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雷这才缓缓起身,他确定父亲的双眼闭上前给自己传递的信号是让他放心离去。盛大雷低头转身的一刹那,用袖口擦拭了下脸庞,坦然地朝着门口走去。
“刘队,我想跟您谈一谈,如果这几位也是为了我父亲的案子来的话,欢迎一起坐下来谈谈!”盛大雷站在病房门口,反手轻轻关上房门,温和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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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h3>
在回市局的车上,盛大雷和刚才在电梯口等自己的三个人挤在一起,老刘开车,副驾驶空着,吴新年和那个陌生人夹着盛大雷挤在后排。刚坐上车时,盛大雷刚把手插到外衣口袋里,身边两个人就紧张了好一会儿,动作都僵硬了,后来看到盛大雷掏出手机装电池,这才松了一口气。
盛大雷的手机一开机,手机短信提示音就响个不停,老刘发的基本上都是催他回电话的,再就是丁海琳发来的短信。盛大雷要点开短信看内容时,先是左右逼视两人,两人若无其事地扭头看向车窗外,他这才低头看起来。
丁海琳就两个事情:一是当年那四个女红卫兵中,三个确实死于意外,第四个没有任何证据显示确实死亡,最后见到她的是在大炼钢铁时期二爷山的伐木工;二是北京静止酒吧门口卖花的那位小姑娘打电话来说又见到了那晚跟踪李翘的黑衣文身男子。
丁海琳的短信都是下午3点到4点发的,4点之后到现在都没有再发任何信息,因为她知道大家都在找盛大雷。
还有二爷山小学的小豆子用他们老师的手机给盛大雷发了一条短信:“大雷老师,节日快乐!您很久没有来学校看我们了,我代表同学们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保护好自己!”
盛大雷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回复了一句感谢,并保证近期就去学校看大家。然后他调出宗翰海的微信号,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宗队,祝您教师节快乐!”
到了市局,一行人进了刑侦支队的会议室。上楼梯时,盛大雷刚好遇到了夏璋。夏璋一改之前的冷嘲热讽,换了一副惊讶又惊喜的表情,好像要上前打招呼,又故作无奈地看看盛大雷身边的人,摇摇头摊开双手,让开了路。
盛大雷很清楚,看夏璋的表情也知道这几天他干劲儿十足,身体里迸发出了巨大的能量和热情,是被成功和即将到来的荣誉激发的。
一行人在会议室坐下,老刘向盛大雷正式介绍那个“两杠三”:“这是北京市局刑侦总队的李爱国副总队长。”
盛大雷与那个人隔桌而坐,两人相互凝视许久。盛大雷突然站起身,绕到桌子对面,伸出手,热情道:“李总队辛苦了!”
盛大雷的表现出人意料,李爱国起身,握手。他的椅子还在拉扯过程中被碰得向后仰倒,盛大雷眼明手快地帮他扶住。
盛大雷突然表现出来的主动与热情让在座各位不禁一愣。他走到饮水机处,像招待客人一样,给几位各打了一杯开水,摆到他们面前,然后自己坐下,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对面这几个人。
“盛大雷,这样,我代表部里先说两句吧!”吴新年想化被动为主动。
“您是我来清北挂职后到部里的吧?”盛大雷开口问道。
“说实话,8月1日的事情发生以后,我一直不知道部里包括北京市局对我是什么态度,部里让我停职,想必是为了支持北京市局办案,但清北找我回来协助破案也是经过部领导批准的,北京市局也是知道的,对吧?”盛大雷环顾周边三人,问道。
“大雷,我来把话都挑明吧!”老刘一直都是个实在人,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你父亲涉嫌制毒、贩毒,北京市局已经将多起相关案件并案侦查三年多了,但现在没有结案,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人能断定你父亲就是罪魁祸首。部里让你停职,确实担心你父子连心,在这个过程中阻挠案件侦查,但是没有任何人认为你被牵扯到你父亲的案子里。”
“这次北京来人是来兴师问罪的吗?”盛大雷挑起一条眉毛,看着李爱国,问道。
“小盛,我应该算你公大的大师兄!我们认为你应该掌握了一些我们还没了解的情况,这些情况应该也都与你父亲的案子有关。”李爱国喝了一口水,口气也趋缓和。
“怎么不让潘东来呢?”盛大雷说出这个名字时,眼泪差点憋出来,要不是刚才在医院哭了一场,要不是刚才父亲给了自己力量,他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潘东现在退出这个案子了,另有安排。”李爱国波澜不惊。
看来潘东还是于心有愧,盛大雷不知心里是否应该感到安慰。潘东是青岛人,也是盛大雷在大学时最信任的学长,后来二人义结金兰。潘东毕业后在北京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工作,盛大雷的父亲盛坤认了潘东当义子,随后刑侦总队发现了一系列毒品案件线索直指盛坤的春秋集团,于是刑侦总队副总队长李爱国便命潘东利用与盛大雷和盛坤的关系协助侦查。
盛大雷过后知道潘东早在一年多前就受命侦查自己的父亲时,痛不欲生,但是他从来不相信潘东是为了害自己和父亲才答应接这个任务的。因为盛坤的昏迷,案件侦查陷入停滞,盛大雷试图联系潘东,潘东迫于种种原因不接盛大雷的电话,仿佛人间蒸发了。后来盛大雷从校友那里侧面听说潘东出国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去了。
盛大雷前段时间去青岛住的那所老房子也是潘东原先在青岛的家。他不知道自己是去寻找过去兄弟感情的回忆和证据,还是为了“彻底诀别的纪念”。
“我们现在就想知道你上次回北京,还有昨天去松原,是否发现了一些线索。”吴新年不想再拖延时间。
“我不知道你说的所谓线索是指什么。如果我父亲这个案子在公安部也是挂号的,那部里和北京市局的精兵强将怎么会来问我这个毛头小子?!”盛大雷不满地看了吴新年一眼。
“小盛,我们不是来审讯你的,你也是警察,我们换位思考。”李爱国对于桌对面他眼中的这个愣头青感情很复杂。
“我在全力以赴侦破清北的三起女性被杀案,而且按照现在的线索和证据判断,大概还有不到十天时间,还会有一名女性即将被害。在这个时间点,你来追问我父亲的案子,我觉得时机并不恰当!”盛大雷理直气壮地说。
李爱国望向老刘,老刘喝了口水,道:“大雷说的情况属实,我相信他的判断,而且现在留给下一个受害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个案子不是已经侦破了吗?夏璋把结案材料都上报市局了!”吴新年显然认为老刘在替盛大雷推脱。
“我有不同的看法。”老刘解释说道,“盛大雷父亲的案子现在悬而未决,但是也没有紧迫到这几天的程度,这几天很可能又会有一起命案发生,这不是儿戏!”
盛大雷感激地看向老刘,这个在职场上打打杀杀半辈子从来没有<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00410/1-200410021201253.gif" />过的男人,这个在仕途上一直不顺遂的男人,在关键时刻却能够挺身而出。
“小盛不想说,我也不催促。”李爱国显然对老刘的说法是认可的,他看着盛大雷,解释道,“我这次来清北不是专门来对你兴师问罪的,而是来调查其他相关线索的。这个时候遇见你,也不是行程之中的。”
“既然北京市局这样表态了,那我也跟领导回复一声。”吴新年显然有些不耐烦,他已经在清北待了一个多月,啥进展也没有,还四处碰壁。
“明人不做暗事,你们二位能不能向各自领导汇报,在清北系列命案真相大白之前,不要再监控盛大雷了?”老刘再次明确提出这个要求,盛大雷感动得鼻子一酸。
“我接受您的意见!”李爱国想起上次秦臻跟自己说的那番话来,作为侦办盛坤案的北京市局负责人,他能拍板。
“盛大雷本来就是我们部里的同事,如果领导同意,谁愿意来做坏人啊!”吴新年说的也不是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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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h3>
盛大雷回到家,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夜色,穿过拥挤的客厅,回到卧室,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丁海琳正在一个诡异的梦境中战栗。梦里的她觉得自己死了,因为她看到了一具尸体,头发被一根绳索捆绑着吊在一个看不见的黑暗高处,面目狰狞。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胸前和下颌之间支着一把“双头三叉戟”,她见过太多人死,但是她从来没见过自己死。梦里的她开始考虑如何处理后事,甚至安排好了顺序,先通知年迈的父母,再通知原先的战友,连心里一直爱着的那个他的魂魄也来参加追悼会,黑压压的人群都低头站在自己悬挂着的尸体前,盛大雷哭了,还有手捧一束白玫瑰的鲁大民……
丁海琳想让自己从梦中醒来,调动了全部的理性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梦,她用尽了全身力气也调动不了浑身任何一块肌肉,她只能无力地看着自己狰狞的尸体,上面被覆盖上了国旗,沉默不语的人们围成一圈,无声哭泣……
盛大雷躺在床上慢慢地舒展四肢,慢慢睁开眼睛。窗外天色阴沉,下雨了,窗玻璃上雨点流淌下来,犹如一道道泪痕。
盛大雷拿起手机,已经是下午1:55。他起身倚坐在床头,双手兜着后脑勺,呆呆地看着窗外。这样的天气很适合回忆。
有人朝自己笑,自己高兴一天;有人骗了自己,自己就会生气,喝顿酒也就好了。喝酒、打闹、横冲直撞,等等,都是学生时代的任性所为,只是因为年轻。
与工作两年时间里的经历相比,之前真是太天真,那些烦恼现在看来都不值一提。过去的这两年才真是如同一场大梦。自信满满地迈进公安部的大门,带着光环空降清北,工作中如鱼得水,别人可以看不惯自己,但是不敢小瞧自己……
这一切都是表面,等到脆弱的表面被揭开,才发现到处都是疮疤。大学时最信任的学长最终利用了自己,从公安部到清北挂职现在看来都像是一场“调虎离山计”。平日里的同行合力蒙蔽自己,学长甚至是参与抓捕自己父亲的核心成员之一,而父亲如今躺在重症监护室月余……
“咚咚咚……”有人轻轻地敲门。
盛大雷从回忆中回到现实,隔空喊了一声:“自己开门进来吧!”他知道是谁。
“来送慰问餐?”盛大雷开口问。
“午餐!还是馄饨,放外面桌上了。”丁海琳回答,人还站在原地。
“我在青岛的时候,你就来过我这儿吧?”盛大雷突然问道。
“嗯,那时候就跟后勤配了钥匙。”丁海琳直言不讳。
“来调查我,还是因为对我有其他兴趣?”盛大雷掀开薄被,站在厚厚的地毯上,蹬上裤子。
“主要是为了熟悉你,因为有预感要跟你合作。”丁海琳背光站着,盛大雷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熟悉了吗?”盛大雷站起身,紧了紧警用腰带,趿拉着鞋,往客厅走,自觉地打开桌上的塑料碗,低头吃起了馄饨。
“你该先喝杯温开水再吃。”丁海琳还是白衬衣、牛仔裤,但语调与往日不同。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昨晚没睡好?”盛大雷喉结一动,咽下一个馄饨,抬头看着丁海琳。
“你今天有空吗?”丁海琳这话问得更奇怪。
“今天已经过去一半多了,剩下的时间还好。”盛大雷低着头,闷声闷气。
“请你看场电影怎么样?”丁海琳的倡议让盛大雷吃了一惊,他霍地抬起头,现在时间都紧迫到什么程度了,还有时间看电影?
丁海琳的表情有些扭捏,她若无其事地看着白板上新贴的资料和新出现的字和图案。怎么两天没见,跟变了个人似的!盛大雷心里纳闷儿。
“我都可以啊!只要刘队别催活儿。”盛大雷端起碗,仰头把馄饨汤喝完,满意地舒了一口气,抹抹嘴道。
“咱俩走到电影院,怎么样?”丁海琳提议道。
真是见鬼了,她今天这是怎么了?盛大雷微微摇摇头,站起来,晃向卫生间道:“你稍等!”
盛大雷在洗手间洗澡的时候,发现雨已停,但走着出去不见得是明智的。他从卫生间出来时,看见丁海琳坐在桌前翻看那本《繁复世情,璀璨江湖》。盛大雷从衣橱里挑出一件蓝色的长袖T恤套上。
“能穿白色衣服吗?”丁海琳合上手中的书,歪头问道,表情又变得很认真。
盛大雷无奈地笑笑,找出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套上,随口问道:“刚才看到哪个部分了?”
“杨康与穆念慈这章。”丁海琳已经看到这个章节的末尾,是引用了王小波的一句话结束的:“似水流年才是一个人的一切,其余的全是片刻的欢愉和不幸。”
丁海琳轻轻叹了一口气,空气中的香皂味道却让她的情绪得到了舒缓,那种熟悉的味道令她怀念。
丁海琳合上书,抬眼打量盛大雷,建议道:“能换条裤子吗?”
“OK!说实话,当年在公大上学时我就不习惯穿警裤,宁可穿作训裤,只是工作了却不再发作训裤了。”盛大雷找出一条灰色发白的牛仔裤,转过身去换上。
两人刚出楼,恰恰遇到当天休息的市局政治部的那名女民警,朝着他们俩嘿嘿一笑。丁海琳礼貌地点点头,盛大雷出了院子才回味过来,刚才女民警的笑很酸。
清北这座城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金代,原是女真人生活的地方,据说清军入关后把这里划为清朝的龙兴之地。只是这座城市在20世纪的国企改革中,逐渐呈现颓势,经济萎靡不振。即使中央采取了诸多振兴策略,清北的整个精神面貌都没有得到根本扭转。这座城市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虽然近几年房地产热也烧到了这里,但林立的新楼群也遮掩不住这座城市许多陈旧腐朽的角落。
“我爷爷在解放战争的时候,曾经打过清北战役。”丁海琳说出这句话时,盛大雷还是有些惊讶。
“你爷爷是哪里人?”盛大雷想起上次丁海琳带自己吃她的家乡菜。
“山东,荣成。”丁海琳回忆道,“我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带我回过一次山东老家,那时候我还很小。”
“我以为你是金庸的老乡,浙江海宁人。”盛大雷有点儿糊涂了。
“我爷爷是山东人,在东北打仗,后来南下,定居海宁。”丁海琳言简意赅地解开了盛大雷的迷惑。
“那山东还有亲人吗?”盛大雷听父亲讲过自己的爷爷,当年是从山东闯关东来的东北,定居松原。
丁海琳摇摇头,道:“山东还有几个远亲。哎,咱们在这儿看吧!你来挑一场,我请客!”她指了指面前的影城。这是今年元旦才开业的电影院,地处清北市中心最大的商业综合体的楼顶,也是清北唯一一家有巨幕放映厅的影院。
盛大雷喜欢看中国的武侠片和好莱坞影片,赶巧还有10分钟开场的就是《了不起的盖茨比》。
因为还没到下班时间,这场电影观众很少,加上盛大雷和丁海琳两个人,总计也不过六个人,另外两对男女显然都是情侣。
这部电影根据菲茨杰拉德的同名小说改编。放在以前,盛大雷或许会对这部电影感觉迷惑,甚至不知所云,但是今天他坐在电影院里,却完全沉浸于故事中。
男主人公盖茨比希望得到金钱和名誉,但是,他又放不下失去的爱情。他在商界呼风唤雨,但是对旧爱黛西,还是像孩子看见自己心爱的礼物那样,想要紧紧抱在怀中,但又害怕受到伤害,这样的小心翼翼,使他手足无措。
盛大雷看到盖茨比盖的豪宅,看着他的奢华生活,还有他的孤独,不知为何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是不是也像盖茨比一样拥有着来路不明的巨大财富,但内心又有着无法填补的情感黑洞呢?
盛大雷想起自己家在北京的那些套豪宅,尤其是玉渊潭公园旁边的那套房子,还有床头挂着的一家三口的照片。
盛大雷看到盖茨比面对已成人妇的黛西时的举足无措与苦不堪言,仿佛自己被代入了莱昂纳多扮演的角色,每一分的痛楚与绝望都是那样痛彻心扉。
盛大雷想起了大学时那些天真的等待、冲动的惩罚、激动的泪水、孤独的夜晚。
盛大雷想控制自己的眼泪,但泪水还是在黑暗中默默滚落,浸湿了他的脸庞和领口。
最悲情的是所有的繁华最终化为过眼云烟,死去的盖茨比被所有人遗忘和抛弃了。
电影的魅力如同音乐一样,可以勾出你心底的弦音,让你进入时光隧道,让你进入幻想世界,让你找寻共鸣,让你哭笑。
令盛大雷惊讶的是,丁海琳的眼睛暴露了她的泪水流得一点都不比他少,即使她在不易觉察的情况下压抑住哭泣的声音并拭干了泪水。
盛大雷不知道丁海琳的眼泪为谁而流,也不知道为何而流。看完电影,两个人坐在影院楼下的音乐串吧,这才是清北当地人最喜欢的饮食。
“谢谢你请我看电影!”盛大雷倒满啤酒道。
“让我接受你的谢意可以,这顿饭得我请!”丁海琳把手中杯子一推,与盛大雷的杯子碰出声响,先喝了。她喝酒的动作很痛快,没当过兵或警察的姑娘很少有这种豪气。盛大雷很欣赏,什么都没说,一口把酒干了。
“发工资了?”
“发了!干公安的第一个月的工资!”
“警服还没发?”
“还没呢!”
“前段时间来清北找你的姑娘,是你喜欢的吧?”丁海琳递给盛大雷两串烤鸡翅。
“曾经是。”盛大雷低头,啃着外焦里嫩的鸡翅。
“你和她还有希望吗?”丁海琳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知道。我现在这种情况,没心思想感情的事。”盛大雷独酌一杯,头也没抬地问道,“能喝白酒吗?”
“可以,我陪你!”丁海琳豪气地招招手,向服务员点了一瓶当地的白酒——二爷山。两人也没换杯子,用扎啤杯均了一斤白酒,频频举杯。
几两酒下肚,盛大雷口中迸出一句:“我的生活碎了!”他眯着眼,盯着面前碟子里的花生米,继续道,“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祥之人,生日当天,清北死人,亲爹重伤。还有我认为是亲哥的人,还有周围所有我信任的所谓战友,全他妈骗我!”
“他们也有各自的无奈,比如纪律,比如法律。”丁海琳看着面前这个说他自己“生活碎了”的大男孩,知道这种安慰很无力。
“警察不是人吗?不应该诚实吗?”盛大雷的嗓音突然高了起来,盖过了串吧里的背景音乐和喧哗,吸引来许多目光。
“是人!但不是普通人!”丁海琳斩钉截铁地说,她的双眼或许是被酒精染红了,泪凝于睫,突然说道,“不是只有你懂感情!许多懂感情的人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了,你却总是在抱怨!”
盛大雷愣住了,茫然地看着情绪激动的丁海琳,她从来没有如此不冷静啊!
今天是“9·11事件”发生十二周年,难道她是为那些在美国本土发生的恐怖袭击遇难的近3000人鸣不平?不至于如此激动吧?!
丁海琳顾不得擦眼泪,颤抖着把手机递到盛大雷的鼻子前,左手滑动屏幕道:“你看!这都是我牺牲的战友!牺牲了!他们都死了!你还活着!”
盛大雷呆呆地看着面前一张张划过的照片,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彪悍战士,笑容灿烂。盛大雷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举起杯,把杯中剩下的白酒全都灌进了肚子里,像点燃了一条导火索,一路烧向身体深处……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转业来清北,你想听吗?”丁海琳终于要解释今天她异常举动的原因了。
盛大雷点点头。
“我当时读特警学院,我大一,他是我的教官。军校不让谈恋爱,更不可能允许师生恋。”丁海琳陷入了往事的旋涡,继续说着,“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特别的军人!你没见过他大比武时有多么帅气!他热爱音乐,喜欢钢琴、小提琴,爱读书……”
虽然军校的纪律是那么严苛,但是爱情故事本身又是那样简单,在军校里与老师相恋,共处的日子不多。丁海琳记得最后一次与爱人见面时,她已经研究生毕业。他紧紧拥抱着她,信誓旦旦地让她等他回来。
他承诺这次任务回来就打转业报告。之前,他已经跟领导提出了自己的意向,领导也完全理解和支持,按常规安排就是转业回他的老家。丁海琳承诺追随他,愿意今后到他的老家清北工作和生活,与他生儿育女,快快乐乐。
军营里的爱情是稀少的,也是珍贵的。因为无法肆意地挥霍情感,所以额外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并对未来寄予更高的期望。
“就是今天,去年的今天,他的飞机出事了!那次飞行任务本不是他的,战友生病,他主动承担的!”丁海琳手背擦拭眼泪,泪水从她纤细的手指尖渗出。
“他15岁就考上了大学,只比我大3岁!”丁海琳把哭声压抑在喉咙里,道,“我心里很难过,也很想他……”
盛大雷第一次见到丁海琳泪如泉涌,他相信她心目中的爱人是完美的,绝无任何浮夸的成分,只可惜天妒英才。
盛大雷突然意识到,世上不幸的人那么多,自己并不是最悲惨的。当你自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的时候,你还不明白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缺少过悲伤与痛苦。
盛大雷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到丁海琳旁边,紧紧地抱住她。
……
与此同时,老刘和老伴儿正在家楼下的路口烧纸,两人此时更显老态龙钟。
老刘的老伴儿抹着眼泪,向火里递一张张软绵绵的黄色的纸,泪眼婆娑道:“儿啊,你安心啊!爸爸妈妈都记得你,你在上面要照顾好自己啊!”老刘在旁边沉默不语,只是拎起一瓶二爷山白酒,绕着烧纸堆洒了一圈。流在心底的眼泪更苦更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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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h3>
盛大雷站在路边,看着丁海琳乘坐的出租车消失在夜幕中。他从起初陪伴丁海琳伤痛、喝酒,到刚才从店里出来,他越发下定决心,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再次去了清朗别墅。
林木环抱,这栋房子是清朗别墅区位置最佳的一栋,但是没有人住。盛大雷站在65栋别墅院子外,打量着这座外表与旁边其他别墅一模一样的房子。一模一样的是建造时的图纸变成现实的基础外表,但是这栋房子经过两年多的时间还是显现出了与其他房子不同的特征来。房子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窗帘遮蔽,房前院里的花草也因为缺乏修剪和照料而显得凌乱、荒芜。
这栋房子距离当时吊着李翘尸体的那棵大松树最近,而奇怪的是那棵大松树的枝叶较旁边的其他树木要萎靡得多,树顶的细树枝上的叶子居然已变黄。这个季节,还是松树生长的旺盛期,但是这棵松树好像已经灵魂出窍,余下的躯体也正在死去。
邻居从来没有见过这栋房子有人进出过,在这个高档别墅小区里,还有几栋这样的房子。依靠房地产拉动经济的发展模式在清北也十分常见。物业登记这栋房子的主人原来是清北本地富豪,两年前购置了这栋别墅,并未入住,已于去年全家移民加拿大。
丁海琳反馈给盛大雷的信息是,房子的主人移民后没有任何回国的入境记录,通过与其联系也确定他并没有把这栋房子的钥匙给过任何亲友。
盛大雷绕到房子西侧茂密的冬青丛,找到一个枝叶较为稀疏的位置,手脚并用,强行穿过。进了院子后,他也没有拍打灰尘,猫着腰绕到了房子的后面。
别墅后门是一扇褐色的安全门,盛大雷暗中用肩膀发力,用力顶了顶,门纹丝不动。他放弃了后门,双手抓住后门旁边窗户外的防盗栏,双腿蜷起,斜着踏上防盗栏,然后重复动作,爬上了二楼处于同一垂直位置的露天小阳台。
盛大雷翻身跳入二楼小阳台,拧阳台白色塑钢门的银灰色球体把手,球体晃动了一下但是没能拧开。
这种门锁比楼下防盗门的锁好开得多。盛大雷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枚大号曲别针,把曲别针掰直,尝试着将曲别针插入球体把手上的钥匙孔,左手扶着球体把手,右手转动曲别针,耳朵凑近把手倾听。
盛大雷听到了熟悉的弹簧伸缩的声音,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锁“咔嗒”一声被打开了。盛大雷侧身进屋。
这间屋子空无一物,空气中有沉积的灰尘味。盛大雷穿过屋子,趴在屋门上倾听了一会儿,这才轻轻打开门,门外是二楼走廊,一层共四扇门,都是紧闭着。
盛大雷探身俯瞰,楼下客厅倒是有一组沙发、一个茶几,还有一组电视柜,都盖着白色的布。在他确定房里没有任何声音时才慢慢地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地挪下楼。
他检查了一楼各个房间,没有人。盛大雷最后打开一楼的厕所门,用手机手电筒照射上下左右,走到马桶旁,掀起马桶盖,向里面照射,他的心一动。
一年多没人住的房子里马桶里的积水依然很多,按照马桶壁上水渍的痕迹,只比平日里冲马桶后余下的清水的水位低了两三毫米。这说明这栋房子有人来过,而且使用过这个马桶,时间应该也不过是这两个月。
盛大雷又照射洗手盆,发现水龙头与白瓷盆的连接缝隙里有些许泥沙残留,盛大雷用右手食指沾起几颗沙砾,凑到眼前细细查看,然后转身出了厕所。
盛大雷站在厕所门前,再次照射一楼的各个角落,地面十分干净,干净得让人无法相信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这里没有人来过。
手机手电筒照到盛大雷脚边时,他发现紧挨着厕所门的房间有一扇白色的门,门的颜色与墙体过于接近,门把手隐藏在门左侧与墙体接触的位置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人的手指可以伸进去。盛大雷伸进手指,轻轻一勾,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的光线下是一段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楼梯依然干净得好像被人擦拭了无数遍。盛大雷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猫着腰向下走。
地下室层高不到两米,盛大雷如果不低着头,几乎就要顶到天花板。不仅是高度让他感到压抑,还有无法目测的室内面积挤压着他。除了中间能勉强通过一个人的狭小通道,屋子里的所有空间都被一个个水泥袋堆满了,墙角还有装修余下的一些材料和简易工具。
盛大雷顺着堆积的水泥袋留出的通道,向前走,发现尽头是一段简易的用支架搭起来的楼梯。盛大雷俯身照射,下面不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地道。
盛大雷甚至听到了一种声音。这种声音他第一次听到还是在青岛实习时。当时他巡逻到一个旅游纪念品商店,好奇地看着一个大海螺。店家当时笑着让盛大雷把海螺的开口处贴到耳朵上,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遥远的带有海浪起伏的细微的嗡嗡声,就是那种遥远而生动的声音。
盛大雷踩着地道里软软的泥面,那种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他看到地道里有许多凌乱的脚印,但是没有鞋底纹的印子。显然是用特制的鞋套包住鞋子才会出现这种脚印。
盛大雷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里面最大面额的是一张50元的钞票。他比照着其中一个比较明显的脚印,让钞票的一头跟脚印底并肩齐平,然后用手机拍下了几组照片。脚印的主人应该个头不小,因为脚印的轮廓很大,盛大雷心里做出简单的判断,顺手把钞票塞回裤子口袋,继续沿着地道向前走。
整条地道的四壁粗糙,显然是人工挖掘的,但是很宽敞,盛大雷弯着腰也能顺利通过。越往前走,脚底的泥越松软潮湿,他甚至听到了水流声。整条通道应该是整体在向下倾斜。突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应该是一种自然光,盛大雷加快脚步,他已经看到了地道的出口。
当盛大雷钻出地道出口时,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水泥管道中,脚下有10厘米左右深的水流。
盛大雷站在水泥管道的一端。管道出口的底部实际上已经与整个湖面持平,站在这个角度看整个人工湖,有种黑魆魆的压迫感。湖对面高楼林立。
盛大雷反身爬上人工湖堤坝,抬头一看,自己已经身处清朗别墅的围墙外,而自己现在所站位置的马路对面就是之前那根编号“0826”的电线杆旁。
盛大雷掏出手机打给丁海琳,道:“海琳,你安排技术队到清朗别墅65号,这里有一个地道……”
盛大雷挂了电话,静静地站在马路边,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一个画面:那个人从下水管道把李翘的尸体运进地道进入65号别墅,再挂到松树下,轻松伪造爬墙运尸的现场,然后原路返回。
8月1日凌晨,当盛大雷冒雨赶到清朗别墅,和其他同事站在树下端详李翘的尸体时,那个人或许正站在65号别墅的窗帘后,冷冷地看着下面忙碌的警察,抑或满意地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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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h3>
“哈哈!您过奖了!这都是我该做的!”丁海琳从走廊里穿过,路过夏璋办公室门口时,门没关,她又听到了这段时间频繁响起的笑声。丁海琳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夏璋挂了电话,喊道:“小丁,你来一下!”
已经走过夏璋办公室门口的丁海琳停下脚步,面无表情,走到夏璋办公室门口。
“来来来,小丁!这段时间太忙,也没跟你好好聊聊!”夏璋起身,绕过自己的那张办公桌,热情地走到办公室门口。
“夏队,有事您指示。”丁海琳挤出一丝笑容。
“坐坐,进来坐!”夏璋指引丁海琳坐到桌旁的沙发上,又去倒水。
“夏队,您别忙了!我不渴。”丁海琳客气道。
“你下一步打算去哪个业务队啊?总在办公室待着也不是回事!”夏璋坐回办公桌后,向椅子后面一靠,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一切听领导安排。”丁海琳说这话都习惯了,军人出身,服从是天性。
“老刘明年底也快退了,你以后还得上进啊。你是特警学院的研究生,总不能在清北待一辈子吧!努力以后来公安厅吧!”夏璋吸了一口烟,看上去好像为了丁海琳的前途眉头紧锁,费尽了心思。
丁海琳之前遇到过这种领导,一跟属下谈工作,就立刻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脸面,或许这就是官僚嘴脸吧。丁海琳对于这种旁敲侧击、若有若无的问题很憎恶,盘算着是起身离去还是虚与委蛇。
“近来你常去盛大雷宿舍吧?”夏璋的脸在烟雾缭绕中诡异地笑了。
丁海琳想起,有几次从盛大雷宿舍出来,政治部那个女民警暧昧的笑,又想起了这几天自己来队里,有的同事看自己的眼光好像充满了调侃和戏谑。
夏璋见丁海琳低头不语,觉得自己戳中了她的软肋,便把语调放低,推心置腹道:“你这个年纪虽然在清北属于大龄了,但是显得年轻,没必要这么着急嘛!”
丁海琳突然觉得恶心,太恶心了!她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几下,几乎与此同时,夏璋办公桌上的奶白色固定电话也响了起来。
夏璋凑上前去,低头看来电号码,突然坐直了,朝着丁海琳摆摆手,道:“小丁,你先忙吧!局领导来电话了,帮我把门关上。”
丁海琳关门时,看到夏璋低头对着话筒说着什么,另外一只手捂着话筒。丁海琳掏出手机看看微信,刚才的无故污蔑让她情绪低落,但是看到这条微信,她心情稍微好了些,快步走出市局大门。她远远地看到马路斜对面站着一个人,潇洒地笑着,怀抱一大捧白色玫瑰花。
上次收到鲁大民送的白玫瑰,丁海琳就想起张爱玲说过的那句话:“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就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渣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好在,鲁大民并未婚娶,谈不上红玫瑰和白玫瑰什么的。丁海琳很喜欢见到鲁大民,心里很温暖,一种类似于之前男友带给自己的感觉。
“你怎么又来了?”丁海琳接过鲁大民递过来的花束。再刚毅的女人见到爱自己的男人,如果还恰巧不讨厌这个男人的话,都会流露出娇柔的女人味。
“这次在清北待几天,有一个项目顺便过来考察一下。”鲁大民满意地看着丁海琳,笑得阳光。
“你不会打算投资清北吧?”丁海琳拉着鲁大民走到一旁,担心市局进出的同事看到自己。
“为什么不可以呢?公司开过来也不是不行!”鲁大民歪头看着丁海琳,满心欢喜,潜台词是只要丁海琳开心。
“我这几天特别忙,而且要马上出趟差!”丁海琳说的是实话。
“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你有空了告诉我就好!”鲁大民通情达理。
新时代的好男人,事业蒸蒸日上,待人接物潇洒体贴。
“你这次来考察什么项目?”丁海琳的脚步朝着公安局宿舍区方向快走。
“想扩大公司的业务范围,看看能不能收购清北当地的一家公司。”鲁大民跟随丁海琳的脚步特别轻松,这也恰恰是丁海琳喜欢他的一个细节。丁海琳当兵出身走路步幅大、速度快,很少有男人能追得上她,当然盛大雷的步幅也很大。
“大民,你先忙你的,我得空一定给你电话!”丁海琳看着马路对面的市局宿舍大院,低头抱歉地说。鲁大民今天穿的是米黄色的卡其布长裤,脚上是一双大号的褐色尖头皮鞋,他应该是埃及脚,而且是大脚,有句话说是脚大走四方,还有句话说脚大的人见识广,善交际。
“好好,你忙你的!我还住在上次那家酒店!你快去忙吧!”鲁大民有意无意地轻轻拍拍丁海琳的肩膀。
盛大雷站在窗台前,看着院门口马路对面的这一幕,心情略复杂。这时,他身后的电脑提示有邮件。他迅速转身。是李超特发过来的邮件,盛大雷打开邮件,眉头越蹙越紧。
丁海琳进门后,盛大雷没有提鲁大民。虽然两个人因为有了昨天的一场电影和大酒,有些尴尬,但是很快就调整得若无其事,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盛大雷接过丁海琳递过来的一张纸,仔细端详着上面的一张电脑模拟人像。
这张画像是一个男人的上半身,一个国字脸的男人,连衫帽挡住脸,再配上一副墨镜,嘴唇也看不出什么特色。
盛大雷没指望从这张模拟画像上找出什么重大发现来,模拟画像师往往会习惯性地询问目击者嫌疑人是“国”字脸、“目”字脸、“申”字脸、“甲”字脸、“由”字脸、“丰”字脸、“甩”字脸,还是“用”字脸。这八种脸型中选一样作为推测颅骨大致轮廓的依据,当然,目击者眼中的胖瘦这些描述不过是“肉与骨之间的距离”问题。
“北京市局帮忙画的,两次都没有看到五官,只能画出脸部轮廓。”丁海琳指着根据卖花小姑娘提供的信息画出来的模拟肖像,显然是最常见的“国”字脸,盛大雷也是“国”字脸。
丁海琳指着肖像旁另外一个图案,道:“这次是傍晚看到的,所以露出来的一截文身就是‘双头三叉戟’的一部分。他在北大西门路过,北京市局也专门派了同志去排查,这几天看看能不能再发现其他踪迹。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吗?”
“应该是。”盛大雷从一条烟中的底部掏出最后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道,“这个人一定跟清北和北京,包括大同都有关联。”
“你还是要少抽烟,这条烟抽了十天,一天一包啊!”丁海琳没想到自己也落入了这种关心别人的俗套。
盛大雷好像没有听见丁海琳的话,他正在盘算脑海中的一些线索,他心里觉得这个人应该跟松原也有关联。
“你拍来的脚印照片,我们测量后估计此人应该穿44~45码的鞋子。他鞋子外面的鞋套应该是一种厚布。”
丁海琳瞥了一眼客厅窗口的那块白板,又仔细打量对面那块白板,那块白板现在已经被贴满、画满了东西,白板背后的墙壁上也张贴着零乱的照片和资料,盛大雷只是没在墙壁上直接画线、写字。
盛大雷抬头,看着丁海琳正在端详墙面上的资料,主动说:“我来说下我的分析吧!”
盛大雷站起来,用手在白板和墙壁上来回比画着,道:“我们先假设第四个女红卫兵非正常死亡的话,清北过去有过两次与萨满有关的女性系列死亡事件,一次是1935年,一次是1970年,每次都死了四个人。”
盛大雷停顿了一下,把烟头在烟灰缸中摁灭,继续道:“我们假设今年清北也会有四个女性死亡,现在知道的前三个已经死亡,按现在的推测第四个应该会在中秋节那天被害。”
“杀人手法相同,杀人目的现在不明,但是从第一个也就是李翘死开始,凶手就一直在提示我们。”丁海琳站了起来,站在白板的另一侧补充道。
“我们现在知道李翘、宋威和张景芳都曾在去年的8月8日那天在山西大同,我们应该可以推测凶手那天应该也在大同。”盛大雷迟疑了一下,道,“我们现在不知道即将受害的第四个女性是不是去年那一天也在大同。”
“李翘和宋威都是清北人,在北京相遇,可能互相不认识,然后去了大同。张景芳是松原人,之前就在大同工作,辞职后又在同一个时间段返回了大同。”丁海琳继续道,“但这三个人都在清北被害,如果她们的出生地没有明显相似性的话,那起码我们可以推测第四个女性被害人应该也会在清北遇害。”
丁海琳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继续道:“想杀死吕澜的那个刘三,应该有人跟他讲过些什么,而这个人非常清楚杀人案的细节。”
“我们可以继续假设,刘三是在某人的蛊惑下试图杀死吕澜的,而这个‘某人’很可能就是凶手本人,这个人也很可能就是杀死刘三的人。”盛大雷边想边说。
“这个人为什么要告诉刘三呢?为什么要节外生枝,多此一举呢?”丁海琳的问题恰恰就是盛大雷想问的问题。
“这是我唯一弄不明白的地方!这个人如果要把吕澜作为第四个被杀目标,完全不必利用刘三。如果说这个人是为了引开警方的注意力,嫁祸给刘三,也完全不符合他的风格。他从写第一封信给我开始,就已经拉开了游戏的序幕。”盛大雷脑海中想起李超特提供的一些信息来,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吕澜在酒吧里主动勾引过你。”丁海琳觉得这个词或许并不恰当,但也懒得再去做过多解释,“也就是说吕澜跟你算是有关系,杀李翘之前又给你寄过信,会不会宋威和张景芳其实跟你也有什么关联呢?”
丁海琳果然没有让盛大雷看走眼,她的猜测恰恰就是盛大雷现在的猜测。只是当这番话从丁海琳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盛大雷意识到有些事情并非自己的胡思乱想,很多事情或许真的会令自己不敢面对。
“针对你而来应该毫无疑问了,但是为什么呢?”
盛大雷茫然地摇头。
“你这儿有花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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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总觉得面对盛大雷于心有愧,而对夏璋则是一种不喜欢。年过半百了,什么年轻人没见过!老刘希望自己不要凭借自己的经验随便对年轻人做判断。自从儿子牺牲以后,老刘开始反省自己是否对年轻人过于苛刻。
独生子牺牲前半年曾跟自己谈起转业然后结婚的话题,但因为自己这些年转业到公安后工作并不顺遂,所以他不同意儿子转业。当然,他给儿子的理由是:“年轻人要在军营里多历练。”
孝顺的儿子错过那次转业机会后,过了半年就出任务意外牺牲了。如今面对盛大雷时,老刘难免会寄托父爱。盛大雷虽然不成熟,但是那股劲儿跟老刘的儿子一模一样。盛大雷年轻气盛,做事情有时候会忘记考虑周边人的心情,但是夏璋则是另外一种路数。夏璋做事的目的性很强,基本上是有功劳的事会抢,苦活儿、累活儿、不被领导重视的事不沾。
“有其父必有其子”,不知道是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老刘想到了今早自己接到的一个电话。那是市局政治部主任打过来的,简而言之就是说,夏璋这次破获的杀人案引起了各级领导的高度重视,不希望听到刑侦支队内部再有“不同意见”。政治部主任正面说的是“要支持年轻人的成长”,潜台词则在暗示老刘退休前的副调研员职位与他对这起案子的态度很重要,因为“上面的领导很关心”。
人情电话,老刘这些年没少接,但大多数是为了老刘手上的涉案人员亲友的托付打过来的。那种电话好对付,法就白纸黑字地摆在面前嘛。然而,为同事表功的人情电话,这真是他二十多年从警生涯里遇到的头一遭。
以前遇到气急败坏的犯罪嫌疑人的同伙的报复和威胁的电话,老刘怕过,但是从来没有妥协过,但是对眼下这个电话他无法简单处理。
其一,老刘虽然支持盛大雷的判断,但是又没有绝对的把握,凭借的全是刑警这行干了多年的经验和感觉;其二,老刘有预感,这起案子如果按照盛大雷和丁海琳的侦破方向,吉凶难卜,后果难料。
老刘没有一丁点儿是为自己的仕途考虑的,年华不再,自己的职业现在已经看到了尽头,与其给自己的职业生涯一个交代,不如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中国人常说的“画一个圆满的句号”,就是显而易见的不看过程看结果的导向与取向,可惜老刘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个了。
其实,在市局政治部主任的这个电话之前,已经有人向自己透露了信息。前晚,老刘和市局里的几个同批转业的老战友一起聚餐。市局后勤处处长,也就是当初接替老刘位置的那个战友,酒酣之际,跟老刘推心置腹道:“咱们当年在军队时,老首长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老刘怎么会不记得,其实就是那句尽人皆知的大实话——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你知道咱们背了这么多年的这句话是谁说的吗?”老战友右手搂着老刘的脖子,左手拎着酒瓶子给彼此斟满。
“拿破仑!”老战友举起自己的杯子,主动跟老刘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继续道,“拿破仑还有一句话你知道吗?不知道就先喝了,喝完我告诉你!”
老刘沉默地喝下了这杯酒,老战友一仰头一盅酒进肚,道:“没有机会!这真是弱者的最好代名词。”
老刘乍一听,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老战友的话还是拿破仑的话。老刘回忆起那晚战友聚餐,自己按级别只能坐在末座。那位老战友之所以主动坐到自己旁边来,并不是因为当年在军队里时与自己关系亲近,现在想来他话里话外其实都是在暗示老刘支持夏璋。
只是老战友现在在机关做领导做久了,说话也开始点到为止了,也开始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那套了。老刘想起前晚桌上的众人百态,心生悲凉。当年在军队里大家都是亲如兄弟,出生入死,同甘共苦,而如今转业地方二十余年,变化令人叹息。
大家坐到桌上,自觉地按照现有的在社会上的级别对号入座,虽说酒桌氛围依然热烈,大家觥筹交错,还叫着当年的绰号或小名,但是从酒过三巡后的自由发挥开始,真实的一面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