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少女踪迹(1 / 2)

犯罪画师 葛圣洁 5186 字 2024-02-18

顾志昌一声令下,张弛和小吴带着工具包就下车进楼了。这是一栋在C市近郊的普通居民小区,他们走到五楼,敲响了其中一家的门。

画室里,多人沙发旁,立着一个原木画架。画架的上方,就是刑警队的全家福画像。这是张弛特意为同仁画的。画像里原班人马和后来新加入到队伍里的人一个不缺,已病故的老秦也在,顾世则在整幅画的核心位置。

张弛是在一次全队例会后拿出这幅作品的。他小心翼翼地把画放到会议桌上,众人看到画的第一刻就惊叹连连。每个人都在画旁互相比对着画像和真人,纷纷对着张弛竖起了大拇指。

“唉,原来谁也没想到,早就该给我们画像了。整天画犯罪嫌疑人,真是便宜了那些小兔崽子。”老陈被画得比本人苗条些,啤酒肚也被前排的人挡住了,心情大好,“平时领导不是一直说什么团队凝聚力嘛。你这支画笔一挥,我们就更团结了。”

众人哈哈大笑,顾志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尾的褶子更多了:“这画要画,模拟画像更要好好画。目击者在这间画室描述情况,很容易就会以为自己不是在公安局,能更配合我们小张,你们说是不是?”

“不得了,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我都干了大半辈子了,连个办公室都没有。”另一个老民警半开玩笑酸酸地说。

“你也没申请啊,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们要有人家这两把刷子,领导保证也给开个单间。是不是啊,领导?”

顾志昌只是呵呵笑,张弛忙打圆场:“不敢不敢,领导老早就说了,这是大家的休息室。只不过我有时候需要借用一下,还要麻烦各位到时候多包涵。”

张弛走进画室的时候,视线回到沙发上,一个神态窘迫的女大学生看到他,马上站起身来。他挥挥手示意她坐下,倒了杯咖啡递给她,咖啡的浓香瞬间溢满了整个画室。他自己回到画架前,看了看手表,对她说:“好了,可以开始了。”

周五下午,张弛正躲在画室里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皱着眉头,咬着笔杆,苦思冥想,几乎要仰天长叹。这时候,突然一间办公室里传来了顾世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查看日历,推算着培训的日程。不对,顾世应该明天还有课,怎么突然自己回来了?

“培训结束了?怎么也不告诉我,可以去接你。”张弛去和她打招呼。

顾世瞟了他一眼,态度似乎比之前还要冷淡:“还没呢,今天回来加班。”她大口地啃着汉堡,走到办公桌旁问道:“失踪的那个案子进展如何?”

“头儿,你不在,我们没了主心骨啊。”小吴笑着做愁眉苦脸状。

陈庭听不下去了,拍了下他的背:“净拍马屁,说说,现在都掌握了些什么情况?”

小吴看着张弛:“你表达能力强,你来说。”

张弛不推辞,直接介绍道:“我们拜访了女生的父母,之后,根据他们反映的线索,查了查她之前有一次周末没回家,到底去了哪里。”

顾世不解:“她不是在外面租了房子吗?我们上次出警去的那个地方。”

“就在上次的事情之后,她父母觉得那房子住着太不安全,要求她必须搬回家里,连每天去实习都恨不得全程陪着。”

陈庭听了直摇头:“那么夸张!研究生啊,早就成年了。看来还是没有找出轻生原因。”

张弛点点头:“他们根本就没敢问。过了几个礼拜,可能看她情绪也比较平稳了,觉得工作让她能够分散注意力也不错,所以她提出加班不能回家,父母也就默许了。”

“结果,她并不是去加班的?”顾世猜测道。

“她非但没有加班,还在一个电话的操控下,去银行ATM机累积转账了六十五万到一个账户。最近,她又向这个账户一次性转账了四十万。”

“除了银行,她也没有去过其他地方,是不是?”

张弛点点头:“问题在于,调阅账户户主的取款监控录像后,因录像的画质太差了,线索就在这里断了。”

陈庭提出了自己的设想:“银行分销转账,马仔取款?”

“不是,是亲自取款。”小吴唉声叹气道,“可是忙了老半天,一点实质性进展都没有。”

“这些信息都是实质性内容,你们的效率已经很不错了。”顾世很少夸人,一听她的表扬,小吴喜滋滋地拍拍张弛的胳膊,张弛只是淡淡地笑。

“至少比我预期的要好得多。从过往经验来看,与其说这是一起绑架,倒不如说像是电信诈骗。”顾世说。

小吴说:“对,我们也这么觉得。犯罪嫌疑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和被害人同时出现过,不过是利用了家长的焦虑心理,制造出这种假象,让他们能够满足自己的非分要求。”

“画像怎么样,好了吗?”顾世突然扭头问。

张弛现在最怕听到这句话,不管从领导嘴里,还是从目击者嘴里听到这句话。前者往往是因为案件影响大、督办任务紧,后者更让人烦恼——目击者通常已经请其他人画过画像或者描述过对方的长相。

张弛压力一大,画的画像就容易变形。目击者反复描述多次,不仅情绪上有抵触,叙述也会有偏差,有时候事发好几天,错过了最佳的记忆时段,就会在细节上有遗漏。这些都是对画像效果的负面影响。

张弛艰难地承认:“目前条件不理想,没什么进展,我还在努力。”其实何止是不理想,这次的视频清晰程度甚至还不如上次露阴癖案件的监控。

从银行取款记录上来看,账户并没有被分销转账、小额取款。犯罪嫌疑人是急着用钱,亲自取款,原本这些都是有利因素。可是,监控的像素低不说,犯罪嫌疑人取款时戴着帽子,只露出半截下巴和颈部,下车付款时又故意遮挡了半个脸部。张弛为此一帧一帧地回放了几十遍,找到了相对最清晰的五张截图。可是这些对于作模拟画像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明白了。我先去忙了,你们后续有情况再告诉我。”顾世说着汉堡也啃完了,直接转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手头在忙什么案子?”张弛不解,问小吴。

小吴两手一摊,看向陈庭。

陈庭面有难色,在两人的逼视下只得说:“就上次那个变态,据说刚刚被逮住了。我也是顾科刚才通知了才知道,等会儿我们组又要加班了。”

张弛兴奋地追问:“怎么没人通知我?是不是我画的那人?”

小吴提醒他:“你不是手头还有活吗?都叫上你,三头六臂都忙不过来。”

陈庭慢吞吞地端着水杯走出门:“我去看看再说。”

张弛回到画室,凝神静气地在画板前坐了一会儿。眼前监控录像截屏的打印图像让人眼花缭乱。别说面部特征了,连一个基本的人形都看不出来,只有满满当当的马赛克方块。他把打印纸钉在画板上,又把画板移到墙根,自己退后到房间另一端,眯着眼睛,尝试着换个角度来观察这些画像。看了好一会儿,他又回到画架前,挥舞起画笔,这一次,并不如往日的流畅。

走廊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了,张弛的注意力瞬间全都转移到顾世身上。顾世冷冷地匆匆而过,很快又折返过来,径直走到他旁边,定定地看着那幅快要完成的画像。

一直对着她笑眯眯的张弛不得不收敛起笑容,来配合她的冷峻。实际上,他快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仿佛在这一刻,世界都静止了,她从来没有离自己这么近过,面对面。可是她的呼吸为什么丝毫不急促,她的脸也没有那日绯红。只有她的眼睛还透着灵动和善良,她到底想单独和他说什么?

“知道为什么没有人通知你吗?”顾世开口就问。

“看来并不是我的画像起了作用。”张弛心里沮丧,却故作轻松地说。

“岂止!”顾世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不是他又犯事,靠着你的画像,估计是找到天边都抓不到画像上那样的人。你的画像还严重误导了我们守候伏击的增援同事。”

张弛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婉转为何物的女孩,心想:她从来不怕伤害自己,却时时刻刻容易受伤,我怎么就中意了她?

“我只不过说出了没人愿意和你说的事实。上次我就提醒过你,刑警队民警在单位的价值体现在办案上,对你而言,办案的重中之重就是画像,这是你的核心竞争力。”顾世一口气说完,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张弛好像看到了年轻版的顾志昌。这对父女有时候相似得惊人。

“现在才过了几天,多给我一点时间……”

“我不管你到底出于什么原因问我那个问题,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一个男人在自己的事业上不专注,做不出一点成绩,当然,这成绩不是指什么荣誉,而只是指把事情做好,做到极致,那就说明了他的判断力、领悟力或者自制力,其中一方面出了问题。我不明白自己喜欢哪一类,也没有考虑过,但是很清楚的是,这样的男人,不可能是我欣赏的类型。最起码的尊重和欣赏都不能获得,那其他就更不用谈了。”

每次顾世说起感情方面的问题,像是在计算公式或是做推理题,总是理性得近乎冷淡,如果真的遇到了自己爱的人,她还会这样头头是道地逐条分析吗?又或者,她本就是个慢热迟钝的人?他宁愿她是后者,至少自己还有努力的空间。

“还有,我看过露阴癖那张画像,你确定画的是这个案子的嫌犯吗?我怎么觉得你画的人和失踪案的嫌犯长得差不多呢,一样的脸型,一样的眼睛,甚至发型都相差无几。”顾世抛下这句话,看他在那里少有地一言不发,又补了句,似乎想要挽回一点对方的面子,“你还是找找原因吧,专注点做事情总不会错的。”

张弛收起画夹,闷闷地坐了好一会儿。

面对顾世的直言不讳,他没有愤怒、窘迫,心里却是百爪挠心般无法忍受。这愤恨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的不争气。

坐了好一会儿,他定定神,利落起身,像往日一样昂首挺胸地朝讯问室走去。里面烟雾缭绕,顾志昌正横眉怒对那个“露阴癖”,看到他来了只点点头,无暇照应。

小吴在旁边偷偷告诉张弛:“这个变态是个老油子,我们都搞不定,只能请老将出马了。”

顾志昌瞪着眼睛说:“你不说,我们也能查到。给你个机会,把你老婆叫来,和她当面解释,否则上门调查还要惊动你邻居、老母亲和女儿。你想想,是自己说还是我们说?”

那男人低声嘟哝着:“老师傅,这样做真的很难看,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难看?你露‘家伙’的时候不是还笑得很得意吗?什么难看好看,我们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了。你不好好配合,到时候才是真的难看了。想想清楚,这电话打还是不打?”

对方是个清清爽爽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丝毫看不出异样。他冷汗直流,还在低声恳求:“我丈人是我单位老领导,如果这么做,我和我老婆就要闹离婚,什么原因他就肯定知道了,我工作都没法做了呀。就最后一次,给我个改正机会,好不好?”

“你也是有女儿的人,这些孩子就比她大个几岁。你怎么没想过,如果是你女儿看到这种场面,会怎么想?哪个做父母的不会和学校急,和公安急?你工作没法做,我们还没法做呢。法律不是我定的,你也不是在菜市场能讨价还价。”

张弛仔细地看了看“露阴癖”的脸,果然和自己的画像天差地别,师傅没有说他什么,他却羞愧难当。

对方手抖着从手机里找到他老婆的号码,手指在手机上悬空着。

顾志昌厉声催促:“要不要我来帮你?”

“我来,我来。”对方忙不迭地回答,终于拨通,“喂,我现在就在离家最近的派出所里,这里有点事情要处理,麻烦你过来一趟。”

“我提醒你,你做这件事情是有意识的,也有预知后果的能力,这和重症精神病无意识的犯罪是完全不一样的性质。我们把你带来是掌握了情况的,拘留是难免的,至于拘留时间,就看你交代态度是不是诚恳。不要绕弯子,不要捣糨糊,要说细节,说的和我们掌握的证据的匹配度越高,你的态度就越好,我们才有机会考虑是不是帮你从轻处理,明不明白?!”

“明白,明白,我一定老实交代。”对方的心理防线几乎全线崩溃。

顾志昌又叫来两个当班的年轻民警,分头给目击者和嫌疑人做笔录。走之前他特意叮嘱他们细节要敲牢,省得日后纠葛,处理不了。这才转身面向一直在旁边默默站着的张弛。

“师傅。”张弛面带愧色地上前。

“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顾志昌摆摆手,“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如果心思一直不集中在工作上,可干不好活啊。”

“我刚才回想了下自己作画的全过程,当中的确是分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