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还有这些道道,真是不得不佩服。”张弛由衷地称赞道。顾世感情细腻与否,他还不得而知,工作上心细如发的态度的确让人折服。
有些细节,做与不做,很可能结果一样,别人并不知晓。这时候的付出,往往发自内心,更难能可贵。
顾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别,你这表扬可是折杀我。其实这样的事情你也在做,何必互相吹捧?”
“我?”张弛一脸迷茫。
顾世看他的表情并无恭维和伪装,重新坐下来,整理着材料说:“你的模拟画像虽然和我的痕迹分析大不相同,但的确也可以靠电脑来省力。现在不是有以往的模拟画像专家研制的电脑系统吗?到底是你画的还是电脑画的,最后成像的效果外行根本区分不出,实际操作说起来也需要模拟画像的经验,只是方式不同,并不算偷工减料。”
张弛终于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了,只是摇头:“这可完全不一样。电脑在现阶段毕竟还是比不上人工,否则现在有些艺术品怎么都打着‘手作’的旗号才能卖出高价?总有它的道理。”
顾世重新打开软件开始忙碌:“这点我和你观点一致,高科技手段只不过是一种辅助,提供一种参考和借鉴。要想把工作做好,有时真需要匠人精神,没有捷径,只有努力。”
张弛突然有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觉,说了句“不再打扰”,就转身离开,专心回去询问保安队长开始画像。画板前三四个小时的全神贯注,换来的是两幅细致到眉毛特征的模拟画像。
在窗前看着夜色里灯火通明的家家户户,张弛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顾世认真说话、趴在地上屏息提取印迹、凝神盯视电脑的样子。
专注的时候,她更有种摄人心魂的魅力。神奇的是,他终于可以克制住自己在画板前不再想着她,而是可以全力以赴。
顾志昌拿着张弛的画像匆匆走进会议室,大家都期待地看着他。顾志昌一边走一边道:“人找到了,小吴和张弛把他们带回来了。等会儿审完了告诉你们结果,这里是他们的身份证号。陈庭,马上查下背景资料。”
陈庭有点兴奋地接过来,立马着手回办公室查询。顾世转头看他风风火火的样子,问:“怎么样?画像上的人有没有嫌疑?”
陈庭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是他们?依我看,无论是犯罪动机还是作案可能性,嫌疑越来越大。”
顾世那天回家前经过画室,门半掩着,那个保安队长都看到了她,张弛却是旁若无人继续画像,画板上的人虽然不如照片那般生动,却也差不离。顾世看着他沉着投入的样子,还有保安队长一脸的敬佩崇拜,她就知道这次的模拟画像的成功率很高。
“这两个人有前科?”
陈庭慢吞吞地问:“你说,按照我们刑事侦查的角度来看,巧合一次出现是巧合,两次出现,就不再是巧合,三次出现,那就是预谋。这种说法,对不对?”
顾世想了想:“不无道理,可以这么说吧。”
“你看这两个人,第一,他们这一个月的活动轨迹几乎都是在这个办公楼附近,光看这个很正常;第二,他们曾经有过犯罪前科,罪名就是盗窃,服刑出狱刚刚半年多;第三,在半个月前,他们承接了这家公司的防盗门窗业务,也就是说他们应该对这个公司有一定的了解,对地理情况也比较熟悉。不过,他们名下并没有比亚迪。”
“比亚迪不是核心,这三个巧合凑到一块,如果还没有不在场证明,经济状况又比较异常,那嫌疑的确很大。”顾世看陈庭还坐着在琢磨,催促道,“别管了,你就把这些情况如实汇报给讯问的同事吧。”
看着慢吞吞离去的陈庭,顾世无奈地摇头。办公室电话响起,顾世接起来:“哦,于局,您好。顾队?他现在不在。张弛?他不在这个办公室,不过现在也不在,他们都在地下室审讯疑犯,所以手机也不方便接……好的,于局,我马上去转告,尽快向您汇报。”
顾世打了个电话给父亲,果然是无法接通,她匆匆冲出办公室,差点撞上内勤。
内勤怒气冲冲地刚要发作,抬头一看是顾世,就牢骚满腹吐苦水道:“顾科,让我做回预审好不好?你也别说我干一样怨一样,哪个科室有刑警队的内勤那么难当的?这个工作太难做,要通知个什么事,人都满天飞,电话都打不通。我这里的事情也是有时间节点的,没通知到过了节点,到头来,不又成了我的错?”
顾世赶紧安抚:“大家都不容易,你要通知谁?有好几个在地下室呢,我正要过去,可以带个话。”
“你看,到了今年最后一次执法资格考试了,上头培训部也真是的,每次报名都火急火燎的,不给人家多预留点时间。我们是业务科室,哪比机关的那帮人?工作上都不好临时安排。”
顾世凑过去看了看通知上的时间,用手机拍了张照,做了个“有数”的手势,搂了搂内勤的肩作为安抚,赶紧进了电梯。
地下审讯室里,一个疑犯桀骜不驯地扭着头,另一个一直垂着头。两人都一言不发,隔着单向玻璃都能感受到其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顾世敲门露了个脸,招呼顾志昌出来一下。两个疑犯瞄到这个冷艳的女警,马上嬉皮笑脸起来,还吹起了口哨。
顾世还没关上门,就听到张弛猛拍了下桌子,她吓得浑身都震动了下。张弛的怒吼从里面传来:“都给我严肃点,当来这里是干吗的啊!”
陈庭在外间也被震撼到了,做了个耸肩的姿势,问旁边的民警:“他怎么了?火气那么大。”
顾志昌关上门,问女儿:“什么事情?那么急?”
“两件事,于局来电说外省连环杀人案,和本市的一个凶杀悬案串并成功。于局说案子由部委挂牌,成立专案组,时间很紧,指名要我和张弛两个人马上去。”
顾志昌一脸欣慰:“这是好事,去吧。说明你们的专业得到领导认可了。”
“问题是,我们手头不是正有案子吗?”顾世为难道。
“这你放心,你把手头的活都交接一下,我让陈庭跟进。张弛这里,案情他了解了,现场也出过了。后续如果有要跟进的我们也可以再沟通。公安是一家,在哪里办案都是办案,不要拘泥于哪个案子,是谁立的案。”
“我不是这个意思。还有第二件事,张弛可能去不了,案子正好和今年最后一次执法资格考试冲突,我看过时间和路程,基本上如果去出差的话,肯定赶不回来。”
顾世昌皱起眉沉吟了下:“这倒是要征求他个人意见了,毕竟影响他后续的发展。如果他想考,我跟于局说说看吧。”
“爸,您又要为了他和领导作对,您的面子那么金贵,从来都不肯为我争取什么,都用在为他争取利益上了。”顾世有点不满地压低声音说。
“唉,傻孩子。你还吃起醋来了,爸平时疼你还不够多吗?教你的不够多吗?吃亏是福,你得来的全靠自己,反而对你是好事,别人说不了什么。你总不想活在老爸的阴影下吧?”
顾世嘟着嘴又忍不住笑,轻轻责怪道:“老头,说不过你,反正你总是有道理的,到头来还都是为我好。”
顾志昌呵呵笑,马上把张弛叫了出来,把来龙去脉、大体原委和他说了下,特别指明了执法资格考试的重要性:“上次没过,这次又要放弃的话,等于你在转正期里只剩一次考试机会了。到时候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还说不定有什么工作会让你分心。我倒是建议你,这次考试最好不要错过,案子有的是,考试对你个人发展来说比较重要。你总不想明年回到宣传岗位继续拍照吧,何况到时候政治处还愿不愿意要你又是另外一码事。你觉得呢?”
张弛看看顾志昌,又看看顾世,父女俩都没有任何主观色彩,只是等他做出决定。
顾世的一言不发在这种时候几乎让他抓狂,哪怕她只要露出一丝丝期待,他肯定就会做出她想要的选择。
“这次出差还有谁一起去?”张弛问。
“于局指名也要顾世去。”顾志昌不假思索地回答,顾世默认,依然一副扑克脸。
张弛马上说:“这次我不考了,去出差。”
顾世突然有点恼:“你不要意气用事好不好,刚才利弊得失都和你分析了,怎么一点都不理性,能不能好好做个选择?!”
“理性?我觉得自己很理性啊。”张弛笑着说,看看顾志昌的表情。
顾志昌不语,只是乐呵呵地继续看着两人。
张弛对他说:“师傅,就这么定了。我选择出差,就是接受组织安排,舍弃个人利益,也不让你为难,多好的选择。再说了,你们就不相信我这个学霸上次没过只是意外吗?”
“学霸?”顾世问。
“你去打听打听,我在警校里专业成绩说第二,没人敢说自己第一。”
顾世怀疑地看向陈庭,他在旁边不明所以,听到这句话,忙不迭地点头。
她无言以对,气呼呼地转身离开:“唉,不管你。既然是你自己说的,那我上去汇报了。”
这回轮到顾志昌莫名好笑:“你们这两个孩子啊,有时候真是觉得你们永远都长不大。”
顾志昌在刘队办公室里,两人凑到一起谈事总是关上门吞云吐雾。刘队说:“你手下这两个得力干将走了,队里的工作还是要继续。现在这案子情况不容乐观。”
“他们走了,工作还是可以继续做的嘛。”
刘队笑着说:“看不出,用起人来,你倒是一点不手下留情。一个亲闺女,一个得意门生,就不怕他们太累,压力太大?”
“不是你说的嘛,年轻人要磨炼磨炼,不无道理,有时候压力越大,潜力也越大。你看张弛,最短时间里,不就帮我们用画像找到了两个疑犯?”
“还不是靠你得来的线索,否则哪有那么快?”
“我得来的线索再可靠,看不到长相,又没有车牌、手机这些实质信息,都是空谈。不过人不可貌相,这两个家伙还真是无辜的。审了半天,才知道两人打了赌。”
“打赌?打赌就撞到枪口上来了?”
顾志昌笑道:“可不是,生活往往比小说还要戏剧化啊,什么事都被我们碰上了。”
他把两个人的样子模仿给刘队:“你看,就这两个人,一个说:‘你这个人真够倒霉的,接的第二单生意就出事情,肯定要被警察盯上。’另一个人偏还不信邪,说:‘我改邪归正了,还没人信?凭手艺吃饭,还犯法了?要怪只能怪那老板自己倒霉!’”
刘队听得来了兴致:“然后呢,这也不至于去现场走一遭,故意钓鱼的?”
“还真不是钓鱼,另一人说:‘肯定是你活儿不到位,那防盗窗不够结实,否则怎么还能被撬了?那得有多大动静,费多长时间呢!’被他这么一说,这个人还真动了心,两个人索性打了赌,相约饭后一起去看看现场的防盗窗残骸,又怕太引人关注,因此半夜进去了。”
“带着工具就去了?不怕别人当他们假戏真做,故意找的借口,想再捞一票?”
“要不怎么说他们实诚呢。你别说,我后来了解了下,这两个人还真是一心靠手艺发财致富呢。细究原因,为了家里人。说是在他坐牢期间,老婆等了好几年没改嫁,不能再辜负人家,孩子虽然刚看到他比较陌生,现在亲热得很。想来想去,赚点小钱,人辛苦点,心里踏实。”
“可不是嘛?省得让我们多折腾。可惜这样一来线索又断了。”
门外有人敲门,文静的三声。顾志昌一听就知道是顾世,刑警队里一帮大老爷们,不直接把门撞坏就不错了。
刘队欣喜地让她进来。平时顾世不常来找领导,看她手里拿着材料走进来,一般就是有了进展:“来,快坐,坐下说。”
顾世也不谦让,坐下就递给两人一沓图像资料:“这是根据技侦手段筛选出的手机号码。结合我现在比对的指纹、脚印,目前这几个人有比较大的嫌疑,符合之前团伙职业盗窃的特征。”
“把握大不大?”顾志昌问,他明白女儿是个谨慎的人,但还是想从分析过程中得到更进一步的确认。
他也是在引导女儿回想工作流程,查缺补漏,同时让领导知道其中所做的工作量和工作难度,汇报并不是一个结果那么简单。
顾世明白他的意思,耐心解释道:“之前,递交的技侦手段申请最短时间内审批通过。按照领导的意思,我们采用‘时空定位’的方法,对事发地电讯基站范围内的所有通讯信息进行层层排查、筛选、梳理,划定作案时间范围,确定了有三十五部可疑手机。这些手机机主的共性是事发前没有到过现场,但是在案发时段内,同时在现场出现且有过联系,短暂停留后又几乎同时离开现场。”
“团伙作案嫌疑人的确有这样作案前后频繁联系的特点,这个思路没错。”刘队点头。
顾世接着说:“在这三十五部手机中,根据他们的通讯轨迹和生活轨迹进行交叉碰撞分析,最后又把嫌疑集中到四部手机上,他们的主人之前都从来没有到过这片区域,但在案发前却同时出现在现场附近。”
顾志昌点点头:“这样可能性就直线上升了。”
“接下来,就是结合我之前提取的指纹、脚印进行比对。目前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人,其他人我们的库里暂时都没有他们的资料,只有身份信息。”
“那尽快提审,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
“今天你们回去先好好休息。连续加班好几天了吧,紧接着还要出差,真的辛苦你们了。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随时联系。”刘队嘱咐道。
“记住,不管出差多远,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娘家,有问题随时请求增援。”顾志昌又补充了一句。
三人舒心地笑了。
顾世的眉眼间有一丝愁容。尽管她也算是身经百战,但面对大案还是会有一些初试牛刀的惴惴不安。这里的案件还没结束,她就要离开了,按照她有始有终的个性,也确实是比较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