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1 / 2)

没有人是万能的,但是人是可以无限趋近于万能的。所谓的神都是人们捏造出来的,其实人世间最强悍的力量只能来自人本身。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天赋与潜力,绝大多数人都是自负到可怜、可悲的地步。

眼见为实,这就是愚蠢的人眼中的真理,多么荒谬!蠢货们宁可相信自己虚无多变的感情,相信自己视域有限的眼睛,也不愿意相信最简单的直觉判断。他们拘泥于所谓的证据,终其一生在寻找各种证据。活着的证据、存在的证据、感情的证据、成功的证据,等等。能够被发现的证据就一定是真实的吗?我想给他们上一课,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渺小,让他们明白抗拒庞大的力量是多么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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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3>

中午丁海琳到了食堂,没什么胃口,点了一份白菜炖豆腐、一份辣炒土豆丝和一两米饭。她端着铁盘子,找了个张没人的小桌,独自坐下。吃了一块豆腐,淡得没有滋味,又夹了几根土豆丝,咸得难以下咽,丁海琳用筷子扒拉着那团米饭,心乱如麻。

如果说刘三死亡现场和清朗别墅地下室里的指纹是有人嫁祸给盛大雷的,那宋威死的那个时间段,盛大雷是独自从二爷山打车离开的,又怎么解释呢?

法医鉴定宋威的死亡时间不够精准,在那个时间范围内盛大雷确实在二爷山公园。那么晚了,他待在那里做什么?

刚从青岛回来就独自在公园里待一个晚上,从常理上讲不通。

盛大雷虽然有时候会闹情绪,但是他的眼神里没有邪恶的东西,丁海琳原本是非常确定的。眼睛是心灵的窗口,骗不了人。但是,城府深的人原本就可以在他人面前扮演成自己想扮演成的样子。他会这么阴险?

丁海琳努力回忆这两周多来与盛大雷的密切接触,丝毫感觉不到他的狡诈。他的直觉很灵,像孩子那样灵敏,他并不复杂,有些时候简单得像个大男孩。丁海琳记得两个人一起看电影、一起喝酒。

他的痛苦、他的善良,根本不可能是伪装的。她用力地摇摇头,下意识地把筷子上粘的几个米粒送到嘴里,味同嚼蜡。

&ldquo;怎么,还在替盛大雷鸣不平?&rdquo;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丁海琳抬头,看到老刘端着不锈钢盘子坐在自己对面。他打的居然也是一份白菜炖豆腐和一份炒土豆丝。

丁海琳点点头,放下筷子,问道:&ldquo;您开完会了?&rdquo;

老刘点点头,小声道:&ldquo;吴新年已经向北京那边报告了现在的情况&hellip;&hellip;&rdquo;

北京做出了什么决定一点儿都不难预料,但是丁海琳依然觉得好像自己被宣判了死刑。她想起在青岛的搏击馆看到盛大雷挨揍时的表情,一副认命的样子,自暴自弃。

&ldquo;他很不容易,比我年轻的时候不容易多了。&rdquo;老刘埋头吃饭,迸出一句话。

丁海琳知道老刘谈论的是盛大雷,他咽下一口米饭,唠家常一样地说:&ldquo;我刚从军队转业干公安的时候,社会很简单。有一晚就我一个人在队里,有群众报警说一群黑社会在他们家胡同里火并。&rdquo;

&ldquo;我一个人别着枪,骑着自行车就去了。到了现场,他们还在打,十一个半大小子,都拿着大砍刀,有三个人已经躺在血泊里了。&rdquo;老刘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边咀嚼边说,&ldquo;来了两个民兵,我让他们俩送伤者去医院。我自己掏出枪,命令剩下的八个人跟着我自行车走。&rdquo;

丁海琳难以置信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问道:&ldquo;他们就乖乖地跟着你走?&rdquo;

&ldquo;对!八个人老老实实地跟着我的自行车,回到了市局。那时候的人简单,没什么复杂的案件,就是那些所谓的犯罪分子见了警察也老老实实的!&rdquo;老刘的口气中流露出对过去那个时代的怀念。

&ldquo;那时候也没什么级别概念,就是为人民服务。什么公安部、公安厅、市局、科所队,没那么多的官大一级压死人。&rdquo;老刘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安静地扒拉着盘子里的饭菜。

&ldquo;东西啥时候丢的都不知道,博物馆的安保系统够可以啊!&rdquo;

&ldquo;这下急了!想起我们来了!上次让他们协助咱们调查时,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德行!&rdquo;

邻桌两个文保大队女警的对话引起了老刘和丁海琳的注意。

&ldquo;哪个博物馆丢东西了啊?&rdquo;老刘侧脸问道。

&ldquo;刘队,就那个萨满博物馆!&rdquo;其中一个年纪偏大的女警认识老刘。

&ldquo;丢了什么东西啊?&rdquo;丁海琳问道。

另外一个年纪偏小的女警看了丁海琳一眼,朝着老刘道:&ldquo;丢了点儿什么萨满的东西,金代的!&rdquo;

&ldquo;丢的是这个东西吗?&rdquo;丁海琳没有理会女警对自己的冷漠,把手机上拍的照片递了过去。

&ldquo;你这画得还挺精致啊!好像是说什么刀叉的!&rdquo;年纪偏大的女警仔细辨认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老刘和丁海琳不约而同地端起餐盘,起身便走。

文保大队的大队长跟老刘详细说了下文物失窃的基本情况。清北市博物馆原先有一个展厅是专门展览萨满文物的,后来清北市又新修了一座专门的萨满纪念馆,计划下周四开馆,也就是中秋节那天开馆迎客。今天一早清点准备搬往纪念馆的文物时,他们发现一个编号为&ldquo;金099&rdquo;号的木箱子被打开过,里面登记的文物有遗失。

上午博物馆那边打电话报警,文保大队已经派了一个中队长带队去现场看了,现在还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原先博物馆萨满展厅里展示的文物和与萨满有关的库存文物因此将要全部转移到旁边的萨满纪念馆。

&ldquo;五一&rdquo;劳动节,萨满纪念馆开始动工。&ldquo;七一&rdquo;建军节过后这些文物就被全部转移到了萨满纪念馆临时建起来的库房里。库房位于工地围栏内部,每天人来人往,从来没有人发现有人闯入过。

当然了,闯入仓库的人也不是从门窗进去的,而是从地下管道中挖出了一个地洞,钻入了仓库。又是地道!老刘和丁海琳对视一眼,跟清朗别墅的地道如出一辙。根据博物馆存档的照片,箱子里丢失的文物就是&ldquo;双头三叉戟&rdquo;。

&ldquo;没想到清北博物馆里居然还有这个藏品!&rdquo;丁海琳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盛大雷去清北大学找厉宁那个晚上,连厉宁都不知道这个情况。

&ldquo;刘队,您得告诉我,现在北京那边到底是怎么研判的!&rdquo;从文保大队出来后,丁海琳跟着老刘到了201办公室。

&ldquo;我不能讲。&rdquo;老刘摇摇头道,&ldquo;盛大雷是公安部的人,涉及他的案子,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rdquo;

&ldquo;认为他还有同伙吗?&rdquo;丁海琳试探道。

老刘点点头。

&ldquo;那他的同伙又是谁呢?动机又是什么呢?&rdquo;

老刘摇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盛大雷混迹在高峰期的人潮中,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去观察周围与自己的行业有关的各种情况。

市政中心门口正在指挥交通的交警,&ldquo;一杠一&rdquo;,娃娃脸,着装整洁,动作干练,举止规范。一副白色的手套和白色的警帽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光,只有刚毕业入警的警校生才会有这么认真的态度。出租车慢慢地挪出新市区,一辆挂着警灯的蓝白轿车拉着警报,从后方超越到前方,不知道着急去处理什么紧急事务。甚至从二爷山公园门口出来的两个50多岁的男人的裤子都引起了盛大雷的注意&mdash;&mdash;警裤磨得锃亮,屁股兜扣子上的花纹和图案仿佛都被清晰地放大了。

当身在警察群体时,你很少会刻意观察自己的同行,因为你司空见惯。警徽、警帽、警衣、警裤、警用皮鞋、警车、派出所、各业务队、公安局&hellip;&hellip;

当你成为警察这个职业群体针对的对象时,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了。盛大雷知道自己现在处于警察的对立面,即使自己现在还是警察。

这就是生活的悖论,让人辩证地生活,既要正视自己,又要反观自己,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

盛大雷儿时和小伙伴做游戏,永远是做警察的那一个,如今他却像个小偷,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6点后的二爷山公园免门票,盛大雷把连衫帽拉低,低头进了公园。公园里外已经焕然一新,修整过的门头,还有已经高高挂起的红灯笼,都预示着即将有一场大型活动在这里举行。

盛大雷穿过公园广场,沿着山路向上走。他穿过一片林荫道,遇到分岔路,向左拐,远远地看到了那个横幅跨在路的前上方,标语依然是&ldquo;地球能满足人类的需要,但满足不了人类的贪婪&rdquo;,副标题是&ldquo;严格执行和落实《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rdquo;。横幅下面的道路修葺一新,原先修路的水泥等材料都已不见。

盛大雷走到横幅下,向左边看去,还能见到宋威死那晚警方拉起来的警戒线。他眼前浮现出几十年前坐落在这里的那座堂子,那座堂子在他脑海中呈现的模样其实来自厉宁给他看过的一张老照片。

堂子为满洲神庙的称呼,包括满洲萨满。厉宁告诉盛大雷,堂子的主要建筑有祭神殿、圜殿及尚神殿,圜殿前有一个致祭时用的神杆石座。

&ldquo;堂子祭天&rdquo;是满清萨满祭祀礼之一。在堂子举行的祭祀主要分为两种情况:一是诸如元旦拜天、出征、凯旋等国家大事;另一种是月祭、浴佛祭、马祭等属于民间的一般的祭祀。

厉宁考证,清军入关后,依然奉堂子的礼仪。清朝皇帝在紫禁城里祭祀行礼前,先朝东坐在享殿檐下的坐褥上,其他王公贝勒按职位依次坐下。训练有素的内监弹奏三弦琵琶,满洲萨满载舞献酒,擎神刀祷祝。所有在场参加赞礼者一起拍板抚掌,一起唱满洲神歌,然后进享殿、圜殿分别行礼。盛大雷想起过去故宫的某个建筑物里也上演过这种神秘的仪礼,不寒而栗。

今年在二爷山的萨满纪念活动之所以选在中秋节那天举行,也是与古人月祭的风俗吻合。盛大雷站在横幅下,出了一会儿神,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上走。步行了大约五十分钟,天色已暗,他已经有好一会儿都没遇到人了。走到半山腰的拐弯处,在这个山体凸出的位置有一座八角凉亭。盛大雷看看手表,比预计时间来得早了十分钟。他走进凉亭,坐下来,倚栏眺望。

凉亭所在的位置视野开阔,能眺望清北城的一片霓虹。盛大雷竖着耳朵倾听,似乎能听到遥远的城市里机动车辆的噪声汇成的嗡嗡声。

盛大雷身后的二爷山在夜里高大压人。茂密的丛林遮盖了整个山体,山路犹如隐藏在茂密头发中的发旋儿,灰灰白白地蜿蜒在丛林中。丛林中响起了一声布谷鸟的叫声,盛大雷看看手表:9: 30。

他抬头,模仿布谷鸟的叫声,吹了几声口哨,一个小男孩从路边的树林中蹦了出来,朝着盛大雷撒腿跑来,边跑边喊:&ldquo;大雷老师!大雷老师!&rdquo;

盛大雷站起来,迎了上去。小男孩直接跳进盛大雷的怀里,双手环住盛大雷的脖子,双腿环住盛大雷的腰,摇晃着,像一只小猴子。盛大雷笑了,他好久没有这么放松地笑了,看到小豆子,他的开心无法压抑。

&ldquo;跟校长请假了吗?&rdquo;盛大雷摇晃着小豆子,问道。

&ldquo;那还用说?!你不是给校长打电话找我吗?&rdquo;小豆子挣扎着跳到地面上,很认真地仰着头道,&ldquo;大雷老师,我白天已经踩过路线了,他今天在呢!&rdquo;边说着,边向盛大雷招招手,钻进了刚才路边的树林子。

&ldquo;他100多岁了呢!&rdquo;小豆子信誓旦旦。

盛大雷笑了,道:&ldquo;他的孩子呢?&rdquo;

&ldquo;他孩子都被小日本杀了!&rdquo;小豆子的语气中充满了仇恨。

小豆子对树林里的路很熟悉,上蹿下跳,左拐右转,时不时地停下脚步,催促盛大雷跟上。盛大雷的爱彼表夜光指针显示晚上11:30时,两个人开始走下坡路,也就是说在走进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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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3>

白天,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很少会注意和察觉身边那些并不常见也并不明显的声音和味道。二爷山盛大雷来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发现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二爷山。万籁俱寂的意思原来不是指一点点声音都没有,而是所有微小的声音都不会被忽略和掩盖,都是清晰的。

盛大雷听到山中小兽的低吼声和跑动声,有几次他甚至确信自己听到了某些野生动物的喘息声。清香扑鼻的感觉原来真的是猛烈地扑面而来,迅速钻进鼻腔,还有不知名的野花野果散发出的味道让盛大雷只想起一个词&mdash;&mdash;清新,原来清新的味道就是这样的。

小豆子时不时地宽慰盛大雷不要怕,说二爷山的山那头才有狼,这片最多只有野猪,而且这群野猪只在早上和黄昏才出来觅食。他提醒盛大雷,即使遇到野猪也不要紧张,因为野猪的视力只能看清眼前距离鼻子相当近的区域内的物体,别让野猪将鼻子对准自己。野猪在对准目标后会有个蹬腿的动作,只要在它行动前及时避让就可以了。

慢慢地,盛大雷发现,小豆子看似乱走,其实一直在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走。这条山路隐蔽在山林草丛间,被石块或溪流阻断,但是对于熟悉这座山的人而言,那条路始终都在,不论在白天还是晚上,这就是所谓的山性吧。

二爷山原始森林里有许多自然倒下的大树,有的树刚好倒在河流上方,形成天然的桥。盛大雷随着小豆子,两脚脚跟向内,脚尖向外,交替着走在树干上,双手展开,在空中保持平衡。他想起当年在公安大学上警体课,平衡木是训练内容之一,毕业两年多来,他第一次用上这项技能。

盛大雷腿长步大,五六步就快走到了河对面。他从树干上一跃而下时,手臂在空中挥舞,不小心碰到了一段没有叶子的枯树枝。一阵短暂的刺痛后就是灼热感,小豆子凑上来时,盛大雷的右胳膊已经流血了。

小豆子猫着腰,伏在地上到处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他攥着几片树叶回到盛大雷身边。

盛大雷看着他把那几片卵状心形的绿色树叶扔进嘴里咀嚼,然后吐出来,仔细地敷在盛大雷的伤口处。

&ldquo;舞鹤草,我们小时候受伤流血都用这个!&rdquo;小豆子像是一个专业的小大夫。

果不其然,很快,伤口就止住了血。盛大雷感激地朝小豆子笑笑。突然,小豆子机警地蹲下,竖起右手食指在唇间,并用左手向下摆动,示意盛大雷别吭声,也蹲下。

盛大雷照做,静默地蹲了好几分钟,什么情况也没有发现,但是小豆子与刚才相比更安静了,几乎纹丝不动。盛大雷回头才发现,二爷山山顶已在自己身后高处,快到中秋了,月亮又大又圆,镶嵌在山顶上。

盛大雷转过头来时发觉,好像有一双眼睛在高处盯着自己,他顺着刚才的视线找过去:一双大大的眼睛被固定在眼窝里,纹丝不动。盛大雷记得教科书上说猫头鹰是唯一不能分辨颜色的鸟类,所以猫头鹰要不停地转动它的脑袋。它们还有一个能灵活转动的脖子,使脸能转向后方,由于特殊的颈椎结构,头的活动范围为270&deg;。此时,猫头鹰站在一棵桦树最低的树枝上,凝望着盛大雷,大大的黑眼球外面是一圈黄色。

盛大雷听到了一阵声音,起初他没反应过来声音来自哪里。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怀疑是猫头鹰发出的声音,但更像是在庙里听到过的和尚念经声,又不太一样,因为其间还带有起伏的旋律。盛大雷慢慢辨别出声音发出的位置,慢慢地转回头去&hellip;&hellip;

萨满!盛大雷想起来了,这种声音自己听到过的&mdash;&mdash;儿时在查干湖听到过,只是时间隔得太久远了。这声音与其形容是在哼唱,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如果在白天的城市,一定会被其他声音盖住。

盛大雷跟随小豆子一同抬头张望,隔着一片低矮的树林,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皎洁的月光洒下来,可以看到一个人在仰天自语。虽然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庞,但盛大雷确定那就是老李头。

这时,盛大雷的手表&ldquo;嘀&rdquo;的一声提示午夜12点整了。手表发出的这个细微的声音在城市生活中完全会被忽略,但是在自然环境中,机械声音却显得那么不和谐。

老李头突然停住了自语,迅速地向这边看来,他的眼睛中透出一股罕见的精光,穿透丛林的遮蔽、穿透人的皮囊,直指人心。小豆子和盛大雷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ldquo;小豆子吧!还叫了谁一起来啊?&rdquo;老李头中气十足,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好像就在面前说话,但语气很温和。

&ldquo;爷爷好!&rdquo;小豆子直起身,向老李头飞奔过去,盛大雷也跟着起身走过去。

&ldquo;我见过你!&rdquo;老李头看着盛大雷,两手爱抚着扑到自己怀里的小豆子。

&ldquo;李大爷好!&rdquo;盛大雷干咳了两声,挠挠头。

&ldquo;爷爷,爷爷,您快帮帮大雷老师!&rdquo;小豆子在老李头怀里扭动着。

&ldquo;你就是帮助山里孩子们那个学校的人?&rdquo;老李头显然很高兴。

盛大雷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ldquo;跟我来吧!&rdquo;老李头拉着小豆子的手,转身向幽暗处走去,盛大雷在后面跟着。

没想到,就在月光照不到的林中还有一座小木屋。小木屋高3米左右,外墙完全是由原木拼接而成的。进了屋,里面不过十五六平方米的面积,摆设倒也简单,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中间还摆着一只火炉。

老李头指了指那张床,示意盛大雷坐上去,然后他自己坐在椅子上,小豆子则靠在他怀里。

&ldquo;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啊?&rdquo;老李头问着盛大雷,从房梁上吊着的一个篮子里摸出一把松子和榛子,递给小豆子。

&ldquo;盛大雷,盛开的盛,大小的大,雷雨的雷,松原人,祖籍山东。&rdquo;

老李头精光一现的眼神再次闪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继续问道:&ldquo;你是警察?&rdquo;

盛大雷苦笑着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不知自己这个警察还能干多久。

&ldquo;你遇到的麻烦跟萨满有关?&rdquo;老李头又抓了一把松子和榛子,递给盛大雷。

盛大雷点点头,探身接过坚果,突然有股冲动想把过去这四十多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都讲给面前这位老人。是一种基于对这个年纪的老人的天然信任,还是他有预感面前这位老人或许会帮自己解开一些迷惑,他自己也说不清。

&ldquo;我的故事很复杂,要从很久之前讲起&hellip;&hellip;&rdquo;盛大雷眉头紧蹙。

&ldquo;哈哈,小伙子,你的故事有多复杂,又能从多久之前讲起呢?&rdquo;在老李头眼中,盛大雷也只是个孩子,是比小豆子大一些的孩子罢了。

盛大雷便从8月1日李翘案讲起,讲到了张景芳案,讲到了宋威案,又提及自己把这起系列杀人案与1935年清北萨满杀人案和女红卫兵非正常死亡案联系起来。

老李头低着头,一言不发。盛大雷一度担心老人家睡着了,只看到老李头的眼皮不时地跳动一下。盛大雷一口气讲完,小豆子听得津津有味,眼睛瞪得溜圆。

老李头抬起头,眼神仿佛穿过幽暗的岁月,问道:&ldquo;你觉得因为用了萨满的圣物就跟萨满有关吗?&rdquo;

&ldquo;我不确定,或许他在故弄玄虚。&rdquo;盛大雷实话实说。

&ldquo;萨满不杀无辜之人,如果他是虔诚的萨满教徒,那死的这几个人一定都有罪孽,只是你还没有发现。&rdquo;老李头的口吻像极了法官。

&ldquo;如果这些人没有罪孽,那这个人就是在变相地毁坏萨满的名誉。&rdquo;老李头这句话出乎盛大雷的意料。

&ldquo;人们讲法律了,但世道并没有变得更好。&rdquo;老李头叹了一口气,眼神穿过空气,仿佛进入了很久远的过去,&ldquo;人们之所以不再信萨满了,是觉得萨满落后了,是迷信。&rdquo;

盛大雷心里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他认真倾听着。

&ldquo;如果那个人曾经被萨满惩罚过,他就会想方设法毁坏萨满的名声,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你们警察。&rdquo;老李头讲出这句话时,盛大雷的脑袋裂开了一道缝,照进了一线光。

&ldquo;你对自己的家世了解吗?&rdquo;老李头直接问盛大雷。

这个问题,这段时间已经引起盛大雷的思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当年车祸身亡这事儿是真是假,也就更无法确定自己所谓的家世了。

老李头看着盛大雷迷惘的表情,道:&ldquo;或许你家祖籍根本不是山东。&rdquo;

盛大雷侧脸,迷惑地看着老李头。

&ldquo;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世才是关键。这些案子不过是乱人眼睛的迷花。&rdquo;老李头的话其实帮助盛大雷坚定了这段时间的一个判断。

<h3>

3</h3>

盛大雷对照自己大学时的照片,细细端详,才发现这几年自己的模样也有变化。对照曾经的模样,他开始打理自己。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修饰自己的容貌。他站在酒店房间的洗手间里,把买回来的所有工具都按照说明使用了一遍。

好在毕竟是本人,照片也不过才隔了三年时间,盛大雷照着镜子,拂去头顶上的头发楂,摸着下巴,低头看看洗漱台上那张照片上的自己,还算满意。

盛大雷从来没有违法过,起码没有故意违法过,这一次他要故意违法了。

&ldquo;我们的技术手段都找不到他吗?&rdquo;吴新年一屁股坐到老刘办公桌旁的沙发里。

&ldquo;不知道他的侦查能力如何,反侦查能力倒是很强。&rdquo;夏璋话中有话。

老刘沉着脸,没说话。今天他一早到了队里,就看到吴新年和夏璋跟了上来,有种联合逼宫的架势。

&ldquo;几十个小时过去了,人间蒸发了!&rdquo;吴新年对自己说出&ldquo;人间蒸发&rdquo;这个词很满意,殊不知这都是陈词滥调。

&ldquo;他父亲的案子,他涉及很深。&rdquo;夏璋这两天一直在研究从盛大雷宿舍搬来的那三箱子材料和那两块白板。

&ldquo;我们局的孙处长和北京市局刑侦总队的李副总队长马上就到了。&rdquo;吴新年提醒老刘,公安部和北京市局有多么重视这个案子。

&ldquo;我确实不知道他现在哪里。&rdquo;老刘两手一摊。

盛大雷站在沈阳桃仙国际机场,在柜台用现金买票时,他知道自己一旦走出这一步,一切或许就不能回头了。

他换了登机牌,过安检通道的窗口时递上那本褐色护照。年轻的边检小姑娘有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抬头、低头地来回打量他和面前的护照好几遍。

难道被发现了?盛大雷的心里一怵,下意识地看着前后左右,左前方的安检门后面好像还有两个穿警服的男子。

&ldquo;啪&rdquo;的一声,戳盖好了,小姑娘把机票夹进护照本,双手递还盛大雷。小姑娘笑得很灿烂,还有两个小酒窝。

盛大雷点头而笑,表示谢意,走向安检门排队。他觉得自己刚才的笑好假,之前他可从不会强颜欢笑。

顺利通过安检,因为盛大雷的行李只有一个黑色的新秀丽双肩背包,里面除了几件衣裤,还有扣除机票后余下的不到3万元人民币,这是丁海琳近一半的转业安置费。

盛大雷从小对钱是没有任何概念的。他对物质的要求不高,那是因为他从小就锦衣玉食,如今父亲给自己的信用卡已被停用,每个月发的工资基本上对他的消费习惯而言就是杯水车薪。

盛大雷从安检仪传送带端头的金属平台上拎起书包,大步流星地向候机室走去。他买的是泰国酷鸟航空公司的航班,航班号XW877,机型是波音777。

他翻开护照仔细端详。当年在中国人民公安大学读书时,他所学的专业是涉外警务。他还依稀记得当年自己填报志愿时,翻看学校的招生简章,介绍这个专业培养的是应用型公安高级专门人才,通过大学的专业培养从而具备出入境管理、边防检查、涉外案件处置、国际警务执法合作、维和警务等方面专业技能。

但是他自己在工作后居然干了刑警,没出过一次国。手上这本护照的颁发日期是今年6月,崭新。

也对,盛大雷记得当年学过的出入境管理课程,如果不是崭新护照,那护照上这个名叫巴颂&middot;乍仑蓬的青年人又是怎么入境的呢?按照经验,当然是之前时常出国,旧的护照盖满了各类出入境的戳,所以才换了新本。

酷鸟航空公司的那架大飞机已经停在玻璃墙外,机头是柠檬黄色的鸟嘴,驾驶员舱的窗玻璃是鸟眼,机身、机翼和机尾是黄白相间的鸟身,整体看上去,是很可爱的飞机。盛大雷打出租车绕道来沈阳时的不安现在居然因为眼前这架飞机而消散了许多。

他穿过乘客舱,坐到了第十二排靠右侧舷窗的位置。从踏入机舱的第一步,看到空姐甜美的笑容,听到令人酥醉的&ldquo;萨瓦迪卡&rdquo;时,他一度产生了错觉:这是一次旅行。

凌晨从二爷山出来到现在,盛大雷一直都没有合眼,马不停蹄地来赶这趟最早的直飞泰国的航班,他要去泰国解开心头最大的谜团。

飞机腾空,进入高空平稳飞行时,他就进入了睡眠&mdash;&mdash;深度睡眠。机舱广播提醒旅客飞机即将着陆时,盛大雷才从睡眠中缓缓醒来。舷窗外,太阳在不远的地方透过形状各异的云彩散发出迷人的光芒。向下鸟瞰,一座繁华的城市尽收眼底,密密麻麻的房子,其中许多房子的顶是金色的,到处散落着葳蕤的树木,还有像墨绿色绸带一样的河流。

飞行时间总计五个小时,飞机安稳地降落在廊曼国际机场的停机坪上。

盛大雷出海关,看到对面的货币兑换窗口。他索性把包里余下的所有人民币全都兑换成了泰币。柜台员按照1泰铢等于0.2073人民币的汇率兑换出来,整整给了他十五摞钞票。盛大雷很吃惊,但还是把这些泰币都塞进背包里。他踱了两步到隔壁卖电话卡的窗口。

他用新手机卡试着联网,随手搜索机场信息才知道廊曼国际机场是曼谷的旧国际机场,只有两个航站楼,而且在过去的二三十年时间里发生过多次灾难。

最夸张的一次是1991年5月26日,一架飞机准备从廊曼飞往维也纳国际机场,1号发动机上的反向推进器在飞机刚起飞时就被启动了,导致这架飞机瞬间失去了平衡,而且还来不及调整修正,最终导致失速解体坠毁,机上213名乘客和10名机组人员无一人生还。盛大雷没继续看后面其他的空难报道,分别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丁海琳,一个打给李超特。过去的两天里,他没有使用手机。干这行的当然很清楚中国公安的技侦手段监控能够达到什么程度。

<h3>

4</h3>

曼谷原意&ldquo;天使之城&rdquo;,有&ldquo;佛庙之都&rdquo;之誉,是繁华的国际大都市,刚刚被评选为&ldquo;2014年全球最受欢迎旅游城市&rdquo;。

这座城市是国际活动中心之一,各种国际会议在此密集举行,据说每年多达300起。曼谷市区内设有联合国亚太经社委员会总部、国际劳工组织、世界银行、世界卫生组织等二十多个国际机构的区域办事处。

时间已经很紧迫了,盛大雷直接拦车前往目的地。

出租车沿着湄南河行驶,盛大雷眼中到处都是沿河而建的巍峨佛塔,红顶的寺院,红、绿、黄相间的泰式鱼脊形屋顶的庙宇,充满了神秘的东方色彩。

湄南河是泰国第一大河,自北而南地纵贯泰国全境。此时9月,恰为雨季,也为汛期。河岸开阔,水流湍急,风吹浪涌,碧波涟漪,龙舟击水,颠簸不已。

湄南河沿岸地区,是泰国的政治中心,也是旅游景点密集区。司机中文流利,边开车边介绍那里是大皇宫、那里是郑王庙、那里是玉佛寺,等等。

遗憾的是,心事重重的盛大雷无意赏景。

很快,车子驶入一条带有中国元素的街道,这里便是盛大雷此行的目的地之一&mdash;&mdash;曼谷唐人街。

这条街上林立着数以千计的各种商号,悬挂着各类醒目的中文招牌,经营来自中国和当地的商品。最多的是金店,门面虽不大,但家家装饰得富丽堂皇,据说曼谷金店的70%分布在唐人街。

司机把车子停在一家金店门口,示意盛大雷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盛大雷付了车费,下了车,站在金店门口,展示橱窗下停着一辆三轮车,店门两侧的青石砖上有阴文烫金汉字&mdash;&mdash;&ldquo;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rdquo;。

盛大雷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供奉的福、禄、寿三位官人像。右转则是一圈常见的玻璃柜台,玻璃柜台里面的射灯光线十足,里面各种黄金首饰熠熠生辉。

&ldquo;萨瓦迪卡!&rdquo;一位20多岁的漂亮泰国女孩双手合十,微笑问候。

&ldquo;萨瓦迪卡!&rdquo;盛大雷入乡随俗,微微弯腰,施以微笑。

&ldquo;您是中国人吗?想买些什么呢?&rdquo;泰国女孩礼貌地问道。

&ldquo;请问这是&lsquo;大川大成贸易公司&rsquo;吗?&rdquo;盛大雷问道。

&ldquo;是的,请问您有事情来谈吗?&rdquo;泰国女孩眼睛忽闪,睫毛很长。

&ldquo;是的,我想找你们老板。&rdquo;

&ldquo;老板不在,这段时间住在清迈。&rdquo;她善解人意道,&ldquo;如果您有事情,我可以转告老板。&rdquo;

&ldquo;我需要见到你们老板,越快越好。&rdquo;

&ldquo;我不知道老板住在清迈什么地方,您可以给我留下电话,我转告老板。&rdquo;

&ldquo;可以把你们老板的电话给我吗?&rdquo;

女孩很为难,抱歉地摇摇头。

这时从柜台后面的一扇小门里走出一名中年男子,看模样应该是中国人,问盛大雷:&ldquo;你找老板做什么?&rdquo;

&ldquo;我从中国专程来找你们老板,有很重要的事情!&rdquo;盛大雷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热切地恳求。

中年男子仔细打量盛大雷,像警察审讯犯人的眼神,突然他的眼眸一亮,问道:&ldquo;你叫什么名字?&rdquo;

&ldquo;盛大雷,泰国名字叫巴颂&middot;乍仑蓬!&rdquo;盛大雷边说边把护照本递给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拿着护照,低头翻看,反复端详,肩膀微颤,一言不发地转身消失在那扇小门里。

过了三分钟,盛大雷觉得应该要回护照离开时,那名中年男子又从小门里出来了,隔着柜台把护照归还盛大雷,然后自己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向店门口走去,对盛大雷招呼道:&ldquo;请跟我走!&rdquo;语气不容拒绝。

中年男子个头不高,盛大雷紧跟其后,就好像在押着他走。中年男子上了门口的那辆三轮车,示意盛大雷坐到后车棚。

盛大雷抬腿,钻进了后车棚,屁股还没碰着钢条焊成的简易座位,三轮车已经&ldquo;突突突&rdquo;地开动了。这种车子,盛大雷从机场来的路上就见到了很多。

穿越马路的时候,这种车子就直接蹿到了马路的正中央,不管迎面而来的车流长不见尾,瞅个空当儿便直接横穿马路,即使附近连十字路口和红绿灯的影子也没有。显然曼谷的机动车辆司机对这种三轮车司空见惯,甚至是纵容,对于其不遵守交通规则的做法视若无睹。盛大雷窝在逼仄的车棚里,一手撑着座位,一手撑着顶棚上的钢筋架子,一路东倒西歪地前进。

中年男子把车子开到了湄南河畔,停在了一个貌似菜市场的嘈杂之地。他停下三轮车,带着盛大雷向河边走去。泰国人普遍不高,所以菜市场上面搭建的各种小棚子时常碰撞到盛大雷的脑袋和肩膀,导致盛大雷只能弯腰穿行。

两人走到了河边,河水浑浊,杂草以及生活垃圾在河面荡漾,空气中有股腥味,还有臭味。河岸都是低矮破旧的住房,有的房子甚至用一张残破塑料纸作抵挡风雨的大门。

盛大雷跟着中年男子上了一艘小汽船,伴随着船尾发动机的&ldquo;嘟嘟&rdquo;声,船入河汊。水上漂着一艘艘双人舴艋小舟,有的停歇在椰树蕉林下,有的正划向一些游览小船上的游客兜揽生意。妇女们坐在她们小小的舢舨上卖芭乐、杧果、凤梨、榴梿和红毛丹,还有一些红红黄黄的水果,盛大雷也叫不上名字。还有卖扇子、凉帽,或卖鱼类、海鲜甚至简单的泰国点心的。

杂乱之余,盛大雷还看到一艘小艇在兜售一束束美丽的热带花朵,像兰花,还有一个个清香艳丽的花环,花的清香驱走了不少浊臭。

船在河岸这边穿行了几分钟,终于冲出水上市场的包围,开始顺流,斜着向对岸驶去。河对面沿岸耸立的村寨、古庙不时从绿荫丛中探出顶,皮肤黝黑的村民在河中沐浴,成群的孩子也在水中嬉戏。

小汽艇停在了河对岸的一片丛林下的小码头。码头上已经站着两个彪悍的男子,着装是全世界黑社会的标配之一:黑皮鞋,黑色西服套装,里面白色衬衣,胸前是黑色领带,大大的蛤蟆镜。

盛大雷看着这俩&ldquo;黑社会&rdquo;都觉得热,而且这身行头在这里出现,显得格外高调。尤其是这俩&ldquo;黑社会&rdquo;腰部左侧有硬物把西装下摆微微地撑出了一块,那应该是一把手枪,而且不是微型手枪。

中年男子带盛大雷跨上码头,&ldquo;黑社会&rdquo;男子之一递到盛大雷面前一根黑色的绸带,示意他蒙上眼。盛大雷犹豫了一下,另外一名&ldquo;黑社会&rdquo;向前一步,手有意无意地按住自己腰部左侧位置。

盛大雷自觉地用绸带蒙住眼睛,双手圈到后脑勺打上结。听脚步声,两名&ldquo;黑社会&rdquo;在前面带路,中年男子则扯着盛大雷的胳膊指引。

四个人先是上了几级台阶,有车门打开的声音,盛大雷的脑袋被示意压低,磕磕碰碰地跨进了一辆车子的后座,中年男子随后也进来。

车子应该是在市区道路穿行了十几分钟后,开始加速。盛大雷虽然蒙着眼睛,但是待在车上依然舒适。车厢内部空气清新,真皮椅套散发出淡淡的皮子的工业香味。车子的隔音效果非常好,但盛大雷还是清楚地判断出车子正在离开闹市,而且越走越偏僻,几乎听不到外面的鸣笛声和三轮车的&ldquo;突突&rdquo;声了。

车子的轮胎与柏油马路发出和谐的碾压声,突然一拐,轮胎开始与沙地接触,应该是下了公路。车速放缓,逐渐停车,但是没有熄火,几秒钟后,车厢外面响起开铁门的声音,铁门应该很厚重,轴承应该很精良,所以才会发出沉重而低微的开门声。

车子再次启动,驶上一段大颗粒的石子路。整个途中,中年男子和两名&ldquo;黑社会&rdquo;一句话都没有说,盛大雷也在沉默。他知道自己已经到达目的地,已经接近层层谜团的核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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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h3>

&ldquo;他跑哪儿去了?潜逃了?&rdquo;夏璋手撑在电脑桌上,闭着眼睛问。

&ldquo;我不知道。&rdquo;李超特低着头,用手背抹去夏璋喷到自己脸上的唾沫星子。

夏璋猛地睁开眼睛,用自己想象中最锋利的眼神投向眼前这个看上去瘦弱苍白的光头青年。他应该会对自己的眼神感到压力和恐惧,夏璋判断,期待。

&ldquo;我已经说了无数遍,我不知道!&rdquo;李超特低下头,漫无目的地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他觉得两个人&ldquo;车轱辘&rdquo;话几十个来回,实在枯燥,乃至无聊。

今天下午,夏璋突然带人冲上这个阁楼时,李超特确实吓了一跳,好在夏璋的大张旗鼓以及试图顶开阁楼门的方法比较笨拙,给李超特留下了充分的时间。

充分的时间前后也只有不足三分钟,但是足够李超特把电脑上的一些东西处理干净。阿迪嫌恶地瞅着夏璋,甚至发出了低沉的威胁声。李超特抱起阿迪,摸了摸它的脑袋,把它递到天窗上,阿迪&ldquo;喵&rdquo;的一声,回头看了看主人,扭头而去。

夏璋弯腰低头观察椅子面,拂去椅子上的两根猫毛,端坐,跷起二郎腿,安静地逼视着李超特。

夏璋的表演持续了近几分钟,没有看到李超特诚惶诚恐地主动交代,他站起身,直起腰,义正词严:&ldquo;李超特,你现在涉嫌系列杀人案,我不是在跟你聊天开玩笑!我也没工夫跟你浪费时间!&rdquo;

&ldquo;我没杀人,我知道盛大雷也没有杀人。&rdquo;李超特平静地说,根本没有被夏璋抬高的语气吓到。

&ldquo;不到黄河不死心!&rdquo;夏璋恨其不争,左右开弓地指示手下:&ldquo;你,把他带走!你们两个把这里给我翻个底朝天!你们两个把这台电脑还有这个鬼屋里的所有电子设备都给我搬回去!&rdquo;

夏璋对厉宁不敢过于造次。他带着两名属下,站在厉宁的办公室里,长篇大论的开场白,还是他的那种套路。

&ldquo;夏队长,我只是一名大学老师。&rdquo;厉宁坦然地坐在桌旁,双手捧着水杯道,&ldquo;盛大雷查案子,遇到一些专业问题会来问我,仅此而已。&rdquo;

&ldquo;那就请您把他提出的所有问题还有您给他提供的所有回复都告诉我。&rdquo;夏璋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崭新的小本子,从厉宁的办公桌上的黑色笔筒里挑出一支签字笔,摆好随时记录的动作,看着厉宁。

厉宁并没有令夏璋尴尬,简短地说了盛大雷来找自己询问萨满和&ldquo;双头三叉戟&rdquo;的细节,同时也讲了自己的一些发现和结论。在这个过程中,夏璋表面上很认真地在记录,但是厉宁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不屑。

&ldquo;夏队长,虽然我不是警察,但是我觉得马上还会有人被害,你们此时抓盛大雷,不如帮助他一起找到凶手!&rdquo;厉宁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ldquo;您提供的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rdquo;夏璋把签字笔插回笔筒,合上本子,他的动作很慢,看上去有板有眼,他显然是在盘算着什么。

厉宁一言不发,等待夏璋脑海中的语言组织好。果然,夏璋开口了:&ldquo;厉教授,您觉得盛大雷为什么要潜逃呢?&rdquo;

&ldquo;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去追查线索。&rdquo;厉宁的回答很干脆。

&ldquo;追查线索?你的想法也太学院派了吧!&rdquo;刚才夏璋眼神中的不屑,现在已经浮现到整张脸上。他对刚才自己嘴中迸出的&ldquo;学院派&rdquo;这个词很满意,眼前这个教授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夏璋很怀疑他的水平。

厉宁见过太多这种人,但是,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再做一次努力,毕竟自己是大学老师:&ldquo;夏队长,刑事科学我不懂,但是科学的规律万变不离其宗。世间万物皆有联系,只是看你能发现哪个层次的联系。我觉得盛大雷有天赋,而且他有一颗谦逊的心,而这恰恰是发现真相的重要条件。&rdquo;

夏璋对于自己听不懂的大道理最是反感,他觉得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教授不过是徒有虚名。从进入这间办公室开始,夏璋就发现了许多不足之处。除了书架还算整洁,所有桌面上都是凌乱的资料和文具。

夏璋记得读警校时,自己的队长讲过一句话:&ldquo;内务就是战斗力!&rdquo;队长还重复过一句中国的老话:&ldquo;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rdquo;

中国的学生就是毁在这些天天云里雾里的老师手上,空谈误国!夏璋明白自己跟厉宁不是一路人,说话和思维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丁海琳低头回复了一条微信:&ldquo;下班就来,你等我!&rdquo;

忽然身后的门被猛地推开,她赶紧把手机盖在手下。

&ldquo;小丁,你的报告写完了吗?&rdquo;夏璋刚回到队里。

&ldquo;差不多了。&rdquo;丁海琳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中的几张纸递给夏璋。

&ldquo;就这么几张纸?&rdquo;夏璋数了数页数,共五页。

&ldquo;夏队,我是归纳总结,还有提炼。&rdquo;丁海琳真是受不了那种看字数来判断报告质量的人。

想想各级单位下发的那一摞摞的会议精神和指导文件,随便几份就能装订成书,可是有人看吗?能一句话说明白的,就一定要凑出一张纸吗?但是丁海琳脸上没有流露出不满,因为她知道自己必须应付好了夏璋才能去做该做的事情,现在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ldquo;好,你简单跟我说下你报告的结论!&rdquo;夏璋皱着眉头,拉开架势,低头浏览手头的材料。

&ldquo;李翘、张景芳和宋威的死都是同一个人所为,此人不是刘三,应该另有其人。&rdquo;

&ldquo;盛大雷的嫌疑现在最大!&rdquo;夏璋皱着眉头掀看第二页。

&ldquo;盛大雷没有作案动机,现在拿到的现场跟他有关的证据都过于低级,根本不是他这个水平的人能犯的错误!&rdquo;

&ldquo;什么水平?盛大雷什么水平?&rdquo;夏璋终于把头抬起来了。

盛大雷的水平就是你们动用多少警力现在都抓不到!丁海琳特别想把这句话说出来,解气!

但是,她控制住了情绪,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跟夏璋进行情绪上的角力,她继续说:&ldquo;盛大雷发现凶手是针对他,或者是针对他父亲,我们暂且把他们父子俩算作一个整体&hellip;&hellip;&rdquo;

&ldquo;对,他们父子就是一个整体!&rdquo;夏璋想起了他看过的那份档案,终于听到丁海琳说出了一句正中自己下怀的话。可惜,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能算得上是断章取义。

&ldquo;真正的凶手想毁了这父子俩,他们之间应该有深仇大恨,只是现在盛坤还在昏迷,只能是盛大雷去寻找这个深仇大恨的根源了,而这个根源就是杀人动机。&rdquo;丁海琳话说完了,看着夏璋,眼神在询问自己是否可以走了。

夏璋不耐烦地挥挥手中的材料,示意丁海琳可以走了。丁海琳朝会议室门外走去,在会议室门口侧身从夏璋身边经过时,夏璋突然小声问了一句:&ldquo;你这个报告还有刚才这些结论还有谁知道?&rdquo;

&ldquo;报告只有您手上这一份,但是结论和一些情况刘队应该也知道,也都明白。&rdquo;丁海琳说完,向着走廊另外一头的楼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