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弛想到她经历的这一切,心如刀割,也暗自为她庆幸,如果不是凶犯临时起意,没有随身带平时的作案工具,清洁工没有在那时进门打扫,恐怕他们再也见不到这张鲜活漂亮的脸了。
每一个受害者的惨象,每一张家属绝望的脸,每一次案情的胶着停滞,都考验着刑警的神经,挑战着他们的承受力。顾世自以为早已刀枪不入,却还是会在疲劳时被车轮大战击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心力交瘁。
顾世忧心忡忡地回到办公室,仔细收拾起东西。陈庭在旁边看得出神,愣了半天冒出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器械材料那里应该都有,我就整理些平时用得顺手的、必备的就行,没什么太多东西要准备。”顾世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放进包里。
“听说张弛也去?”陈庭又问。
顾世愣了愣,嗯了一声。想到那天两个疑犯因为冲她吹口哨,被张弛狠狠教训了一顿,她还从来没见过他那么生气的样子,似乎自己最爱的人被侮辱了一般。她心里暖暖的,脸上还是冷若冰霜。
陈庭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顾世看了看他:“听说你最近在看房,有选中的吗?”
“有是有,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买市中心的小户型好,还是近郊的复式大户型好?”
顾世的手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秒,说:“我的意见?谈不上吧,还是需要看你具体的用途。”
“当然是为了以后结婚考虑。”陈庭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顾世不抬头,反复整理着包里的一个角落,就事论事地说:“那就得全面盘算一下,不能只是一味在乎户型,结婚后有了孩子必定要考虑上学问题。我一个同学,当初就买了郊区的房子,现在又为了学区房要换房,我看她折腾得够呛。现在你是一个人折腾,以后就是一大家子折腾,区别不小呢。”
张弛走了进来:“我东西都打包好了,轻装上阵。怎么,又在讨论这个永恒的话题?”
陈庭有些窘迫:“这不是顾科见多识广,讨教讨教经验嘛。”
“要我说,顾世说得没错,想丁克的无所谓,如果走正常人路线,宁可一步到位,省得以后折腾。”
陈庭摇头:“你不懂,没那么简单,市中心学区房就那么四五十平方米,到时候一家三口挤着住,东磕西碰的,生活质量不高。”
顾世表示不同意:“三口之家住多大房子,和生活质量并不直接挂钩,有时候小房子温馨,容易打理。加上周边配套更加成熟,生活便利度反而更高。”
张弛接口道:“我同意,而且保值、增值。你辛辛苦苦积蓄了很多年,还不及人家一套房子升值的十分之一价格。选择房子,地段永远是第一要素。”
小吴当机立断:“得!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决定了,就买学区房的小户型,够住就好。”
“这么快就决定了?”陈庭诧异地问。
“我是一个人说了算,不像你,还得回去问问金主。”
陈庭看看顾世,涨红了脸:“我妈是为我考虑,毕竟生活经验比较丰富。如果我说的有道理,她还是很民主,会采纳我的建议的。”
当天晚上,两人就风尘仆仆地坐夜班高铁赶往Y市。公安部的住宿条件虽不宽敞,倒也算干净整洁。只是这里的招待所条条框框较多,过了点就不再提供早饭。
张弛前一天临睡的时候,特意问好了就餐时段。早上六点半,他就打电话到顾世房间,催她起床,却没人接听,就知道她已经出门了。
张弛来到餐厅,看到她神清气爽地端坐在餐桌旁,秀气地拿着叉子小口吃东西,他笑笑:“早睡早起身体好。”
顾世朝他笑笑,张弛又帮她取了几样小巧精致的点心,应该对她的胃口。
“这次的案件不知道难度怎么样?”张弛问道。对于张弛来说,这是目前最安全的话题了。
“上头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要在最短时间内拿到口供,难度肯定小不了。”
“听说刑侦局的局长亲自挂帅,集结了各个警种都参与进来,这阵势,不多见吧。”张弛又问。
顾世点点头:“看到局长这些大人物,你不会又后悔了吧?”
张弛刚把肉包子塞到嘴里一半,又拿了出来:“后悔什么?”
“当初伯乐主动点名要调你过来,你说放弃就放弃了,是一时冲动,怕被人说贪求利益吧?”顾世笑着调侃。
“老话怎么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不过,刑警队里有我更在乎的人罢了,你懂的。”张弛说着直视她的眼睛。
顾世避开了他深情的眼神:“这倒是,像我爸这样的好师傅,估计你离开刑警队,就再也遇不上了,疼我都没有这样的。”
“对,你说得没错,你是他亲女儿,疼你是天经地义。但是关照我,我真是感动感激。知遇之恩,恐怕这辈子都回报不了。”张弛索性顺着她的话,敞开心扉说。
顾世讶异地朝他看了一眼,原来他心里都懂,都记着。老爸倒也没白疼他。
会上,牵头负责的专案组组长和副组长向两地抽调各自警种的近六十人专案组成员通报了案情和最新进展。
幻灯片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第一个杀人案的现场图片:死者双手前伸,眼睛睁开,嘴巴和手上都有透明胶带。
“大家看到,死者为男性,年龄确定为四十五岁,头朝南,脚朝北,俯卧在卫生间门口,他身上的腰包被拉开,里面的证件和银行卡还在,现金也没有被翻动的痕迹。目前确定死亡原因为中枢神经系统损伤。损伤主要有皮下出血和肌肉出血,第一、二段颈椎骨错位,第三、四段脱离,颅脑蛛网膜下腔广泛出血,脑骨没有骨折。”
副组长补充道:“初步判定胶带是作案对象带到现场的,上面的指纹应该是作案对象留下的,有比对认定的条件。根据目前已经掌握的线索,我们认为,对象以谋财为目的,对现场的内部情况有一定的了解,有预谋,有准备,而且具有比较良好的身体素质,不排除两人以上作案的可能。接下来,请李队给大家介绍下目前开展的工作。”
被称为李队的人慈眉善目,身材矮胖,从外形上看不出是个警察,他介绍道:“经过排查串并,嫌疑人的作案工具、手法和身体条件都和之前发生在A市的一起入室强奸杀人案比较雷同,同时和F市的一起猥亵儿童案件也比较相似。目前两个案子的死者家属也都闻讯赶来配合我们的工作。希望大家能够鼓足一口气,给死者家属一个满意的答复。”
“真是穷凶极恶。”张弛感慨道。顾世没有回应,他看看她,她的脸色有点不对,好像瞬间身体被掏空一样,鼻尖还冒着虚汗。
“哪里不舒服?”张弛小声问。
顾世抬起脸,笑了笑,摇头。虽然她平时很少笑,但只要一绽放笑容就如同阳光穿透厚厚云层,和煦温暖。可现在的笑容,没有往日的甜美,倒像是硬挤出来的一般,阴云密布。
张弛莫名,还想问个究竟,她指指会场主席台,示意认真听讲。
会场大屏幕上是第二个杀人案的现场照片:一条僻静小道,死者被抛尸。妙龄女子胸口的衣服被撕裂了个口子,裤子半褪到膝盖处,露出带有血污的下半身和苍白的两条大腿,失去了死者的尊严。只有身下被雨水稀释后还显暗红的血水,证明了她曾经鲜活的生命力。
反观第一个杀人案,死者是男性,尚且能以灭口目击者来解释。可是,尸身出现的地点,既不是串并案件中的偏僻道路,又不在凶手生活轨迹的范围之内,到底是激情作案的偶然性,还是暗藏隐藏线索的必然性?
李队向大家通报:“其他几起案件中,均为家人上报失踪,群众发现尸体报警。如这幅照片反映的现场情况,凶手多选择雨天前后作案,我们现场勘查没能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和痕迹。尸检结果都为致命伤,伤口位于大腿后侧偏左,距离脚七十厘米左右,动、静脉断裂,引发大失血死亡。作案工具据判断为同一凶器,单刃锐器。”
专案组里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刑警,对一幅又一幅冲击视线的画面,并非头一次见到,没有唏嘘。只是联想到自己家中差不多岁数的儿女,众人猛抽几口烟,默不作声。一股狠劲憋在心头,大家都蓄势待发。
会后,张弛让顾世等一等,自己找到还没离席的专案组领导,提出想和配合调查的涉案家属见一面。
李队始终笑眯眯的,抬头问道:“笔录都提供了,仔细翻着看看,里面信息量很大的嘛。”
“之前我逐页翻看过了,虽然笔录还是比较具体的,但我还需要获得更多更好的第一手材料。我想再看看,家属这里是不是还能挖出点新的线索来。”
李队脸色变得有点严肃起来:“家属的情绪普遍比较激动,如果一旦失控,就会影响后续的调查工作,你打算怎么办?”
顾世一直在旁边不作声,此时上前一步,和颜悦色地说:“李队,我们平时做工作都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工作的开展还需要领导您来撑一把嘛。”
张弛颇感意外地朝顾世看去。
李队听了不作声,微微皱着眉头,打量着两人。
顾世丝毫不理会两人不同的表情,微笑着继续说:“您看到了,毕竟这些案子过去有点时日了,唯一的目击者又是个孩子,画像条件并不好。至于家属的情绪,我虽然工作只有六年多,但是跟过不少大案重案,会帮忙调节气氛,请您放心。”
李队迟疑地点了点头,冲着顾世,笑呵呵地说:“如果出了问题,我可唯你是问。”
张弛收拾着东西和顾世一齐走出会议室,忍不住问:“今天怎么想到帮我说话了?”
顾世反问道:“你以为我是在帮你?”
“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