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壁炉里的灰烬(1 / 2)

灯塔血案 P.D.詹姆斯 20115 字 2024-02-19

1

时间将近一点,鲁珀特·梅科洛夫特、盖伊·斯特维利和艾米丽·霍尔库姆私下进行了自尸体发现以来的第一次密谈。应梅科洛夫特的请求,艾米丽从大西洋别墅回到了大宅子。早些时候,艾米丽一直试图安慰、劝解米莉。不过她却发现,尽管自己费尽唇舌,但这事实上反而会令对方变本加厉地哭闹不止,于是只得宣布既然她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先回去,等需要她的时候再让她过来。通常,米莉会抓住一切机会痴缠着杰戈。不过这会儿她被好言相劝了几句,然后又被转交给伯布桥夫人照料。伯布桥夫人给她倒了杯热茶,又悉心地劝慰了她一会儿。渐渐地,一切似乎恢复了常态,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该打的电话都打了,工作人员也都安抚了。梅科洛夫特知道自己异常冷静地完成了那些工作,可是具体说了些什么以及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他完全记不清了。杰戈返回了港口;普伦基特夫人还有活儿要干,已经离开去准备午餐和三明治了;乔安娜·斯特维利去了游隼别墅;留在梅科洛夫特身边的盖伊面色灰白,说话走路都像个机器人似的,也没法给予什么实际的帮助。

在梅科洛夫特看来,时间已经支离破碎。刚刚过去的那两个小时就像一段不连续的时间轴,由一个又一个生动、被拆解开的场景拼凑而成,每一幕都仿佛一幅一瞬即逝却不可磨灭的照片。艾德里安·伯伊德站在担架旁,低头凝视着奥利弗的尸体,然后缓缓地抬起似有千斤重的右手,艰难地画了一个十字。梅科洛夫特带着默不作声的盖伊·斯特维利走到游隼别墅,将这个噩耗转达给米兰达,一路上他都在心里默默地预演着一会儿要说的话。能想到的措辞似乎都不够恰当,乏味、伤感或者单调得有些残忍:上吊、绳索、死者。普伦基特夫人面色铁青地端着一只硕大的茶壶倒着茶,梅科洛夫特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只茶壶。在出事地点一直表现得很理智的丹·帕吉特却忽然为自己辩解起来,说那不是他的错,奥利弗先生不是因为丢失了血样或者他自己的过激反应才自杀的。“别傻了,帕吉特。一个聪明人不会为了要再抽一次血就自杀的。那都算不上是手术。不管你做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都没有那么重要。”梅科洛夫特看见帕吉特转身走开,抽搐的脸上布满孩子气的泪水。病房里,斯特维利用床单严严实实地遮住奥利弗的尸体,梅科洛夫特站在病床旁绝望地紧盯着墙壁,第一次注意到威廉·莫里斯壁纸的花纹。在众多片段里,最生动的一幕仿佛有聚光灯打在灯塔的外墙上一般,悬空的尸体、拉长的脖子以及悲凉地耷拉着的赤裸双脚——然而大脑告诉他那并不是一双赤脚。梅科洛夫特知道,奥利弗的死会以这样的画面永远地留存在他的记忆之中。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整理一下思绪,同他认为有发言权的几个人商讨一下警方即将介入调查的相关事宜。选择在梅科洛夫特私人套房的客厅里讨论这件事并非刻意的决定,而是出于众人心照不宣的共识。他说:“在警察赶来之前,我们必须谈一谈。换个地方说话吧,免得被人打扰。我会让艾德里安留在办公室里,他能够妥善地应付需要处理的工作。打进来的电话都不必理会。”他转过头,询问斯特维利的意见,“是去你的别墅,还是去我的房间,盖伊?”

斯特维利说:“留在大宅子不是更方便吗?这样一来,等警察到的时候,我们就在这儿。”

梅科洛夫特嘱咐伯伊德打电话给普伦基特夫人,拜托她送一些汤、三明治和咖啡到他的房间。说完,几个人一起往电梯的方向走。他们一言不发地搭乘电梯来到塔楼的顶层。

一进客厅,梅科洛夫特随手关上房门,众人各自落座,艾米丽·霍尔库姆和斯特维利并排坐在双人沙发上。梅科洛夫特拉过一把炉边椅,面对二人坐下。眼下的场景本该代表着闲适的家庭生活,然而现在有了一丝不祥的意味。在这个令人不安的时刻,即便是他的客厅——这个他们仨常常相聚的地方,也变得跟陌生酒店的临时休息室没有什么两样。整间客厅里陈列的都是梅科洛夫特从亡妻房间里搬来的旧物:铺着印花棉布的舒适椅子和沙发、与之相配的窗帘、椭圆形的桃花心木桌子、桌子上嵌着他和妻子的结婚照以及两人儿子照片的银色相框、精致的瓷人和一幅一看便知是出自业余爱好者之手、他妻子祖母所画的湖区水彩画。当初之所以带这些东西来,想必是为了重现他和海伦共度的那些宁静的夜晚。然而此刻,他才惊讶地意识到一直以来他有多么反感房间里充斥着的充满女性气息、杂乱廉价的家居摆设。

看着坐在对面的同事,他觉得自己就像个不懂交际的男主人般笨手笨脚。盖伊·斯特维利僵直着身体坐得笔直,看起来像是个陌生人似的,生怕自己的造访给主人带来任何不便。艾米丽一如既往地舒服自在,一只手臂伸展着搭在沙发的靠背上。她穿着黑色的裤子和靴子,上身是宽松的淡黄褐色细羊毛针织套衫,搭配了一对琥珀色长耳环。让梅科洛夫特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还不辞劳苦地换了衣服,不过,毕竟他和斯特维利也换了,某些残存的理念告诉他星期六不拘礼节的穿着在死亡面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勉强用和蔼的口吻询问道:“你们想喝点什么?这儿有雪莉酒、威士忌、红酒,一些寻常的饮品。”

为什么,他狐疑地想,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他们很清楚都有些什么喝的啊。艾米丽·霍尔库姆要了一杯雪莉酒,斯特维利出人意料地点了杯威士忌。梅科洛夫特忽然发现手边没有现成的水,他咕哝了一声抱歉,然后跑进小厨房里取了一些。回来后,梅科洛夫特为另两个人倒了酒,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梅洛葡萄酒,接着说道:“十二点半,员工餐厅会供应热午餐,吃得下的人可以去吃,不过我建议我们最好在这儿吃点儿东西。三明治应该很快就到。”

普伦基特夫人已经预料到了他们的需要。几乎同一时间,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斯特维利打开门。普伦基特夫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走进客厅,上层摆着盘子、杯子和杯子碟、水壶和两只大热水瓶,推车底层的架子上摆着两碟餐巾纸。梅科洛夫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三个人恭恭敬敬地看着普伦基特夫人把食物和餐具一件一件地摆好,仿佛在参加什么宗教仪式似的。梅科洛夫特差一点以为她会在门口行个屈膝礼再退出去。

梅科洛夫特走到桌子旁,从盘子里抓起湿巾:“看起来大部分都是火腿,如果你们不喜欢吃肉的话,还有鸡蛋和水芹。”

艾米丽·霍尔库姆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没有胃口的了。为什么一起暴力死亡事件会让一个人这么饥饿?或许‘饥饿’这个词不太恰当,应该说是想吃东西——想吃一些美味可口的餐食。三明治可满足不了这种食欲。热水瓶里盛的是什么?我猜是汤,也可能是咖啡。”她走过去,拧开一只热水瓶的瓶盖,闻了闻:“鸡汤。没有创意,不过倒是很有营养。没关系,不着急。当务之急是先决定我们要怎么玩。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玩?”梅科洛夫特心想那可不是游戏,不过并没有说出口。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些欠妥,艾米丽解释道:“需要决定我们要如何应对达格利什总警司和他的团队。我猜会来一组人。”

鲁珀特说:“应该是三个人。大都会警察局打电话来说他会带一位督察和一位巡佐过来,就这些。”

“不过,这可是相当高级别的干预啊,不是吗?一位大都会警察局的总警司和一位督察。为什么不委派本地的警力呢?想必他们一定有什么理由。”

这个问题鲁珀特也想过,所以早有心理准备:“我想是因为死者的身份,信托人出于谨慎,希望尽可能不要走漏风声。不管达格利什怎么做,都不太可能引发混乱或者公众的关注,换作本地警察可就难说了。”

艾米丽说:“鲁珀特,这个回答还是无法令人满意。大都会警察局是怎么得知奥利弗的死讯的呢?想必是你打的电话吧。为什么不通知德文郡和康沃尔警察部队呢?”

“艾米丽,因为我得到指示,如果岛上发生了任何意外或者麻烦的话,我必须同一个伦敦的号码取得联系。我认为这是既定的应急程序。”

“哦,但是这是什么号码?谁的号码?”

“我不知道是谁的。我得到的指示就是汇报情况,其他的不必多说。对不起,艾米丽,这是很久以前就安排好的了,我必须遵守这个规定。我也确实遵守了。”

“很久以前?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

“很可能是因为以前没有出过这么大的风波。这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应急程序。你最清楚我们客人的身份有多尊贵了。制定应急程序的宗旨是为了能够最有效、最迅速地应对任何的意外事件,与此同时还需要保证最大限度的谨慎。”

艾米丽说:“我觉得达格利什会把我们召集到一起进行问询,我指的是所有人,访客和工作人员都在内。”

梅科洛夫特说:“我完全没有概念。我猜可能会先叫到一起,然后再分开单独盘问吧。我已经通知了工作人员,安排他们在大宅子里随时等候召唤,这么做似乎比较明智。最好安排在藏书室进行。当然了,总警司或许也会问询访客们。我觉得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扰米兰达·奥利弗,她和丹尼斯·特雷姆利特还在他们的别墅里。米兰达曾明确地表示过,她想一个人待着。”

艾米丽说:“特雷姆利特大概不在这个范围内。顺便问一句,米兰达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我猜是你和盖伊透露给她的吧,你是科姆岛的负责人,万一对方受到冲击引发任何身体上的不适,盖伊都能应付。考虑得还真周全。”

梅科洛夫特暗自寻思着,她的语气里是不是隐含着一丝嘲讽的意味?他瞥了一眼斯特维利,可惜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他说:“没错儿,我俩一起去的。没有我预想的那么痛苦。当然了,她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死讯震惊了,不过并没有精神崩溃。她异常镇定——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坚忍。特雷姆利特反而情绪更加激动。他强打起精神,不过看起来悲痛欲绝。我还以为他会晕过去呢。”

斯特维利小声说:“他吓坏了。”

梅科洛夫特接着说:“有件事相当古怪。据我观察,今天早上奥利弗出门前似乎烧掉了一些文件。客厅的壁炉里有一堆灰烬和一些没有烧干净的残余纸片。”

艾米丽说:“米兰达和特雷姆利特提起这件事了吗?你问他们了吗?”

“没有,那个时候似乎不太合适开口,而且他们也没有提。”

艾米丽说:“我怀疑警方是否能准许他们这么沉默寡言。”

盖伊·斯特维利未置一词。几秒钟后,梅科洛夫特对艾米丽·霍尔库姆说:“奥利弗小姐坚持要看尸体。我曾试图劝阻她,不过我觉得自己没有权利不准她看。于是我们仨一起去了病房。刚开始,盖伊只将盖尸体的床单拉到下巴那里,这样她就看不见脖子上的瘀痕了。可是奥利弗小姐坚持让盖伊再往下拉一点。她目不转睛地看了看那道勒痕,然后说了声‘谢谢’,就转身离开了。她没有触碰尸体。盖伊重新盖好尸体,我们就离开了。”

艾米丽说:“警方或许会认为你应该更强硬一点儿。”

“毫无疑问。他们有那样的权利,但是我可没有。我赞同你的观点,如果我能够劝阻她的话当然更好,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劝阻她。她看上去……嗯,你也知道她看上去是什么样子。艾米丽,你看见了。”

“只是草草地瞄了一眼,谢天谢地。我想知道的是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警方的质询。显然我们应该实话实说,但是说到什么程度呢?假如达格利什总警司问起米兰达·奥利弗是否真的为父亲的死感到悲恸,我们该怎么回答?”

说到这里,梅科洛夫特觉得自己的立场更加坚定了:“我们不能代表其他人说话。他肯定会亲自询问她。达格利什会有自己的判断,他可是位侦探。”

艾米丽说:“就我个人而言,我想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呢?依我看,那姑娘就是她父亲的奴隶——特雷姆利特也一样,只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稍微有点儿复杂。他原本的职责只是一位文字编辑和私人秘书,但是我觉得他做的要比文字编辑多得多。奥利弗的上一部小说《掘墓人的女儿》叫好不叫座。南森·奥利弗差不多已经过了创作的巅峰。他完成那本书的时候,特雷姆利特是不是在住院,当时他们想帮他治腿?对了,他的腿怎么回事儿?”

斯特维利简短地回答:“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所以腿瘸了。”

梅科洛夫特转头问艾米丽·霍尔库姆:“你的意思是那些小说是特雷姆利特代笔的?”

“当然不是,确实是南森·奥利弗写的。我是说特雷姆利特在奥利弗的生活中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远不止文字编辑那么简单。他谨小慎微,还要处理奥利弗的书迷写来的信件。有传言说奥利弗拒绝出版商校订他的作品。他需要吗?他有特雷姆利特啊。那奥利弗自己呢?显然我们没有必要假装他是一位和蔼可亲或者受欢迎的客人。我甚至怀疑科姆岛上是否有谁真心希望他还活着。”

盖伊·斯特维利刚刚始终不置一词,此刻他开口道:“我想我们最好等乔来了之后再接着讨论,她应该马上就到了。艾德里安会告诉她我们在这儿开会。”

艾米丽·霍尔库姆说:“我们为什么要等她?这应该是常驻岛民间的会议,工作人员没必要参加。乔可算不上是位常驻岛民。”

盖伊·斯特维利小声说:“她是我的妻子。”

“也只有一部分时间履行了你妻子的职责。”

斯特维利灰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在椅子上不自然地扭动了几下,似乎想站起来,但是一瞥见梅科洛夫特恳求的目光,只好又坐回到椅子上。

梅科洛夫特轻声说:“如果我们在警察来之前一直这么吵个不停的话,恐怕很难讨论出什么结果。是我请乔过来的,艾米丽。我们再等她五分钟。”

“她现在在哪儿?”

“在游隼别墅。我知道米兰达说她想一个人待着,但是盖伊和我都认为或许她还是希望有位女士能陪着她。说不定一会儿她又忽然情绪激动起来。毕竟乔是一位训练有素的护士。等我们讨论完,如果她觉得自己能够帮上什么忙的话,她会直接回游隼别墅去。米兰达也许想留她在那边过夜。”

“睡在南森的床上?我可不这么认为!”

梅科洛夫特执意道:“不应该让米兰达自己一个人待着,艾米丽。盖伊和我去找她的时候,我就建议她搬到大宅子这边住。我们还有两间套房空着呢。不过,她强烈地否决了这个提议。这是个问题。她或许会同意让乔留下来。乔也说了如果能帮上忙的话,她不介意在客厅的椅子上委屈一晚。”

艾米丽·霍尔库姆将玻璃杯递过来。梅科洛夫特起身去拿雪莉酒的醒酒器。“感谢你没有指名要我去给予她女性的关怀。因为我认为这座岛——也是我最关注的问题——如果没有南森·奥利弗周期性的搅扰将变得更加宜人,所以我很难表达出礼节性的问候。”艾米丽说道。

梅科洛夫特说:“我希望你不要如此直率地向达格利什总警司表达这样的观点。”

“如果他真如外界声称的那般聪慧的话,我自然不必说得这么直白。”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打开门,乔安娜·斯特维利走进房间。在梅科洛夫特看来,她总是散发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性感魅力,极具感染力,而不是令人不安。她用一条蓝色的丝绸领巾将浓密的金发扎起,晒成棕褐色的面庞显现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质朴。一条蓝色的牛仔裤紧紧地包裹着她结实的大腿,上身搭配一件牛仔外套,敞着怀,露出被T恤紧裹着的胸部。相比于她的生命力,她的丈夫看起来就像个丧失了勇气,一把年纪的老人;就连艾米丽英气十足的面庞与之相比也像骷髅般嶙峋、瘦削。梅科洛夫特忽然记起乔回到科姆岛时艾米丽说过的话:“真可惜我们没有业余戏剧演出。乔简直就是金发碧眼、心地善良的酒吧女招待的原型。”乔·斯特维利确实善良,至于艾米丽·霍尔库姆,他可就没那么确定了。

乔一屁股坐进扶手椅里,伸直双腿,舒了一口气。她说:“谢天谢地,总算结束了。那可怜的孩子其实并不想让我留在那里,那她干吗非要我留下来呢?似乎我们都不认识彼此。我给她留了两片安眠药,嘱咐她睡觉前用温牛奶送服。她还保证自己不会离开别墅。那是你平常喝的梅洛葡萄酒吗,鲁珀特?快给我倒点儿,好吗,亲爱的?我正需要那个。”

梅科洛夫特倒了一杯葡萄酒,递给她,然后说:“我刚刚还说,今天晚上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待在别墅里。”

“她不是一个人。她说丹尼斯·特雷姆利特会搬过去陪她。她睡她父亲的床,特雷姆利特睡她的床。”

艾米丽说:“如果她想这样,这也不失是一种解决方案。眼下这种情况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

乔听了,哈哈大笑:“他俩之间还谈什么规矩!他俩好上了。别问我他们是怎么搭上的,反正他们就是好上了。”

斯特维利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地刺耳:“你确定吗,乔?他们告诉你的?”

“他们根本不需要说。只要跟他俩在一个房间里待上五分钟你就明白了。他们是一对情人。”她转头对艾米丽·霍尔库姆说,“真遗憾你没有跟这两个家伙一起去游隼别墅,艾米丽。你一眼就能瞧出他俩之间的情愫。”

艾米丽干巴巴地回应:“很有可能。虽然我年纪大了,不过我的直觉可没迟钝。”

梅科洛夫特看着她俩,捕捉到二人之间的眼神,在他看来这真是一对可笑的女性盟友。这两个女人迥然不同。他原以为如果她们对彼此有什么强烈的感觉的话,想必也是反感。现在,他才忽然意识到如果房间里的四个人起了争执的话,这两个女人反而会成为盟友。在来科姆岛之前,某些时候人性的变幻无常会令他陷入思索——这方面他不是很敏感,现在他依然会为此感到诧异。

艾米丽说:“这是个麻烦,当然了,不是对我们而言就是对他们而言。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告诉奥利弗。如果他们说了的话,这或许就是动机。”

紧随其后的沉默虽然只持续了几秒钟,不过却过于显而易见。乔·斯特维利端着酒杯正要往嘴边送,手僵在了半空中。她小心翼翼地将酒杯放回桌子上,似乎任何轻微的声响都能引发严重的后果。

艾米丽·霍尔库姆似乎没有意识到刚刚那番不受欢迎的非难所带来的后果。她继续说道:“关于奥利弗自杀的动机,乔给我讲了昨天晚餐时的火爆场面。就算南森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那些举止也不太正常。他的上一部小说令人大失所望,与此同时,他还面临着衰老和江郎才尽的困扰,所以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了结了自己。显然,他全然依赖于女儿的照顾,或许对特雷姆利特也是如此。如果他得知他们打算抛弃他,过正常的日子,这很可能就是触发变化的因素。”

乔·斯特维利说:“可是如果特雷姆利特和米兰达结婚了,奥利弗也不一定会失去他啊。”

“也许不会,但是特雷姆利特的身份或许会发生变化,我猜奥利弗并不乐于见到这种改变。尽管如此,我依然认为这不关我们的事。如果警方想要探索这些耐人寻味的细枝末节,就让他们自己去查吧。”

斯特维利缓缓地开口,似乎在自言自语:“有些地方确实不像是自杀。”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梅科洛夫特决定是时候结束这种无端的推测了。谈话已经变得越来越危险,并且逐渐开始失控。他说:“我认为我们应该把这些问题留给警察去调查。调查真相是他们的工作,我们的任务是尽可能地予以配合。”

乔说:“所以要告诉他们其中两位嫌疑人有暧昧关系?”

梅科洛夫特说:“乔,没有谁是嫌疑人。我们甚至还不知道奥利弗是怎么死的。我们必须停止这种讨论。这种言论不仅不合时宜,而且很不负责任。”

乔仍然执迷不悟地追问:“对不起,不过如果这真的是一起谋杀的话——也确实有这种可能性,盖伊或多或少也提到了——当然了,我们就都是嫌疑人。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应该主动提供些什么信息。我的意思是,我们要不要告诉这位总警司并不是所有人都为死者的离世感到悲痛,对我们而言,他是一个讨厌透顶的家伙?我们需不需要告诉警方,他曾经扬言要搬到岛上常驻,将所有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更关键的一点,我们要不要告诉他关于艾德里安·伯伊德的事?”

梅科洛夫特异常坚定地回答:“我们只需要回答他的问题,并且做到实话实说。我们只需要为自己辩护,不需要代表其他人发言,当然也包括艾德里安。如果任何人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都有权利拒绝回答任何问题,除非律师在场。”

乔说:“我猜怀疑不到你的头上。”

“当然不是。如果这是一起疑点重重的死亡事件,我和任何人一样都有嫌疑。到时候你必须得从大陆请一位律师过来。希望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

“另外两位客人,耶尔兰德博士和施派德尔博士呢?他们得知奥利弗的死讯了吗?”

“我们还未能与他们取得联系。他们一旦得知这个消息,可能也想离开这里。一般情况下,我认为达格利什总警司无法阻止他们。毕竟有警察来回走动,科姆岛再也不是平静、孤寂的避难所了。我想达格利什会在他们离开前,对他们二人进行问询。他们中或许有谁看见奥利弗进入灯塔了。”

艾米丽·霍尔库姆说:“那么这位总警司和他的手下打算住在岛上吗?我们需要款待他们吗?他们大概不会带着自己的口粮来吧。我们需要动用信托基金的开支为他们供应饮食吗?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我已经说过了,只有三个人。达格利什总警司,一位名叫凯特·米斯金的女督察,还有一位名叫弗朗西斯·本顿-史密斯的巡佐。我已经询问过伯布桥夫人和普伦基特夫人了。我们打算安排两位属下住在马厩区的宿舍,然后安排达格利什总警司住在海豹别墅。他们同岛上的其他人享有一样的待遇。早餐和午餐会送到他们各自的住处,晚餐可以到餐厅同我们一起吃,也可以选择在自己的住处吃,随他们喜欢。我觉得这么安排是可以接受的。”

艾米丽问:“那些周薪职员呢?他们已经得到消息了?”

“我设法通过电话同他们取得了联系。我通知他们休一周的带薪假。星期一早上没有船去彭特沃斯。”

艾米丽说:“毫无疑问,我们要根据伦敦的指示行事。可是,你如何解释这种突如其来又不合规矩的大发善心呢?”

“我什么都没解释。我只是说岛上只有两位客人,所以不需要这么多工作人员。今天晚上会公开奥利弗的死讯,赶星期日的报纸或许为时已晚。奥利弗小姐也同意在这个时间点发布消息,我们不希望本地媒体率先插手此事,她也同意这个观点。”

艾米丽·霍尔库姆走到桌子旁:“无论是不是谋杀,我都需要订星期一早上的船。我已经同纽基镇的牙医预约了十一点半的看诊。”

梅科洛夫特皱了皱眉:“那或许有点麻烦,艾米丽。媒体可能就在那儿等着你呢。”

“不可能在纽基镇。如果他们要堵我的话,也是在彭特沃斯港的码头。我可以向你保证,对付媒体我很有一套,无论是本地媒体还是国家级媒体。”

梅科洛夫特没有多做争辩。他认为,总的来说,他对这次会议的把控要比预期的更有效率。盖伊几乎没有帮上什么忙。这个男人似乎从情感上刻意地同这起悲剧保持着距离。这也不足为奇:既然他决心摆脱全科医师的职责,很可能也不想同任何别的什么责任扯上关系。不过这种回避令人担心。因为梅科洛夫特确实需要盖伊的帮助。

艾米丽说:“如果你们有谁还想吃东西,最好赶快抓块三明治吃。警方应该很快就要到了。鲁珀特,如果你自己能应付的话,我要先回大西洋别墅了。乔,我建议把剩下的事情留给男士们去处理。留两位接待人员足够了。可别让新来的客人们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他们可算不上科姆岛最尊贵的客人。如果需要召集大家到藏书室集合的话,也别把我算在内。要是总警司想见我,他可以提前预约。”

这时,房门开了,艾德里安·伯伊德走了进来。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副双筒望远镜,他说:“我刚刚看见了一架直升机。警察就快到了。”

2

一架松鼠二型直升机嗡嗡地掠过英格兰南部,在秋日的田野上投射下一片阴影。挥之不去的投影仿佛某种不祥的先兆,预示着即将降临的灾难。过去一个星期反常、不合季节的天气还在持续着。乌云时不时地在他们的上方凝结,再猛地倾泻而下,密集的雨帘令直升机好似在如墙的水幕之间穿行。转眼,云罢雾霁,经雨水洗刷过的田野再一次沐浴在仲夏般醇厚的阳光中。展现在眼前的景致犹如一幅光洁的刺绣拼贴画,一簇一簇的林地像是用深绿色的羊毛编织而成,亚麻田交织着柔和的棕色、浅金色和绿色,蜿蜒的小路和河流仿佛是用闪耀的丝线织成的绣品,横亘在画卷中。耸立着教堂方塔的小镇子则是一个又一个令人称奇的刺绣佳作。达格利什扫了一眼同伴,发现本顿史密斯正出神地盯着不断从眼前掠过的风景,他不由得好奇,对方究竟是在欣赏这些人为打造的规则图案,还是沉浸在广阔却肆意的想象之中。

达格利什一点也不后悔起用本顿-史密斯,之所以选择让他加入专案组,是因为他具备了达格利什所看重的、一位侦探应该具备的素质:智慧、勇气和直觉判断力。要同时具备这些品质并非一件容易事。他希望本顿-史密斯也能拥有敏锐的感知力,不过这一点不太容易评定,无疑只有时间才能证明。令他稍感担忧的是,在皮尔斯·塔兰特离队后,凯特和本顿-史密斯目前合作得是否愉快。他不需要二人喜欢彼此,不过,他的确要求他们互相尊重,成为协同合作的搭档。凯特也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同事之间公开的对立情绪会给调查工作带来多么大的危害。他相信她能够处理好。

达格利什瞥见她正在看一本薄薄的平装书——《第一女子侦探社》,周身散发出一种他熟悉的紧张情绪。凯特不喜欢坐直升机。带翼的机身至少还能给人一种潜意识的安慰——这种外形似鸟的机器就是被设计用来飞行的。眼下,他们被困在一个嘈杂的机舱里,这东西看上去不像是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似乎只是出于某种疯狂的企图随便拼凑而成,想要公然挑战地心引力。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本书上,不过只偶尔才翻一页,占据她思绪的并非亚历山大·麦考尔·史密斯笔下那位温柔而迷人的博茨瓦纳侦探,而是救生衣使用的方便性以及它是否能够起到作用。一旦引擎失灵,凯特认定这架直升机会像一块石头一样笔直地往下坠。

此刻,处于出发与抵达之间这段嘈杂的间奏里,达格利什暂时忘却了专业领域的难题,脑海中思索着一个更为棘手的私人问题。是他先向艾玛·拉文纳姆告白的,不过并不是当面告白,而是通过信件。这不正是因为不想看到她眼中的拒绝,因为怯懦才采取的权宜之计吗?不过,她并没有拒绝。他们从各自忙碌不堪的生活中挤出时间约会,二人聚在一起的时光像被浓缩了一样,伴随着一种几乎令人胆怯的快乐:热烈的性爱;对彼此抱有丰富又纯粹的情感;精心规划出的时间也只想耗费在对方身上,彼此陪伴着享用美食、看电影、逛画廊或者听一场音乐会;在他的寓所里随便吃点什么,然后并肩站在狭小的露台上,各自端着饮料俯瞰五十英尺下泰晤士河轻拍着河岸或是倾心交谈或是享受令人安心的静谧。这个周末本该也是如此。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因为工作而爽约了。他们也早已经习惯了这种临时出现的突发状况,所幸这只会令下一次相聚变得更加精彩。

可是,他知道这种周末相聚的生活算不上是同居,而他从未言及的忧虑是艾玛似乎很满意眼下的状态。他在信里曾经明确地提及求婚——并非只是保持一种情人的关系。他原以为她接受了他的求婚,然而后来二人之间再未提到过有关结婚的字眼。他试图想搞清楚为什么结婚对他而言如此重要。是害怕失去她吗?可是,如果他们之间的爱没有法律契约的束缚就无法维系的话,那他们之间还有未来可言吗?他又有什么权利困住她呢?他没有勇气提出结婚,却暗自为自己开脱——决定什么时候结婚掌握在她手里。但是,他知道自己害怕听到这样的回答:“亲爱的,急什么?我们现在就要做决定吗?难道现在这样不开心吗?”

他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向下望去,熟悉的城市景观逐渐扑面而来。直升机缓缓地降落在纽基镇的直升机机场,螺旋桨慢慢地停下来,众人解开安全带,期盼着能有几分钟时间下去伸展一下腿脚。不过,希望很快就落空了。几乎是同一时间,格兰尼斯特博士从候机室里冒了出来,她肩上挂着一只手提袋,手里拎着一只轻便的旅行箱,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格兰尼斯特博士下身穿着一条黑色裤子,裤脚被塞进长筒皮靴里,上身搭配了一件紧身花呢夹克衫。她仰着头,越走越近,映入达格利什眼帘的是一张线条分明的苍白面庞,略有细纹,一顶宽檐软呢帽遮住了脸的大半边,散发出一种别样的风情。她登上直升机,拒绝了本顿-史密斯帮她放置行李的好意,达格利什随即为了众人做了介绍。

她对飞行员说:“安全章程就不必念了。我似乎把生命都耗费在这些飞机上了,说不定哪天还会死在这上面。”

她的声音很好听,算得上是达格利什听过的最动听的嗓音之一,面对证人席时这将是一种强有力的武器。他很少在法庭上见到陪审团被一个人动听的嗓音怂恿,露出默许的神色。多年来,他时不时就会得知关于她形形色色的传闻,并不是刻意打听,只是有意无意地有所耳闻——多半是她又解决了一起臭名昭著的案件,且都有些引人入胜又令人意想不到的情节。她的丈夫是一位高级公职人员,很久之前就退休了,曾经在伦敦担任过一段时间的非执行董事,享受优渥的待遇,现在整日在奥威尔驾船、赏鸟。他的妻子从未用过他的名字或者头衔。她有这个必要吗?他们夫妻二人共同养育了四个儿子,如今都是各自领域中的成功人士,这一点足以说明一段看似游离的婚姻也有浓情蜜意的时刻。

她和达格利什在一件事上有着相似的观点:虽然她撰写的法医病理学教科书广受好评,但是她从来不允许书的封面上出现她的照片,也从来不参与任何宣传活动。达格利什也是如此——起初,这还让他的出版商十分恼火。赫恩·伊林渥斯是一家公正而严谨的出版公司,在同作者签订合同时尤其讲求实际,但在其他方面就显得有些缺乏经验。这家出版商曾经向他索要过照片,要求他出席签名会、诵诗会和其他一些公开活动,对此他一一予以回绝,在他看来他回绝的理由是合理的:因为这么做不仅会危及他在苏格兰场工作的机密性,更会将他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招来被他逮捕的那些杀人犯的报复,毕竟其中一些最臭名昭彰的家伙们很快就会假释出狱。他的出版商听后,心照不宣地遵从了他的意见,从此以后再没有提出过类似的要求。

众人各自保持着沉默,一方面是因为引擎嘈杂的声响,另一方面是因为目的地就在眼前,大家都觉得没有必要多说些什么。不过几分钟而已,直升机就越过了波涛起伏的布里斯托尔海峡,几乎在同一时间,科姆岛跃然眼前,仿佛是从蔚蓝色的海浪中钻出来似的,绚烂的岛屿犹如一张彩色照片般色彩分明,银灰色的花岗岩峭壁高耸在不断翻腾着的白色泡沫间。达格利什发觉如果反应不够快的话,根本来不及从空中俯瞰这座近海小岛的全貌。这座沐浴着秋日阳光的岛屿被海水隔离成一处遗世之境,看似平静却勾起了他关于虚构悬疑故事的那种既刺激又危险的童年记忆,对孩子而言,每一座岛屿都是一座金银岛。即便在一个成年人的潜意识里,科姆岛也像任何一座小岛一样,传递出一种矛盾的信息:小岛远离尘世的宁静与海洋蕴藏的力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于它那自足且诱人的平静而言这既是一种保护又是一种威胁。

达格利什转过头问格兰尼斯特博士:“你以前来过这座小岛吗?”

“从来没有,只是有所耳闻。在没有邀约的情况下,严禁任何游客登岛。小岛的西北角有一座现代化的自动灯塔,也就是说掌管灯塔事务的领港工会时不时地上岛检查。我们的这次造访恐怕和他们一样,位列不受欢迎的范畴之内。”

直升机开始下降,达格利什脑海中盘桓着几个关键的问题。如果距离是至关重要的因素,那么无疑需要一份地图,不过眼下正是摸清地形的好时机。科姆岛大致为东北—西南走向,距离内陆约十二英里,朝向东侧的一面略微内凹。岛上只有一座大型建筑物,位于岛屿的西南角。从空中俯瞰,科姆别墅像其他的大别墅一样,仿若一座精美的建筑模型。这座异乎寻常的石砌别墅由两座翼楼和一座笨重的中央塔楼构成,看上去好似一道防御墙,倘若再加上炮塔就更符合建筑常规了。别墅面朝大海的那侧有四扇弧形长窗,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别墅背面平行分布着数幢石屋,看上去似乎是马厩区。直升机起落坪位于五十码开外的地方,地面用十字做了记号。大宅子西面延伸至海中的礁石上矗立着一座灯塔,简洁的白色栏杆环绕着顶端的红色塔灯。

达格利什朗声道:“在我们降落之前能否绕着小岛低空飞行一圈?我想俯视一下科姆岛的全貌。”

飞行员点了点头,拉高机身,掉转方向飞离了大宅子,接着再降低高度,嗡嗡地掠过东北海岸线。只见八幢砖石别墅随意地散布着,四幢位于西北部的陡岸旁,四幢坐落在科姆岛的东南方。小岛的中央是一片五颜六色的灌木丛林地,其中混杂着一片片灌木丛和细长、纤弱的杂树林,交错其间的小径几不可见,仿若野兽留下的一串串足印。科姆岛的原始风貌保存完好:既没有沙滩,也没有泛着白沫子退去的海浪。西北边的悬崖更巍峨更引人注目,一段参差不齐的礁石延伸进大海,好似一截断齿在汹涌的海浪间龇着牙。达格利什还注意到小岛的南部环绕着一段低矮的崖壁,矮崖只在狭窄的港口处断开。望着这片如同玩具般的整洁海湾,他很难想象当年那些被俘的奴隶们在登陆这片恐怖之地时内心是何等的焦灼、畏惧。

这时,他们第一次见到了科姆岛上的生命迹象。码头旁的一幢砖石别墅前,出现了一个穿着高筒橡胶靴子和高领运动衫的健壮黑发男子。他站在门口,举起手遮住阳光,抬头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对于他们的到来表现出一副令人窘迫的不屑,接着便迅速转身,钻回小屋里。

除此之外,他们没能再见到别的什么人。当直升机绕岛盘旋过一周,徘徊在停机坪上空准备降落时,从科姆别墅中冒出了三个人影,他们仿佛接受检阅的队伍一般,步伐整齐地向飞机走来。走在前面的两位衣着整洁,穿得显然比印象中的岛民正式得多,衬衫的衣领一尘不染,而且都系着领带。达格利什忍不住猜测在飞机抵达之前,二人是否换过衣服,而这种精心的着装是否暗示着一种微妙的信息:这般正式的迎接并非要送他去犯罪现场,而是要将他带去一户正在服丧的人家。除了眼前的这三位男士,再没有其他人出现。三个人的身后是科姆别墅朴实无华的后身,宽阔的石砌庭院夹在平行分布的马厩之间,从落着帘子的窗户判断,它们似乎已经被改造成了住人的居所。

螺旋桨慢慢静止下来,众人弯腰跳下直升机,朝前来迎接的队伍走去。三个人中谁是负责人显而易见。他跨前一步:“达格利什总警司,我是鲁珀特·梅科洛夫特,这儿的干事。这位是我的同事,驻岛医师盖伊·斯特维利,这位是丹·帕吉特。”他顿了一下,看样子似乎拿不准应该怎样介绍帕吉特,又接着说:“他负责照看你们的行李。”

帕吉特是个身形瘦长的小伙子,比起印象中的岛民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头发剪得很短,依稀显出头骨的轮廓。他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上身搭配一件白色T恤。尽管他看起来有些瘦弱,但是两条长胳膊上的肌肉很发达,手掌也很宽厚。帕吉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达格利什也介绍了自己的同事,双方正式地握了握手。格兰尼斯特博士坚决不让帕吉特带走她的行李。达格利什和凯特留下了各自的凶杀案调查工具箱,帕吉特轻松地扛起两人剩余的行李,一只手提起本顿的大旅行袋,大步流星地走向候在一旁的车子。梅科洛夫特朝别墅的方向做了个手势,显然是请他们跟着他走,直升机的螺旋桨再次发动,嗡嗡的声响淹没了梅科洛夫特的声音。在众人的注视下,直升机缓缓升起,低空盘旋了一圈以示告别,随后掉转方向飞赴大海。

梅科洛夫特说:“我猜你们应该想先去查看尸体。”

格兰尼斯特博士说:“我想赶在达格利什总警司了解死亡情况之前完成验尸。尸体被移动过吗?”

“尸体被转移到了岛上两间病房的其中一间。但愿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们把尸体放了下来,把他……呃……把他独自留在灯塔脚下似乎不太人道,就算盖了床单也有些不近人情。于是,我们就用担架将他抬回了大宅子。不过,绳索还留在灯塔那儿。”

达格利什问:“没有人看守吗?我是说,灯塔上锁了吗?”

“没有。没法上锁,因为我们没有钥匙。灯塔刚修缮好那会儿,有一把钥匙——至少当时是这么对我说的——但是,很多年前那把钥匙就不知去向了。从来没有谁觉得有必要换一把锁。岛上没有孩子,我们也不允许闲杂人等上岛,所以灯塔也没有一定要上锁的理由。不过,塔门内侧有个门闩。出钱修缮灯塔的客人是一位狂热的灯塔爱好者,过去常坐在塔灯下方的平台上,他知道没有人会上去打扰他。我们从未想过拆掉门闩,我甚至怀疑它有没有派上过用场。”

梅科洛夫特在前面引路,不过他并没有带大家往别墅的后门走,而是绕过左手边的翼楼,朝着有立柱把守的前门走去。中央的主楼背靠着魁伟的方塔,二三层各自装着两扇弧形长窗,比起空中俯瞰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整个建筑更具威严。达格利什不由自主地驻足仰望。

梅科洛夫特趁机开口,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引人注目,不是吗?别墅的设计者是伦纳德·斯托克斯的学生,斯托克斯过世后,他参照老师在多塞特郡的敏特恩麦格纳村为迪格比夫人建造的房子,设计了这幢科姆别墅。其实后院那个方向才是别墅的正面,正常来讲也应该从那一侧进入,但是霍尔库姆家族却希望装有弧形长窗的主厅和正门都能够面朝大海。上岛的客人中不乏一些了解建筑学的人士,时常有人指出这样的设计只是为了虚张声势而已,科姆别墅丝毫不具备斯托克斯在敏特恩别墅上所表现出的才华与和谐。原本的两扇弧形窗户改为了四扇,还有入口处的设计,令整座塔楼看上去过于笨重。我没见过敏特恩的那栋房子,不过我想他们说得应该没错儿。对我而言,这幢别墅已经足够堂皇。我想,或许是因为我早已经习惯它了吧。”

装饰着铁饰的深色橡木大门敞开着。众人陆续步入方厅,厅内铺着地砖,样式正规而考究。方厅的尽头,宽敞的楼梯延伸至左右两侧,连通着一道室内小眺台,眺台后方装饰着一面巨大的彩绘玻璃,上面描绘着具有传奇色彩的亚瑟王和圆桌骑士团。方厅里零散地摆放着几件华丽的橡木家具,感受得出原主人讲究的是奢华的排场,并不在意舒适与否。很难想象得出任何人坐在那些笨重的椅子上,或者倚靠着精雕细琢的高背长椅时的模样。

梅科洛夫特说:“楼里有电梯。从这扇门穿过去。”

一行人走进一个房间,一眼望去显而易见,房间一半被用作办公室,一半被用作衣帽间和储藏室。屋子里摆着一张办公桌,看得出有使用过的痕迹。墙上钉着一排挂钩,上面挂着雨衣,矮架上放着靴子。自他们抵达科姆岛以来,还没有见过其他人。于是,达格利什追问道:“其他人在哪儿,我是说访客们和工作人员?”

梅科洛夫特回答:“我提醒过工作人员做好准备接受问询。他们现在可能正在大宅子里候着或者待在自己的住处。我已经通知他们稍后到藏书室集合。除了奥利弗的女儿米兰达和他的文字编辑丹尼斯·特雷姆利特,眼下岛上只有两位访客。目前还没能同这两位取得联系。当然了,这么好的天气,你不能指望他们还待在房间里。所以,他们有可能在岛上的任何地方,天黑后我们就能通过电话找到他们了。这两个人都没有预订今晚的晚餐。”

达格利什说:“我可能需要在那之前就见到他们。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同他们取得联系吗?”

“那就只能派人出去找了,不过我不赞成这么做。我认为最好还是让大家集中待在大宅子里。而且根据科姆岛的规定,我们不可以打扰或者主动联系访客,除非万不得已。”

达格利什很想说都发生谋杀了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了,可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两位访客必须接受问询,不过时间可以推后。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岛上的常驻居民集中到一起。

梅科洛夫特说:“那两间病房在塔楼里,就在我房间的下面。或许不是很实用,但是诊疗室就在那层,那里很安静。这部电梯只能容纳一副担架,不过此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三年前,我们更换过这部电梯。当时刚好到了该换的时候。”

达格利什问:“你们在灯塔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没有发现奥利弗先生曾留下过字条吗?”

梅科洛夫特说:“灯塔里没有见到,不过我们也从来没有想过去搜查什么,就像我们还没有翻过他的口袋。说实话,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这么做,因为这似乎很不妥当。”

“奥利弗小姐也没有提过他在别墅留了什么字条吗?”

“没有,我也不想问这样的问题。我去那儿只是为了传达她父亲的死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而不是警察。”

他说这些话时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语气带刺儿,达格利什瞥了梅科洛夫特一眼,只见他面色通红。达格利什什么也没说。梅科洛夫特是第一个发现奥利弗尸体的人,在那种情况下,他处理得还算妥当。

这时,格兰尼斯特博士出人意料地开了口。她冷冷地说:“但愿你的同事们能够体会你的用心良苦。”

电梯的轿厢空间宽敞,覆盖着雕花木板,后部安置着填充皮椅,两侧的厢壁嵌了镜子。电梯渐渐向上攀升,达格利什透过镜子望着梅科洛夫特和斯特维利被无限映射的脸,暗暗惊诧于二人之间的差异。梅科洛夫特比他预想的年轻一些。他是退休后才来科姆岛的吗?他究竟是提前退休,还是岁月对他比较仁慈?为什么要提前退休呢?乡村律师罹患冠心病的风险也没有很高。他留着一头顺滑的浅棕色头发,虽然已经有些稀疏,不过还没有变白的迹象。平坦的眉毛下是一双清澈的灰色眼睛,除了额前的三道浅纹,脸上几乎没有什么皱纹。不过,他身上并没有青春的活力。在达格利什看来,他是一位尽责的男人,正逐渐步入中年,常怀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观念——这是典型的家庭律师形象,如果你寻求的是折中的办法,大可以放心地咨询他,但是他应付不了高强度的工作。

盖伊·斯特维利,无疑要更年轻一些,但是看上去比他的同事老了十岁。头发呈暗灰色,光秃秃的头顶像是被刻意剃过一样。他身材高大,经达格利什目测超过六英尺高,但是走起路来缺乏自信,佝偻着嶙峋的肩膀,努着下巴,像是随时准备再次面对生活不公正的对待。达格利什忽然想起哈克尼斯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斯特维利曾因误诊导致一名儿童死亡。后来便在岛上谋了一份差事,在那里能够发生的最糟糕的状况不过是有人坠崖,但是那就怪不到他头上了。达格利什知道这个男人一定遭遇过什么不幸,并在他的身心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那些事情令他永生难忘,难以开脱,无论任何理由或者懊悔都无法减轻他内心的痛苦。斯特维利这副隐忍、黯然的模样,他曾经在一些长期病患的脸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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