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这时切换过去,给了张弛一个面部特写。他的眼神沉着冷静,炯炯有神地盯着画纸,好像在凝视一件艺术品。嘴里念念有词,画笔如同扫描仪般在画布上来回舞动。
一大一小两个怪案相继被迅速侦破,队里上上下下有着大考后的轻松愉悦。整个走廊的空气都欢腾起来,但张弛却一点儿也提不起精神。
作为犯罪模拟画像师,他非但没有发挥作用,还差点让同仁走了弯路,错过了最佳破案时机。倘若不是顾志昌顶住了压力,还给了他将功补过的机会,他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在单位里抬起头来。
这天一大早,内勤就通知大家:“下班后,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到‘樊指导员’那里集合。”
到他那儿去就是庆功聚会,大家心照不宣,就等着晚上饕餮一顿,领导自掏腰包来埋单。这次还额外增加了一句:“可以带家属。”这下,年纪大的民警都忙着打电话、发微信通知另一半:“晚上不要做饭了,一起外面吃,老板请客。”
如此一来,队里未婚的几个就有点儿郁闷。小吴瞅瞅发呆的张弛,踢了下他的椅子:“哎,你一个人去吗?”
张弛的微信叮了一下,陈庭笑着说:“他?一个人?你想多了吧,不过别担心,有我陪你,也不算孤家寡人了。”
“谁要你陪!”小吴嫌弃地把桌上的橙子掷过去。
陈庭接住橙子,低头闷笑,继续在电脑前干活。
张弛无暇顾及两人,微信是何萌发来的:“既然是庆功,好好喝酒,难得开心放松下。我正好在附近办事,结束前告诉我,顺道捎你回家,你就别开车了。”
他思考了几秒钟,就回了一个字:“好。”
又一条消息过来:“上次我和你提起的节目,你考虑好了没有?”
“什么节目?”张弛都忘了。
对方发来一个链接——“只有想不到”真人才艺秀。他哑然失笑,第一反应就是要不要报备领导。
“我先请示下,如果要公开身份的话,必须汇报组织的。”
“行,看来觉悟提升了。有组织有纪律!”何萌发来一个笑脸。
下班时间到了,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结伴去饭馆。老樊的馆子离大院不到十分钟的路程,顾志昌早早打了电话,让老樊把唯一的包厢给他们留着。
“人都齐了没?张弛人呢?”陈庭扛起一只大环保袋,里面装着备好的酒水饮料,环视四周,突然发现张弛没了踪影。
“他下午不是说要去研究人体骨骼结构嘛。刚才发消息给我们了,说不用等他,他自己直接过去。”小吴顺手和陈庭一起扛。
“行吧。那领导,我们先过去点菜。”内勤是个年长的女警,她转向领导,刘队和顾志昌都点了点头。
法医室寂静无声,解剖台上躺着一具赤裸的年轻女尸,尸斑的颜色呈深红色。
法医小曾用手术刀一点点剖开了尸体的腹腔,手握勺子往外舀血水。血水里夹杂着血块,散发出一股金属气的腥臭味,尽管有通风系统,但是这股味道还是很快就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抬头看看在旁边站了快三个小时的张弛,有点讶异地说:“你倒是一点都不像头一回走进这个房间的人。”
张弛在本子上圈圈画画,无所谓地笑笑:“毕竟还是出过现场的,注意力分散了就好了。”
曾法医不到三十五岁,是队里法医室的顶梁柱。他现在解剖的是个非正常死亡的女职员,家属怀疑其在单位遭到侵犯而突发心脏病,并非之前判断的过劳死,因此强烈要求判定具体死亡原因。
他戴起手套,用手在其腹腔内拨弄着内脏,仔细查看:“你是没见过头一回进我这个房间的人。别说开膛破肚,就是光看着皮肤的质感和尸斑,就一个个都不行了,有的还差点吐在尸体上。”曾法医说到这里一脸鄙夷地摇头。
“看来现在我的心理素质有提升啊。”张弛毫不自谦。
曾法医冷冷地问他:“你的关注点都集中在哪里了?我这儿的人和你要画的大活人可大不一样啊,何必浪费时间在这耗着呢。”
“你说得不对,这还真对画像有辅助作用。”
“哪方面?”
“不同的骨骼结构、肌理走向、年龄和生理状况,这些其实都会直接影响到人的长相。”
“是吗?那真是隔行如隔山了。”曾法医头也不抬地说。
“我还要向你取经呢。你的实战经验比我丰富多了。在你看来,年龄、地域、教育水平和营养水平这些因素,对人面部特征的影响因素占比大不大?都有些什么共性?”
曾法医停下手上的动作,还是那张扑克脸,对他说:“那你得请我吃饭,这哪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得清的?再这样下去,你都影响我工作了。”
张弛爽朗地笑:“那还不简单,哪天有空?”
曾法医做了个轻声的动作:“我们这里不能谈笑风生,解剖是很严肃的事情,这是对死者最后的尊重。”
张弛把手从自己面前从上而下地划过,笑容瞬间没有了。他早就听闻曾法医对待自己的工作极其认真,有时候甚至如同对待艺术品一样对尸体毕恭毕敬,想来这个传言挺靠谱的。
不在乎旁人的眼光,高度地专注和投入,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极致,他倒是从心底敬佩这类人。看着自己笔记本上一下午记录的好几页内容,他这么多天来头一次感到身心舒畅。自己现在的状态,不也和他们一样吗?
张弛到达包厢的时候,两桌人都已入座。靠门口那桌有个空位,他就坐了过去。主桌上,陈庭忙进忙出地招呼酒水,顾世就端坐在他的右侧。
大家按照惯例,先喝了一圈啤酒。顾世不喝酒,也不劝酒和敬酒,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别人吹牛、打趣。在这种闲适放松的状态下,平时冷淡清高的女王不见了,只有一个甜美的邻家女孩好像在参加大人的聚会,乖巧文静。
张弛心不在焉地听着同桌的笑话,远远看着斜对面的顾世。每一次她的眼神有意无意瞟过自己,他都情不自禁地举杯闷头饮酒,似乎一饮而尽就是给对方无声的回应。
他曾经酒量很好,朋友笑言他是黑洞,似乎再多的酒都不会把他灌醉。那一夜夜的酒吧里,不同的美女对自己浅笑,然后缠绵热吻,接着清醒,似乎人还是迷离。快乐和孤寂、满足和空虚,一念之间,难以分辨。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自己的生活从何时开始天翻地覆变成现在的样子了?
热菜上齐后,隔壁桌的人开始过来敬酒。张弛来者不拒,豪爽地一杯杯干完,酒量却大不如前。张弛有了几分醉意,头脑却分外清醒。自己想要追求的事业和女人,从没有一刻比此时更加清楚明白。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何萌问他:“地址是什么,发我。”
他机械地摁下地址,发送过去。
五分钟后,何萌告诉他:“我到了,车停在路边转角,你别急,慢慢来,我正好也打电话处理事情。”
张弛看到消息,就和同事打招呼要走。顾世本身对这种聚会就没有太大兴致,看有人先走,隔了大约两轮酒的工夫,也起身告辞。
走到街口等待出租车的时候,她远远地看到张弛和何萌坐在车里。张弛微闭着眼睛,仰头靠在座椅上,在说着什么。昏黄的路灯下,何萌的脸还是那么精致,眼睛正在眉目传情。她似乎犹豫了一会儿,一脸的虔诚中带着决绝,轻轻地推了推他的手臂,对方并没有太大反应。
何萌仔细端详着张弛的脸,几年过去了,这张脸还是校园里初次见到的样子,阳光、清爽,又不失男人味。他的呼吸平稳,短短几分钟里就进入了浅睡眠状态。他的表情却不安稳,脸上愁云遍布,眉头紧锁,一只手微微朝前伸,好像要去抓什么随时可能失去的爱物。
何萌一点点探过身去,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身子几乎是要贴着他的脸。她伸出另一只手,费力地帮他系上安全带。
顾世隔着马路,遥遥相望,将这一幕全都收在眼里。瞬间觉得有点胸闷,是妒忌?是愤怒?又好像都不是。细细一想,张弛求爱不假,但毕竟还不是自己的什么人,自己真犯不着在意,就匆匆拦了出租车关门上车。
一阵微风吹来,张弛突然睁眼起身,茫然地喃喃自语:“顾世,顾世。”
何萌松开他的手,指尖还有他的余温,脸上发烫。她留恋地朝张弛看了一眼,他瞬间变得那么遥远。张弛很快又睡着了,呼吸缓慢平稳。
她抹掉了脸上突如其来的泪,启动了汽车,融入到夜行的车流当中。这条回去的路那么熟悉,她身边的老同学却那么陌生,而这个隐隐约约的假想敌,今天终于真切地浮现出来了,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猜想。
顾世,那个清丽的女警,是有才有貌,可是如果她连张弛都看不上,那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男人?
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心痛的原因。不是因为张弛爱别人而难过,更多的是因为他爱而不得而痛苦伤心。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男人,却被别的女人忽略甚至鄙夷,这件事情本身就让她感到羞辱。她慢慢踩下油门,转瞬就超越了身边一辆又一辆疾驰的车辆。
天蒙蒙亮,张弛的手机闹钟还没响,他就醒来了。在昨天的模糊回忆里,何萌扶着他,跌跌撞撞地踏进了门。昏昏沉沉中,他感受到了毛巾清凉的擦拭。自己被艰难地扶起,换上了白天甩在床上的睡衣。她好像问过自己什么,但张弛一个字都不记得,自己的嘴里似乎一直在念叨什么,此刻也完全没有了印象。
看到床头一个空空的矿泉水瓶,他突然有了些许回忆。只记得朦朦胧胧中,他口干舌燥,过了一会儿,他微张的嘴边就有清水源源不断地送来,如一条清冽的小溪,触感却是棉花糖一样,甜美软糯。他像沙漠中的人一样急不可耐地抱住小溪的源头,渴求地吸吮着甜甜的水,神奇的是水似乎还带着温热。他眼皮沉重,喝完水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张弛不敢确认发生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裤子还是昨天聚会时的那条,总算坦然了些。
自己头一回彻底喝醉,甚至记忆断片儿。从生物学角度来说,大概有理论可以解释,或许在抑郁低落的时候,酒精的效果会翻倍。但倘若不是有何萌接应,恐怕以他谨慎防备的个性不会如此放心地让自己喝醉。
没有顾世出现的话,他和何萌可能已经在一起了。可是现在,是时候和何萌说明白了。有些事情,早说会比晚说伤害小得多。更何况,自己现在根本就是个对其他女人爱无能的人。
他拨通了何萌的电话,何萌是意料之中的欣喜和扭捏。他寥寥数语,约好在分局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打完电话,他一看手表,闪入卫生间洗澡更衣,五分钟不到匆匆冲出门,一路超车。踏进办公室,顾志昌正好踱着步走进来,看到他就招呼:“小张,你的假批了,要旅游的话,酒店机票抓紧订起来。”
这一天,何萌姗姗来迟。张弛坐在咖啡馆的露天位,第三遍翻看菜单的时候,她踩着细高跟缓缓走来。
她的脸微微涨红,淡施粉黛的面容倒因此显得更为秀色可餐。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搭配着乳白色的细带凉鞋,指端和脚尖都点缀着猫眼色泽的宝蓝。不少女孩的眼光纷纷聚焦在她的身上,男人们更是齐唰唰贪婪地朝她张望,她却熟视无睹地自顾自坐下,只朝张弛莞尔一笑。张弛不得不承认,虚荣心在那一刻得到了强烈的满足。
“昨天休息得还好吗?”何萌低头捋着头发,看起菜谱。
张弛喝了口冰咖啡,放下杯子,喉结滚动了下,没说出声。每一次的见面,何萌都让人惊艳,而如今,他却要残酷地拒绝她。
何萌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递给他:“这就是我之前和你提到的真人秀节目。因为专场嘉宾的特殊性,他们的这次拍摄地点选在巴厘岛。节目组策划是我的朋友,我自作主张帮你报名了,就是你年假期间拍摄,你不会怪我吧?”
张弛举杯说:“怎么会?那我回去就交个报告申请一下。年假倒无所谓,本来我也没想好去哪里。只是这个事情让你费心了,还要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家,我如果……”
何萌像是猜到他会说什么,少有地打断他:“老同学嘛,你和我真不用客气。”
张弛只好暂时把要说的话搁置一边,顺着她的话说:“这个节目我之前还真没看过,像我这样做模拟画像的,上去能用什么形式展示?”
“这个你不用担心,毕竟编导有经验。他们的工作就是把节目环节设计得既能突出你的专业性,又兼顾娱乐性和互动性,术业有专攻嘛。你只管准备好你的画笔,发挥出水平就行了。”何萌说完递给他一个信封。
张弛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只有想不到”节目组字样。里面是两张往返机票,还有详细的行程清单和节目录制须知小册子。
何萌很快点好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商务套餐,笑着说:“你这么有特色的嘉宾,我能帮节目组招揽到,他们对我可是千恩万谢啊。大概是沾了你的光,我被邀请做艺术顾问,有酬劳的哦。这顿饭我来请。”
张弛点点头,恭敬不如从命,心里却说:巴厘岛同行,千万要自制,和何萌不能发生任何事情。这一刻,他都为自己的“守身如玉”感到不可思议。
何萌说:“你不要小看这档新创的节目,它播放的平台受众面很广,大约有一千万观众,之后网上也会有回放可以看。”
张弛微笑着抿了口柠檬水,把玩着吸管的纸包装,包装被玻璃杯外层的水珠弄湿了,里面吸管的颜色透出来,是和何萌胸口挂坠一样的黑色。
他回去把情况和顾志昌口头一汇报,表达了自己并不想去的意思。
顾志昌却乐了,额头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这可是好事啊。去!干吗不去?我帮你打报告。”
张弛本是希望被拒绝,也就不用和何萌一同出行,却没料到低调的师傅会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他无奈地说:“师傅,这样真的合适?不是说警察不能公开身份的吗?”
正来收拾餐盘的老樊说:“你的警种本身就是公开性质的,不是卧底,为什么不能公开?几天不见,还低调起来了,这可不像你。”
顾志昌说:“要我说,太合适了,你还得穿着制服去,给我整精神了。这些天好好把画笔练熟了,把我们公安小伙的形象好好展现一下。”
“是啊。你不上,我还想上呢!就怕人家节目组看不上我。”小吴两眼放光地凑上来,“哎,你去问问,会不会拍什么嘉宾花絮、工作环境之类的,让我们都露个面。从小到大,我还没上过电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