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少女踪迹(2 / 2)

犯罪画师 葛圣洁 5186 字 2024-02-18

“当然,目击者的记忆也有问题,你画好了她还说特别像呢。不过,我能理解,就像刚才那人,我其实蛮同情他的,他这么做也有他的原因。”

张弛嗤之以鼻:“同情?他干这样的事情,影响太恶劣了。”

顾志昌和颜悦色地摆摆手,刚才审讯的严肃样子荡然无存:“露阴癖在社会影响上的确比较恶劣,这种案子我干这行几十年也见了不少。简单说来,一般发病年龄都是在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像他这样四十多岁的年纪开始有这种癖好的,大多是家庭有了巨大变故,夫妻感情不好,夫妻生活也不和谐。”

“师傅,说到底,您是说他们是一群可悲的人,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平时一直压抑着?”

“对,他们做这种事的时候其实是有愧疚感的,只不过,当时克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顾志昌虽然没说什么批评的话,在张弛听来分量却很重。如果没有自制力,常人和露阴癖其实是相通的,并没有什么两样。

张弛心里觉得好笑,自己和变态还扯上了关系,但只有点头:“师傅,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

“这样吧,最近这个案子结了之后,好好休个假。以前基本都是在下半年忙起来,年假想用都没机会。你来了以后适应我们这里的节奏不容易。”顾志昌慈眉善目地提醒道。

张弛感激地点点头,心里还惦记着那幅画像。

两人正轻松地聊着哪里会是年假的好去处时,刘队沉着脸走过来,看都没看张弛一眼,只是对顾志昌招呼了下,便和顾志昌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他们两个刚一出电梯,迎面走来的就是失联女孩的父亲,他正在走廊里抽烟,看到刑警队的领导,表情复杂地冲他们点点头,欲言又止。

关上办公室的门,在沙发上坐下,顾志昌朝门外抬抬下巴:“嘿,这还天天来报到了。”

刘队点起一支烟,又扔了一支给顾志昌,苦笑说:“现在要以安抚稳定家属的情绪为主,又不能和他说‘这是我们办公场所’,赶他回家。老顾,你这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根据掌握的线索,已经在画像了。只是这次侦查条件不乐观,基本上也没有目击证人,估计画像很有难度。”

“老顾,这个案子舆论压力越来越大,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个女孩到底去了哪里,连我的老母亲都和我提起过这个新闻。”刘队指指墙上的挂钟,“你看从下午到现在,四个多小时,我就接到了不下五通记者的电话。”

“是的,压力不小。局长督办也说总队准备介入。”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张弛之前靠画像帮我们破案不假,但那都是有目击者、犯罪嫌疑人特征比较明显的案子。说白了,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你就说这个案子,他对着马赛克图像,能画出犯罪嫌疑人?”

顾志昌点头:“我看过了,从我这个外行的角度来判断,连个人影都看不出。”

“所以,你我谁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他能画出准确的画像来,对不对?”

“那你的意思是?”顾志昌慢吞吞地吐着烟圈。

刘队掐灭了烟,顿了顿说:“你觉得最近你这个徒弟状态怎么样?”

顾志昌并没有想到刘队对张弛的关注度那么高,犹豫了下说:“这孩子心思有点活络,但到底还是有才的,对工作也主动、有责任心、善于钻研,能积极发现自己的问题,一点就通。”

“嗯,爱惜人才没错,年轻人还是需要适时敲打一下,到一线各个岗位去锻炼锻炼的。我们刑警队,分工不分家,对任何人都不要有例外。不然让人议论起来,这个队伍就难带了。”

刘队的话分明是有所指的。顾志昌明白自己多说无益:“这个案子,外围的侦查并没有放弃,刑侦手段会加急上报审批。如果有抓捕行动,按照以往的经验,张弛一定会主动参与的,这点你放心。”

“行,抓紧时间吧。争取化被动为主动。”

张弛的表现稍稍逊色,大家对他的“关照”就有增无减。根据顾志昌的推测,这些人很可能是大院内、刑警队外的。在体制内,领导常常说要重视人才、培养人才、用好人才,但总有那么些人混着日子,还见不得别人高歌猛进。好像唯恐对方被领导赏识,让自己相形见绌。于是,人才有时是万众瞩目,有时更成为千夫所指。一旦跌入低谷,这些人就会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

这么说来,自己倒是变相地“坑”了张弛,让他体验了一下和自己当年一样的处境。他走出办公室,狠狠地掐掉了烟头,吐出了个大大的烟圈。

C市距离A市有两小时车程,张弛和小吴接到指令,一路驱车直奔C市。与此同时,失联女孩的父亲刘先生正闷着头,坐在刑警队的会议室里抽烟。

刘先生已是这栋楼的常客,虽然没有门禁卡,但他总有办法进楼。几天不见,他的面色有点发暗,表情不如之前淡定,常有人看到他在走廊里徘徊。

顾志昌把办公地点临时转移到会议室里,招待他也在其中休息,既不至于冷落他,又能够进退自如地继续开展工作。刘先生不时抬头观察进进出出的民警,只要顾志昌一走出去接电话,他就转身看向门口,似乎期待着随时会发生的奇迹。

顾志昌回头正对上他期待的目光。他叫住了正朝他走来的顾世,让她进去先照顾着刘先生。

顾志昌接到一个电话,是张弛刻意压低的声音:“师傅,我们准备好了,目前不知道屋里有几个人,是不是按计划行动?”

“行动!注意安全,及时报告。”

顾志昌一声令下,张弛和小吴带着工具包就下车进楼了。这是一栋在C市近郊的普通居民小区,他们走到五楼,敲响了其中一家的门。

“谁啊?”一个女人的声音。

“修空调的,刚才打电话说空调不制冷的,是你们吧?”

猫眼里的光一闪而过,对方透过猫眼确认了来人后,门缓缓打开。开门的是个陌生女孩,两居室的另一间房门紧闭。

张弛和小吴身穿修理工的制服,默契地爬上爬下。衣服是他们到劳防用品店里临时买的,修理技巧是他们在网上看视频临时自学的。此刻,这两样都派上了用场,张弛一边给空调加制冷剂,一边问道:“你们就这一个空调?”

“不是,别的卧室里也有,但是那个没问题。”

小吴递给她一张名片,热情介绍道:“我们是新开的维修公司,上门修空调,免费送清洗。我看你们这个空调也都很久没有清洗了,整夜开着,病菌繁殖速度又快,很容易生病的。你帮忙微信扫一扫,发个朋友圈,我们就提供这个服务。”

“你确定是免费的吗?”

小吴忙不迭地点头:“绝对免费,只要你发了朋友圈,截图给我。隔壁有人吗?我可以进去吗?”

“有人,你敲门吧。”

两人不经意地对望一眼,张弛走到卧室门口准备工具,小吴叫住女孩问道:“怎么称呼这个人?”

“我也不知道,我们只是合租的。”

里面的人听到声响打开门,张弛看了一眼,心里狂喜,摸出警官证:“刘欣,我们是A市公安,来带你回家的。”

女孩面露恐惧,急忙要关上门,小吴一把顶住房门:“你父母都着急得快生病了,你还在躲什么?”

“什么情况?你们不是修理工吗?”那女孩诧异地问道。

两人顾不得理睬她,还在和刘欣解释。对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只是语无伦次地瘫坐在椅子上:“我都按照你们说的照做了,不是说好不抓我们了吗?你们把我父母怎么了?”

张弛和小吴面面相觑。

顾世的电话响起,她接通了后,只是或感叹或惊讶或平静地哦了几声。挂断电话后,她打开微信,接收了两张图片,走到顾志昌旁边低声耳语了一番,给他看手机。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会议室里其他正在忙碌的专案组组员都敏感地悄悄注意着两人。刘先生还埋头看着手机,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异样。

顾志昌面无表情,压抑着激动,对他招呼道:“刘先生,请您过来一下。”

刘先生狐疑地起身,忐忑不安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民警。众人都严肃地板着面孔,他看不出任何积极的提示。

“您看,这是您的女儿吧?”顾志昌给刘先生看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刘先生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等他说下去。

顾志昌给他看第二张照片:“您看,我们的民警现在和她在一起,您可以放心她的安全问题了。按照流程,我们需要她在C市做笔录,明天就会送她回来。请您放心。”

刘先生的脸随着顾志昌说的每个字一点点松垮下来。听完后,他终于轻叹一口气,上前紧握住顾志昌的手:“谢谢你们。以前总觉得警察和我们关系不大,对你们有误解,现在才知道,关键时候还是得靠你们。你们做事敬业、专业,让我们老百姓放心。”

他说完忙给诸位男同胞发烟,发到顾志昌这里,顾志昌笑笑:“没事。如果破案进展让你们知道,就会让你们多一份顾虑多一份担心,我们的工作也不好做。我们就多换位思考,大家互相理解,理解万岁。”

第二天,刘先生夫妇见到女儿的那一刻,女儿羞愧无语,和他们紧紧拥抱。父母没有一句责怪,爱怜地摸着她的头:“傻孩子,回来就好。”

张弛和顾志昌目送他们远去,张弛突然说了句:“谢谢师傅。”

顾志昌只是笑:“怎么没头没脑地说这个,谢我什么。我当时派你出差,你出的主意,要冒充空调师傅软进门,这个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我还没来得及表扬你,你倒谢起我来了。”

“当然要谢你。别人都放弃我的时候,你还是站在我背后,每次都给我创造机会将功补过,我要感谢师傅您无条件地信任我、支持我。”张弛有点艰难地说。

“那师傅我还要谢你呢。还好你在我面前总是收起性子,不犯倔脾气,否则师傅可真是难办了呢。”

张弛盯着早已空无一人的走廊,感慨道:“师傅,经过这个案子,我真觉得有时候人与人的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哦,还有感悟了,有进步,说来听听。”

“通常人们都觉得,有爱才有信任,其实不然。没有足够的信任,感情反而成了拖累。你就看刘欣,如果她不是因为对父母感情很深,感情用事的概率就会下降。如果她足够信任父母,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他们,她的父亲见多识广,能够识破骗子的骗术,她也就不会信以为真。”

“是啊,如果父母和子女间平时有足够的沟通,互相信任,刘欣不可能照着骗子的指示转账,还让夫妻俩以为她被绑架了。”

张弛脸上的汗流下来,他把警服的纽扣松开一颗:“可是,她偏偏选择了服从骗子的要求,出于所谓的‘好心’来骗父母。师傅你是没看到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吃惊的样子,甚至一度以为我们是假警察,骗子在他眼里倒是说一不二的刑警,真挺可悲的。”

顾志昌感慨道:“两代人的沟通是个问题,孩子处在成长阶段,家长专注于工作,必然会造成双方的疏远。”

“师傅,你们父女俩看来不存在这个问题。”

顾志昌爽朗大笑道:“我们这哪是父女俩,简直变成了兄妹,在家和我没大没小的。自从她妈妈走了以后,我加班的时候,只要有机会都会带着她,当时觉得苦了她,现在看来,陪伴就是最好的爱,辛苦都是值得的。”

张弛若有所失地附和:“是啊,有些陪伴的时间,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没办法弥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