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时间里伯布桥夫人一直没有出声。这时,她颤抖着开口:“你们谁都没有提过艾德里安·伯伊德。谁都没有。他被人残忍地杀害了,而我们考虑的只是我们自己的安危,我们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会不会感染非典,而他却躺在某间停尸房里,等着被解剖、被贴上标签,成为一起谋杀案中的一项证据。”
梅科洛夫特耐心地说:“伊芙琳,我说了他是个好人,他确实是。你说得对。我过于专注地忙着应付这两起突发事件了,说的话或许不太恰当。不过,我们应该找个时间哀悼他。”
“你们还没找时间哀悼我父亲呢!”米兰达突然站了起来,“你们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有些人甚至庆幸他死了。我知道你们是怎么看待他的,所以别指望我会为伯伊德先生默哀两分钟——如果你们有这个打算的话。”她转身对凯特说:“别忘了我父亲是第一个送命的人。你们也应该把他的死调查清楚。”
“我们正在调查。”
本顿心里有自己的打算,那就是必须将他们集中起来,否则,在调查两起谋杀案的同时,警方是根本没有办法保护他们所有人的。这是唯一一次彰显警方权威的机会,如果现在不把控住局面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次不能被艾米丽·霍尔库姆牵着鼻子走。
他瞥了凯特一眼,对方捕捉到他眼中焦急的神色。她说:“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巡佐?”
“只有一点,长官。”他转过头面向众人,最后看着艾米丽·霍尔库姆的眼睛说,“我们请你们搬离各自的别墅不仅是出于安全的考虑。达格利什先生病倒之后,我们需要高效地利用我们现有的警力。所以,将你们集中在一起是明智而审慎的安排。谁不予以配合将被视为严重妨碍调查。”
语毕,本顿不免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瞥见霍尔库姆小姐脸上浮过了一丝冷笑。她说:“既然你这么说的话,巡佐,我想我们别无选择。我可不希望成为警方调查不利的替罪羊。我想搬进大宅子里我父母曾经住过的那间卧室,劳特伍德会搬到马厩区。米兰达,你最好也搬到大宅子,特雷姆利特先生之前在马厩区住得挺舒服的。分开一两个晚上而已,你们应该能忍耐吧。”
没等米兰达开口,门开了,盖伊·斯特维利走了进来。本顿原以为他会穿着白大褂,谁知他却还穿着早上穿的灯芯绒裤子和花呢夹克衫,看起来十分不协调。他平静地走进房间,脸色同梅科洛夫特一样黯淡。开口之前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同事,似乎在寻求安慰,不过他的声音倒是十分沉着,极具权威性。眼前的这个男人同本顿第一次见到的斯特维利完全不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本顿扫过每一张面孔,众人的眼睛里流露出希望、焦虑以及无声的恳求:他们迫切需要一位专家帮他们消除疑虑。
椭圆形长桌的一端还有一把椅子空着,斯特维利面对着伯布桥夫人坐下。梅科洛夫特移步到他的右手边,那些原本站着的人,包括凯特在内都各自找了椅子坐下。只有本顿还站着,他走到窗边,感受着带着海洋气息的微风拂过他的面庞。
斯特维利说:“米斯金督察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们,我们已经确定施派德尔博士感染了非典型性肺炎。他现在住在普利茅斯的一间隔离病房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他的妻子和部分家人正从德国赶来,当然,将在一些控制条件的保护下探望他。目前,他的病情依然十分严重。同时,我还要告诉你们的是,达格利什总警司也受到了感染,现在隔离在这儿的病房里。稍后我们会为他采集血样,进行确诊,不过恐怕不会有什么出入。一旦他的病情进一步加重,那么他也将乘直升机转移到普利茅斯。
“首先,我想向你们明确的是,非典型性肺炎主要通过人与人之间的近距离接触传播:可能是沾染了感染者咳嗽或者打喷嚏时喷溅出的液滴,或者触碰了受感染液滴污染的表面或是物体,然后又接触了自己的鼻子、嘴巴或眼睛。非典型性肺炎也可能通过其他方式经由空气传播,但是目前似乎没有人能够确定这一点。我们可以认为你们当中曾经同施派德尔博士或者达格利什先生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正面临着严重的感染风险。现在正确的做法是科姆岛上的所有人都应该被隔离十天。公共卫生当局有权强制隔离感染者,在某些情况下,也有权隔离有被感染风险的人。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那些没有同施派德尔博士和达格利什先生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也采取同样的措施,但是我希望我们能够一致赞同,目前对我们而言最明智的做法是所有人都自愿接受隔离,留在岛上直到我们被告知可以安全地离开这里。毕竟,我们没被隔离在离家很远的地方。除了警方和我们的客人之外,科姆岛就是我们的家。在感染风险结束之前,其实我们只是不能去内陆而已。如果任何人有异议的话,请告诉我。”
没有人说话。米莉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最后还是闷闷不乐地放弃了。
这时,帕吉特开口了,声音很高亢:“这对我而言不太方便。科姆岛不是我的家——现在更不是。我要去伦敦参加一门大学课程的面试。既然我母亲已经过世了,我就打算离开科姆岛了,我不可能在这里待十天。如果我错过了面试,我可能会失去入学的机会。”
这次耶尔兰德出人意料地开了口:“简直荒唐。他们当然会为你保留机会。如果他们觉得你可能感染了非典型性肺炎的话,反倒不会欢迎你入学。”
“我没有感染,斯特维利医师刚刚解释过了。”
“达格利什总警司问询过你,不是吗?即便他没问询过,他的同事也问询过,他们都有被感染的危险。你就认命吧,别再抱怨了。”
帕吉特满脸通红,似乎正要反驳。斯特维利医师接过话茬说道:“这么说,我们都同意自愿接受隔离了。我会通知有关当局。在此期间,他们还要大费周章地追踪那些跟施派德尔博士同机从北京返回的乘客们,还有那位同他一起住在法国南部的朋友。那就不是我的职责了,谢天谢地。我夫人和我目前正在照顾达格利什总警司,稍后可能需要将他转移到普利茅斯。在此期间,如果你们当中有任何人病倒了,请立刻来诊疗室。通常,非典型性肺炎一开始表现为发烧,以及类似流感的临床症状——头疼,身体不适,四肢酸痛。一些病人——并不是所有人,最开始时会咳嗽。我想目前我只能介绍这么多信息了。艾德里安·伯伊德被谋杀的事自然会牵动我们内心的担忧和猜测,米斯金督察和本顿史密斯巡佐会负责这件事。我希望我们所有人能像协助达格利什总警司那样配合他们二人的调查。还有谁有什么问题吗?”他转头问梅科洛夫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鲁珀特?”
“剩下的就是如何面对公众关注的问题。一点钟这个消息将以新闻简报的形式在广播和电视中播出。恐怕科姆岛不受公众干扰的状态从此将被打破。我们正在尽全力将影响降低到最小的程度。岛上的所有电话都没有在电话号码簿上登记过,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人能找到这里的号码。新苏格兰场的公共关系部正在应对谋杀案的公众关注事宜。他们的回应是调查正在进行当中,但是目前公布还为时尚早。奥利弗先生的尸检推迟了,何时重启尚未确定。如果你们有人对报道感兴趣,想见识一下目前的戏剧性场面的话,或许可以征询普伦基特夫人的同意收看她的电视。报纸连同其他的必需品明天将由直升机投递到岛上。我想我并不期待看到相关的报道。”
耶尔兰德问:“你们那些住在内陆、一个星期过来一次的临时工作人员怎么办?媒体不会去骚扰他们吗?”
“我想他们的名字还不到众所周知的地步。即便有媒体同他们取得了联系,我想他们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正常情况下,没有人能够登岛。直升机停机坪一般处于关闭的状态,除非我们确定对方是救护直升机或者运送必需品的专机。其他直升机很有可能会在附近盘旋,发出一些噪声,我们不得不忍受一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督察?”
“就我刚刚说的再补充一两句。请大家尽可能地待在一起。如果想出门锻炼的话,请找一两位同伴,在大宅子的视野范围内活动。无论是住在别墅、大宅子还是马厩区,你们都有钥匙,我建议你们把门锁上。如果有必要的话,本顿-史密斯巡佐和我会搜查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房间,希望你们能够谅解。这是为了节省时间的不情之请。有人反对吗?”没有人出声,“那么我就认为你们都同意了。谢谢。在离开之前,我希望你们能够写下从昨天晚上九点到今天早上八点之间你们在哪儿,做了些什么。本顿巡佐将为你们分发纸笔,随后收集你们的手稿。”
艾米丽·霍尔库姆说:“我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为期末考试试卷纠结的大学生,只是年纪大了点儿。本顿-史密斯巡佐要监考吗?”
凯特说:“没有人监考,霍尔库姆小姐。你打算作弊吗?”她转头对其他人说:“目前就这么多。谢谢大家。”
梅科洛夫特的办公桌上已经准备了一摞纸和几支钢笔。穿过走廊去取纸笔的时候,本顿回顾了他和凯特第一次一唱一和地直面嫌疑人的表现,觉得还不错。他察觉出眼下这群人已经接受了一个自我安慰的观点:某个陌生人以某种方式闯入了科姆岛。如果是这样的话,本顿认为没有必要去纠正他们的看法。对于目前依然逍遥法外的变态杀人犯的恐惧至少能将他们集中在一起。此外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凶手会觉得自己很安全,从而变得自信。凶手越自信,暴露自己的危险就越大。本顿看了一眼手表,距离涨潮还有不到九十分钟的时间。不过,他们要先见一见伯布桥夫人。她的证词或许可以避免一次危险的攀爬。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伯布桥夫人并没有专心致志地写她的陈述,而是将纸折起来,仔细地放进包里。她站起身,仿佛忽然间变成了一位老妇人,然后朝门口走去。凯特为她拉开门,说道:“我们想跟你谈一谈,伯布桥夫人,而且相当紧急。现在可以吗?”
伯布桥夫人看也没有看他们,她说:“先给我五分钟时间。求你了。就五分钟。”
说完便离开了。本顿又看了一眼手表,嘀咕道:“但愿不要超过五分钟,夫人。”
5
伯布桥夫人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接待了凯特和本顿。颇令凯特意外的是,她竟然将他们领到了缝纫室而不是客厅。她自顾自地坐在长桌旁。之前在藏书室的时候,凯特一心琢磨着说些什么比较恰当,根本没有精力关注每个人的神情。现在,她看着这位坐在自己面前因悲伤而发生了莫大变化的女人,相比于奥利弗死后第一次见到她时有着天壤之别。暗沉的皮肤像是一张羊皮纸般布满了细碎的褶皱,痛苦溢满双眸,眼眶里充盈着泪水,黯然失色。然而,凯特还看出一些别样的情绪,一种无法得到慰藉的精神上的荒芜。她从未见过比此时的伯布桥夫人更无力、更无助的人。凯特由衷地希望达格利什能在这儿。他一定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一向都知道。
过往的哀悼画面一幅幅地从她的脑海中滑过,仿佛一组署名悲伤的移动拼贴画。自从她成为女警官以来,她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场合,宣布了无数个坏消息。一扇扇房门在她面前打开,其中一些她甚至还来不及按门铃或是敲门,妻子们、丈夫们、孩子们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真相。于是,他们匆匆忙忙地钻进陌生的厨房里翻箱倒柜,按照惯例泡一杯好茶款待来客,但是这杯茶从来没有好喝过,承受丧亲之痛的人们还不忘忍着心碎保持礼节。
然而,这种悲痛远不是一杯香甜热茶所带来的短暂安慰能够平复的。凯特环顾着眼前的这间缝纫室,犹如第一次来这里似的,一股遗憾和愤怒交织在她的心头。一卷卷色彩艳丽的丝线,挂着剪报、照片和设计图样的软木板,摆在伯布桥夫人面前那块折起来的小布包里卷着的米莉绣过的刺绣丝带,这些代表着天真、快乐创造力的证据如今却永远蒙上了恐怖与血腥的阴影。
他们沉默了十秒钟,然而时间好像停止了一般,接着那双悲伤的眼睛望向凯特:“是那件罩袍,对吗?和那件罩袍有关,那是我给他的。”
凯特温和地解释道:“它盖在伯伊德先生的尸体上,但是那并不是杀害他的凶器。”这是不是伯布桥夫人的心中所想呢?凯特又补了一句:“他不是窒息而亡。那件罩袍只是盖在他身上而已。”
“那……那上面是不是沾了他的血?”
“对,恐怕是这样。”
凯特张了张嘴,本想说“不过我觉得应该能洗得掉”,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凯特听见本顿急促的吸气声,心想莫非他也意识到我差点说了一句又愚蠢又无礼的傻话?伯布桥夫人之所以哀伤并不是因为失去了一件精心缝制的作品,也不是因为浪费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
说到这里,她也打量起这间缝纫室,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十分陌生。她说:“一切都毫无意义,不是吗?那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只是一个粉饰的幻想。我给了他那件罩袍。如果我没有给他的话……”她哽咽了。
凯特说:“那不会有什么影响。相信我,凶手不会在乎他有没有罩袍。那跟罩袍没有任何关系。”
这时,凯特听见了本顿的声音,他的语气温和得令她诧异。
“是凶手把罩袍盖在他身上的,但是那也很合适,不是吗?艾德里安是一位牧师。或许他临死之前最想感受的就是丝质罩袍的触感呢。对他而言,那不刚好是一种安慰吗?”
伯布桥夫人抬起头,看着他,她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抓过他黝黑、年轻的手掌,攥在双手之间。“没错,”她说,“是这样。谢谢你。”
凯特轻轻地挪动椅子,紧挨着她坐下。她说:“我们会抓住凶手,但是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特别是眼下达格利什先生也病倒了。我们想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你说是你把罩袍交给伯伊德先生的。”
此时,伯布桥夫人已经稍微平静了些,她说:“用过晚餐后,他过来找我。当时我在这里吃饭,就像往常一样,我知道他会过来,因为我们早就约好了。我告诉他罩袍已经绣好,他想来看一看。如果没有出那些乱子,如果奥利弗先生没有遇害,艾德里安早就打算将罩袍送到主教那里。那是他的提议,因为对他而言那是一种考验。我想他已经做好准备离开科姆岛了,至少有几天了。”
凯特问:“所以,那就是为什么将罩袍装在盒子里的原因?”
“只是放在盒子里,并不是为了带出岛。我们知道不可能成行,至少眼下还不行。是我觉得艾德里安想穿那件罩袍——或许是在他做晚祷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做晚祷。举行弥撒的时候他不会穿,场合不合适。我看得出他眼神里的仰慕与赞赏,他想穿,于是我就说如果有人能试穿一下就好了,就能知道它合不合身、舒不舒服,能给我提供很多建议。其实那只是一个借口罢了。我只是想让他享受穿上它时的愉悦。”
凯特说:“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带着罩袍离开这里的吗?”
“他没待太久,我能感觉到他想回别墅。他离开后我就关了缝纫室的灯,去客厅听广播了。我记得我看了一眼手表,因为当时我正等着收听一个节目,那时是八点五十五分。”
本顿说:“你能感觉到他想回别墅。平常也是这样吗?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是不是比平时更匆忙?他没待多久就走了,这一点出乎你的意料吗?他有没有给你一种感觉,他可能会在回家途中去拜访某个人?”
这个问题很重要,答案也至关紧要,伯布桥夫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道:“当时似乎没有不寻常的感觉。我以为他还有工作要做或者等着收听什么广播节目。他平常倒是不会匆匆离去。不过那也算不上匆忙,不是吗?他在这儿待了二十五分钟。”
本顿问:“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罩袍、圣带还有其他一些我正在绣的物件。他很欣赏祭台罩饰。就是闲聊。我们谁也没有提起奥利弗先生的命案,但是我觉得他有心事。奥利弗先生的死对他触动很大。当然,对我们所有人而言都是如此,不过对他的影响尤为明显。不过,那也很正常,不是吗?他了解罪恶。”
凯特站起身,说道:“伯布桥夫人,我希望你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间寓所。我知道所有人都将被安置进大宅子,即便如此,我还是建议你晚上不要一个人待在你的寓所里。”
“哦,我不是一个人。普伦基特夫人也不想一个人住,她提议我搬去和她同住。杰戈和丹会帮我把床搬过去。我知道,她想搬到这儿来,但是她太喜欢看电视了。恐怕我们两个都要不得安宁了。那些原本对电视不感兴趣的人现在也想看新闻。一切都变了,不是吗?”
“是啊,”凯特说,“恐怕是变了。”
“之前,你们叮嘱我们写下昨天晚上都做过些什么。我把纸带回来了,但是什么也没写。我没办法写下昨晚发生的事。那真的没有关系吗?”
凯特温柔地说:“现在不需要了,伯布桥夫人。你已经把我们想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恐怕稍后你还需要做一份正式的说明,不过现在不用为此担心。”
二人向伯布桥夫人道过谢后转身离开,关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本顿说:“这么说他花了一个小时才到家。步行穿过灌木丛林地,即便是晚上也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很可能更短。”
“你最好测算一下,最好等天黑之后再试。我们有理由相信伯伊德不会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背着一个大盒子去散步。他拜访了某个人,等我们查明了这个人是谁,也就找到了卡拉夫特。”她看了一眼手表,“我们花了二十分钟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不过也不能催她,那很重要。希望等格兰尼斯特博士抵达时,我能够把一切准备好。我们必须远离她,但是我认为他们抬走尸体的时候我们应该在场。”
二人刚一回到凯特的寓所,电话铃声就响了。格兰尼斯特博士正在中央刑事法庭作证,接下来的两天都很忙。而当地就有一位完全能够胜任工作的人选,她建议他们找他帮忙。转移尸体时可以将证物一并送到实验室。
凯特放下话筒,说道:“或许这么安排也好。现场的取证工作我们自己做,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能找到那块石头。要是现在涨潮的话,我们或许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本顿说:“没有浪费,长官。我们必须召集岛上的所有人并确保他们的安全。我们也需要伯布桥夫人的证词。如果伯伊德曾留给她任何线索,透露出他要去什么地方的话,案子就迎刃而解了。我们只有两个人,能做的事情有限。如果昨天晚上快到十点才退潮的话,那时间正合适。还有大约一个小时潮水才会涨起来。”
“好吧,但愿你是对的。”
凯特迟疑了一会儿,说道:“你刚刚表现得很出色,巡佐。你知道该对伯布桥夫人说些什么,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我接受过宗教教育,长官。有时候还能派上用场。”
她看着他那副黝黑、英俊的面庞。它就像一副面具一般不动声色。她说:“现在打电话给杰戈,请他带上攀岩用具,开车来找我们会合。没有他我们应付不了那座悬崖。需要安排一个人——我想最好是梅科洛夫特——去海港别墅跟他换班。”
6
梅科洛夫特设法从一堆紧急事务中抽身出来,去港口接杰戈的班,为他解释当前的状况——告诉杰戈现在需要他的帮助,在本顿看来这段时间格外漫长。考虑到梅科洛夫特可能想一个人跟杰戈私聊,他们只好坐在车里等在灯塔外面。本顿耐着性子,强迫自己不要一直盯着手表瞧,妄想这样就能延长时间。
他一时冲动说了一句:“我想用他是安全的。”
“只要不让他看见我们要找的东西就行,前提是如果找得到的话。”
“我指的是攀岩,长官。”
“我们别无选择。达格利什认为杰戈不是我们要找的凶手,而达格利什从未失手过。”
这时,杰戈出现了。他和本顿将攀岩工具装上车,凯特接过方向盘。一行人颠簸着驶过岬地,一路默默无言。他们在距离小教堂二十码的地方停下车,本顿明白这是因为凯特想保护犯罪现场附近区域的缘故。
她对杰戈解释道:“我们要找的东西很可能被人从靠近小教堂的崖顶或者峭壁下方扔出去了,本顿-史密斯巡佐或者我必须沿着绳索滑下去搜寻。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杰戈仍旧没有吭声。凯特顺着灌木丛和凸起的岩石蜿蜒滑到了那道较为低矮的悬崖上,其他人跟在她身后。他们沿着狭窄的高地向前走,不时抬头打量一下,直到凯特推测他们大概已经位于小教堂下方时才停下脚步。一行人走到崖边向下望去。只见脚下是层状的花岗岩,有的地方布满裂缝,有的地方光滑得仿佛抛过光的银器,距离海面大约有八十英尺的落差,几处突出的石块像是悬在半空的篮子,枝叶和一簇簇白色的小花摇曳在岩石的裂缝中。悬崖脚下是一爿没有沙滩的小海湾,岩壁旁堆积着大大小小的礁石。潮水涨得很快。
凯特问杰戈:“有可能爬下去吗?你觉得有没有什么问题?”
杰戈终于开口了:“不能下去,反正我不会下去。下去之后你们打算怎么上来?你们需要一位资深的攀登者。”
凯特问:“那么有其他方法能够进入那个海湾吗?”
杰戈说:“往前走几步,你自己看看,督察。不管有没有涨潮,这里都是悬崖峭壁。”
“绕着那个海岬游过去呢?”
杰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耸了耸肩说:“除非你想被割成碎片。水下的礁石像刀片一样锋利。”
本顿说:“我的祖父是一位攀登者,他曾经教过我。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下去的话,我们应该能爬上来——如果有这么一条隐秘路线的话。”
“小教堂以南三十码有一条登山路线。那是唯一能爬上来的地方,但是不适合新手爬。你攀过的最危险的线路在什么地方?”
“多塞特海岸的塔特拉山,靠近圣安塞尔姆。”本顿心里嘀咕着,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千万别问我是什么时候爬的。
等他说完,杰戈破天荒地看了一眼他的脸,问道:“你是休·本顿-史密斯的孙子?”
“是。”
杰戈沉默了几秒钟,接着说:“好吧,我们快一点吧。你最好能帮我搬一下装备。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二人将凯特留在崖边。几分钟后,他们回来了。杰戈自信地走在前面,肩膀上挎着绳索。本顿则扛着其他装备跟在他身后,心里暗想着:他对这座悬崖了如指掌——他以前爬过。
杰戈扔下绳索,说道:“你最好把外套脱掉。鞋子似乎还说得过去。试戴一下这些头盔,看看哪顶合适。有红色徽章的那顶是我的。”
这里的圆形巨石体积更大,脚下的悬崖比他们此前曾经过的任何一段都更狭窄。杰戈戴上头盔,接着眼明手快地挑选出中意的岩石,凯特和本顿看着他抽出三根宽带子,将它们连接在一起并用一个穿索铁锁固定在巨石上。本顿看着他将繁重的金属夹拧紧,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十几年没有想起过“穿索铁锁”这个词了,而那些所谓的宽带子其实应该被称作绳套。他必须记住这些装备的名字。杰戈解开绳索,将绳索的腰部穿过穿索铁锁,然后伸展双臂捋顺绳子,再将绳索的两头重新盘起来抛下悬崖。绳索一路下坠,有节奏地展开,形成红蓝相间的闪耀图案。
对本顿而言,时间仿佛在一刻停滞了,一时间迷失了方向,失去了控制,接着沉浸在回忆中。他再次回到十四岁那年,和祖父一同站在多塞特海岸那座悬崖的崖顶。他的祖父,也就是一直被他称之为休的那个人,曾是一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二度受勋的战斗机飞行员。动荡的年代过去后,他却始终难以适应世俗的生活,最好的朋友们纷纷在战争中送命,只留下他一个人,而他就像一位幸存者般心怀愧疚地活下来。少年时期的本顿十分仰慕他,一心想要讨他欢心,即便在那时他就已经察觉到祖父脆弱、近乎虚假的躯壳下隐藏着一种失落与羞愧。休曾经是一位狂热的业余攀岩爱好者,在他的孙子看来,闯入天空与岩石间的那片无人之境对他而言不仅只是一项运动而已。弗朗西斯——休从来不叫他本顿——渴望拥有像他那样的激情,那时候他就明白祖父是在教导他如何控制自己内心的恐惧。
本顿大学一年级时,休在尼泊尔的一次攀岩中坠崖身亡,从此以后他对攀岩的热情便慢慢退却了。他的朋友中没有人攀岩,而生活中还充斥着其他一些更引人注目的兴趣。此刻,他沉浸在这短暂的回忆中,仿佛听见了休的声音。攀岩是一项非常严苛的运动——非常严苛——但是我相信你已经准备好了,弗朗西斯。对吗?
是的,休。我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传入耳朵里的却是杰戈的声音:“攀岩是一项非常严苛的运动,但是既然你已经攀过塔特拉山,相信你已经准备好了。对吗?”
本顿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退缩的机会。一会儿,他就要站在礁石林立、被海浪拍打的狭窄海岸,面对一次危险的攀岩,或许还有一位凶手正等着他。他的脑海里回响起凯特的那句话:达格利什认为杰戈不是我们要找的凶手,而达格利什从未失手过。
他看着杰戈回答道:“我准备好了。”
本顿脱掉外套,寒冷的海风吹透了细羊毛针织衫,仿佛一块冰凉的膏药紧贴着他的后背。他将安全带扣在挂着穿索铁锁、绳套和岩石塞的腰带上,试戴了两顶头盔,从中选了一顶大小适合的,系紧绑带。他看了一眼凯特。只见她表情僵硬,一脸焦虑,然而她什么也没说。本顿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说:你不必这么做,我没有命令你这么做。但是他知道将决定权交给他反而免去了她的责任。她可以阻止他,但是她不能命令他去爬。不知道为什么,他为此感到高兴。这时,凯特从凶杀案调查工具箱中取出塑料证物袋和一副搜查手套,递给他。本顿一言不发地接过来,塞进裤子口袋里。
杰戈检查了绑着巨石的绳套,并对其牢固程度表示满意。本顿在一旁看着,随后将绳索的末端穿过腰间的穿索铁锁。过去的记忆又回来了,他将绳索甩过右肩然后绕过后背。没有人说话。他回想起过去攀岩的例行准备工作总是在沉默中完成。这是一项正式、志在必得的仪式,赋予自己勇气与决心,在他看来,祖父仿佛一位受命的牧师,而他则是祖父的随行者,二人正在履行一项无言、烂熟于心的祭司仪式。可杰戈一点儿也不像牧师。本顿试图以一种嘲讽式的幽默化解自己内心的恐惧,他对自己说:本顿,你似乎更有可能成为祭祀的牺牲品。
他走到悬崖边缘,绷紧双腿,向后仰去。这是献身的一刻,记忆中的恐惧与兴奋交织着向他涌来。如果拴绳撑不住他,他就会从八十英尺的高处跌落,坠崖而亡。然而绳索绷紧了,拉住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他整个人几乎是水平的,本顿抬起眼望向天空。眼前疾行而过的云朵仿佛被卷入了白色和淡蓝色的旋涡,下方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岩壁,那澎湃的声响他此前好像从未听过。现在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十几年后的今天他似乎又感受到儿时纵身一跃滑下岩壁时的兴奋,左手在身后掌控绳索,右手在身前抓着绳子,感受到它从穿索铁锁间穿过,知道一切都尽在掌握。
双脚接触到地面。本顿迅速解开绳子,大声呼喊着他下来了。然后立刻戴上搜查手套,审视着狭长海岸内被海水冲刷得异常光滑的礁石和砂砾,琢磨着该从哪里着手。海浪汹涌地扑来,淹没了最远端隆起的礁石,搅动深邃的岩池形成漩涡,海浪不断地涌入又立刻向后退去,激荡着穿过凶险的圆石和破碎的花岗岩,泛着银色。时间在同他赛跑。海浪每涌入一次都会将搜索区域吞噬掉几分。他蜷伏着,眼睛紧盯着石缝,一码接一码地仔细排查。他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一块有些分量的石头,大小刚好能握在手里——那是一件取人性命的凶器,运气好的话,上面或许还会残留一些血迹。每排查一码,他的心便随之沉重一分。即便只是一片狭窄的海岸,这里也堆积着成千上万块的石头,其中许多都符合尺寸与重量的要求,经过海水几百年来的冲刷大多都被打磨得十分光滑。这种徒劳无功的搜索只是在浪费他的时间,随后他必须攀上崖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期望也渐渐落空。沿绳索滑下来时的兴奋感已经退却。他想象着等在上面的凯特正期盼着一声成功的欢呼,而现在却只剩下一声示意杰戈的呼喊——告诉他是时候该滑下来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靠近悬崖边缘的地方有一样东西——显然它不该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海岸:一团白色的弃物在风中颤动着。本顿走上前,低头凝视了一会儿,一时间只想振臂欢呼。那是一块蛋形的石头,一部分被包裹在医用手套的残余物里。薄薄的乳胶在跌落和海浪冲刷的作用下已经撕裂,大部分被吹得不知所终,只残留了一只手指和手掌的一小部分。本顿小心翼翼地捡起石头,查看石头的表面。只见上面有一块微红的斑点,似乎不是石头原本该有的颜色——这无疑只可能是血迹,一定是血迹,那只能是血迹。
本顿将战利品装进证物袋,封存好,跌跌撞撞地跑到下降绳旁,将证物袋系在绳子的末端,将双手拢在嘴旁,发出胜利的呼喊:“找到了!快拉上去!”
他抬起头,刚好瞥见凯特向下张望。她挥了挥手,绳子连同证物袋轻轻磕碰着岩壁,颠簸着上升。
没一会儿,绳索再次下降,杰戈好像自由落体般快速下滑,那副健壮的身躯看起来就像是在峭壁上翩翩起舞。抵达地面后,他解开自己,使劲儿拉了一把绳子。绳索跌落在他脚边,绕成盘状。他说:“上攀的路线往前走三十码,绕过这块隆起的岩石。我来固定保护绳。”
层叠断裂的峭壁耸立在二人面前。海浪扑打着他们的双脚。
杰戈说:“你来领攀。如果你攀过塔特拉山的话,这对你而言应该不会太难。虽然陡峭又没什么遮蔽,但是一些关键位置还是有保障的。最难的部分位于那道裂缝顶端的下方。那儿有根岩钉,就在岩檐的下面。你要确保把绳子挂上去。别担心,那是悬垂的,所以即便你失手了,至少还能挂在岩壁上。”
本顿没想到会让他来领攀。他心里暗自嘀咕着:杰戈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他完全掌控了这次攀岩。本顿太骄傲了以至于懒得争论谁先谁后,不过杰戈可能刚好也仰赖于这一点。本顿在绳索的末端打了一个单套结,连上安全带,杰戈仔细地将安全绳固定在崖壁脚下的一块大圆石上,他握住绳索说:“好了。如果你做好准备的话。”
这时,巨大的海浪汹涌而至,险些让他们失去平衡,眼下似乎到了非爬不可的时候了。本顿向上攀去。一开始的十五英尺并不太难,他仔细地思量着手和脚的每一个落点,摸索着墙壁的裂缝,确定抓紧之后才向上移动。爬过十五英尺后,他从腰间的攀岩装备中取出一个岩石塞,塞入岩缝中,拉了几下确保其牢固性。然后连上绳套,将绳索挂上去,接着更加自信地向上攀去。岩壁变得愈加陡峭,不过仍然坚实而干燥。本顿找到另一处岩缝,又穿了一个岩石塞和绳套。
现在他距离地面约三十英尺,恐惧忽然席卷而来。他僵直了身体,所有自信都不见了踪影。他的手臂已经伸展到了极限,可是依然找不到一个支点,整个人呈大字形附在岩壁上,肩膀紧绷着,承受着巨大的疼痛。他吓坏了,不敢贸然移动去寻找下一个落脚点,害怕丧失了眼下这仅有的平衡。他的脸颊紧贴着花岗岩崖壁,只觉得一阵湿乎乎的冰冷,猛然间他意识到那其实是他自己的汗水。本顿听不见杰戈的声音,然而脑海中却回响起第四次和祖父一起攀岩时他曾对自己说过的话:一定会有个支点。慢慢来,弗朗西斯。这并不是一场竞赛。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但事实上还不到半分钟,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试探性地举起右手,终于在头顶几英尺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支点,紧接着是落脚的支点。恐慌过去了,他知道那种感觉不会再回来了。
五分钟后,他的头盔轻轻地触碰到那块悬挑出来的岩檐。最难的部分到了。那是一片突起的花岗岩,枝叶从缝隙中伸展出腰身。一只海鸥栖息在岩檐的边缘,它长着光亮的尖喙,一身灰白的光洁羽毛,一动不动地蹲伏在那里,主宰着这座悬崖,全然不见脚下两英尺处这个汗流浃背的入侵者。接着,它鼓动空气腾空而去,与其说本顿看见那对白色的翅膀从他的头顶拂过,不如说他感受到了空气的振动。他知道裂缝顶端已经有一个岩石钉就位了。如果他没能攀上岩檐,岩石钉也能撑住他。本顿找到杰戈说的那个岩钉,取了一条长绳套挂上去,然后朝下面喊道“收绳”,绳索随即绷紧了。他低着头向下看,利用绳索的张力保持着平衡,然后伸出右手绕过岩檐,摸索着上面的支点。经过三十秒钟急切的扒寻他终于找到了,紧接着是左手的支点。本顿悬在半空中,凭借两只手的力量将自己向上拉,然后迅速找到落脚点,恢复了平衡。本顿另取了一条绳套挂在一片岩石上,收紧。现在,他终于安全了。
眼下,焦虑荡然无存,只剩下记忆中的快乐。接下来的崖壁虽然陡峭,但是岩石很干净,一直到崖顶都分布着得力的支点。本顿翻上悬崖,筋疲力尽地趴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像是对他的祝福,粗粝的砂砾抵着他的嘴角。他爬起来,看见凯特正朝自己走来。看她的神情像是松了一口气,本顿心里涌起一股可笑的冲动,想要立刻冲进她的怀中,不过马上克制住了。
她说:“祝贺你,本顿。”说完便转过身,似乎害怕他察觉出在过去的半小时里她有多么紧张。
本顿找到最近的大圆石,系上保护绳,拉紧,抓紧绳索朝崖下的杰戈大声喊道:“准备好就攀上来吧。”
他知道,凯特一定趁杰戈在崖底时已经将证物处理好了。那块石头连同橡胶手套的残片早已经被封存进证物袋中。现在,杰戈的性命掌握在他的手里,他只觉得一阵血脉澎湃。这就是攀岩的意义:共担危险,相互依存。
杰戈以惊人的速度攀了上来,翻身上崖,重新盘好绳索,扛起装备。他说:“你做得不错,巡佐。”
他扛着装备大步流星地朝车子走去,忽然又迟疑了一下,接着转过身,走到本顿跟前,伸出了手。本顿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将攀岩装备扔进车子的后座,然后钻进车里。凯特抓紧方向盘,转动钥匙,发动汽车,拐了一个大弯朝大宅子驶去。本顿望着凯特的侧脸,忽然间讶异地发现她竟是那么美丽。
7
星期二余下的时间里,凯特的心绪一直被主楼高层那间看不见的病房占据着,她必须克制住自己想打电话给盖伊或者乔·斯特维利询问状况的冲动。她知道,如果有什么情况需要通知她的话,他们肯定会找时间打电话给她。在此期间,他们有他们的事情要做,她也有自己需要面对的工作。
尽管面临着逍遥法外的凶手和潜在致命疾病的双重威胁,伯布桥夫人依然从日常内务中得到了安慰——询问他们晚餐想吃些什么,要不要送到海豹别墅之类的。凯特无法接受这个提议。坐在达格利什曾坐过的桌子旁,看着他的雨衣挂在门廊里,他缺席时的存在感反而比他人在这里时更令人无法忽视,走进那幢别墅仿若走进了死亡之屋。她位于马厩区的寓所面积虽然小,但是也足够用了。她渴望待在靠近大宅子的地方,住在本顿的隔壁。这并不仅仅是她方不方便的问题,不得不承认,有本顿在身旁她就像吃了颗定心丸一样。这种意识的变化也带来了另外一个改变:她已经将他视为自己的同事和搭档,并同他分享自己的决定。
本顿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长官,为什么不让我将我的安乐椅和任何我们用得着的东西搬到你的客厅里呢?这样我们就可以将你的房间用作案件调查室,而我的房间可以用来做饭。我很擅长做早餐。我们各自都有一台小冰箱,不管怎么说,用来储存牛奶也足够了。如果我们工作到很晚,需要喝杯咖啡的话,那刚好能派上用场。马厩区的其他房间都没有配备冰箱,工作人员必须去员工食堂的大冰箱里领取他们需要的食物。我已经跟普伦基特夫人说过了,她会送来一些沙拉和冷盘肉,或者我们自己去取也可以。你觉得一点钟怎么样?”
凯特还不饿,不过她看得出来本顿已经饿了。而他取回来的午餐确实很不错。沙拉和冷羊羔肉配烤马铃薯,餐后还有水果沙拉。出乎凯特意料的是,她胃口大开,吃了很多。吃过饭后,他们坐下来谈论接下来的计划。
凯特说:“我们必须抓住事情的重点。至少就目前来说,我们可以从减少嫌疑人的数量开始。乔·斯特维利不会杀害伯伊德,我想,她的丈夫或者杰戈也不会。而我们一直都假设伯布桥夫人、普伦基特夫人和米莉是清白的。那么,现在就剩下丹尼斯·特雷姆利特、米兰达·奥利弗、艾米丽·霍尔库姆、劳特伍德、丹·帕吉特和马克·耶尔兰德。从逻辑上讲我觉得我们应该将鲁珀特·梅科洛夫特囊括在内,不过暂时先将他排除在外。当然,我们假定科姆岛上只有一位凶手,不过或许我们不应该急于做出这样的判断。”
本顿说:“我们也无须考虑耶尔兰德,长官,或者至少不必将精力集中在他身上,不过他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同科姆岛的其他人一样,也拥有憎恶奥利弗的理由。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排除杰戈的嫌疑,至少现在还不行。当然,还有施派德尔博士。我们只从他那儿了解到关于约会时间的情况。”
凯特说:“我们先将重点放在特雷姆利特、劳特伍德、帕吉特和耶尔兰德身上。这四个人都厌恶奥利弗,眼下我们还得面对那个老问题,特别是对前三个人而言:为什么要等到这个周末杀他?至于施派德尔博士,你说得对。我们需要再问询他一次——如果他能好起来的话,不过天知道还要等多久。”
接着,二人开始查阅每个人的书面陈述。正如他们所料,没有人承认九点之后曾经在岬地附近出现过,除了斯特维利夫妇,二人同鲁珀特·梅科洛夫特和艾德里安·伯伊德在大宅子共进了晚餐。伯伊德像往常一样,晚餐前同他们在藏书室小坐了一会儿,喝了番茄汁。他沉默寡言,看起来心事重重,但是他们并不觉得意外。对于奥利弗的死,他比任何人都不安。后来,他只吃了主菜,便起身离去,他们记得当时差不多是八点半。餐后,斯特维利夫妇和梅科洛夫特在藏书室喝了咖啡,随后他们夫妇二人一同从前门离开,回自己的别墅。他们记不清那时候是几点,猜测是九点半左右。
凯特说:“明天我们要单独约见他们所有人,看看是不是还能问出些别的什么来。我们需要核实时间。”
不过还有一些更困难的决策需要确定。他们是不是应该让所有嫌疑人把昨天晚上穿的衣服交出来,随伯伊德的尸体和其他证物一起移交实验室呢?
本顿似乎察觉出她进退两难的处境,于是开口说道:“在确定一位主要嫌疑人之前,收集他们的衣物似乎毫无意义,长官。毕竟,除非我们能把整个衣橱都搬走,否则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会乖乖地交出曾穿过的那件衣服。而且卡拉夫特也可能光膀子,他用不着着急。行凶之后,他有一整晚的时间清理自己。”
凯特说:“小教堂别墅的水龙头和淋浴喷头上可能会留有指纹,可是目前我们所能做的只是保证现场的安全,保护证据,等待技术增援抵达——如果有的话。真希望我们能回到过去,以前调查人员的调查工具箱里都会配备指纹显示器和指纹识别设备,用于独立应付工作。我们应该将卫生间里的毛巾封存起来,希望能够从上面提取出DNA,还需要将纸箱同尸体一并送走。我想我们的证物袋不够大。必须去大宅子要一个塑料袋。我们去问问梅科洛夫特先生,别问伯布桥夫人。”
三点三十分,直升机抵达科姆岛,飞机刚一着陆,他们便来到本顿的寓所推出担架车。他们用床单盖住伯伊德的尸体,遮住罩袍,虽然他们知道伯布桥夫人不太可能保持沉默。凯特多么希望她能够保守秘密。那是一个错误,然而现在或许已经来不及纠正了。下一次米莉再到缝纫室时,一定会问起有关罩袍的事,寄希望于她不要声张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给伯伊德的尸体戴上手套,以便保护任何残留在指甲里的证据,除此之外没有对尸体做其他处理。凯特和本顿肩并肩站在一起,远远地望着戴着面罩的工作人员将尸体装进运尸袋,拉上拉链,然后连同证物袋一并搬上直升机。
二人身后,大宅子寂静无声,他们甚至不觉得窗户背后有目光在窥探。眼下的情形同清晨的忙碌形成了古怪的对比,那时大家为搬进大宅子和马厩区不断地走来走去。汽车轰隆隆地驶进驶出,载满了艾米丽·霍尔库姆认为生活中必须要有的袋子和书籍,还有从游隼别墅搬来的行李箱。特雷姆利特开着车,米兰达·奥利弗笔直地坐在座位上,僵硬身体的每一寸都透露着不满。耶尔兰德提着行李,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宅子的后门,看见谁都不吭声。在凯特看来,整座小岛仿佛是在应对外敌入侵。蛮夷已经进入视野,大家躲进科姆别墅寻求庇护,准备进行最后的抵抗。
这时,斯特维利夫妇走出大宅子,杰戈开着车进入了他们的视野。凯特的心随之一沉,她看见几只氧气瓶和两个大箱子正小心翼翼地从直升机上卸下,显然里面装的是医疗设备,杰戈和斯特维利医师接收了东西,然后将它们装上车。距离直升机二十码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以便双方在没有感染威胁的情况下完成交接手续。每个人都戴着面罩,尽可能地保持距离,包括移交证物袋在内的工作程序着实耗费了一些时间。十分钟后,直升机飞离了科姆岛。凯特和本顿站在原地,凝望着它,直到它消失得无影无踪,才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一天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去了。眼下,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凯特决定将问询安排到星期三。这一天对于所有人而言都糟糕透顶。他们已经做过书面陈述,所以就算现在展开进一步的问询很可能也难有收获。
天色渐渐模糊起来,她说:“我要去一趟病房,是时候去了解一下达格利什先生的状况了。我们还需要调查一下医用手套都存放在什么地方,以及谁能够接触到它们。”
出门之前,凯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接着先去看了一眼大海,期望享受几分钟的独处时光。她需要知道真相,可是又害怕面对真相。夜幕很快降临,为熟悉的事物蒙上了一层阴影。身后,科姆别墅里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然而除了她和本顿的房间,别墅群和马厩区还是漆黑一片。灯塔最后一个隐没于暮色之中,即便栏杆已被白色的雾气遮蔽,在黑色悬崖的映衬下海浪依然闪烁着白色的浪花。
凯特拉开侧门,穿过门厅,走进电梯。电梯逐渐攀升,凯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的脸似乎又苍老了几岁,眼神疲惫。一头金发向后梳,紧紧地扎成一个马尾辫,露出脆弱的面庞,面无表情。
乔·斯特维利待在诊疗室。凯特还是第一次来这儿,不过她没有时间打量房间的细节,只注意到一排钢制陈列柜贴着整齐的标签。
她问:“达格利什先生怎么样了?”
穿着白大褂的乔·斯特维利正站在办公桌前研究一份文件。她转过身,露出一张筋疲力尽的脸,合上文件,回答道:“我想惯常的回答是他的状况和我们预期的差不多,或者我可以说这是令人舒服的说法。只是他就没有那么舒服了,他的体温比我们期望的要高。目前还处于病情初期,体温忽高忽低或许并非不符合规律,我没有护理非典患者的经验。”
“我能见他一面吗?这很重要。”
“我想不行。盖伊现在和他在一起呢,他马上就出来了,你不妨坐一会儿等他出来再说。”
“施派德尔博士呢?”
“他会撑过去的。你人真好,还问起他。大部分人似乎早已经把他给忘了。”
凯特开门见山地问:“如果客人需要诊疗室的东西,例如药、绷带或者诸如此类的,他们怎样才能得到呢?”
话题突然一转,猝不及防的提问无疑令乔吃了一惊。她说:“他们会问我要。这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诊疗室是开放的吗?我的意思是,他们能自己进来拿吗?”
“药品不行。所有的处方药都锁起来了。”
“但是诊疗室不是不锁门吗?”
“即便如此,我也没见谁随意进出过。就算有人进来,他们也无法做出伤害自己或者其他人的事情。一些类似阿司匹林这样的非处方药也锁起来了。”她看着凯特,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凯特追问道:“那么,像绷带或者医用手套这类物品呢?”
“我不明白客人为什么需要这些东西,不过它们倒是没有被锁起来。如果有人需要的话,我想他们会问我或者盖伊要。这么做才合乎礼节,也说得过去。他们不太可能自己来拿。”
“但是一旦少了什么东西的话,你会发现吗?”
“这倒未必。有些东西是我们护理玛莎·帕吉特时用得到的。伯布桥夫人时不时过来帮忙,她需要什么的话会自己来取。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好奇?你们没有发现药品,不是吗?就算发现了,它们也不是从这间诊疗室流出去的。”
“是,我没有发现药品。”
这时门开了,盖伊·斯特维利走了进来。乔说:“米斯金督察想见达格利什先生一面。我告诉她今天晚上应该没有什么希望了。”
“恐怕是的。他现在正在休息,不能受到打扰。或许明天可以,如果他的体温降下去了,如果他还在这儿的话。我正在考虑明天早上将他转移到内陆去。”
凯特说:“他难道没有告诉你他想留在岛上?”
“正是因为他相当坚持,我才要来了氧气和其他一些或许用得上的器械。乔和我暂时还能应付,但是如果到明天早上他的体温依然居高不下的话,恐怕就必须将他转移走了。我们这里的设备没有办法应对一位危重病人。”
凯特心里非常难过。她想,你宁可让他死在医院里,也好过死在这儿。可是她说:“如果他固执己见要留下,你真的能够违背他的意愿将他送走吗?如果你那么做的话,他不是更有可能送命吗?”
斯特维利的语气透出一丝烦躁:“对不起,但是我没有办法承担这个责任。”
“可是你是位医生。你的工作不就是对病人负责吗?”
房间陷入了沉默,斯特维利转过身。凯特看见乔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丈夫,但是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一些凯特永远都无法了解的情愫在二人之间流转。接着,她听到他说:“好吧,他可以留下。现在我必须回去照顾他了。晚安,米斯金小姐,祝你调查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