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愚蠢就是自认为聪明,或者认为总有人聪明得可以洞察天际。他们错了,这个道理得由我来告诉他们。世俗里所有的成功,还有自信,其实都是自欺欺人,都是演戏,那都不是真实的,不过是愚蠢的人类自以为是。
愚蠢的人群中出现一个稍有脑子的人,就被人奉为天才。何其可笑?难道他们就接收不到冥冥之中的指引吗?难道他们就察觉不到我已经给了他们多少次机会来发现真实?
有些职业的人把自己当神,有些人卑微得连人都不配做。他们被欲望淹没了,却美其名曰那是理想、是梦想、是感情,其实那些全都没有存在的必要和道理。
我想再跟你们玩一会儿,不能奢望棋逢对手,能陪我开心一会儿也不错!他们白天、晚上地琢磨我,有的人自以为自己是神的代言人,其实不过是沽名钓誉,我对世情的考察与理解哪里是凡夫俗子和那些装神弄鬼的人废寝忘食就能弄明白的?!
不过,这些牺牲品的含金量太低。我要在游戏结束时玩一个出人意料的、警醒愚蠢的人们的动作,当然,那依然只是一个游戏。其实,这个游戏原本是不用我来主导的,只是他们把上次的游戏给终止了,所以,我只能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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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3>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秘密,但是知道这些秘密的人除了当事人自己,还包括某个角落里的互联网数据分析师。在网络中、在机器语言里,每个人不是只有个名字、一个地址和一串简单的设备识别符。在网络世界里,每个人的每个行为轨迹都会被记录在案。就像科学家通过实验探究物质的本质,社会学家通过观察洞悉人类的特点,数据分析师则通过程序研究人的行为和心理特征,有的数据分析师将其工作形容为“人性实验”。人的物理概念早已被技术改变,定义我们的不仅是身份信息或者账户与密码这些简单的信息,还包括我们的兴趣爱好、情绪态度、行为习惯。也就是说,即使我们在互联网上采取用新的名字、换新的头像这类伪装手段,机器也能轻而易举地鉴别和识破真相。简而言之,数据记录下的我们所有的习惯与痕迹可以准确形成我们另一个身份特征。
在互联网的数据世界里,每个人每次使用手机的任何一个功能,实际上都在成为机器洞悉和了解我们的原始材料,也是进一步训练人工智能更加理解人类的经验依据。那些曾经貌似高深玄奥的人生命题,譬如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们想要选择什么样的生活等,这些问题的答案实际上都可以从我们手机的联系记录、搜索痕迹、社交聊天记录和手机传感器里一一找到。
隐私已经是一件“算法上不成立”的事件,越来越多的数据科学家确信这一点。但大多数人只是以为自己在分享数据,但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分享的不只是自己知道的那些,更不知道这些分享将意味着什么、会带来什么。
听一个数据分析师讲述数据搜集和挖掘过程,就像见证一场悬疑推理,这就是李超特最感兴趣的事情。
李超特讲过他一个曾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任职的朋友说的情况,盛大雷才知道每个人在App里都不会掩饰自己什么样的人,而App把这些看在眼里:比如,你不会骂领导,但会匿名在一些论坛上散播这个领导的八卦;你不会“出柜”,但会在网上搜索润滑剂并订购;你不会跟人说荤段子,但看到丰乳肥臀的美女照片还是会点进去;你不会支持盗版,但看到价格三位数以上的正版软件时,还是会去搜索下载盗版的……
而李超特的朋友在这家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就是利用大数据算法进行推荐。每天在工作的时候,他能够看到全体用户在App上的行为轨迹信息,包括电话、地址、搜索记录、每一屏交互行为,等等。
李超特还告诉盛大雷一个新的概念——全量数据。它是一个网络用户在网络上的所有数据,经过分析,可以极其精准地描述用户的特征,比如他的身份背景、行为习惯、兴趣爱好,甚至每天的情绪起伏和喜怒哀乐,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从网上的行为痕迹里推测出来,这才是对个人隐私的最大挑战。
随着技术优化,现在甚至不需要成为专业人士,就能洞察真相。李超特为了让盛大雷迅速理解,举了一个美国新开发的运动健身软件的例子,通过分析App所提供的跑步热力图,就能轻易推测出美军驻伊拉克军事基地的具体位置和兵力部署。因为这个软件实时追踪用户的位置数据,以高亮形式呈现在地图上,而在战乱地区又恰恰当地用户极少甚至没有,当一定数量的美国士兵集体行动或活动时,热力图上就会呈现异常明显的行动路线,通过这种比对和分析,美国军事基地的方位、出勤规律、巡逻路线也就不再是机密了。
当然,盛大雷脑海中出现的则是自己在警校时参加军训、支援北京奥运会安保,包括组织警力实施抓捕行动时,这一切其实都很可能被某个居心叵测的数据分析师发现。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数据技术的善意使用则可以为人类提供无限美妙的可能。技术挖掘用户数据,让人感到隐私受到威胁,但同时也能曝光那些封闭信息的官僚机构和组织,譬如斯诺登,就是用技术的方式打破侵犯公民权利的官僚机构的隐蔽性,让数据在公众面前完全透明。
被自己称为“秘密挖掘师”的李超特实际上就是一名数据分析师,他名不见经传,但是会因为兴趣使然,而帮助盛大雷去寻找杀人凶手在网上的各种蛛丝马迹。盛大雷甚至想到了自己在清北扬名立万的那个案子,如果不是巧合,那个从不使用手机、电脑等互联网产品的老谢头会被抓住吗?这个时代,最难被发现的犯罪分子或许不是对高科技得心应手的人,而是那些对高科技从不触碰的人吧。
盛大雷坐在李超特那间十几平方米的黑暗阁楼里,喝着李超特给他泡的铁观音,听着李超特眉飞色舞的讲述,看到他不断噼里啪啦地在电脑键盘上敲击着演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盛大雷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未来的某一天,警察会被李超特这样的电脑天才取代?现在各国公安也都开始增强网络警察的力量,这是不是就是一种大势所趋,甚至成为终极结果?
从李超特家出来,盛大雷脑海中不仅被那些科技新名词和新趋势所填满,并开始重新认识自己的父亲,根据互联网上的数据分析重新认识自己的父亲。
2001年,盛坤带着盛大雷,举家搬迁到北京。
公安部,或者说北京市局,是从何时开始盯上父亲的?或者说,如果是这两年才盯上的,那他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是不是会比李超特的还全面呢?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而这个未知数的决定因素在于负责父亲这个案子的警察团队里是否存在一个具备李超特这样的技术控,而且能够把表面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信息整合出价值惊人的情报结论。
在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作为中国最高警察学府里,盛大雷竭尽全力回忆,也不记得见过或听说过这样的人。
盛大雷无法想象刚才李超特给自己看的那些信息都是属于自己父亲的,或者用李超特的话就是“你们家的”。
盛大雷知道父亲富有,但是不知道如此富有!
李超特点开他搜集整理的一份资料显示:北京春秋集团只是盛坤掌握的诸多公司中最明显的一个,也就是说现在查到的盛坤注册的二十多家公司相互间投资或占股,眼花缭乱的会计手段和投资理念,最终勾勒出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盛大雷看到电脑上显现出的几乎横跨世界版图的公司构成,突然觉得自己对财富的理解不过是雾里看花,对父亲富有的了解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你父亲甚至是开曼一家银行排名第六的股东,在香港拥有一家投资机构,业务涉及航运和海运,我能查到的还有这些……”李超特当时给盛大雷展示了泰国一个海岛的开发,还有保加利亚一个露天矿产的开采,嘴上还说着其他,“你父亲在北京有酒店,在云南有制药厂,在天津有贸易公司,在松原有一家渔业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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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3>
丁海琳再到盛大雷家里时,桌子和两把椅子被拖到了屋子中央,靠近窗的地方又多了一块板子,原本狭小的客厅现在更显得逼仄。
这块板子比靠墙的那块大,所以挡住了一部分窗户,站在屋子中央只能看到这块板子上写着两个大字——“勿翻”,后面是巨大的叹号。
防君子不防小人,具体讲,这两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只是提醒一个人的——丁海琳。丁海琳无声地笑了笑,倚着桌子,仔细端详原先那块白板,逐渐陷入了脑海中的世界。
盛大雷在上面写写画画,其实梳理出了以下几个案件的关联点:
一、杀人凶器——双头三叉戟——萨满行刑工具——松原查干湖和清北二爷山,包括山西云冈,都曾是萨满流行的区域。
二、水泥——李翘尸体面对的水泥杆和宋威死时脚下的水泥都来自张景芳尸体所在的水泥厂,这家水泥厂盛坤曾经有过股份,后来宋威也曾想收购。
三、大同——李翘和宋威都曾在去年8月7号后去过,张景芳也曾在大同长期工作,辞职后又回过大同。
四、杀人预告——7月31日收到神秘来信,信中的支票遗失声明中显示的支票号最后四位是0801;8月1日凌晨,李翘死时面对的墙外水泥电线杆上的编码是0826;8月26日张景芳死时面对窗口上的木条背面印着0903;9月3日宋威尸体斜上方的横幅暗含时间是9月20日,但这次跟之前三次明确表示日期的方式不同。
盛大雷在宋威尸体是否暗示下一个杀人日期是“9月20日”上面打着一个巨大的问号,这个问号也是丁海琳心里的问号。
“为什么前面三个日期都是明确的数字,到了这次反倒不明确,还需要猜呢?是凶手提高了对我们的挑战难度吗?”盛大雷从卫生间出来。
“对于这个凶手,我们也应该有些基本判断了。”丁海琳回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说道。
“第一,这个人认识我,起码跟我有宿仇旧怨,从第一起案子开始他就冲着我而来;第二,这个人应该是一名男性,胳膊上有匕首状文身,当然也可能是临时性文身,宋威和李翘在北京时他也在,张景芳合影里的那个男人,我们假设与他也是同一个人;第三,这个人跟萨满教有关系,起码熟悉萨满的一些传统,所以他是本地人或者松原这片儿的人的可能性很大;第四,这个人的反侦查能力极强,他三次杀人都注意到了躲避监控录像,现场采集不到毛发、指纹、脚印,而且他应该体力极好,杀人时基本上都是单独行动,对于李翘尸体的运送和杀死宋威这样体形的老兵不是件容易的事;第五,这个人认识刘三,或者说刘三认识这个人,所以关于女尸上吊或者水泥杀人这些问题,刘三应该都是从这个人处得到信息的……”
“刘三认识真正的凶手。”丁海琳喝了一口水,赞成盛大雷的判断,给走过来坐下的盛大雷倒了一杯水,他的水杯是马克杯,上面印着一只哆啦A梦,屁股着地,捧腹大笑。
“那么,刘三是他杀的吗?”盛大雷左手举杯喝了一口水,端详着白板,道,“我们假设是他杀的刘三,那动机无非是希望刘三来背黑锅,刘三一死,警方会认为之前三起命案的真凶就是他了。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凶手会不会继续杀人?”
“这不像这个人的行事风格,他每次杀人都故意留下下次杀人的日期,说明他要跟你周旋,斗智斗勇,他想挑战以你为代表的警界精英!”丁海琳的想法也引起了盛大雷的共鸣。
但是“警界精英”这个词从丁海琳嘴中说出时,盛大雷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对号入座。
盛大雷迟疑了一下,道:“我还有一个疑问:他杀李翘、宋威和张景芳是偶然选择的,还是这三个人有某种关联,所以有杀她们的共同原因?”
“如果他是为挑战你而来,那这三个死者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丁海琳盯着盛大雷的眼睛问道。
盛大雷没有正视丁海琳,低头把马克杯里的水一饮而尽。丁海琳确定盛大雷喝水时,眼睛瞥了窗口那个白板一眼,或许他已经有答案了,起码是有些线索了,可能还在思考。
盛大雷点上一支烟,道:“根据1935年清北警察局的调查,二爷山一带山村发生的四起萨满巫师杀人案,凶器与我们发现的杀死三名被害女性的凶器基本可以判定是相同的。市档案馆材料中涉及这四起案子的案卷遗失,能找到的是当时一些当地小报的新闻报道,现在显示当时被害的四人皆为女性,但原因警方并未公布,也没有看到那名萨满巫师判刑的任何资料。”
“是简单的模仿还是有直接的关联?”丁海琳的口气明显前轻后重。
“模仿是犯罪的常见模式,但是如此处心积虑地模仿,应该还是要表达具体的信息。”盛大雷做出了进一步的大胆假设,“或许他是为了惩罚我,杀死这些女性不过都是达到他这个目的的手段。”
“我不认为你是在自作多情。”丁海琳起身,绕到桌子的另外一边,扶着白板,探身去把窗子开得更大。
她转身时,无意间发现那块不想让自己看到的白板后面的画线和图案一点儿都不比原先的那块儿少,她确定自己还看到了许多数字,其中就有“0801”这组数字。
“现在关键是9月3日宋威死后,他下次行凶是哪一天呢?如果是你猜的9月20日,那也只有11天了,不,应该是只有10天了!”丁海琳脑海中浮现出夏璋乐观与自傲的笑容,迟疑道,“万一后面不会再有人死呢?”
“一定还有!”盛大雷笃定地回答道。
丁海琳知道他现在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证实这个判断,但是她就是相信他。
“我们还是应该一起再去一趟二爷山。”盛大雷看看丁海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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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山是中国满族的发祥地之一和萨满文化的圣山之一。二爷山的“二爷”就是萨满祖先,二爷山最早见于中国3800多年前的文字记载中,《山海经》称“不羁山”,北魏称“金太爷山”,金始称“二爷山”。
随着清北萨满文化在2008年10月进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加之二爷山植被垂直景观进入国家自然遗产地名录,如今,二爷山已被确定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联合国“人与生物圈”自然保留地。
二爷山可以被追溯为清王朝的崛起地之一,也因此被作为清朝的“龙脉”加以封禁,1940年划归伪满洲帝国间岛省管辖。现在的二爷山管委会也在五年前升格为省管单位。
白天的二爷山国家森林公园本地人少,外地人多,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国外游客。丁海琳和盛大雷一起到二爷山管委会时,管委会的安保科科长在公园门口接上二人。
管委会位于公园大门广场西侧坡路的拐角,坡度较大,平日里健身的人都是跑东侧路线,也就是宋威出事的那条路线。管委会所在的这条坡路地面崭新,俨然是新铺设的。一栋二层高的白色房子从茂密的树林中露出头。
“因为那起案子,晚上来公园玩的本地人少了很多。”安保科科长神情严肃,带领二位来客进了楼。
会客厅在一进楼门右转的待客室,里面坐着一位头发、胡须花白、面色红润的老大爷,颇有些仙风道骨。
“您来了。”安保科科长显然很尊重这位老人,引荐道,“这是我们二爷山森林公园的元老李大爷!”
“李大爷,您好!”盛大雷和丁海琳问候道。
“这是咱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办案民警!”安保科科长介绍道。
李大爷眼神沧桑,认真地看了看面前的两位年轻男女,盛大雷脑海中突然一动,脱口而出:“您就是‘老李头’……”
“呵呵,对,我就是‘老李头’!”李大爷笑容可掬。
“我听清北大学的厉宁教授提起过您,说您是二爷山的民俗专家!”盛大雷主动上前握手。
“呵呵,跟小厉比不敢称专家,我年轻时一直在二爷山打猎,见过一些老人、老事儿!”老李头的手大而粗糙,像老松树皮。
盛大雷正要问那个“双头三叉戟”的事儿,老李头回头跟安保科科长说:“你们新修的路,不要再挪那些老树了!树挪死啊!”
“这个不归我管啊,但我一定跟领导汇报。”安保科科长赔着笑,“这不都是为了中秋节大活动嘛!”
“中秋节?哪一天?”丁海琳脑海中的某个细胞跳了一下。
“下周四,19号!所以整个公园都在赶着整修啊!”安保科科长回过头跟丁海琳说。
“19号!”丁海琳和盛大雷同时脱口而出,对视一眼,丁海琳抢先问道:“中秋节为何选在二爷山的公园里搞活动啊?”
“萨满的传统祭祀日啊!萨满信仰多神,古代人们把各种自然物和变化莫测的自然现象与人类生活本身联系起来,对它们敬仰和祈求!万物有灵啊,那些老树啊——”老李头对刚才提到因为修路而被挪开的老树很是心疼。
这时,安保科科长的手机响了,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几秒钟折回来,赔罪道:“您三位先聊着,门口保安和游客有矛盾,我去处理下!”说完便匆匆离去。
“萨满是人与神之间的中间人,也是人与神之间的传话人。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啊!”老李头从窗口望出去,看着窗外茂密的树林,继续感慨道,“山上的树不能乱动,路不能乱修!”
“李大爷,那个双头三叉戟,有什么讲究吗?”盛大雷微微弯腰,虚心请教。
“那个不叫‘双头三叉戟’,那是神让萨满惩罚人的圣物。”老李头眼神飘忽,仿佛回到了很久远的过去。
“杀人的也能叫圣物吗?”丁海琳显然不太接受。
“圣物就是圣物。对的人用圣物惩恶扬善,错的人用圣物为非作歹,那也是这个人的问题。”老李头收回目光,看着丁海琳道。
“枪本身没有是非对错,一个道理。”盛大雷赞同老李头的观点,继续请教,“犯了什么样的错误,萨满才会用圣物惩罚人呢?”
“所有恶行都可以被惩罚。”老李头肯定道,“所有萨满仪式,归根结底都是在表达神的创造与复活。”
“那您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圣物是什么时候呢?”盛大雷给老李头倒了一杯水,递上前。
老李头摆摆手,示意不喝水,走到窗前,道:“我是甲子年——鼠年出生的,7岁的时候就跟着我爹进山打猎……那年日本人刚开始出现在清北……”
“您是1924年生人?!”盛大雷和丁海琳吃惊道,这意味着眼前这位精神矍铄、身体康健的老人已经89岁了,但看上去不过才七十多岁。
老李头点点头,继续望着窗外,指着远处道:“以前在另外那条上山路上有一个堂子,就是前些时候死人的那个位置!”
盛大雷和丁海琳再次对视,丁海琳问道:“您就是在那个堂子第一次见到圣物的?”
“是的,我记得很牢!当时我爹跟我说,原来清北有两把圣物,有一把被日本人偷走了,就剩了那一把,挂在堂子的墙上。”老李头愤愤道。
“那您见到的那一把后来哪里去了呢?”盛大雷望着窗外树林那头的方向。
“那把在堂子里的圣物曾经失踪了一个多月,清北死了四个姑娘。”老李头回忆往事,眼睛眯了起来。
“警察局当时调查没有结论,您知道……”盛大雷脑海中又开始浮现出自己在档案馆看到的那些只言片语。
“当地人都说是日本人杀了那四个姑娘,所以警察局不敢断案抓人……”老李头恨得鼻孔直出气。
“怎么能断定堂子里剩下的那把曾经失踪的圣物是不是杀人凶器呢?”丁海琳看到楼下安保科科长匆匆走近。
“堂子平日里没人看,当地人都不敢偷里面的东西,怕遭天谴。日本人杀人如麻!敢干啊!”显然老李头对日本人恨之入骨,他继续道,“那四个姑娘被杀死后,那把圣物又回到了堂子的墙上,日本人就说有人偷走了那把圣物杀了人,杀人后又放回了堂子。”
“这种可能性存在吧……”丁海琳试探道。
“不可能,剩下的那把圣物一定是日本人偷去,杀了人送回来嫁祸给我们中国人。当时山上的萨满就是这样认为的……”
“山上的萨满?!”盛大雷和丁海琳齐声惊呼,刚返回的安保科科长也吓了一跳。
“二爷山上有萨满,他们不住堂子里,而是在山里面,代代单传。”老李头笃定道,而且逻辑十分清晰,“萨满当时在东北很有威信,日本人想把他们的神和信仰强加给我们中国人。”
“那萨满的后代呢?现在去了哪里?”盛大雷忍不住问。
“不能说了!不能说了,不能说了……”老李头嘟嘟囔囔,好像陷入了癫狂的世界。
“他就这样,有时候清醒正常,有时候神经兮兮。”安保科科长对有些惊讶的盛大雷和丁海琳解释道。
“上周那个人死的地方原有的堂子何时被拆掉的?”丁海琳先回过神来,问安保科科长。
“‘破四旧’的时候,红卫兵给拆的,后来还发生了好多奇怪的事情。”安保科科长解释道,“我也是听家里老人说的。”
“什么奇怪的事情啊?”盛大雷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时拆堂子的红卫兵中有四个女的,后来都离奇地死了:一个淹死了,一个从楼上摔下来死了,一个在武斗中被打死了,还有一个疯了,冲进二爷山里再也没有出来,据说是让虎狼吃了。咱们这山里现在还有猛兽呢!”安保科科长仿佛为了证明自己话的真实性一样,道,“刚才就是两个小青年背着野营工具说要去深山里面扎营,被门口保安拦下了!现在的年轻人不知轻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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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h3>
“1935年死的第四个姑娘就是中秋之夜死的!”出了管理处,盛大雷低声对丁海琳道。
丁海琳觉得颈部的汗毛竖了起来,山风一吹,凉飕飕的,小声问道:“那个疯了冲进山里的女红卫兵不知道是不是也在中秋节……”
“得拿事实说话!怪力乱神的事儿不能当真。你去查一下第四个死的女红卫兵的情况,我去趟清北大学。”盛大雷说完,就要扬长而去。
“我载你一段吧?”丁海琳不想独自在密闭的车里回味刚才的故事。
“那先陪我去趟手机城吧!”盛大雷上了车说,低头扣上安全带。
丁海琳往市区开车,盛大雷透过后视镜看到身后50米远处停车场上的一辆黑色车辆也悄悄发动。
盛大雷进入手机城,几分钟就出来了。丁海琳发动车子向清北大学方向驶去,余光看到盛大雷正在摆弄一部老式的黑色诺基亚手机。丁海琳心知肚明,现在的电池和机体合一的手机,即使在关机状态下也可被公安技术侦查部门监控和追踪,原来这种老式手机卸下电池后,技术侦查部门就无计可施了。
到了清北大学,盛大雷在校门口下了车,余光没有看到刚才尾随的那辆黑车。
盛大雷饶有兴趣地站在足球场外看几个男学生踢球。几分钟后,他脱了外套,只剩白色跨栏背心,奔上场和学生们踢起球来。好久没踢球了!动作虽然生疏,但是应付眼前几个人还是不在话下。盛大雷过人、带球,再过人,反反复复,不断赢得场外的叫好声,聚集围观的人多了起来。
一个男人竖着衣领,隐藏在人群中,只露出帽子下的半张脸,那张脸盛大雷见过。
盛大雷心里冷笑一声,凌空一脚,球进了!趁着大家鼓掌叫好的空当儿,他向场外走去,拎起外衣,健走如飞,走向教学楼。
盛大雷走上二楼,从楼梯口左转,看到一间教室里一对男女学生在前排并肩上自习,便轻声开了后门,进去旋即躲在门后的墙角,轻轻把门合上,身子紧紧贴着墙面。
不过几秒钟,一张脸突然出现在教室后门玻璃上,那张脸平淡无奇,满是焦虑。坐在前排的那对情侣刚回过头来,后门玻璃窗上的脸就消失了,这对男女惊愕地看着盛大雷。盛大雷把右手食指竖在嘴唇中间,侧脸隔着门玻璃看着那个人向前一间一间教室寻找去了,这才轻轻旋动门把手,从后门出来,轻轻把门再次合上。
这时,走廊另外一头的那个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猛地回头,但是身后走廊里什么人都没有。这时,盛大雷已经沿着原路,从楼梯下楼,出楼,直奔清北大学的后门,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松原,去吗?”盛大雷整个身体都塌在后座上,不时地扭头看着车后窗外的情况。
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位年轻强壮的乘客,总觉得他有些鬼鬼祟祟,犹豫了一会儿道:“送你去火车站,坐火车去松原又快又便宜……”
“不用打表,包你车,一天,2000!”盛大雷转过身来,伸出两根手指,好像预示着胜利。
“就一天?”司机不太敢相信,扭头问。
“对,今晚就回来!”盛大雷摸摸口袋,用手在口袋里捻了捻钞票,心算了一下道,“先付你600元订金,回来再给你1400。”
“好好好,不急!”司机从盛大雷手里接过六张百元大钞,心中暗喜,其实这些钱已经完全够从清北到松原往返车费了。
“您是有急事吧?”司机讨好地聊天。
“嗯。”盛大雷显然对这些废话没什么兴趣,闭上了眼睛。
司机尴尬地笑笑,透过后视镜打量着这个出手阔绰的年轻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坏人,倒像是跟家里闹别扭离家出走的富家公子哥,也就放心地往松原驶去。
半小时后,车子上了高速,因为是周末,车流密集。盛大雷居然在轻微的颠簸中深深入睡。
梦里,他乘坐着一只小船,在暴风黑水的查干湖中起伏,雨水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盛大雷努力睁开眼睛,遥远的前方水波之上伫立着一个身穿黑衣、头戴金冠、脸戴魔鬼面具的人,是妖,还是神?
梦里的盛大雷突然明白了,那是萨满!不知道是小船在漂向前,还是萨满在漂向船,两人就是越来越近。盛大雷发现萨满越来越高,高得像一座小山,眼看着萨满俯下身体,巨大的面具就要贴到身体后倾躲避的盛大雷时,突然,萨满消失了,小船到了一座山前。
盛大雷下了船,沿着仅有的一条蜿蜒至山谷里的小路跋涉,穿过布满荆棘的树林,突然豁然开朗,脚下是漫山遍野的堂子,俯瞰,没有人和人影。盛大雷继续沿着小路下行,好像看到这条山路的前方还有四个身穿绿色军装的女战士,她们鱼贯而行,默默不语。
盛大雷想张嘴喊,但是怎么都喊不出声,整个山谷里静悄悄的。这时,天色突然黑了下来,就在一瞬间,整个世界就陷入了黑暗,盛大雷恐惧地藏在一块山石后面。
原来是刚才那个巨大如山的萨满,整个山谷上空都是那张巨大的面具,黑魆魆的嘴巴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前面的三个女红卫兵像三个大头钉一样被直直地吸入了那个黑洞,最后一个女红卫兵紧紧抱住一棵树,大声地呼号,但是盛大雷听不到她的声音,只是远远地看到她张着圆圆的嘴巴,还有穿过黑暗投递过来的求救眼神。
黑暗骤然增加浓度,盛大雷失去了视线,就是一刹那,天色大亮,晴空白日,萨满消失了,红卫兵也没了影踪,他刚才看到的山谷里的一座座堂子,如今变成了一堆堆乱冢。
那些乱冢的造型跟其他的墓碑都不一样,盛大雷定睛细看,它们都是大小不一的“双头三叉戟”,乌黑的质地,朝地的三个尖头都扎在地里,鼓起的坟包向外流淌着浓浓的红血,朝天的三个尖头上也都是血渍斑斑,两头有尖头的柄中间固定着一个个铁圈,只是铁圈朝内的不再是一把把锋利的尖头,而是一把把钥匙……
突然脚下剧烈震动,身后发出巨响,盛大雷扭头向后上方看去,身后是一个高耸入云的火山口,冒着烟,一刹那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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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醒醒!到松原了,咱们具体去哪个地儿啊?”司机停下车,点上一支烟,转身想摇醒盛大雷。
盛大雷下意识地握住一只向自己伸来的手,擒拿格斗课上的动作在潜意识中熟练应用了。
“哎”的一声,司机痛叫一声,盛大雷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司机的已经被自己从驾驶座反扭着,脑袋已经被摁在了自己膝盖上,双手却像飞机一样朝后翘起,其中一只手上夹着的香烟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对不起,对不起,大哥!”盛大雷赶紧松手。
“大兄弟,你这是练过啊!我这胳膊不会废了吧!”司机的眼泪迸了出来,他带着哭腔,左右看着自己两条胳膊。
盛大雷满面抱歉,脸红,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您快指示咱们去哪儿吧!”司机把烟头扔到窗外,活动着肩膀和胳膊。
“查干湖墓园。”其实这不是盛大雷之前的计划,但是突然就说了出来。
司机摆弄着手机导航,自言自语道:“真是见鬼!”
车子到了墓园门口,司机在门口等候,盛大雷抬腿下车。
“这是要下雨啊!”司机抬头看着天空乌云迅速蔓延。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陵园里的人很少。盛大雷在门口买了一束白菊花,捧着向墓园深处走去。
查干湖墓园依山傍水,在当地算得上是风水很好的老墓园。其实所谓依山,不过是沿着一个小土丘而建,面向查干湖。这几年墓地生意非常兴隆,这个墓园里的墓地几乎都被卖出去了。加之查干湖被保护了起来,再圈地扩建墓园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一排排墓碑犹如梯田上整齐插着的秧苗。
盛大雷一直爬到土丘顶,也是这块墓园最贵的一块地。在最高一排的西侧倒数第三块墓碑前,他停下脚步,把墓碑前的黑石上的浮灰拂干净,轻轻地把那捧白菊花摆在上面,然后慢慢地在墓碑前跪下,抬头看着墓碑中央那张黑白色的照片。那是他的母亲,他十二年没再见过的母亲。
照片里的母亲温婉地抿嘴,似笑非笑,但那眼神生动得好像是活的,与盛大雷的眼神相互凝视。盛大雷脑海中什么欲求都没有,心里满满的都是思念,思念他英年早逝的母亲。
忽然,盛大雷感觉脸上凉飕飕的,抬头望去,稀疏的雨点从无尽的苍穹垂落,紧接着电闪雷鸣,雨点变大,变得密集,噼里啪啦地拍打在他的身上和墓碑上。照片里的母亲如同在笑着流泪,但是温柔不变,依然看着雨帘后的儿子。
盛大雷站起身,不舍地离去。十二年了,他已经十二年没有回来扫墓了。他和父亲好像不约而同地选择回避谈这个问题,都想把伤痛留在岁月里。但是盛大雷知道父亲还给母亲在北京八宝山买了一块墓地,那里是每年母亲忌日自己和父亲都会去缅怀的地方。
盛大雷感觉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自己灼热的面庞。就在他要转身离去时,他突然觉得这个地方有些异常。眼前的墓碑无裂纹、无疤痕、无色线,色调均匀,结晶颗粒的大小一致,可以看出是同一块石料上切取的。但是,墓碑后侧有一块石料的颜色虽然也是纯黑,但是纹路明显与墓碑其他部分不同,如果不是下雨洗刷后是看不出来的,也是因为盛大雷的身高可以看到墓碑后方才发现其间细微的差别。
盛大雷绕到墓碑后,发现那块石料与周边的石料接缝处的水泥也比旁边其他的接缝新得多。这块石料长约30厘米、宽约20厘米,好像一种特制的砖。
盛大雷的心怦地一跳,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抚摩那块石料,谁知接缝处根本不是水泥,两手抠住石料两侧,石料有些活动。
盛大雷抹了把脸,摸了摸口袋,掏出钥匙串,用较大的那把钥匙轻轻地撬动接缝,几下,石料已经被撬动得比紧邻的石块高了半厘米。雨一直下,手指上的泥很快就被冲洗掉,盛大雷两手托起那块黑砖,这才发现这块砖厚度近10厘米。
当盛大雷把黑砖轻轻放到旁边时,原来位置的底部显现出一个黑色金属盒子的轮廓来,盒子盖闪现出光泽。盛大雷的心怦怦跳,他双手并用,从坭坑里把金属盒子取了出来。这只盒子很沉,像一个微型的保险箱,严丝合缝,正前方有一个小钥匙孔。盛大雷拿出上次在北京家中意外发现的钥匙,捅进去,左右试着旋转,咔嚓一声,盒子盖弹开,翘起来5厘米宽的缝隙。
盛大雷深深呼吸了三次,左手遮挡着盒子上方的雨,右手掀起盒子盖。他有预感,埋在自己母亲墓碑下面的这个盒子里的秘密一定是一个巨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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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3>
“你在哪里呢?”老刘打电话过来时,盛大雷已经回到出租车上。
刚刚他像落汤鸡一样抱着东西上车时,司机再次用语言和表情表达了各种不满,反复强调自己的车子昨晚才刚里外清洗过。
“有事吗?”盛大雷觉察出异样,老刘一般给自己打电话都是开门见山,从来不啰里啰唆先打听这些。
“你在什么地方呢?能来局里一趟吗?”老刘的声音在车外的雨声中显得遥远,还有疲惫与无奈。
盛大雷立刻想到了自己在清北大学甩掉的那根尾巴,心里大概猜出了原因。
“晚上吧,我现在有点儿事儿。”盛大雷着急挂电话,含糊道。
“松原的路我不太熟,你多看着点儿啊!”司机满腹情绪。
盛大雷赶紧挂断电话,但是他知道电话那头一定听到了司机的这句话。不过,没关系,他这次来松原的目的地很快就要到了,盛大雷给司机指路。
泥泞中,车子油门不减,司机想赶紧完事儿,打道回府。车子到了松原人民医院,盛大雷进楼时,看到门口有专门装雨伞的塑料袋,便扯下两个套在了手中的箱子上。
他向问询台问清楚了地方,然后乘坐电梯到五楼,辨认着科室的名称,走到了走廊尽头一个安静的拐角处,牌子上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盛大雷敲门,很快出现了一个戴着眼镜的胖老太太。老太太显然很惊讶,会有人来找自己。估计她是医院的临时工,也没有穿白大褂。盛大雷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老太太不耐烦地说要请示下院领导。
她刚拿起座机话筒,盛大雷已经看到在只有10平方米左右的屋子里仅有的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的黑色联想电脑,屏幕定格在一个男女对话的场景,看来这份工作在医院中还是很清闲的。
“阿姨,您上班看电影好像不太对吧!领导知道吗?”盛大雷客气中含着威胁。
老太太扶扶眼镜,手中的话筒略垂下来,按了三个键的手指也悬在了空中。
“你们这些年轻人哪里知道我们这个年纪的老人找份工作有多难!看你也不容易,我就帮帮你吧!”老太太把话筒扣回原位,站起身,绕到椅子后面墙角前的一扇小门,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锁,开门,进入了库房。
盛大雷坐在电脑前,迅速打开网页,给李超特发了一封邮件,又即刻退出网页,站回原位。这时,老太太已经从档案室里出来了,抱着一个褐色的档案盒,嘴里嘟囔道:“你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否则我就要向领导报告了!”
盛大雷把档案盒直接摊在桌面上,快速地翻阅里面的档案资料,直到最后一份档案才让他眼前一亮。他摊开这份档案,趁老太太不注意,拿出手机迅速地拍照,然后把资料合上,插进那一大摞资料中,放回档案盒,递还给了老太太。
盛大雷说完谢谢,转身离去,上了车,催促司机赶紧回清北。
车子开出医院门口,刚刚转到马路上,他就看到斜对面一辆警车冲破雨幕,溅起水花,一路飞驰,盛大雷从反光镜中看到那辆警车开进了医院。
李超特收到盛大雷的邮件后,在清北大学门口等了近一个小时才接到盛大雷,帮着盛大雷把余下的1400元车钱结了。
清北这边到了傍晚才开始星星点点地下起雨来,现在已近9点,雨势也骤然变大,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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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h3>
两人爬上阁楼,阿迪竖着蓬松的大尾巴,颠儿颠儿地跑到门口欢迎主人。盛大雷这次回松原,就是为了寻找网上没有的资料,他把刚才在医院拍的照片传到了电脑上。
李超特递给盛大雷一副医用手套,然后自己坐在电脑前按部就班地忙活起来。盛大雷打开手套外面的袋子,双手套进黄白色的胶皮手套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翻看那个小盒子里的东西。
他先从盒子里取出一把手枪。这把手枪是中国自主设计开发的新一代自卫手枪,枪体由枪管、套筒、复进簧、套筒座、击发机和弹匣六大部分组成。这也是盛大雷在公安大学射击课上学习使用和练习使用的手枪。
这种手枪功能格外齐全,既有联动击发、空仓挂机、弹匣回闩和弹膛有弹指示等机构,也有安全保险、到位保险、自动保险和射击保险等保险结构。这种手枪的杀伤距离约为50米,如果把射程设定在25米,则可以射穿2毫米厚的钢板、4厘米厚的砖墙、7厘米厚的木板、25厘米厚的土层。
李超特回头瞟了盛大雷手中乌黑的手枪一眼,道:“六四式啊!”
盛大雷点点头,把手枪放在身边的一张报纸上。
盒子里还有两本护照,照片上的人都是盛大雷,这张照片应该经电脑高手处理过,看上去就是盛大雷本人,但是又跟盛大雷本人的照片有些微的差距。
盛大雷分辨出修改过的照片使用的应该是自己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的底版。
上面的一本是褐红色封面的泰国护照,护照上盛大雷的名字是巴颂·乍仑蓬。
下面的一本绿色封面的护照,即使是盛大雷这个大学里学涉外警务专业的都没见过——瓦努阿图共和国(The Republic of Vanuatu),盛大雷的名字成了努契·阿德。
李超特凑向电脑屏幕,念道:“瓦努阿图共和国位于南太平洋西部,属美拉尼西亚群岛,由83个岛屿(其中68个岛屿有人居住)组成。”
盛大雷盯着护照上红、绿、黑、黄四色构成的国旗,带有黑边的黄色横置“Y”字形将旗面分成三块,靠旗杆一侧为黑色等腰三角形,内有不明含义的图案;右侧为上红下绿两个相等的直角梯形。
“横置‘Y’字形表示该国岛屿的分布形状;黄色象征阳光普照全国;黑色代表人民的肤色;红色象征鲜血;绿色象征肥沃土地上生长繁茂的植物。”李超特指指国旗上不明含义的图案,照着电脑上的解释说,“这是猪牙,象征该国传统的财富,人民养猪很普遍,猪肉是人民日常生活中的重要食品;这个是树叶,叫‘纳米丽’,是当地人民信奉的一种神圣之树的叶子,象征神圣、吉祥。”
盛大雷翻看两本护照时,分别发现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旁都有一组铅笔写着的号码。
李超特对着两组号码,一一上网查阅,得出结论:“泰国护照上的号码是一个泰国注册公司的税号,瓦努阿图护照上的号码是一个银行账户。”
李超特看着呆坐在地上的盛大雷,提醒道:“瓦努阿图是全球避税天堂之一,泰国有税号便可规避CRS等全球征税,”他怕盛大雷听不懂,继续补充道,“通俗来说,加入CRS,就要向所有成员国披露所有账号和税号,泰国是需要执行CRS的第139个独立主权国家,执行时间是2022年。在这之前,所有在泰国的资产,不管是用什么国家身份开的、什么国家的税务居民身份,在泰国都不会被发现……”
“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啊?”盛大雷好像在自问,又好像在问李超特。
李超特给盛大雷递上一支烟,转身继续埋头工作。
两本护照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显然是盛大雷母亲年轻时的半身像,这张照片盛大雷也是头回见。照片上的母亲眼眸水灵,神情飘逸,看上去应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盛大雷出生的时候就记得母亲在家照料自己,跟邻居也很少来往。母亲是做什么工作的呢?盛大雷到了23岁才提出这个问题,他以前居然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母亲应该就是大家口中所说的“家庭主妇”吧,但是哪里有家庭主妇会有如此的气质?
“没有任何迹象证明你母亲当时出车祸身亡了。”当李超特做出这个论断的时候,盛大雷怔住了。
在医院档案室翻材料时,盛大雷已经看到资料显示,母亲出车祸那晚,确实住进了医院,但是第二天就被人接出了医院。李超特根据这些线索居然找不到那晚松原有过任何相关车辆事故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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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h3>
盛大雷从李超特那里出来,已是凌晨,雨已停。他踽踽独行,站在清北大学的正门口,茫然四顾。一场雨带来了寒意,地面上堆积着薄薄一层落叶,黄色的、绿色的,大的、小的,叶片安静地躺在地面的各个角落,因为浸在水里,被路灯或车灯照耀,闪闪发光。夏天就要过去了。
盛大雷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人民医院。他有那么多的问题要问,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才会知道。
那个人与盛大雷血浓于水,现在显示的材料都让他看上去如此可疑。庞大而无法说明来源的财富、消失而无法证明已经死亡的妻子,让盛大雷这个警察儿子陷于疲惫与迷惘中。
出租车到了医院楼下,盛大雷就察觉到了异样。但是他视而不见,推门下车,穿过熙熙攘攘的门诊大厅,乘坐电梯上楼。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指定楼层,电梯门开了,老刘正冲着门口,右侧是吴新年,左侧是盛大雷不认识的一个男人。那个陌生人一看也是警察,“两杠三”(1),他们都是来找盛大雷的,盛大雷知道。
警察身上都是有味道的。比如老刘身上的警察味儿带着浓重的军人气息,吴新年的警察味儿带着自我感觉良好的优势心理,另外那个男人明显长期在公安一线工作,警察味儿里带的更多的是杀气。
盛大雷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是“自投罗网”,他现在根本顾不得考虑这些问题,拨开那个陌生男人和吴新年伸出的阻拦的胳膊,执拗地向重危监护病房走去。
病房门口的守卫比之前多了一个,除了上次盛大雷见过的那个酣睡的协警外,还有一个年轻干练的小警察。这个小警察警觉地站了起来,双手向右侧腰间摸去。
老刘在盛大雷身后拦住了试图追上来阻拦盛大雷的两个同行,朝新来的小警察摇了摇头。
盛大雷没有看门口的两个人,而是直接推门进入病房。那个人还是跟他上次来时见过的一样,闭目,安静地躺着,病房里除了连接着各种电线的检测仪器声音外,没有其他的声音。
盛大雷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头,看着包裹得犹如粽子般的父亲,热泪涌出眼眶。两只手紧紧地握住插着针管的大手,那只手是抚养自己长大的手。
盛坤的手掌宽而柔软,指头很长,肉很饱满,盛大雷遗传了这个特点。他感受着那只手掌传递过来的体温,恨不得让自己的心跳带动另外那颗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
盛大雷一言不发,默默地坐在病床前,背朝着门,不让人看到自己流泪,他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因为抽泣而有任何颤抖。
忽然,攥在自己手心里的手掌微微动了一下,盛大雷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他努力透过模糊的泪眼仔细端详自己双手中的那只手掌,小拇指确实在微微地抖动。
盛大雷想要大声呼喊大夫,又发现那双从层层纱布中露出来的双眼微微地张开了。这是盛大雷最熟悉的眼睛,那是他来到这个世上最早记得的眼睛,他知道,看到这双眼睛自己就是安全的,是不用担忧的。
盛大雷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激动,脸憋得通红,他多么想呼叫大夫来,甚至惊喜地呼喊出声,让周围的人与自己分享这一刹那的幸福感。但是,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因为他知道父亲眼神的含义,虽然那只是一个不易觉察的眨眼,但是紧跟着一个细微的眼球的左右滚动,他就明白了:父亲不让他叫人。
盛大雷紧紧地盯着那双眼睛,全副身心仿佛被注入了兴奋剂,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恐慌、迷惘。
10分钟后,盛大雷觉得自己脸上沾染的泪水已经干涸,这时身后有人敲门,叫了声:“小盛,出来吧!”那是老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