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稳稳地停了下来,众人跟随梅科洛夫特的脚步,顺着奶油色的墙壁,沿着铺着瓷砖的走廊,来到右边的一扇门前。
梅科洛夫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挂着名牌的钥匙,说道:“这是唯一能够上锁的房间,幸运的是我们没有把钥匙搞丢。我猜想你们希望确保尸体没有被人动过。”
梅科洛夫特退到一旁,让他们先进去,然后和斯特维利就站在刚进门的地方。
这个房间大得出奇,有两扇能够俯瞰大海的高窗。其中一扇窗户的顶部敞开着,精致的奶油色窗帘不时地舞动,犹如在费力地喘息一般。室内的陈设兼顾了舒适与实用。威廉·莫里斯壁纸,两把维多利亚式钉扣扶手椅,窗户下方摆放着一张具有摄政时期风格的办公桌,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会客室的温和与随意,而手术推车、诊查台和带有升降功能以及靠背架的单人病床则显现出医院病房特有的单调和冷漠。病床正对着窗户。高度只够病人看到天空,或许这样有限的视野也是一种安慰,提醒着躺在病床上的人,孤独的病房外还有另一片天地。尽管透过敞开的窗户能够感受到习习的微风和阵阵的浪涛,但是达格利什还是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味,整个房间幽闭得好似一间牢房。
病床上的枕头已经被挪走、安置在两把安乐椅的其中一把上,尸体覆盖着床单,勾勒出大致的轮廓,似乎在等待殡仪员来将他抬走。格兰尼斯特博士将她的旅行袋搁在诊查台上,掏出一件塑胶衣、一副密封手套和一个放大镜。她仔细地穿好塑胶衣,将修长的手指伸进薄薄的乳胶手套里,在此期间众人没有发出一点儿声息。她走到病床边,朝本顿史密斯点了点头,收到示意的本顿轻手轻脚地揭开了床单,先从头到脚对折、再左右对折,谨慎得像是在参加一个宗教仪式,最后将折好的床单放在一旁的枕头上。接着又心照不宣地打开了床上方的孤灯。
格兰尼斯特博士转过头对站在门边的那两个人说:“你们不必留在这儿了,谢谢。到时候会有专机过来将尸体运走。我会随专机一起离开。或许你们可以去办公室等达格利什先生和他的同事。”
梅科洛夫特将钥匙递给达格利什,然后说:“办公室在三楼,藏书室的对面。下了电梯正对着走廊,这两个房间分别在你的左边和右边。”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久久地朝尸体望了一眼,似乎在考虑应该用什么样的动作以示最后的敬意,哪怕只是点一下头也好。接着,他没再多说别的,同斯特维利一起离开了房间。
对达格利什而言,奥利弗的脸一点儿也不陌生。这些年来,他的脸时常以照片的形式出现在达格利什的眼前,那些精挑细选的照片强调了他满腹经纶的形象,甚至还勾画了他高贵的气质。不过,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呆滞无神的眼睛半睁着,流露出诡秘而怨恨的神情,裤子的前襟沾染了一团尿渍,微微地散发出臊臭的气味儿,那是突如其来的暴力死亡留下的最后的屈辱。他垮着下巴,上嘴唇微翻,像是在低吼着什么。左边的鼻孔渗出一丝血迹,眼下已经凝固变黑,看起来就像一条往外爬的虫子。浓密的铁灰色头发略显花白,向后梳,露出高高的前额。即便他已经没了气息,那掺杂其中的银丝依然反射着从窗口洒下来的阳光,微微地闪动着,看起来像是后染的,而眉毛就没有这种不协调的色调。
他身材矮小,经达格利什目测不超过五英尺四英寸高,相比于手腕和手指纤细的骨骼,他的脑袋大得不成比例。上身穿着一件深蓝灰色花呢射击服,看上去像是维多利亚风格的,束着腰带,四个口袋的兜盖都紧系着,穿在里面的灰色衬衫敞着领口,下身搭配了一条灰色的灯芯绒裤子。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布洛克鞋,擦得锃亮,在主人瘦弱体格的映衬下显得极其笨重。
格兰尼斯特博士站了片刻,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尸体,然后轻轻地触摸了一下死者脸和脖子上的肌肉,接着又逐一检查了每个指关节,尸体弯曲的手指像是临死前曾试图紧攥住身下的床单似的。
她低下头,靠近尸体,随后又直起腰说:“尸体已经完全僵硬。据我推测死亡时间在今天早上的七点半至九点半之间,大概更接近前者。僵硬到这种程度就没有什么必要除去他的衣服了。稍后我将尝试推断出更精确的死亡时间,不过我怀疑可能性不大,就算他的胃里还有食物没有消化。”
绳索在他苍白、皮包骨似的脖子上留下了极其显眼的印迹,看起来更像是人为的死亡模拟,而非死亡本身造成的。尸体右耳下方的瘀斑有一大块,显然是被绳结挫伤的;达格利什估算大约有五平方厘米那么大。绳套留下的勒痕像文身一般醒目,印在颌下靠后的位置。格兰尼斯特博士盯着那处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将放大镜递给达格利什。
“问题在于:死者究竟是吊死的还是被人勒死的?从脖子右侧的瘀斑上我们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擦伤面积很大,说明造成擦伤的绳结不仅大而且相当坚硬。值得玩味的地方位于死者脖子的左侧,我们能够看到两个明显的圆形瘀青,很有可能是由手指按压形成的。我推测脖子的右侧会有一个拇指印,可惜被绳结造成的瘀伤掩盖了。由此推断嫌犯是一个惯用右手的人。至于死亡原因,你也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吧,总警司。他是被掐死的,然后再被人吊起来。这里有一处印迹能够清楚地看出绳索表面的特征,很有规律、样式重复。和我预想的普通绳索不太一样。可能是一根有结实绳芯的绳索,或许是尼龙材质,外部包裹有一定图案的绳皮。比如,攀岩用的绳索。”
她自顾自地说着,看也不看达格利什。他心想,她一定知道我已经被告知了他是怎么死的了,然而她不会这么问我。考虑到这样的小岛和岛上的悬崖,她也不需要再问些什么。即便如此,这番推论确实快得出奇。
看着格兰尼斯特博士戴着手套逐一检查尸体的各个部位,达格利什顺应了目前的需要,屈从于内心难以抑制的冲动。他大为震动,犹如当年做小警员处理第一起谋杀案时一样,为死亡的纯粹所震慑。一旦尸体变凉变硬,尸斑不可避免地以某种可以预见的进程逐渐形成,几乎无法想象这具硬邦邦的血肉之躯曾经充满了活力。没有哪种动物的死亡如同人类这般彻底。他所丧失的不仅仅是肉体的激情与冲动,更是人类精神的全部生命力。残留的这具躯体不过是为了追悼它的存在,就连丰富的想象力和精巧的言辞在这种消极的结局面前都幼稚得微不足道。
格兰尼斯特博士转过头,对站得稍远些一言不发的本顿-史密斯说:“这不是你处理的第一起谋杀案吧,巡佐?”
“不是,长官。不过,这是我接手的第一起死于扼杀的案件。”
“那你最好再多看一看。”
她递上放大镜。本顿-史密斯从容不迫地观察了一番,接着又一言不发地递还了工具。达格利什忽然记起伊迪斯·格兰尼斯特曾经是一位颇有声誉的教师。现在刚好有个学生就在眼前,自然忍不住扮演一下老师的角色。自己的手下受到别人的指教,达格利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相当可爱。
格兰尼斯特博士接着传授本顿-史密斯。
“扼杀是法医学领域中最有趣的课题之一。显然,它没法由自己造成——因为在掐的过程中人会失去知觉,手便会随之放松。这也就意味着扼杀通常是有其他人行凶,除非有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事实并非如此。大多数的扼杀都是通过手,所以我们通常能够从脖子上找到扼杀时留下的印迹。而当受害者试图挣脱行凶者的控制时,有时会留下抓伤或者指甲印。这具尸体上就没有这样的迹象。在死者脖子左侧的甲状腺角状突起上有两块几乎完全相同的瘀伤,这也清楚地表明这是由一个惯用右手的成年人造成的,而且凶手只用了一只手。拇指与手指间的压力令喉咙受到了挤压,后颈也许会有瘀伤。如果是上了年纪的人,就像这位受害者,甲状腺角状突起、上角受到挤压可能会导致骨折。如果挤压非常用力的话,还可能造成更大面积的骨折。即使力气不大,或者并非想要置受害者于死地,也有可能导致受害者死亡。如此用力地掐扼或许造成了迷走神经抑制或者脑贫血,从而最终导致了死亡,所以并不一定是因为窒息。我提到的这些术语你能听得懂吗?”
“是的,长官。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巡佐。”
“有没有可能判断行凶者手的大小,属于男性还是女性,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有时可以,但是也有所保留,特别是涉及手部畸形这一点。如果有拇指和其他手指造成的明显瘀伤,可以推测瘀伤扩散的程度,但也仅仅是推测。最好不要过于相信所谓的可能或者不可能。让你的长官给你讲讲1943年哈罗德·拉芬斯的那起案件。”
她向达格利什投去一个略带挑衅的眼色。这次他可不想再让她得逞了。于是,达格利什开口讲道:“哈罗德·拉芬斯掐死了一位名叫罗斯·罗宾逊的酒馆老板娘,然后偷走了当晚的营业收入。嫌疑犯的右手没有手指,但是病理学法医凯斯·辛普森证明了他具备实施扼杀的条件:只要拉芬斯跨坐在受害人身上,将身体的全部力量转移到手部,就能够掐死受害者。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受害者的脖子上没有手指留下的瘀痕。但是拉芬斯声称自己无罪,伯纳德·史皮尔斯布里为他做了辩护。而陪审团采纳了他的证词,相信拉芬斯没有能力掐死罗宾逊夫人,于是拉芬斯就被无罪释放了。不过,后来他自己招认了。”
格兰尼斯特博士说:“这起案件令所有盲从于名人效应的专家证人和陪审团引以为戒。伯纳德·史皮尔斯布里之所以被视为是永不出错的人,很大程度是因为他是一位出名的专家证人。而这也并非唯一事后证明他大错特错的案件。”她转过头对达格利什说,“我想我在这里的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我计划明天早上进行尸体解剖,中午之前可以为你做初步的口头报告。”
达格利什说:“我带着手提电脑,将要入住的别墅会有一部电话。那里应该是安全的。”
“那我明天中午打电话给你,跟你讲一下要点。”
达格利什问:“有人会采集皮肤上的指纹吗?”
“困难重重。最近我同参与了相关实验的科学家交流了一下,迄今为止只有美国取得了成功,那里湿度更高,所以身体附着了更多的汗液。颈部的皮肤过于柔软,很难留下可辨识的印迹,所以不太可能采集到必要的指纹细节。而另一种可行的方案是通过擦拭瘀伤区域获取DNA,不过我怀疑这么做是否能够在法庭上站得住脚,毕竟它们有可能是第三者或者在验尸过程中受害者自身体液沾染上的痕迹。DNA分析法特别敏感。当然,如果凶手曾经试图移动尸体而触碰到死者其他部位的裸露皮肤,那么相比于从颈部提取指纹或者DNA,事情就变得容易得多。倘若凶手手上沾了油或油脂的话,那么提取指纹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不过,我认为这起案件不存在这种情况。你也看到了,受害人的衣着完整,我甚至怀疑你能否从他的夹克上找出任何接触痕迹。”
凯特第一次开口问道:“假设这是一起自杀事件,而奥利弗企图伪造出凶杀的假象,死者脖子上的那些印迹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造成的?”
“考虑到造成那些指印的必要压力,我认为不可能。在我看来,奥利弗被推出栏杆之前就已经死了。等我解剖他的脖子之后就会得到更多的信息。”
她收拾好工具,咔嗒一声扣上了旅行箱,说道:“我猜你们调查过犯罪现场之后才会叫直升机。那里或许有其他证物需要送往实验室,所以这正是我出去散步的好机会,我四十分钟后回来。如果你们有急事的话,就去西北边的峭壁小径找我。”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达格利什走到工具箱旁,取出手套戴好,然后慢慢地探进奥利弗的上衣口袋里。左手边口袋的底部有一条折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手帕,右手边的口袋揣着一个坚硬的眼镜盒,里面搁着一副半月形的老花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这些东西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达格利什将两件物品装进一个单独的袋子里,又放回到尸体身上。裤子的口袋里除了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空空如也,从附着在上面的绒毛来看,应该揣了有一段时间了。死者的衣服和鞋子将会在验尸房中除去,然后送往实验室检验。
凯特说:“他甚至连个钱包也没带,真有点儿出乎意料,不过我猜在这座岛上也用不到。”
达格利什说:“没有遗书。当然他也可能留在别墅里了,但是如果他真写了的话,他的女儿肯定已经提了。”
凯特说:“也许他放在抽屉里了,或者藏起来了。他应该不希望在抵达灯塔之前被人追上。”
本顿将床单重新盖好,问道:“可是我们要如何相信这是一起自杀事件呢,长官?这些瘀青肯定不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是啊,我不认为他能弄出这些指印。不过我们最好等到尸检报告出来后再做推论。”
三人准备离开。覆盖着尸体的床单似乎变得柔和起来,与其说是在遮蔽它,更像是在勾勒死者鼻子和手臂的僵硬轮廓。此刻,达格利什心想,这个房间终将会被死亡的气息所笼罩。像往常一样,他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终结和死亡的谜团,饰有图案的壁纸、精心摆放的椅子和摄政时期风格的办公桌无一不依仗着自己的稳定、耐用,嘲笑着人类生命的短暂、无常。
4
斯特维利医生随众人一起进入办公室。梅科洛夫特说:“我希望盖伊能留在这儿。实际上,他是我的副手,虽然没有正式的任命,但他或许可以就我所说的话补充一些细节。”
达格利什心知肚明,梅科洛夫特的这个提议与其说是为了得到协助,不如说是为了保护自己。这位律师急需一位证人见证他们之间的对话。达格利什找不到什么正当的理由拒绝他,便欣然同意了。
甫一跨进这间办公室,他只觉得这是一间装潢舒适的客厅,并未完全布置成洽谈公事的场所。开阔的弧形窗户极其醒目,造访的目光总是先被它吸引,接着才会注意到房间内泾渭分明的两种风格。弧形窗户敞着两扇窗格,面向波光粼粼、一望无际的大海,正如达格利什所见,海面逐渐由浅蓝色过渡为深蓝色。站在这里虽然听不见海浪拍击岸边的声响,但空气中夹杂着一种如泣如诉的低沉呜咽。难以驯服的大海总有片刻的宁静,每当这时房间内舒适和谐的氛围就显得神圣不可侵犯。
达格利什驾轻就熟地四下打量,不露出半点好奇的神色,暗自收集着装潢陈设在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关于主人的点滴。眼前的房间看起来更像是从别人那里接手来的,而不是按照个人喜好布置,所以流露出的信息十分模糊。面朝窗户的方向摆着一张桃花心木桌子和一把圈椅,远处靠墙的位置安置了一张小办公桌和一把椅子,长桌上放着电脑、打印机和传真机,旁边摆了一台装有密码锁的大号黑色保险箱。窗户对面靠墙立着四个灰色的档案柜,这种现代化的风格同嵌在华丽大理石壁炉两侧低矮的玻璃门书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书架上,皮面精装本和更实用的简装本不协调地混杂在一起。达格利什瞥见了套着红色封面的《名人录》《牛津简明英语辞典》和塞在文件夹之间的地图集。房间内陈列着不少小幅油画,但只有放在壁炉上的那幅吸引了达格利什的注意力:那是一张群像画,以一幢别墅为背景,男主人携妻儿站在房前,细心地摆好姿势。画中勾勒了三个儿子,其中两个穿着制服,另一个牵着马缰绳站在距离二位兄弟稍远的地方。画面事无巨细地描绘了大量的细节,清楚地反映出这家人之间的关系。毫无疑问,几十年来这幅画之所以能够一直摆在这里,并不是得益于它的艺术价值,更多的是因为它精心地描绘了家庭的和睦,深切地缅怀了上一辈人。
梅科洛夫特似乎意识到应该为这个房间做个说明,于是解释道:“这间办公室是我从前任干事罗伊德-马修斯上校那里接管来的。陈设的家具和画作都属于这幢别墅。接手这份工作前,我寄存了大部分的私人物品。”
这么说,他是无牵无挂地来到岛上。还有呢,达格利什琢磨着,他还撇下了什么?
梅科洛夫特说:“请坐吧。或许我们搬一把办公椅和四把扶手椅到壁炉前,能坐得更舒服一些。”
本顿-史密斯依言行事。众人在华丽的壁炉架和空荡荡的炉栅面前围坐成一个半圆形,达格利什不由得觉得眼下这架势更像是一场还没确定谁第一个做祷告的祷告会。本顿-史密斯将自己的办公椅稍稍拉开一些,同四把扶手椅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然后悄悄地掏出了笔记本。
梅科洛夫特说:“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们迫切地想要配合各位接受问询。奥利弗的死讯,特别是他骇人的死相震惊了整座小岛。科姆岛有过暴力的历史,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岛上从未发生过非自然死亡事件——事实上,除了两周前帕吉特夫人在岛上病故,自上一次大战结束以来科姆岛还没死过人。上星期五帕吉特夫人的遗体在内陆进行了火化。她的儿子目前还留在岛上,不过估计很快就会离开。”
达格利什说:“当然,除了同所有人在藏书室会面之外,我还需要跟每个人进行单独的谈话。关于科姆岛的历史,我已经获知了一些,包括基金会的设立。住在岛上的人我也有所了解。我想知道南森·奥利弗在科姆岛过得怎么样,他与工作人员及其他访客之间的关系是否融洽。我不干涉你们夸大个人倾向或者将一切归咎于某个不存在事物的动机,但是我要求你们直言不讳。”
警告的意味十分明确,但从梅科洛夫特的语气几乎听不出一丝愤恨的情绪:“你会得偿所愿。我也不想假装我们同奥利弗相处得很融洽。他定期上岛,每三个月一次,在我任职期间他的造访并不受欢迎,我想在我的前任任职期间恐怕也是如此。坦白来讲,他是个很难相处的人,苛刻、爱挑剔,有时候对待工作人员的态度不是很礼貌,很容易心怀不满。基金会的章程申明任何在科姆岛出生的人都不能被拒绝登岛,但是章程中没有具体说明登岛的频率或者驻岛的时长。奥利弗是——准确地说曾经是——在科姆岛出生、唯一依然健在的人。坦率地说,虽然我认为他的举止完全没有道理,可是我们也不能拒绝他登岛。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也变得越来越难以相处,毫无疑问他有自己的问题。他最近创作的那部小说不如前几部那么深受好评,他或许认为自己的灵感正逐渐枯竭。关于这点,他的女儿和他的文字编辑兼秘书或许能为你介绍更多情况。而我需要应对的主要问题是,他觊觎艾米丽·霍尔库姆所住的大西洋别墅。看了地图你就会发现,那幢别墅最靠近悬崖,拥有绝佳的视野。霍尔库姆小姐是这个家族最后一位的健在成员,虽然几年前她辞去了信托人的职务,但是根据基金会的章程,她有权利在科姆岛度完余生。艾米丽没有搬离大西洋别墅的意向,我也不准备请她搬走。”
“最近的几天里,奥利弗先生有没有特别难相处的时候?比如说,昨天。”
梅科洛夫特瞥了斯特维利一眼。医师接着说道:“昨天很可能是奥利弗在科姆岛度过得最不开心的一天。星期四他预约了血液检测——血是我妻子抽的,她是一名护士。他之所以要求做血液测试,是因为他时常抱怨自己过于疲劳,怀疑自己得了贫血症。这似乎是合理的预防措施,于是我决定将他的血液样本送去做多项检测。我们享受隶属于纽基镇医院的私人病理服务。然而,丹·帕吉特不小心将他的血液样本掉进了海里,当时丹正准备将他母亲的衣物送去当地的慈善乐施商店。显然,这是一起意外事件,但是奥利弗的反应却十分激烈。晚餐的时候,他还同我们的另一位客人,海耶斯-斯科林研究实验室的主管马克·耶尔兰德博士,围绕耶尔兰德用动物做研究的事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我觉得那是我吃过的最令人坐立难安、最尴尬的一顿饭。晚餐还没结束,奥利弗就提前离开了餐厅,临走前还说要订今天下午的船。虽然他没有明确地声称他打算离开科姆岛,不过这种意图已经很明显了。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活着时的模样。”
“晚餐时的争论是由谁挑起的,奥利弗还是耶尔兰德博士?”
梅科洛夫特似乎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我记得是耶尔兰德博士,不过你最好当面问他一下。我记不太清楚了。两个人都有这个可能。”
达格利什不想太勉强梅科洛夫特。一位杰出的科学家不会因为餐桌上的一场口角就起杀心。关于马克·耶尔兰德的名声,他有所耳闻。针对他所从事领域的激烈争议,这个男人早已习以为常,无疑也发展出了应对的策略。不过,这些对策中不太可能包含谋杀这个选项。
他又问道:“你认为奥利弗先生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有没有表现得不理智?”
谈话顿了一下,斯特维利接着说:“我无法发表这样的意见,我不知道心理医生是否能够做出那样的评判。他在餐桌上的表现带有敌对情绪,但是还没有达到不理智的程度。奥利弗留给我的印象是一个非常不快乐的人。如果他决定了结自己的生命,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意外。”
达格利什问:“这么严重?”
梅科洛夫特开口道:“我不认为我们中有谁真正地了解他。”
斯特维利医师似乎后悔说了最后那句话,他又接着说:“就像我说的,我无法针对奥利弗的精神状态发表看法。我之所以说就算他自杀我也不会意外,是因为明显能看出他很不开心,我猜测或许存在一些我们无法想象的事情。”
“丹·帕吉特怎么样了?”
梅科洛夫特回答:“当然,我同他谈过了。奥利弗想要解雇他,这也是无可奈何。就像我说的那样,那只是一起意外事件。又不是什么大过错,这么做没有意义。我狠下心建议他不妨去内陆找一份工作,或许会过得更开心。他说,既然他母亲已经过世了,他早就打算离开科姆岛。他决定去伦敦,找一所新办的大学申请一个学位。书面申请都已经写好了,显然对方并不在意他有没有优异的成绩记录。我对他说,离开科姆岛、开始新生活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他来之前还以为会被我责骂,但离开的时候心情很愉快,我从来没有见他那么开心过。或许‘开心’这个词还不够准确——应该说是兴奋。”
“岛上没有人能称得上是奥利弗的死对头吗?有没有人恨他恨到恨不得他死的程度?”
“没有。我还是无法相信这是一起谋杀案。我觉得一定有其他什么理由,但愿你们能够找到。在此期间,我猜你们一定希望所有人都能够留在岛上。我可以保证工作人员都配合你们的调查,但是我恐怕无法控制我们的访客——包括德国外交官、前任驻北京大使雷蒙德·施派德尔博士和耶尔兰德博士,当然,还有奥利弗小姐和特雷姆利特。”
达格利什说:“目前我也没有权力阻止任何人离开,不过显然我不希望他们走。如果有谁离开了,他还是要接受问询,相比于留在岛上,可能会造成更大的不便,也更容易引起公众的注意。”
梅科洛夫特说:“霍尔库姆小姐预约了星期一早上纽基镇的牙医。除此之外,汽艇会一直泊在港口。”
达格利什问:“你们怎么确保没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登岛呢?”
“记忆中从来没有过。港口是海路唯一的安全登陆点。尽管没有安排值班人员,但是大宅子总有人进进出出,能够保证不间断的看守。你也看见了,海港的入口十分狭窄,两侧都设有光线感应器。如果夜间有船只进港,灯就会自动亮起。杰戈的别墅就在码头。他睡觉的时候从来不拉窗帘,灯一亮他就会立刻醒过来,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状况。我想岛上是有两个地方可以在退潮的时候从近海渔船游上岸,但是倘若岛上没有同谋的话,我想象不出要怎样才能爬上悬崖,并且这要求双方都得是经验丰富的登山者才行。”
“岛上有谁擅长攀岩吗?”
梅科洛夫特不情愿地回答:“杰戈。他是一位有执业资格的攀岩教练,有时候,一些经他认可的访客可以跟他一起攀岩。如果你认为我们窝藏了一位不速之客的话,我认为你最好放弃这样的念头。这似乎是一个令人宽慰的想法,然而并不可行。”
如何登陆并不是唯一的问题。假使有人找到了上岸的途径并在岛上藏匿了一夜,然后将奥利弗引诱到灯塔,那么凶手一定也得知道灯塔没有上锁,以及从哪儿能够找到攀岩绳索。达格利什毫无怀疑假定的凶手就是岛上的某个人,但是关于上岛途径的问题还是会被提及。如果凶手被送上法庭的话,辩方肯定也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他说:“我需要一幅科姆岛的地图,能够显示所有别墅的位置以及目前住着什么人。”
梅科洛夫特走到桌子旁,拉开抽屉。他说:“我们有不少地图,供访客们用来找路。我觉得这些地图画得十分详尽,既有建筑物又标注了地形。”
他将折好的地图分别递给达格利什、凯特和本顿-史密斯。达格利什走到办公桌旁,展开地图,凯特和本顿-史密斯也凑过来一起研究。
梅科洛夫特说:“我已经标出了别墅目前的使用者。这座岛长约四英里半,呈东北-西南走向。你们可以通过地图看到,岛的中部最宽,约有两英里,两端成锥形逐渐变窄。我的寓所就在科姆别墅,女管家伯布桥夫人和厨子普伦基特夫人也住在大宅子里。给伯布桥夫人帮忙的米莉·特兰特住在改建过的马厩区,奥利弗先生的文字编辑兼秘书丹尼斯·特雷姆利特也住在那边。还有从内陆过来、按周计费的临时工作人员也被安置在那儿。不过,目前岛上没有临时工作人员。大宅子里有两间套房是为那些不喜欢住别墅的访客们准备的,不过通常都没有人住,现在也是如此。杰戈·塔姆林是科姆岛的船夫,负责照看发电机,住在港口附近的海港别墅。往东是游隼别墅,目前住着奥利弗小姐。再往前三百码是海豹别墅,眼下没有住人,你不妨考虑住在这里。越过它就是小教堂别墅,现在住着我的助手艾德里安·伯伊德。这幢别墅的名字就源自北面约五十码处的方形小教堂。东南方最远处坐落着海雀别墅,目前住着耶尔兰德博士。他是星期四上岛的。
“转向西海岸,最北端是海鸥别墅,住着上星期三登岛的施派德尔博士。向南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就是艾米丽·霍尔库姆小姐的大西洋别墅了。它不仅是最大的别墅,还是一幢半独立式别墅。她的男仆亚瑟·劳特伍德住在较小的那一半。接下来是海鹦别墅,曾经住着玛莎·帕吉特,两个星期前她过世了。因为这幢别墅只有一张床,所以丹住在马厩区的寓所里。母亲过世后,丹搬进了海鹦别墅以便收拾她的遗物。最后是位于灯塔西北边的海豚别墅。”他望了同事一眼,接着说道,“里面住着盖伊和他的妻子乔安娜。乔是一位护士,她和盖伊一起照顾玛莎·帕吉特,直到她过世。”
达格利什说:“除去斯特维利医师,你们目前一共有六位工作人员。如果所有的别墅都住满的话,人手显然不够。”
“我们从内陆雇用了临时工作人员,主要负责清洁工作。他们每个星期来一次。这些人同我们共事了很多年,为人可靠,当然,也很谨慎。通常,他们周末都没有工作,最近我们得到通知,准备迎接贵宾的造访,所以刻意削减了访客的数量。对此你知道得一定比我多。”
他的话里是否暗含着不满的意味?达格利什没搭话,接着说道:“我需要这些临时工作人员的姓名和住址,不过看起来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相信他们起不到什么作用。他们几乎没有同登岛的客人们碰过面,更别提跟他们说话了。我会查一下记录,不过我记得奥利弗住岛期间只有两位工作人员来过。我甚至怀疑他们都没有见过他。”
达格利什说:“跟我讲一讲你对岛上这些人的了解吧。”
谈话中断了一下。梅科洛夫特说:“这有点儿棘手。如果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中有人涉嫌谋杀的话,我应该建议他或者她打电话给律师。我不能代表他们。”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或者,当然了,我可以谈一谈自己的情况。我的职位容易招来怨恨。处境艰难,也比较独特。”
达格利什说:“我俩情况一样。除非拿到尸检报告,否则我也不能确定要调查些什么。估计明天我能够从格兰尼斯特博士那儿得到进一步的信息。在得到她的报告之前,我只能假定这是一起可疑的死亡事件。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调查清楚,越早查明真相,对大家越有利。奥利弗颈部的瘀伤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盖伊·斯特维利说:“应该是我。但也不是那么确定。我记得第一眼看到那块瘀伤时,我抬头看了鲁珀特·梅科洛夫特一眼,当时他也在看我。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在将尸体抬到病房、我俩有机会独处之前,我们谁都没提起过。但是任何看到尸体的人都会注意到那块瘀伤。奥利弗小姐必然也看见了。她坚持要看父亲的尸体,还要求我将盖尸体的床单拉起来。”
“你们两个都没有跟其他人提过这件事吧?”
梅科洛夫特说:“我认为在警方抵达之前,最好不要胡乱猜测。当时,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会有某种形式的调查介入。于是,我立刻赶到办公室,拨通了我手上的电话号码。对方让我封闭小岛,然后等候进一步的指示。二十分钟后,他们通知我你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了解这个岛上的人。虽然我到科姆岛才十八个月,但是已经足够让我掌握他们的基本情况了。如果你认为他们每个人都有谋杀奥利弗的嫌疑,就太匪夷所思了。一定有其他的解释,无论它看起来有多么难以置信。”
“那就给我讲讲你所了解的他们。”
“女管家伯布桥夫人是一位牧师的遗孀,已经在科姆岛服务六年了;厨子莉莉·普伦基特,十二年。据我所知,这二位没有任何嫌恶奥利弗的特别理由。我的助手艾德里安·伯伊德曾经也是位牧师。他曾离岛休假过一段时间,在我上任之前又回到了科姆岛。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胆量杀掉一条鲜活的生命。至于艾米丽·霍尔库姆,我想你也有所耳闻。她是霍尔库姆家族最后的成员,根据基金会的条款她有权常驻科姆岛,跟她一起上岛的还有她的男仆亚瑟·劳特伍德。然后是船夫兼电工杰戈·塔姆林。他的祖父也曾做过科姆岛的船夫。”
凯特问:“米莉·特兰特呢?”
“米莉是工作人员中唯一的年轻人,我猜她很享受这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她只有十八岁。平时在厨房里给普伦基特夫人帮厨,侍候客人们用餐,有时也给伯布桥夫人搭把手。”
达格利什说:“如果奥利弗小姐感觉好点儿了,能够跟我聊一聊的话,我一定要见见她。现在有人跟她在一起吗?”
“只有奥利弗的文字编辑丹尼斯·特雷姆利特陪着她。盖伊和我一起去宣布了她父亲的死讯。后来,乔又去探望了她,看看是否能帮上些什么忙。丹尼斯·特雷姆利特依然待在那儿,所以米兰达不是一个人。”
达格利什说:“我希望你俩能够陪我去一趟灯塔。或许你可以打电话到藏书室,告诉在那儿等着的人我会尽快过去。或者你可以让他们先去忙自己的事儿,等我准备好了再召他们回来。”
梅科洛夫特说:“我想他们宁愿等你一会儿。临走之前,你还需要什么别的东西吗?”
“如果我们能借用一下那个保险箱就最好了。有一些证物在送去实验室之前需要妥善保管。恐怕保险箱的密码要改一改了。会给你添麻烦吗?”
“没关系。基金会的契据和其他重要的文件都不在岛上。当然了,造访过的访客资料是保密信息,不过那些文件放在档案柜里和放在保险箱里一样安全。保险箱足够大,能够满足你的所有需要。有时候我忍不住觉得它造得这么大是不是为了保存尸体。”
似乎是猛然意识到这番言论有多么不合时宜,梅科洛夫特满脸通红,为了掩饰尴尬,他赶忙说:“到灯塔去[1] 。”
本顿张开嘴好像要说些什么,不过又咽了回去。他很可能是想说弗吉尼亚·伍尔夫,不过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为妙。达格利什瞥了凯特一眼,觉得他做了个明智的决定。
5
达格利什和他的两位同事在梅科洛夫特和斯特维利的陪同下,从大宅子的前门离开,转身踏上悬崖边的一条狭窄小径。达格利什注意到身下十五英尺的地方还有一道略微低矮的悬崖,第一次看见它时还是在直升机上。从高处俯瞰,这块狭小的平台枝繁叶茂,仿佛一爿精心打理的花园。岩石间点缀着一丛丛翠绿的青草,银灰色的花岗岩巨石像是刻意堆放成那个样子,罅隙间低垂着黄白相间的纤柔花朵,数目可观。更直截了当一些,达格利什意识到那道较低的悬崖其实是一条通往灯塔的隐蔽路线,任何腿脚敏捷的人都能够爬下去。
梅科洛夫特走在达格利什和凯特之间,讲述着灯塔修复的过程。达格利什忍不住猜测他如此健谈究竟是为了避免尴尬,还是想让这段路途看起来更寻常一些,就像他不过是在跟寻常的客人闲聊一般。
“这座灯塔是以斯米顿设计的那座闻名遐迩的灯塔为模型仿建的。斯米顿的那座灯塔于1881年停止使用,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又在普利茅斯港重建了一座。这座灯塔同那座一样气派,高度几乎也一样。不过,自从科姆岛西北角又建了一座现代化的灯塔之后,这座灯塔几乎就被人遗忘了,上次大战期间,岛上的居民被迫疏散,灯塔遭遇了一场大火,上面的三层被焚毁。在那之后就被彻底废弃了。我们有一位访客,是位狂热的灯塔爱好者,他出资修缮了灯塔。施工过程中十分注重细节上的修复,极尽可能地复原成原来的样式。目前正在使用的这座灯塔是全自动的,由领港工会管理。领港工会也会不定期派人前来查看。”
说话间,一行人离开小径,踏上一块环绕着青草的坡地,翻过坡地便来到了灯塔门前。那是一扇结实的橡木门,装饰着精美的门把手,可是门把手所在的位置却高得几乎够不到,此外门上还装了铁门闩和钥匙孔。达格利什留意到,他知道凯特和本顿-史密斯一定也注意到了,站在长满青草的坡地的另一边是看不见这扇门的。眼前的这座灯塔比从远处看更加壮观。塔壁稍稍内凹,亮得像是刚刚粉刷过,高约五十英尺,上部构造样式优雅,设有塔灯,分截的墙面连接着状似中国满清官吏官帽般的塔楼,顶端的风向标不断地转动着。看似质朴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塔顶被漆成了红色,四周环绕着围栏。门的上方有四扇带窗格的窗户,最上面的两扇又小又高,看上去就像两个窥视孔。
梅科洛夫特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侧身让达格利什和其他人先进去。圆形的底层空间显然被用作了储藏室。六把摺椅堆叠在一边,一排衣帽钉上挂着防水夹克和高筒防水胶靴。门的右边有一只沉重的箱子,箱子上方的六个挂钩上挂着攀岩绳索,其中五条被整整齐齐地卷了成盘形。而最后一个挂钩上则松松垮垮地挂着第六条绳索,悬在空中绳索的末端被拧成了一个宽度不超过六英寸的环,打了个单套结,上面又系了两个半结,这样的组合不免令人觉得奇怪。任何能够绑出单套结的人无疑都有自信它不会滑脱。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在绳索的一端打个单活结系成套索呢?这种复杂的结绳方式透露出,这个人不是不擅长应付绳索,就是当时思绪混乱得没办法进行逻辑思考。
达格利什问:“这个绳圈和绳结同尸体刚被放下来时,你第一眼见到的是一样的吗?”
斯特维利回答道:“一模一样。我记得当时它看起来很笨拙,我还诧异奥利弗居然知道怎么打单套结来着。”
“是谁重新卷起绳索,把它挂回挂钩上的?”
梅科洛夫特说:“杰戈·塔姆林。就在我们准备将担架推回大宅子时,我回头嘱咐他留心那根绳索,还吩咐他将它挂回到挂钩上,跟其他绳索放在一起。”
在大门没有上锁的情况下,任何人都能溜进来对绳子动手脚。稍后它会被送往实验室,如果上面没有指纹的话,但愿能找到手汗留下的DNA。不过任何类似的证据,即便可以破解,也难以用来定罪。
他说:“我们沿着回廊上去。我想听听从奥利弗失踪的那一刻起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他们排成一列纵队,沿着灯塔内壁的木制楼梯费力地盘旋而上。房间紧邻着彼此,面积越来越小,每一间都布置得井井有条。看着本顿饶有兴致的模样,梅科洛夫特沿途做了简短的介绍。
“正如你们看到的那样,灯塔的底层现在主要用来存放杰戈的攀岩设备。箱子里装着登山靴、手套、吊索、穿索铁锁、快扣、安全带和其他一些用具。过去如果看守人想洗澡的话,必须先用泵把水抽上来再用炉子加热才行。
“我们现在进入的这个房间是发电室和保管工具的地方。接下来是燃料室,用来储存燃油,往上是存放罐头食品的库房。现在的灯塔都配备了冰箱和冷冻箱,可是早些时候的看守人只能吃罐头。我们现在经过的是绞车房,前面是蓄电池室。一旦发电机出了故障,就用蓄电池为灯塔供电。虽然没有什么可看的,但是我觉得起居室更有意思。早些年,看守人就在这儿用煤炉或者用有罐装燃气提供热量的烤炉烧饭吃。”
一路往上爬的途中,其他人都默不作声。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卧室。圆形的房间面积有限,只够摆下两张狭小的双层床,下层用来存放东西,两张床铺着一模一样的彩格呢毛毯。达格利什掀开其中一条毛毯的一角,发现毯子下面只有一床硬邦邦的床垫。毛毯严严实实地遮着床铺,似乎没有人动过。为了营造出家的氛围,修复者还摆了几幅看守人的家庭照片,以及两个圆形的小瓷碟,上面写着虔诚的祈祷——保佑这座灯塔,波平浪静,避鬼驱邪。也只有这个房间令达格利什感受到那些早已逝去的人们曾经的生活。
他们一步步登上机房门前狭窄的弧形台阶,只见房间内摆放着一台无线电话模型,还有气压计、温度计,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不列颠群岛航海图。墙边依靠着一把折叠椅。
梅科洛夫特说:“我们的客人中不乏一些精力充沛的人,喜欢搬把椅子到塔灯旁的平台上坐着。这样一来,不仅能欣赏到科姆岛最棒的景致,还能在绝对隐秘的环境中看书。沿着台阶穿过走廊尽头的门就能抵达塔灯那里。”
灯塔内每个房间的窗户都紧闭着,空气虽然说不上难闻,但也不太新鲜,越来越狭小的空间幽闭得令人极不舒服。这时,达格利什闻到了带着海洋芬芳的空气,如此清新的气息令他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他是一个刚刚被刑满释放的囚犯一般。眼前的景致蔚为壮观:整座科姆岛横卧在脚下,岛中央交织着柔和的棕、绿两色灌木丛林,它与光洁的花岗岩悬崖及波光粼粼的海面相得益彰。他们走到朝向大海的一面。汹涌的海浪星星点点,好似一只大手提起白色的涂料刷,轻轻地划过无边的湛蓝。迎面吹来一阵飘忽不定的清风,眼下站在这个高度,疾风时不时地袭来,五个人本能地紧握住栏杆。他看着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好像之前她被禁闭了很久似的。忽然,风止住了,那一瞬间达格利什甚至觉得就连一直翻滚不停歇的大海似乎也平静下来了。
向下望去,达格利什看到他们脚下——面朝大海的那一面,除了一条被粗糙的干砌石墙隔开的几码长的石子路和远处层层叠叠延伸至大海的峻峭岩石之外,别无他物。他伏在栏杆上,只觉得一瞬间头晕目眩。究竟要绝望或者狂喜到何种程度,一个人才会奋不顾身地纵身跃进这无垠的延伸?为什么一位自杀者会选择上吊这种有失体面的死法?为什么不一跳了之呢?
他问:“绳索当时固定在哪儿?”
这一次又是梅科洛夫特抢先开口:“我记得他是从这个地方掉下去的。吊在距这儿十二或十四英尺的地方,我没法给出更精确的数字了。他将绳索从这些尖角中穿进穿出,固定在栏杆上,然后将绳子抛到栏杆的另一侧。余下的部分就松散地扔在地面上。”
达格利什未置一词。当着梅科洛夫特和斯特维利的面,他不方便和同事讨论案情,只能等到稍后再说。他真希望自己有机会亲眼看一看绳子究竟是如何绑在栏杆上的。那一定耗费了不少时间,而行凶者,无论是奥利弗自己还是另有其人,一定估算过绳子下垂的长度。他转过头问斯特维利:“在你的记忆中也是这样的吗,医生?”
“是的。正常来讲,我们也许会因为惊吓过度,注意不到那样的细节,但是在把尸体放下来之前,我们必须得解开系在栏杆上的绳子,那确实花了点儿时间。我们本以为能通过武力将整卷绳子拉开,可是后来发现不行,只能从末端一点点儿地解开。”
“当时平台上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杰戈跟着我俩上来了。我们三个一开始想把尸体拉上来,但是几乎立刻就停手了。因为这么做只会把脖子拉得更长,那实在太恐怖了。我也不知道当时我们为什么会采取那样的措施。我想可能是因为相比于地面,尸体距离塔顶更近吧。”
梅科洛夫特说:“就算只是想想,也让人很痛苦。我一度害怕极了,我真的以为我们可能会把他的头拽下来。似乎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将他轻轻地往下放。于是,我们解开绳子,杰戈把绳索从一个尖角下穿过去,起到减速器的作用。绳子绕在栏杆上之后,盖伊和我就能应付得过来了,于是我让杰戈下去接住尸体。”
达格利什问:“当时还有谁在场?”
“只有丹·帕吉特。霍尔库姆小姐和米莉那时候已经走了。”
“其他的工作人员,还有你们的访客呢?”
“我没有打电话通知伯布桥夫人和普伦基特夫人奥利弗失踪的事情,所以她们没有参加搜救。至于施派德尔博士和耶尔兰德博士,如果他们二位没待在别墅的话,也无法同他们取得联系,但事实上我并没有尝试去联系他们。作为客人,他们不必为奥利弗的安全负责。任何情况下,都没有必要去打扰他们。后来,我打电话到伦敦,得知你们已经在来的路上,我就往他们的别墅打了电话,可是都没有人接听。他们很可能去了科姆岛西北面的某个地方散步。我猜他们现在还在那边呢。”
“这么说,搜救队的成员包括你们俩、杰戈、霍尔库姆小姐、丹·帕吉特还有米莉·特兰特?”
“我并没有请霍尔库姆小姐或者米莉帮忙。米莉是后来跟杰戈一起来的,乔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霍尔库姆小姐刚好在诊疗室接受一年一度的抗流感注射。艾德里安·伯伊德和丹尼斯·特雷姆利特去了岛的东面搜寻,劳特伍德说他很忙没有空帮忙。事实上,搜寻活动并没有大范围地展开。我们刚一跨出大宅子就降雾了,雾气散开之前,除了去灯塔看看,走得太远似乎没有任何意义。科姆岛经常起雾,散得也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