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审讯室里,一个疑犯桀骜不驯地扭着头,另一个一直垂着头。两人都一言不发,隔着单向玻璃都能感受到其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张弛提着一只保温瓶到茶水间打水,陈庭端着茶杯也走了过来。
张弛指指他手里的另一只紫砂壶问:“帮师傅倒水呢,和你比,师傅有我这个徒弟真是运气太差了。”
陈庭郁闷地点点头:“你听说了吗?今年他们工作满五年的民警,房补还是只有原来那十多万,一分没涨过。”
张弛盖上保温瓶盖子,顺手从他手里接过杯子灌水:“有就不错了,我们一年的工资都不到这点,你还指望房补能翻倍?”
“问题是,你看过现在的房价吗?不是学区房的老式公寓,只要地段稍微好点,比如靠着地铁站或者高架上闸口,价格就是几个月一个大变样,半年你就完全追不上了。”
“我们这点房补大概只能买个卫生间是不是?”
陈庭摆手道:“不提了,以前开玩笑还觉得是调侃,现在看来,这样下去连上点档次的瓷砖、涂料都不够付了。”
张弛小心地把两个水杯递还给他:“那大家都打算怎么办?”
两人一边朝办公室走,一边说:“现在刚工作没几年的单身青年还能怎么办?以后要结婚,只有靠父母来资助买房。我想过了,不打算买多好的地段,有这差价还不如买辆车代步。就买近郊的小复式,单价低,贷款压力小点,房间面积也大。”
“这也是一种打算,唯一的缺点就是升值保值空间不够,买房毕竟是大事,再考虑考虑。”
小吴听到了,二话不说,就拿出手机给他俩看房屋APP上的价格趋势图,指着上面的箭头说:“一旦想好要买,必须速度快,这和我们办案是一样的道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同学上个月买的市中心学区房,房东还没过户,就已经涨了几十万了。”
陈庭惊讶地问:“那房东还不毁约?”
小吴艳羡地回答:“你以为房东不想,好在我同学定金付的比例高,付款方式也爽气,房东急着移民搬家,所以也就遵守合约了。”
“我倒是差不多的思路,不过没你同学的财力,准备贷款买套好地段的小户型公寓,作为投资房。自己继续租房。”
小吴苦着脸说:“唉,人这一辈子。我们这么年轻,就要承担起生活的重压,从此做上房奴,真是命苦。心有不甘啊。”
陈庭笑着说:“你这个贪得无厌的人,房奴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做的。我现在纠结的是到底买郊区大房还是市区小房。”
小吴快人快语:“这也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家金主早有主意了。”小吴指的是陈庭的老妈陈医生,陈庭对她基本是言听计从。
小吴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对张弛说:“我们辛辛苦苦工作一辈子,也就挣那么一套房。你是平步青云,我听说总部一套好房已经等着你了。”
张弛沉默了一下,好像在思考什么,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
陈庭也忍不住问:“这件事情,你还没决定?”
张弛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擦了擦手上的水,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们:“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总部,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至于那里的房子、位子,和我也没多大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们大家眼红都来不及呢。”
“有时候,很多东西,都是适合自己的最好,顺畅的仕途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留在这里做一辈子模拟画像师,你愿意?”背后传来顾世的声音。
张弛转过身去,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不可思议,有犹豫怀疑,但更多的是期待。
张弛不顾陈庭和小吴在旁边,凝视着她的眼睛,坚定地朝她点了点头:“我也会告诉师傅,让他放心的。我这个徒弟三年萝卜干饭还没吃够呢,怎么能说走就走?”
顾世听了木然地哦了一声,转身就朝前走。张弛方才看自己是那么的专注,她竟然如同掉进了这个深邃的湖里,感觉周身冰凉惬意。他看着她,就像完全没有其他人存在,又像在告诉她,他眼里只有她一个女人。想着想着,她故作漠然的脸上一点点绽放出笑容来。
“哎,你等等。”张弛突然追出来,直冲到她面前,顾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还是和他仅仅一步之遥。她的头顶刚刚够到他的肩膀,他说话的口气缓缓送到她面前,很清新,没有一点异味。
“顾世,刚才刘队来电,有个现场需要痕迹勘查,让你马上出发。”
顾世又往前走了一步,如此就不用仰视他,看他还跟着,就扭头问他:“你也去?”
张弛点点头:“你有什么要拿的工具,我替你拿。”
张弛和顾世出现在现场,刘队早早到了,看来又是个大案。顾世上前请示道:“刘队,现在掌握的情况如何?”
刘队在两人戴手套、准备装备的空当儿,加紧介绍道:“这家外贸公司总经理室负责人报的警,过道门窗被撬,保险柜也被撬开,失窃了八十万人民币、三十万美元,还有财务室的两台电脑。”
顾世点点头,打开仪器开始寻找相应痕迹,同时嘱咐张弛:“你帮忙查看现场有无作案工具,注意留心撬动的印记。”
张弛很快回到顾世身边:“没有发现作案工具,但在总经理室南面外墙上有发现,总共有六处蹬踏痕迹。”
她趴在地上,正在忙碌:“好,等我提取好这里的指纹和脚印,就过去。”
张弛过去向刘队讨教:“您觉得谁的作案可能性比较高?”
“现在还很难判断。综合分析的话,两种人有可能。一种是熟悉公司内部环境和作息时间表的,毕竟现金存放期并不长,一个月只是两三天,知道钱的数量和存放情况的人,有作案动机;还有一种是职业犯罪团伙,从以往经验来看,这类人群的作案手法和现场目前看到的情况比较符合。”
顾世收好器材,过来问:“你刚才说的蹬踏痕迹在哪里?带我去看。”
张弛准备好一架高梯,架稳了以后,自己上去试着踩了踩,又把一个简易升降器仔细安好,问顾世:“你确定必须亲自上去吗?”
“那还用说,不用那么复杂,你帮我扶稳梯子就行了。”
张弛板着脸说:“不行,我得对你负责。”
顾世觉得好笑,反问:“你对我负责,为什么?”
张弛不顾她反抗,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牢牢地把绳索往她的身上装好:“就当我对你的安全负责。”
他的臂力很大,只是随手一拽,顾世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有了一片红印,她的脸瞬间变红。她埋着头从包里找器材,故意找了半天,等脸上的皮肤恢复常温后,敏捷地登上梯子开始工作。
“现场一共提取到了三种不同的脚印,采集到掌纹、指纹数枚,我们正在寻找同类型鞋子,会将嫌疑指纹和公安部指纹系统的指纹进行比对排查。”顾世在会上汇报着。
小吴随后汇报道:“关于作案时间,当天物业保安巡逻的最后一班的时间为晚上十一点,当时并没有发现异样,直到公司老总发现失窃报案,时间为早上八点半。中间这段时间基本可以确定为嫌疑人作案时间。”
刘队听了点点头,问:“其他方面有什么进展?”
张弛翻开笔记本,回答道:“根据前期对公司附近的五十余家商户进行排查,逐一走访以后,没有找到直接目击者。但有人反映,曾经在案发当天晚间,看到有一辆银色比亚迪汽车出现在楼下。”
“这能说明什么?”顾志昌问。
张弛解释道:“这栋楼是商业用楼,平时里面的业主、员工都是将车辆停放在地下停车场的。商场里开的乐器演奏班、美容院和幼儿托班,都有提供客户用的免费停车券,统一停放在楼下或是周边的社会停车场,任何时间段都不例外。原因就是这条路交警严管,往往停放五分钟不到,哪怕半夜,也会被贴单罚款。”
小吴分析道:“没有意外的话,这辆车的主人不是不熟悉这里的情况,就是停留时间为凌晨,而且有其他目的。”
张弛点头:“目击者是商户内一家外贸公司的员工,当时她正在准备开国际电视电话会议。会议休息期间,她从窗口望出去,看到了这辆车,确认的时间应该是凌晨两点不到。这栋楼附近一公里内,没有宾馆、酒吧、夜宵店之类的,如果只是为停车方便,停在这里并不符合情理。”
顾志昌问:“就是说她确认不了车里人的长相,也不知道车里到底是否有人。那车牌调到了没有?”
大家都关切地看着张弛,他无奈地摇头:“车牌被故意遮挡,目击者望出去的角度是从西南面由上而下的,只能确认视线范围内后排没有人。视频监控里这辆车后来就消失在一段高架车流里,没法继续跟踪。不过,车内的细节及装饰特征我都已经记录。”
比亚迪的嫌疑直线上升,任何指向嫌疑人的线索哪怕只是初步的判断,都会为日后的破案打下基础。
刘队满意地点点头:“这个线索后续还要继续跟,看看兄弟省市有没有未破的案件,其中有没有同样特征的涉案车辆。”
顾志昌看众人都说完了,提出来:“我这里有目击者,可能会给大家提供一点新的思路。”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一致扭头关注。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案发第二天晚上,有两个人曾经深夜进入被盗办公室的楼层内,头戴鸭舌帽,手提工具箱,比较可疑。”
刘队问:“在我们的可疑人员名单之外?”
“我之前走访时,有关照他们加强巡逻,遇到情况第一时间汇报,当天正是他们队长当班,出门的时候特意和他们打了个照面。目前身份不明,但两个人的长相是看清楚了。”
“办公室里值钱的东西都已经偷走了,怎么还有人惦记?”
“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众人议论纷纷。
“把保安队长叫来画像,尽快查清楚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下班后,陈庭匆匆忙忙收拾东西,接了通电话就跑出去了。张弛在办公室里吃着外卖,问小吴:“学长这是谈朋友了?”
“他目前的常驻女朋友就是他的老妈。这老妈出钱出力地给儿子物色,两人相约天天下班去看房。他现在是和时间赛跑。我也不明白他急什么,照理说,现在到处去看房的应该是我。”
张弛啃着一块肉排,点头称是,笑着调侃:“那你还犹豫什么?女朋友谈了三年了,再不结婚,就会老来得子哦。”
小吴一瞪眼睛:“皇帝不急太监急!保安队长估计快到了,你赶紧去画像吧!”
这时,张弛的电话响了,张弛对小吴说道:“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人来了,又要画像了,今天晚上收工早不了。”
张弛领着保安队长走出电梯的时候经过隔壁,看到顾世还埋头趴在电脑前,就让保安队长先去了休息室坐下喝口水,回头去给顾世拿杏仁露饮料。出门时,恰巧碰上了提着一个牛皮纸点心盒的何萌。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加班,特意来慰问一下咱们的人民公安。”何萌说着把点心盒打开,里面有精致的草莓芝士蛋糕、杏仁曲奇饼干,还有几个卖相考究的日式大福团子。
张弛惊讶地感叹了一声,保安队长也过来凑热闹,嬉皮笑脸地看着点心咽口水:“警官,你真是好福气啊。美人送美食,这工作做起来还不干劲十足!”
何萌娇羞一笑:“最近比较痴迷做糕点,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可能味道没有外面的好,但材料都新鲜健康,没有添加剂和人造奶油哦。”
这时,顾世从办公室里出来,在去卫生间的路上,看到张弛和一个漂亮女孩谈笑风生,心里骂他本性难移。顾世认出了何萌,友善地朝她笑笑。
何萌侧身笑着回应了下,顾世分明看出了张弛刻意和她保持距离的身体语言,还有何萌微笑里隐隐充满的敌意。
原本心里咯噔一下的顾世,瞬间有种说不出的放心和舒畅。
何萌看见顾世穿着警服的样子比自己的用心打扮更胜一筹,兴致大减,说是不再打扰张弛工作,就匆匆告别了。
张弛手里的饮料也顺手给了何萌作为谢礼,只能回屋再取一罐,去找顾世。
顾世的桌子上堆得满满当当,却杂而不乱。一侧是足印图案、现场照片,一侧是提取的指纹印记和汇总报告,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公安部数据库里的指纹信息。
“加班吗?在筛查指纹和足印?”张弛把饮料放在桌面上,指了指电脑,没话找话。看到何萌的来访对顾世没有造成丝毫的感情波澜,他原本满面春风的脸一点点平静下来。
顾世点点头,谢了声,站起来顺势扭了扭僵硬的头颈。
“不是有信息库的电子大数据吗,还需要人工比对?”
“大数据的确是可以减去相当多的工作量,但如果只设定了几个主要参数作为排查项,再进一步人工筛查比对,如此一来,虽然工作量增加几十倍,但精确度会更高,也不容易遗漏最可疑的指纹。”顾世耐心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