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话不多的陈庭坐在旁边笑着摇头:“你以为是相亲节目啊,要不要再帮你整个后援团,一起去巴厘岛?”
张弛两手一摊,做出“你和我开玩笑”的表情。
顾志昌笑着拍拍他的肩:“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你就当逼自己一把,说不定画像技术也会有个飞跃,你说是不是?”
“是,师傅说得都对。”张弛环顾着众人艳羡和期待的眼神,暗暗提醒自己到了巴厘岛后要和何萌保持距离。
张弛飞至巴厘岛,“只有想不到”真人秀按照计划准时直播。不知哪个领导得知了这个消息,在党委会上提到了这件事,给予了高度关注,政治处雷厉风行地临时组织全分局民警到报告厅观看节目。通知下发后,除了值班的、挂牌案件专案组的、出差的、休假的,没有特殊情况不允许缺席,名曰“业务观摩培训”。
当天,报告厅里济济一堂,大家都好奇地议论着张弛会以怎样的形式来表演。
陈庭一走进会场,看到黑压压的观众,就喃喃道:“嘿,这下真是搞大了。”
顾世扫了下大厅:“还行,至少没挂什么横幅,‘张弛同志个人才艺展示会’。我们刑警队一向是闷头干活的,现在弄得太哗众取宠了。”
“行了行了,要怪怪我。我让他去的。”顾志昌从顾世旁边经过,压低声音说。
顾世把不高兴的情绪强压下去,面色没有异样地入座。
不得不说,这是一档吸引人的新节目。节目一开始,大屏幕就被巴厘岛透彻心扉的湛蓝海面填充得满满当当,坐在屏幕外的人似乎都感受到了沁人心脾的海风、柔软的细沙,会场里一片艳羡声。这样悠闲的假期距离自己太遥远了,很多因为工作的保密性质不能出国的民警看后,更是只有叹气羡慕的份儿。
主持人亮相,上来就隆重介绍了本期节目的三个嘉宾。第一个是服装设计师,而后上来的是动物语言师,张弛身为犯罪模拟画像师作为压轴嘉宾出场。
真人秀很快开始,一排五个助理嘉宾上场,是身材各异、年龄不同的女性,身材不是很胖就是很瘦,全都身穿比基尼。现场观众按照指示投票选中一位,被选中的是一个矮胖的大妈。服装设计师不能用尺,可以借助其他任何道具,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给对方设计并制作一身参加晚宴的服装。
设计师是个五十开外的男人,刚开始有些犯难,不过还算沉着冷静。他征得被选中的女性同意后,就直接用手作为尺子,迅速在纸上记下数据,画出草图。而后,他来到节目组准备好的布料前挑出两匹布。飞针走线间,不到十分钟,一身晚礼服就在助理嘉宾身上亮相了。
观众纷纷鼓掌,原本矮胖的大妈在礼服衬托下,看上去比方才瘦了十多斤,气质都截然不同了。在大家的频频叫好中,大妈露出一丝娇羞自豪的笑。
动物语言师更是让人不可思议。在她长长短短的哨声中,空中突然出现了几个黑点,黑点渐渐飞近,大家才发现正是节目组之前让观众随机选取的飞鸟品种。等到这些鸟聚拢落定,她用哨声和手势指挥,几只鸟拍翅离去,剩余的分别站立在她肩膀两侧,不多不少正好是节目组要求的十只。
节目是现场直播,看到这两场精彩的表演,报告厅里的民警小声议论起来。
“这也太神了,还真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最后出场的压力大了啊。”
“画像能玩出什么花样,耗时耗力的。人家的表演这么精彩,怎么比得过啊?”
刑警队的同仁互相看看,心里为张弛捏把汗。
“下面,让我们隆重请出,我们平安的守护者,人民的公安,来自A市警局的犯罪模拟画像师,年轻的刑侦专家张弛同志。大家掌声有请。”
终于轮到张弛登场了。可能主持人说顺口了,还是没有应他的要求把“刑侦专家”的称呼去掉,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何萌抓紧最后几秒钟为他摆正了警用领带的领夹,给了他一个鼓励的拥抱。张弛轻轻捏了下她的肩,算是回应,昂首挺胸地大步上台。
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各色灯光扫射交融,最后聚拢在他身上。他感觉眼前白茫茫一片,灯光照在脸上和烈日没什么两样。他自如地站定,妥帖地微笑,给了大家一个标准的敬礼。表面看来笃定,只有他自己明白,心里其实毫无把握。
彩排时,他就意识到,这个任务的确在挑战自己甚至是所有画像师的极限。
助理嘉宾是节目组精心挑选的,男女共三十人,每个人都有一个编号。他们身着同样的服装,男女分别是几乎相同的发型、身高。一眼看去,甚至连面容和体型都非常相近,张弛只有五分钟时间来迅速记下他们各自的不同特征。观众会从三十个人中抽选出一个,接着一个被随机抽中的观众会描述被抽选嘉宾的五官特征,背对舞台的张弛需要判断出是几号对象,然后开始作画。在张弛画完后,由一个在此之前一直被蒙住双眼双耳的“幸运观众”来担任最后环节的画师助手,她有三次机会,根据张弛限时画出的画像,从三十人中选取一个和画像长相匹配的人。如果选取的人和最初观众抽选的人一致,就算挑战成功。
三十个助理嘉宾一出场,评委一致表示晕了。
“五分钟,我觉得,这一张张脸,能看全就不错了。”
“天啊!这也太难了。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张弛不为所动,凝神静气地逐一审视台上的三十人。
张弛之前只匆匆见过这个阵容一面,当时就觉眼花缭乱,毫无头绪。好在他有了心理准备,再看到这个场面,心里平稳了不少,直接排除干扰因素,进入状态,迅速地开始记录特征了。
报告厅里,这时候前所未有的寂静,前排的领导这时抬起头来,专注地盯着大荧幕。
刚到时间,张弛淡定地点头示意第一步完成。而后他被要求转身面向观众。他索性闭上双眼,调整呼吸,等待下一步指令。
“这个栏目的设置真不合理,其他两个嘉宾都是靠自己就能完成任务,张弛的这个任务不确定因素太多,观众的口头表达力、观察力,还有他们之间的默契程度,都是未知数。这不是为难他吗?”小吴压低了声音和陈庭说,为张弛打抱不平。
陈庭拍拍他,让他少安毋躁:“否则怎么争取收视率,夺人眼球呢?压轴表演啊,难度肯定比前两个要大得多。”
被抽中的观众是个年轻的男生,他开始用最简单的词描绘抽选出的嘉宾,笼统得连观众都不知所云。
他一紧张,加上聚光灯的直射,额头的汗很快就流了下来。张弛反而宽慰他:“不用急,画得像不像是我的水平问题,你只要把看到的最真实地说出来就行了。”
对方稳定了下情绪,叙述得比之前稍稍有了点条理,开始增加一些形象的描述。
“他的眉毛是稀松的还是浓密的?脸型和你比是宽还是窄?”张弛开始就细节提问。
男生仔细回忆了下,很快回答。张弛又问了好几个问题,男生还算给力,都回答上了,并没有模棱两可的表述。张弛对照着自己的笔记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就结束问答,开始作画。
全场都屏息观看,生怕冷场的主持人方才还妙语连珠,这会儿也安静地站到一边,给予他足够的空间。
何萌在前两日给张弛盲画计时,最短耗时是六分钟,最长耗时是八分钟,而眼下,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张弛能够发挥出最好水平吗?何萌在后台双手相握为他祈祷。
镜头这时切换过去,给了张弛一个面部特写。他的眼神沉着冷静,炯炯有神地盯着画纸,好像在凝视一件艺术品。嘴里念念有词,画笔如同扫描仪般在画布上来回舞动。有一两分钟时间,他不紧不慢地停留在一个区域反复雕琢,甚至不断擦拭重画。
“时间还来得及吗?”
“这样画肯定来不及了,要挑战失败了。”
现场和报告厅里的观众都坐不住了,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此刻镜头聚焦到画像上,众人定睛一看,都松了口气,还有一分半钟,而此刻纸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跃然纸上的人物画像。
张弛把画像递给主持人的时候,对方看了一眼就由衷感叹道:“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作出如此完美的画像,请问您平时破案时也是这种神速吗?”
张弛笑着说:“你们节目的要求比较高,公安领导虽然要求也高,不会给这么短的时间。”
报告厅里,众人听了都笑,前排的领导听了都舒心地抬头关注。
“不过,一旦需要涉及犯罪模拟画像,往往案件难度特别高,时间上非常紧迫,这时候画像就不是个简单的作画过程。模拟画像需要许多前期工作,包括了解案情、参与现场,当中涉及目击者的情绪安抚、回忆,以及画像后的校正修整。最终定稿需要今天画像时间的至少十倍。即使这样,有时候破案条件不够完备,画像的效果并不是每次都会很好。”
“我们张警官的回答很实在,公安工作的确比我们想象中要复杂得多,那今天您对自己的画像有没有把握?”
张弛严肃地说:“我只能说已经尽力了,至于结果,顺其自然。”
刘队凑到顾志昌旁边小声笑言:“今天你徒弟倒是把平时的傲劲儿都收起来了,发挥也算稳定。”
“你可别说我偏爱他。我很少看错人,也极少收徒弟。但这小子的确是可造之才,聪明又不恃才傲物,机灵又肯脚踏实地。只要压力适度,机会多些,后面大案特案还是要多指望他呢。”
刘队只有笑着摇头:“行行行,说起这个徒弟,你嘴里的溢美之词永远是变着花样地蹦出来,我怕了你。”
电视上,答案快要揭晓了,大家屏息观看。
这时,刘队的手机振动起来,一看号码,他面色凝重地起身离开,快步走到报告厅外,马上接通。
“陈局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民警叫张弛?”
“是,刚刚调到我们队里。”
“我听朋友说电视上有我们公安民警参加真人秀。这个年轻人有点真才实干,平时表现怎么样?”
“领导,张弛这个同志算是比较勤奋,也的确有天赋,到我们这里后依靠画像破过两个案子,其中一起是连环杀人重案。”
“很好。我有个想法,建议你们考虑下。现在全国各地的案件,不少都需要他这样的人才来协助破案。如果能把他调到部里来,派到各省也相对方便点,算本职工作,不耽误。就是不知道他本人意愿如何?”
“好的,您的话我一定第一时间转告他。”
“不用,我就是和你说一声,到时候你们还要配合。下周正好我要去一趟你们市,我直接和他谈,到时候你来安排。总之,一旦到部里来任职,前景发展、福利分房这些,你让他都不用有顾虑。”
“好的,我明白了。等他回来,我会马上和您的秘书约定时间,尽早安排。请您放心。”刘队恭恭敬敬地挂了电话,在门外抽了根烟,而后悄无声息地回到座位上。
顾志昌朝他看一眼,刘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老顾啊,你做好心理准备,我们这里庙小,你的徒弟很快就要留不住了。”
顾志昌哑然失笑:“这也太快了吧?我刚才还说什么来着,这金子的光都吸引了上头了?”
“可不是?公安部刑侦局局长亲自来电,就为了调他的事。”
顾志昌侧身靠过去,关切地问:“动真格的?”
“这可不是开玩笑,话里话外,房子位子都不差,就差他过去。你这个师傅位子还没坐热,眼看着就要成光杆司令了。”
顾志昌面色有点难看,道:“这是下了死命令了?”
“死命令说不上,至少组织放行是必须的,但还是尊重他的个人意愿。可你说这么好的发展机会,高大上的平台,优厚的待遇,哪个普通的青年民警愿意放弃?”
顾志昌这才重新恢复了笑颜:“那就好,这样我还有几分把握。你看我像正常人吗?师傅不正常,徒弟会普通吗?”
刘队无言以对。
此时,报告厅里和大荧幕上瞬间爆发出雷霆般的掌声。
“张弛真的做到了!”小吴激动地喊,“我们刑警队的骄傲。”
一旁的顾世微微一笑,方才坐在前排,父亲和刘队的对话她一字不差地都听到了。张弛到底会不会如父亲期望和揣测的那样,选择留在刑警队呢?会不会因为刑侦一把手的赏识而离开这座城市呢?
电视上,张弛的笑就像他的名字那样,张弛有度,似乎有点不悲不喜的从容淡定,他的画像成功指引观众选中了对象,终于完成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他却并没有预料中的得意忘形,似乎在刑警队的这段时间已经让他蜕变成了另一个人,和当初的耳钉男判若两人。她隐约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这个答案揭晓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