。”

“那难道不重要吗,特别是在感情刚开始的时候?你和安妮不是这样吗?爱情不就是那样才开始的吗,生理上的吸引?”

“当然。但是如果那就是你们的全部,那么你们就出问题了。”

“那不是我们的全部,我很确定这一点。”

但是,在她心底的某个角落,她知道那种危险的念头已经牢牢地生了根,她说:“这和他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我明白有时候即便我们不想分开,也不得不分开。我知道这个周末他必须得走。只是这一次的感觉很不一样。我害怕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他可能会死在那个岛上。”

“这也太可笑了。为什么不会再回来?他去那儿又不是去对付恐怖分子。我想他的专长就是处理各种棘手的谋杀案件,以及一些对于当地警方而言过于敏感的案子。他在那儿所面临的危险很可能比我们乘地铁回普特尼大不了多少。”

“我知道这很荒谬,可是我就是摆脱不了这种感觉。”“我们回家吧。”艾玛心里想着,这句话她可以说。所以为什么当我和亚当在一起的时候,就说不出口了呢?

6

鲁珀特·梅科洛夫特向调查小组解释过,自帕吉特的母亲过世后,丹就从马厩区搬到了西北海岸坐落在海豚别墅和大西洋别墅之间只有一间卧房的海鹦别墅。星期一的清晨,凯特早早就给他打了电话,约他中午见面。所以,他们一敲门他就打开了门,一言不发地站到一边。

走进别墅,本顿的第一反应就是好奇帕吉特在家都做些什么。客厅没有任何能表露出兴趣爱好或娱乐活动的东西。除了橡木书架顶层摆着的几本平装书、壁炉台上放着的一排陶瓷摆件,房间里除了家具就没有其他的装饰品了。大部分的家具都是厚重的橡木制品,房间的正中央安置了一张桌子,四只桌脚圆滚滚的,两块桌板可以拉长,桌子旁环绕着六把风格相似的餐椅和一个与之配套的笨重的餐具柜,柜门和台板的雕刻图样都十分精美。除此之外,窗户下方的长沙发椅是房间里唯一的家具,上面铺着一条拼布床单。本顿忍不住寻思着,帕吉特夫人卧床不起期间是不是就躺在这里接受护理,空出来的卧房便可以留给看护她的人过夜。虽然房间里看不出一丝曾经住过病患的迹象,但闻起来还是有些陈腐的气味,或许是因为三扇窗户都紧闭着的缘故吧。

帕吉特拖来三把椅子,凯特和本顿正对着他坐下。令本顿感到庆幸的是,帕吉特没有问他们要不要喝茶或者咖啡,他只是愣愣地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子下面,仿佛一个顺从的孩子,不停地眨着眼睛。他穿了一件厚针织衫,针脚是复杂的缆索针织图样。露出的纤细脖颈,更突显出他苍白的脸色,透过乱蓬蓬的头发依稀可见他那轮廓分明的头骨。

凯特说:“我们造访的目的是想重温一遍你星期六在藏书室里为我们讲述的情况。就从星期六早上你起床的那一刻开始说,讲讲你都做了些什么,这样或许比较容易回忆。”

帕吉特开始了自己的叙述,听起来就像是一段死记硬背的念白:“我的工作任务是将客人们头一天晚上通过电话预订的食物分发出去,那天早上七点钟我开始工作。唯一需要我送东西过去的是住在海雀别墅的耶尔兰德博士。他预订了冷食午餐、一些牛奶和鸡蛋,还有藏书室的几张CD。像其他的别墅一样,他的别墅也有门廊,于是我就将食物留在门廊上。我是按照指示做的。我并没有见到耶尔兰德博士,七点四十五分我开车回到大宅子。我把车停在庭院里的老地方,然后回到这儿。我申请了伦敦一所大学的心理学课程,导师要求我写一份报告来阐述我选择这门课的原因。我没有取得过A的成绩,但是那似乎也不是很紧要。我一直待在别墅里写报告,直到九点三十分,梅科洛夫特先生打电话来,说奥利弗先生失踪了,他希望我参与找人。那个时候已经开始起雾了,但是我还是去了。我在大宅子的前院同大家会合。后来走到灯塔时,雾突然散开了,我们就看见了那具尸体,当时我就跟在梅科洛夫特先生的身后。紧接着,我们就听见了米莉的尖叫声。”

凯特说:“所以,你确定在参与找人之前,没有见过任何人,既没见过奥利弗先生也没见过其他人?”

“我说过了,我没见过任何人。”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帕吉特赶紧站起身,他说:“我得去接一下电话,电话在厨房里,当初是怕影响我妈妈休息才把电话挪到那儿的。”

他走出房间,随手关上了身后的房门。凯特说:“如果是伯布桥夫人找他的话,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

然而,他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二人站起身,凯特走到书架前。她说:“显然这些平装书都是他母亲的,大部分都是流行的言情小说。还有一本是南森·奥利弗的作品《特鲁维尔的沙滩》。看样子好像读过,但并不是经常翻。”

本顿说:“听起来像是一本畅销书,不是他一贯的风格。”他看了看壁炉台上的陶瓷摆件,“这些东西想必也是他母亲的,为什么还留在这儿?这些不是应该送去纽基镇的慈善商店吗?除非帕吉特出于感情又把它们留下来了。”

凯特走到他身旁说道:“你或许会认为这些东西应该第一批掉进海里吧。”

他若有所思地拿起其中一个摆件,那是一位穿着衬裙的女子,戴着一顶系着缎带的软帽,懒洋洋地挥着一把细长的锄头为一条花园小径除草。

凯特说:“穿成这样怎么干活?这样的鞋子走出卧室连五分钟都坚持不了,只要一阵风她的帽子就被吹跑了。你在想什么?”

本顿说:“我想,只是一般性问题。我为什么看不上它?这难道不是一种文化歧视吗?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它是不是因为我受过教育能够做出这样的价值判断?毕竟,这东西做得还挺精致的。有点多愁善感,但是你可以称之为艺术上的伤感。”

“什么艺术?”

“嗯,比如说华托式的。如果你想到的是文学的话,那就是《老古玩店》。”

凯特说:“你最好赶快把它放下,不然一会儿摔坏了。不过,你所说的文化歧视是对的。”

本顿将摆件放回原处,二人再次回到桌子旁。这时,帕吉特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他说:“很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是学校打来的电话,我正试图说服他们早一点儿录取我。新学期已经开始了,但也仅此而已,他们或许会为我破例一次。不过,我想那取决于你们要在这里待多长时间。”

本顿以为凯特可能会解释说目前警方没有权利将帕吉特扣留在科姆岛,然而她却没有这么做。她说:“你得亲自去跟达格利什总警司谈这件事。可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我们不得不在伦敦问询你的话,或许会去学校找你。相比于这里,那会给你带来更多的不便,很可能也会给学校添麻烦。”

本顿暗想道,这么说有点儿狡猾,不过也合乎情理。他们回顾了自尸体发现之后的所有细节,帕吉特的陈述与梅科洛夫特和斯特维利先前的交代相吻合。他帮杰戈解开了奥利弗脖子上的绳索,听见梅科洛夫特嘱咐杰戈将绳索挂回到木钉上去,但是后来他便没有再见过那根绳子,更没有碰过它。如果真有那么个人的话,他也不知道谁会再次潜回灯塔里去。

最后,凯特问道:“我们知道你将他的血液样本掉进海里了,为此他很生气,我们还听说他总是爱挑你的毛病。是真的吗?”

“无论我为他做什么,他都觉得不对。当然我们打交道的机会也没有那么多。规定不允许我们同客人们聊天,除非客人有那样的需要。他是一位登岛客人——即便他总表现得像属于这里,在这个岛上享有特权似的;即便他跟我说话,大多也是抱怨。有时候,他或者奥利弗小姐会挑剔我送去的东西,或者指责我送错了东西。我就是觉得他不喜欢我。他……他就是那种总喜欢找别人麻烦的人。但是我没有杀他。我连只动物都不敢杀,更别提杀人了。我知道岛上有些人希望犯罪的人是我,因为我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过家,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说我不是一位真正的岛民的原因。我从来都不想成为一位岛民。我之所以会来这儿,完全是因为我妈妈想来,能离开这里我很高兴,我要开始新的生活,通过考试,找一份正式工作。我值得得到比勤杂工更好的工作。”

他这种自怜又尖刻的语气并没有引起他们的兴趣。本顿不得不提醒自己,这还不至于让帕吉特起杀心。他问道:“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什么事要告诉我们吗?”

帕吉特低下头,凝视着桌面,然后抬起头说:“只剩下烟的事了。”

“什么烟?”

“嗯,一定有人在游隼别墅里走动过。他们生了火。当时我在卧室里,从窗口望出去,刚好看见了烟。”

凯特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语调:“那是几点钟发生的事?尽量精确一些。”

“就发生在我刚回来不久,不到八点钟。如果我回来的话,通常会收听八点钟的新闻,所以我知道时间。”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你是指我们在藏书室的时候吗?那好像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如果我说出来的话,会显得我很傻。我是说,为什么奥利弗小姐不能生火呢?”

是时候结束问询,回海豹别墅向达格利什汇报情况了。他们一言不发地走了一会儿,凯特忽然开口道:“我想没有人告诉过他校样被焚毁的事。我们必须得核实一下。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呢?或许他说得对,他们没有将他看成是一位岛民。他得不到任何信息,因为他从来都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是,如果帕吉特在接近八点钟的时候看见游隼别墅升起了烟的话,那么他就是清白的。”

7

星期一清晨吃过早餐后,达格利什致电海雀别墅,告诉马克·耶尔兰德自己想约他见一面。耶尔兰德说他正准备出门去散步,如果不着急的话,中午之前他可以去海豹别墅拜访一趟。达格利什原本想到海雀别墅去,但是考虑到耶尔兰德或许不希望有人侵犯他的私人空间,于是便接受了他的提议。前一晚,达格利什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就要掀开被子,因为他忽然就觉得热得难受,然而一个小时后又惊醒过来,冷得直哆嗦。今天早上他睡过了头,八点钟才醒过来,只觉得一阵阵地头痛,四肢沉重。像许多健康人士一样,他将疾病视为一种个人耻辱,最好拒绝承认它的存在。没有什么是在新鲜的空气中散一散步所不能缓解的。然而今天早上,他并不对放耶尔兰德去散步一事感到遗憾。

耶尔兰德准时赶到。他穿了一双结实的休闲鞋,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牛仔外套,背了一只旅行背包。达格利什并没有为早上打扰了他而道歉,因为既没有必要又不合情理。他敞开别墅的大门,让阳光洒进室内。耶尔兰德摘下背包,扔在桌子上,却没有落座。

达格利什开门见山地说:“星期六早上,有人焚毁了奥利弗新书的校样。我必须得问一下是不是你干的。”

耶尔兰德轻松地应对了这个问题:“不,不是我。我会生气、怨恨、有报复心,毫无疑问也拥有人性的大部分缺点,但是我不幼稚,更不愚蠢。焚毁校样并不能阻止小说的出版。除了有些小麻烦或者发行延期,并不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达格利什说:“丹尼斯·特雷姆利特说奥利弗在校样做了一些重要的改动。现在那些文稿都化为灰烬了。”

“这对于文学界和他的读者们而言是一种遗憾,但是我怀疑这是不会真的有惊天动地的影响。焚毁校样显然是一种泄私愤的行为,但那不是我会做的事。星期六早上我一直待在海雀别墅,八点三十分出门散步。在我心里还有比奥利弗和他的小说更重要的事情。我并不知道他随身带了校样,但是我想你会说这只是一种自然的假设。”

“自你抵达科姆岛以来有没有发生过别的什么事情,即使很小,看起来无关紧要,但是你觉得我应该了解的事?”

“有关星期五晚餐时发生的争执,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如果你对一些琐事感兴趣的话,我记得星期四晚上我看见有人去拜访艾米丽·霍尔库姆,大概刚过十点。当时我刚好环岛散步回来。天色很暗,劳特伍德开门的时候我只看到了一个人影。看背影不像是岛上的常住居民,所以我猜是施派德尔博士。我想不出这和你的调查有什么关系,但是如果说起其他事的话,我就只能回忆起这么一件。我听说施派德尔博士已经被转移进病房了,但愿他能尽快好起来,以便证实我所说的话。还有其他事吗?”

达格利什回答说没有了,又习惯性地补充了一句“暂时没有了”。

耶尔兰德走到门边,又停下了脚步:“我没有杀南森·奥利弗。我不会为他的死感到悲痛,我发现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真正地触动到我们伤心的神经。对于我而言,他显然不是其中之一。但是我确实为他的死感到遗憾,希望你能查明究竟是谁绞死了他。如果你还有其他话要说的话,你知道去哪儿找我。”

说完,他便离开了别墅。

凯特和本顿进门的时候,电话刚好也响了起来。达格利什接起话筒,电话里传来了鲁珀特·梅科洛夫特的声音。

“恐怕你无法再和施派德尔博士谈话了,很可能一段时间内都不可以了。昨天晚上,他的体温高得吓人,盖伊准备将他转移到普利茅斯的一家医院,我们这里没有护理重症患者的治疗设备。直升机随时会到。”

达格利什放下话筒。几乎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嗡嗡声。他走出别墅,看见凯特和本顿正仰望着天空,那架直升机犹如一只闹哄哄的黑色甲虫划破了清晨蔚蓝的天空。

凯特说:“我想那架直升机只用于应对紧急情况,我们并没有请求增援啊。”

达格利什说:“是紧急状况。施派德尔博士的病情加重了,斯特维利医师认为他得接受更好的治疗。对我们来说有些遗憾,但是可以想见,对他而言情况更加糟糕。”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施派德尔博士送走。他们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直升机降落、起飞、低空盘旋,而直升机似乎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就飞离了科姆岛。

“你们瞧,”凯特说,“我们的其中一个嫌疑人走了。”

达格利什心想,并不是头号嫌疑人,不过他关于死亡时间的证词显然是至关重要的。而且,他并没有说出他所知道的一切。噪声渐渐平息,一行人转身回到了别墅。

8

达格利什同艾米丽·霍尔库姆的会面定在八点钟,七点三十分他熄灭了海豹别墅的灯,关上身后的大门。没有星光的夜晚对于在诺福克教区长大的他而言丝毫没有陌生感,但是他很少经历这样的黑暗。小教堂别墅的窗口没有透出一丝光线,艾德里安·伯伊德很可能到大宅子吃晚餐去了。远处的别墅群也没有一点亮光,令他难以确认自己走的路线究竟对不对。达格利什停下脚步,辨认了一下方向,他打开手电筒,重新步入夜色之中。四肢的疼痛已经持续了一整天,他忽然想到自己或许是被传染了,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去拜访霍尔库姆小姐究竟合不合适呢?但是他既没有打喷嚏也没有咳嗽。他会尽可能地同人保持距离,而且,如果耶尔兰德说得没错的话,那么她已经在大西洋别墅接待过施派德尔了。

因为地势的缘故,大西洋别墅受到了高地的遮蔽,几乎快要走到门口时达格利什才看见低矮的窗口透出的灯光。劳特伍德将他引到客厅,他那屈尊降贵的架势仿若一位地位极高的家臣在接待一名从大宅子过来付房租的侍从。壁炉的炉火和一盏台灯是房间内仅有的光源。霍尔库姆小姐坐在炉火旁,两只手搁在大腿上。炉火的火光在她暗色的高领丝绸衬衫上跃动,一条褶皱的黑色羊毛裙及至脚踝。达格利什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她像是从沉思中挣脱开一般,伸出手,稍稍地触碰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坐到壁炉旁她对面的那张椅子上。

如果达格利什能够设想出艾米丽·霍尔库姆殷勤的模样,那么他就能够从她关心的眼神和细心询问他坐得是否舒服的话语中察觉出她的热切。温暖的炉火、柔和的海浪和高背扶手椅的软垫令他恢复了精神,他靠进椅子里,松了一口气。被问及要喝酒、咖啡还是甘菊茶时,达格利什心怀感激地选择了最后一种。这一整天下来,他喝得咖啡已经够多了。

劳特伍德为他送来了甘菊茶,霍尔库姆小姐说:“很抱歉这么晚请你过来,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这个时间对我而言比较方便。我预约了牙医,而且又不愿意取消这次约会。岛上有些人,如果他们实话实说的话——不过,他们倒是很少打开天窗说亮话——他们可能会告诉你我是一个自私的老女人。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和南森·奥利弗有些共同之处。”

“你不喜欢他?”

“他不是一个可以被忍受、能够被喜欢的人。我从来不相信所谓天资就能够为恶劣行径开脱的说法。他是一个反叛传统观念的人。每隔三个月,他就会带着女儿和文字编辑登岛,逗留两个星期,制造骚乱,同时提醒我们,我们这些常住岛民是一小撮逃避现实、无关紧要的逃亡者,就像那座老旧的灯塔一样,仅仅是一种象征,是过去的遗骸。他戳穿了我们扬扬自得的满足感。从那个角度来说,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你可以将其称之为甩不掉的恶魔。”

达格利什问道:“如果他搬到岛上长住的话,不也成了逃避现实的人吗?”

“这么说你都听说了?我不认为他能够做到。像他这种情况,他可以宣称自己需要隐居以满足写作的需要。他迫切地想要创作出一本同倒数第二部小说一样精彩的作品,尽管他清楚自己的才华正在逐渐枯竭。”

“他也察觉到了?”

“哦,没错。才华的枯竭和对死亡的恐惧是他的两个心头大患。当然,还有负罪感。如果你决定摒弃内心的良知的话,那么就没有道理背负犹太教和基督教所共有的罪孽意识。那样一来只会令你经受精神上负罪的折磨,却无法获得被宽恕的慰藉。奥利弗对很多事心怀愧疚,事实上,这也正如我们所有人一样。”

她顿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凝视着渐渐熄灭的炉火。她说:“南森·奥利弗因他的才华而成名——他的天赋,如果这个词更恰当的话。一旦他失去了才华,他将变成一副空壳。他畏惧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我认识一些出色、卓有成就的男士,在他们身上我曾经见证过这种事的发生。在面对这种必然时,女性似乎更淡然、洒脱。这是任谁也逃不过的。每年我会回伦敦一次,逗留三个星期,拜访一些依然健在的朋友们,提醒自己我逃避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奥利弗十分恐惧,缺乏安全感,却没有自杀。他的死令我们困惑不解,现在依然想不明白。无论证据如何指向了相反的方向,自杀似乎仍旧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但是,我不那么认为。他不会选择那种死法——丑陋、恐怖、堕落,这种自我了结的方式映照了几个世纪以来,绞刑架上那些扭曲、可怜的受害者。刽子手利用受害者自己的尸体来扼杀生命,而我们也是由于这个缘故才觉得这种方式如此令人厌恶吗?不,南森·奥利弗不会勒死他自己。他会选择同我一样的方式:酒精和药,一张舒适的床,如果情绪刚好的话,再写一封措辞恰当的遗书。然后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沉默了一会儿,她接着说道:“正如你所知道的,当时我也在那儿。当然不是他死的时候,而是将他放下来的时候。鲁珀特和盖伊不确定该把他往下放,还是把他往上拉。那几分钟似乎无限漫长,他就像一个溜溜球似的上上下下。然后我就离开了现场。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但是我发现对于虐待尸体,我有一种原始的厌恶。死亡迫使某种习俗生效了。当然,你早就习以为常了。”

达格利什说:“不,霍尔库姆小姐,我们不会习以为常。”

“我对他的反感更多是出于私人理由,而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因为他的性格缺陷而憎恶他。他想让我搬出这栋别墅。根据基金会的章程,我有权住在科姆岛,但是章程并没有详细说明该给我提供什么样的住宿条件、我是否有选择的权利以及我是否能够携仆人上岛。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是存在争议的,这也是他心怀不满的一部分原因——虽然他也总是带着随行人员上岛。鲁珀特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们不能拒绝奥利弗上岛,更无法以他性格讨厌为由将他拒之门外。基金会的章程规定了,凡是在科姆岛出生的人都不能被拒绝登岛。这是一个足够安全的条款。自18世纪以来,除了南森·奥利弗,科姆岛没有出生过其他人,他母亲错将产前阵痛当成了消化不良,导致他早产了两个星期,我猜是在一阵手忙脚乱中降生的,所以他是唯一符合规定的人。这次登岛,他变得特别固执己见。奥利弗提议让我搬到海鹦别墅,把这里腾出来给他。听起来很合理,但是我仍然没有搬出去的打算。”

这些话他都听过了,达格利什并不是为了听她说这些才来大西洋别墅的。他觉得她知道他来这儿的意图。艾米丽弯下腰,想把一小根柴火投进壁炉里,达格利什抢先一步,将柴火轻轻地压在炉火旁。蓝色的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木柴,炉火又旺盛起来,照亮了光洁的桃花心木家具,将火光投向皮面书的书脊、砖石地面和色彩艳丽的毯子上。艾米丽·霍尔库姆向前倾了倾身,伸出修长、戴着戒指的手指,烘着炉火。达格利什望着她的侧脸,她精致的五官在火光的映照下不禁让人联想到浮雕。她一言不发地坐了一分钟。达格利什将头靠在椅背上,感觉四肢的疼痛有所缓解。他知道她很快便会开口继续说下去,他必须打起精神仔细倾听,对于这个她最终准备讲述的故事,他不能错过其中的一字一句。达格利什真希望自己的头不要这么沉,好让他克服眼前想要闭上双眼、沉溺于平静与舒适的强烈欲望。

接着,她开口说:“我想再来点儿酒。”说完,将杯子递了过去。达格利什为她倒了半杯酒,又为自己倒了第二杯茶。虽然这茶喝起来没有什么味道,但是热饮料总归令他舒服了不少。

她说:“我之所以推迟了同你见面的时间,是因为我需要事先同两个人商量。既然雷蒙德·施派德尔已经被送进了医院,我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已经获得了他的许可。这么做的前提是希望你不要高估这个故事的分量。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其中大部分的情节只有我知道。它没办法帮你理清南森·奥利弗的死,不过最后的决定权掌握在你手里。”

达格利什说:“星期六下午我已经同施派德尔博士谈过了。他没有跟我提及他已经找你聊过的事。他给我的印象是他还在探索真相,目前还没有查明,不过我想他在我面前并没有完全地开诚布公。当然,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不舒服了。或许他认为等等再说比较好。”

她说:“现在,施派德尔博士病得很重,安全脱离了你的掌控范围,你想得到真相,全部真相,而且只需要真相。对于任何人而言,那都是曾许诺过的最苍白的誓言。我知道的并不是全部真相,但是我可以将我切实了解的告诉你。”

她后仰靠近椅子里,凝视着炉火。达格利什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脸。

“相信你已经了解了一些有关科姆岛的历史。16世纪,我的家族接管了这里。此前,科姆岛是一个恶名昭著、半迷信的恐怖之地。16世纪时,一些地中海海盗占领了科姆岛,他们侵入英格兰南部的沿海区域,擒获青年男女,将他们当成奴隶贩卖。成千上万的人沦为奴隶,这座岛屿也就成了充斥着监禁、强奸和折磨,令人望而却步的地方。时至今日,当地的居民们依然不喜欢这里。过去,寻找临时工作人员对我们而言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我们雇用的都是忠诚、可靠的人,大多数是对这段民间历史没有顾虑的迁入者。在我们拥有科姆岛的那些年里,我的家族对这段历史也有所顾忌。修建大宅子的人是我爷爷,在我十几岁之前,我每年都会来这里。南森·奥利弗的父亲索尔,当年是科姆岛的船夫兼杂役。他是一位出色的水手,但也是一个难相处的人,一喝酒就要打架。妻子过世后,他只得一个人将儿子抚养长大。我十几岁的时候就见过南森,当时他还是个小男孩。他是个性情古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爱说话但是十分固执。奇怪的是,我同他父亲相处得相当不错,虽然那时候他们不允许我和任何一个仆人交朋友,这真是无法想象。”

说到这里,她递过杯子,达格利什又为她倒了些酒,她啜饮了几口,继续讲她的故事:“战争爆发后,我们决定撤离科姆岛。并不是因为这里容易受到攻击,而是因为供给船的燃料用光了。尚未真正交战时,我们一直待在岛上,但是到了1940年10月,在经历了法国投降、我哥哥战死敦刻尔克之后,我的父母认为撤离是最明智的选择。于是,我们撤回到位于埃克斯穆尔附近的老宅子,第二年我去了牛津。当时的管家和索尔·奥利弗协助岛上所剩无几的工作人员撤离。就在奥利弗将最后一批人护送回内陆之后,他和他的儿子再次返回科姆岛,他说他还有几件事要做,同时也担心大宅子不够安全。他提议在岛上多住一晚。当时,他搭乘自己的帆船回到岛上,并没有使用我们提供的机动艇。”

她顿了一下,达格利什问:“你还记得当时的日期吗?”

“还记得,是在当年的10月10日。从现在开始,我要陈诉的都是索尔·奥利弗在临死前两个星期里断断续续告诉我的。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想忏悔还是想夸耀——或许二者兼而有之——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我。战时以及战后的一段时间内,我同他失去了联系。大学期间,我曾经休学过一段时间到伦敦开救护车,后来又回到牛津继续念书,只是很少回西南诸郡。南森早就已经离开了科姆岛,他从事了自己向往的事业,成为了一位作家。我想他后来就没再见过他父亲。索尔的故事于我而言并不是全然第一次听说,坊间早有传闻。不过,我认为他所说的话绝大部分都是真的。

“就在10月10日那天晚上,三名德国士兵从已被德军占领的海峡群岛出发,登陆科姆岛。直到这个星期,我才知道这几个无名氏的名字。那是一次极其危险的历程,或许只是几个无聊的年轻军官的一次冒险,有可能是想进行一次军事勘察,也可能只是一次私下的历险。他们要么早就知道岛上的人已经撤离了,要么就是无意间发现了科姆岛。施派德尔认为他们可能计划将德国国旗插在废弃的灯塔塔顶,而那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天刚刚破晓的时候,他们爬上了灯塔的顶层,估计是想侦察地形。与此同时,索尔·奥利弗也发现了他们的船只,并猜到他们去了那儿。当时灯塔的底层用于储存动物的饲料,塞满了干稻草。于是,他点燃了干草,火焰和浓烟涌上了顶层的房间。很快,整座灯塔的内部陷入一片火海。他们无法逃上塔灯。因为栏杆不牢固,为了防止发生意外,顶层的门很久以前就被钉死了。三个德国人全部命丧火海,很可能是死于窒息。等到大火熄灭后,索尔在灯塔的半腰处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并将尸体搬回到他们的船上。然后,他用帆船上的小艇将那艘船拖出去,最后将船毁坏让它沉入深海。”

达格利什问:“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件事吗?”

“只有几件索尔保留下来的战利品:一把左轮手枪、一副双筒望远镜和一个指南针。据我所知,战争期间没有其他船只登陆过科姆岛,战争结束后也没有人来调查过。那三位年轻军官——我猜他们是军官,因为他们能弄到船——很可能被列为失踪人员,推测已经溺亡。除了索尔临终前交给我的那几件战利品,施派德尔博士上个星期的造访第一次确认了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那几件东西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把它们扔进海里了。我将他的行为视为谋杀,我不希望留着那几样时不时就让自己想起这件事的东西,我情愿从来就不知道。我觉得再同德国当局联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那三个德国军官的家人们——如果他们有家人的话——也不能从这个故事中获得任何安慰。他们白白送了命,而且死状凄惨。”

达格利什说:“但是这并不是故事的全部,不是吗?索尔·奥利弗当时还不算老,估计也还健壮,但是即便他能够将三个年轻人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拖下楼梯,搬到港口,他又怎么样才能毁掉他们的船只,然后独自在夜色中划回岸边呢?难道岛上没有其他人跟他在一起了吗?”

霍尔库姆小姐捡起黄铜拨火棍,挑了一挑柴火。火苗又旺盛起来。她说:“他带着小南森。还有另外一个人,汤姆·塔姆林,杰戈的爷爷。”

达格利什说:“南森·奥利弗提起过这件事吗?”

“没跟我提起过,据我所知,也没跟其他人提起过。如果他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我认为,或多或少他会利用这段经历。船只被毁之后,大部分证据也随之销毁,索尔和汤姆回到科姆岛,随后带着孩子向内陆的方向航行。当时海上一片漆黑。汤姆·塔姆林再也没有抵达岸边。那天晚上刮起了暴风雨,航行条件非常糟糕。倘若不是凭借丰富的航海经验,索尔也不一定能熬过来。据他所说,塔姆林为了帮他控制帆船,从船上掉进海里了。六个星期后,汤姆的尸体被冲到岸边。尸体无法透露出许多信息,但是他的头骨后部被撞得粉碎。索尔声称那是在意外中造成的,但是验尸官将其裁决为死因未详,塔姆林家的人始终认为汤姆是被索尔谋杀的。至于动机,应该是为了隐瞒岛上发生的事。”

达格利什说:“但是,在当时这是一种合理的战争行为,特别是在索尔声称自己受到德国军官威胁的情况下。毕竟,他们携带了武器。如果塔姆林是被谋杀的,那么一定还有更具说服力的原因。我好奇的是起初索尔·奥利弗为什么坚持要最后一个从岛上撤离。想必管家能够确保大宅子的安全。而且,在他们处理那些尸体的时候,该如何处置那个四岁的孩子呢?总不能放他一个人四处乱跑吧。”

霍尔库姆小姐说:“索尔告诉我他们把他关在了大宅子顶楼我之前用过的游戏房里。他们留了些牛奶和吃的东西给他,那儿有一张小床和许多玩具,索尔将他抱到我那匹旧木马上。我还记得那匹木马,我喜欢飞马珀伽索斯,那是一种巨大、拥有魔力的神兽,但它应该同其他许多东西一起被卖掉了——霍尔库姆家族再也没有新生命诞生,我是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个孩子。”

她的语气中暗含着一丝遗憾吗?达格利什觉得没有,但是也很难分辨其中的意味。她盯着炉火看了好一会儿,接着说道:“当他们回到大宅子时,发现男孩已经从木马上滑了下来,似乎想往窗口的方向爬。他睡得很熟,或者可能是无意识地睡了过去。返回内陆的途中,他们把他放在下面的船舱里。据他父亲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达格利什说:“关于动机依然是个难点。索尔·奥利弗有没有向你供认他杀了塔姆林?”

“没有,他没有醉到会那么做,他坚称那是一场意外。”

“但是,他确实还跟你说了别的?”

艾米丽直视着达格利什的脸:“他告诉我,是那个孩子点燃了稻草。当时他正在玩一盒从大宅子找到的火柴。当然,事后他十分惊慌,矢口否认自己曾靠近过灯塔,但是索尔告诉我他看见他了。”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她又停顿了一下:“那时候我相信他所说的。可是现在就没有那么确定了。不过,无论这个故事真实与否,它都跟南森·奥利弗的死没有关系。雷蒙德·施派德尔是个仁慈、聪慧的文明人。他不会记恨一个孩子。至于杰戈·塔姆林,他从不掩饰自己对南森·奥利弗的反感,但是如果他想杀他的话,在过去的那几年里他有大把的机会可以下手。如果奥利弗是被谋杀的话,我猜现在你们已经确认了吧,不是吗?”

“没错,”达格利什说,“我们已经确认了。”

“原因或许根植于过去,但并不是这一段过去。”

说了这么多话,她有些累了。艾米丽陷进椅子里,一言不发地坐着。

达格利什说:“谢谢你。这就解释了施派德尔为什么要约南森·奥利弗在灯塔见面。这个问题一直令我困惑不解。毕竟,那里不是科姆岛唯一避人耳目的地方。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也都告诉施派德尔博士了吗?”

“都说了。他像你一样,也不相信那是索尔·奥利弗一个人干的。”

“他知道奥利弗声称火是他儿子点的这件事吗?”

“知道,我把索尔告诉我的事统统转述给他了。我认为施派德尔博士有权知道。”

“岛上的其他人呢?科姆岛上的其他人了解多少?”

“没人知道,除非杰戈透露出去了,不过我认为这不太可能。他又怎么知道呢?南森·奥利弗的父亲没有给他讲过这些事,而他也从不谈起之前在科姆岛的生活,直到七年前,他忽然觉得那段贫困、缺乏母爱的童年显然会为他的人生经历增添值得着墨的一笔。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利用基金会章程的条款,使得他能够随时上岛。一开始他还遵守约定——任何造访过科姆岛的人绝对不可以向外界透露科姆岛的存在,直到2003年4月,他在接受一家星期日大报记者的采访时,提到了科姆岛。遗憾的是当时的报道被小报媒体掩盖了,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不过他依然没有尽到保密的义务,这无疑令他在这里变得更加不受欢迎。”

是时候该告辞了。达格利什从椅子上站起来,一瞬间浑身无力,他紧抓住椅背,缓了缓劲儿。四肢的疼痛似乎加重了,他担心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支撑到门口。忽然,达格利什发现劳特伍德正站在门边,胳膊上搭着他的外套。他伸出手,打开灯。刺眼的灯光令达格利什一阵头晕眼花。这时,他们捕捉到了彼此的目光。劳特伍德看着他,毫不掩饰目光里的愤恨。他像押送犯人一般将达格利什送到别墅的大门口,他那句“晚安,先生”落在达格利什的耳朵里满是威胁和挑衅的意味。

9

达格利什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穿过灌木丛林地,回到别墅的。这具躯体似乎莫名其妙地从艾米丽·霍尔库姆那间生着炉火的客厅一下子就回到了这栋没有生气、空荡荡的别墅。他挪到壁炉旁,抓着椅背撑住自己,跪在地上,划了一根火柴点燃引火物。一股刺鼻的烟腾起,接着火苗蹿了出来。红蓝相间的火舌将柴火舔舐得噼啪作响。大西洋别墅热得有些过头,而眼下,他的额头又密布了一层冷汗。他仔细地将小细枝围着火苗摆好,然后将大块的柴火堆成金字塔状。他的手似乎已经不属于他的身体,达格利什伸出修长的手指,想感受一下那越烧越旺的炉火。在灼热火光的照映下,手指现出半透明的红色,然而虚弱、空洞的想象却无法感受它的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