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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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3>

中年男子帮盛大雷把蒙眼黑巾摘下,就和其他一干人等退了出去。盛大雷睁开眼睛,活动下眼球,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一切让他误以为自己回到了中国,而且是古代中国。

这是一座典型的中国江南古典园林,灰瓦白墙围绕的院子中,以一顷睡莲旖旎的碧池为中心,一尊3米多高的太湖石伫立在水中央,造型像龙又像柏。池水清澈广阔,锦鲤遨游,太湖石形态自下而上逐渐壮硕,其巅尤伟,如云状,岿然独立,旁无支撑,石上苔藓斑驳,藤蔓纷披,不乏古意,池畔林荫匝地,长廊环抱。整座园林中花木繁盛,暗香浮动。

整座园林分为东、中、西厅和住宅四个部分。厅堂住宅在池子的后面,透过中间这座院子东、西两侧环抱的长廊上造型古朴的石雕窗棂,可以确定两侧还有两个相对独立的小园。面水隔石,池子后面的厅堂内宽敞明亮,长窗裙板用的应该是黄杨木雕,盛大雷定睛细看,雕镂精细,层次丰富,栩栩如生,落地长窗加上精致的裙板木雕。简直令人恍若隔世。无论是太湖石,还是长廊厅堂的一砖一瓦,都像是旧物,这座园林好像是从中国江南整体搬到了泰国。

盛大雷抬脚,绕过池子,步入木门大开的厅堂。忽而,厅堂后面响起细微的脚步声,应该是一名体态轻盈的女子。继而,正堂后面绕出一位体态优雅的女子,带来一阵幽香。

盛大雷心头一震,几乎目瞪口呆。这个人如同从自己床头那张全家福老照片中走出来的。此女子身高约1.7米,体态婀娜,身穿一身藕色泰国民族服装,一块长方形的红色丝绸把腰间紧紧地裹起来做成裙子。

盛大雷看不出这名女子的年纪,说她30岁多一点吧,那种韵味和气质绝非这种年纪就能形成的,说她四五十岁吧,那细腻光亮的皮肤和纤细柔和的四肢却又是少女才能够保持和拥有的。

这名女子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与盛大雷隔着5米的距离,仔细端详着他,眼眶中光彩流转,温柔得似乎能够淌出泪来。

当盛大雷与这名女子的眼神对焦时,他的心脏被猛烈撞击,不是痛苦的或者致命的一击,而是一种隔着漫长的岁月但却拥有着不曾被割裂的亲密。眼前这名叫作雷静秋的女子生于1970年12月26日,她赋予了盛大雷生命,盛坤和她的姓组成了盛大雷的名字。

&ldquo;妈!&rdquo;当这个字从盛大雷的胸腔冲出时,眼泪也同时从他眼眶中喷涌而出。

盛大雷冲上前,紧紧地抱住了这名女子,他的恸哭立刻换来了血肉相连的共鸣。这名女子就是盛大雷的母亲,她活在盛大雷儿时的记忆和成年后的潜意识里,活在盛大雷床头挂的照片里,活在一起或许并不存在的车祸死亡的传闻里。

见到了母亲,盛大雷终于明白自己读大学时为何会对那名女生一见钟情了,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恋爱不成会带来那么多的痛苦,终于明白这些年的预感还有这些天发现的那些线索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十二年未见,没有丝毫的陌生,血浓于水,母子情深。此刻,盛大雷心里没有抱怨和怀疑,再次感受到母亲身体的温暖时,他知道不必去质问,因为母亲绝对不是遗弃了自己,她一定有她的苦衷。一切不必着急此刻就说,因为他希望现在这个拥抱持续得越久越好,就像自己还在襁褓中,每天都在母亲的呵护和宠溺下无忧无虑,无惧无畏。

只是,盛大雷的泪水好像永远不会哭干,浸透了母亲的衣衫。在母亲的轻轻拍打和安抚下,他停不下来地流泪。泪水中有过去十二年对母亲的思念,有这十二年经受的委屈,还有这一个多月来所忍受的非议与压力,一切的一切让他在此刻找到了理所当然的真情流露的出口。在她面前,他不必伪饰坚强,他只需要做自己就好,就像儿时,喜怒哀乐溢于言表,所有情绪都可以直接表达。

雷静秋宽慰着儿子,带着这个比她高了一头的英武青年向后院走去。后来盛大雷才知道,自己身处的这座园林,是1998年从浙江某古镇整体买下后,耗时五个月,总计拆下2789个构件,还有992个石块和当时家中摆放的日常用品、装饰品,甚至连同院墙、地基、天井、鱼池、门口铺设的石路板和小院子也拆了下来。只是这个院子当时一直没有复原,堆放在松原的某处仓库里。直到三年后,作为中泰文化的一个交流项目,它被用几十个集装箱运到了泰国曼谷。

然后,这座园林在曼谷远郊某处山清水秀之处复原,又耗时三年,耗资千万美元,每样实物按房子最后有人住的原样摆着。这一切都是因为母亲不能够回到家乡,父亲为了慰藉爱妻的思乡之情所做的巨大工程。

后院是一处小天井,一座精巧的小亭子依墙而建,雷静秋给儿子倒了一杯茶,娓娓道来自己出生以来的传奇故事,还有&ldquo;死&rdquo;后十二年的离奇故事。

盛大雷像一只大猫,乖巧地依偎在母亲怀里,认真地听,听那些他闻所未闻的故事,那些故事有的很久远了,但是现在依然未结束。

许多人的命运在出生前就已注定,雷静秋如此,盛大雷也如此。那些传奇的故事与历史有关,与信仰有关,与爱有关,与恨有关,与生活有关,与疯狂有关。

来泰国前,盛大雷对即将揭开的层层谜云心有揣测和推断,但是母亲讲述的那些事情还是大大地超乎了他的想象。

&ldquo;大雷饿了吗?&rdquo;当雷静秋爱怜地问着怀里的儿子时,盛大雷正头枕着母亲的双腿,仰望着母亲俯视自己的面容,微微点头,&ldquo;嗯&rdquo;了一声。

&ldquo;尝尝妈妈的家乡菜吧!&rdquo;讲完故事,雷静秋放松了下来,此时应该是久别重逢的母子在这座江南园林中吃点家常饭的时候了,还可以小酌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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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h3>

翠绿色的海宁菜炒毛豆、红白相间的海宁缸肉、漂着几朵油花的清汤越鸡、细腻奶白的砂锅鱼头豆腐,还有两个透着浓香的嘉兴肉粽。丁海琳看着茶几上摆满的这些菜,忽然有些想家了。

&ldquo;喝杯酒吗?&rdquo;鲁大民从酒柜里选了一瓶红酒。

&ldquo;喝一杯吧!&rdquo;酒可以让她紧张痛苦的神经暂时得到放松。

&ldquo;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说感谢我!&rdquo;鲁大民&ldquo;砰&rdquo;的一声起开了红酒的瓶塞,端详一下酒塞,似乎很满意。他把整瓶红酒&ldquo;咕嘟咕嘟&rdquo;地倒进长颈宽肚的玻璃醒酒器中。

看着红色的液体从暗灰色的瓶子中涌出,丁海琳却想到李翘她们喉咙被刺破时血液喷涌的速度是不是比这个还快。

&ldquo;先吃菜!&rdquo;鲁大民坐到茶几的对面,用刀叉把那块拳头大的缸肉切开,皮开肉绽,肥油直流,给丁海琳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块。

丁海琳收回联想,看了看面前的那块缸肉,没有了任何胃口,道了声谢,用筷子夹起几根海宁菜送入口中。

&ldquo;他不辞而别,会去哪儿呢?&rdquo;鲁大民又给丁海琳舀了一碗鱼头豆腐汤。

丁海琳摇摇头,道:&ldquo;说说那两个人的情况吧!&rdquo;

&ldquo;北京的户外爱好者说多也多,说不多也不多,都在一个微信群里。&rdquo;鲁大民夹起一块缸肉,嚼着道,&ldquo;宋威去大同那两天,我们群里有两个人也去了,其中一个是意大利人,在北大做家教,今年春节前已经回国,还有一个是中国人。&rdquo;

丁海琳显然对这个中国人很感兴趣,放下碗筷,等着鲁大民的下文。

&ldquo;我之前见过这个人三回,第一次是很多朋友网上约着爬密云的一座山,来了十几个人,当时他自我介绍叫傻雷。你问我他的真名我也不知道,你明白的,网上共同爱好者见面,即使认识很久都不一定会说出自己的姓名。第二次是在北大旁边的一个酒吧&hellip;&hellip;&rdquo;

&ldquo;静止酒吧?&rdquo;丁海琳惊呼。

&ldquo;对啊!就是那晚我和宋威那个班的同学一起聚会时&hellip;&hellip;&rdquo;

&ldquo;怎么之前从来没听你说过呢?&rdquo;

&ldquo;之前你就是问我宋威那晚有没有什么异常反应,没问我除了同学们以外还是否遇到过其他人啊。&rdquo;

&ldquo;还有一次呢?&rdquo;

&ldquo;你吃着,我说。&rdquo;鲁大民笑道。

&ldquo;第三次是今年&lsquo;七一&rsquo;后我来清北看宋威,宋威带我去二爷山森林公园时,我遇到他背着野营包,&rdquo;鲁大民两条胳膊伸长,比画道,&ldquo;你见过吧?就这么长,里面有折叠帐篷和睡袋什么的。&rdquo;

丁海琳咽下一口汤,想起过去在特警学院集训演习时的背包,点点头道:&ldquo;在二爷山见面打招呼了吗?&rdquo;

&ldquo;没有。当时他背着包在前面走,我看到他的时候,想喊一声的,但是宋威跟我说话,我一转头的工夫,他就不见了踪影。&rdquo;

&ldquo;你确定是他吗?&rdquo;

&ldquo;确定!他一米九左右的大个头很显眼,而且他的野营包我认识,之前我们去密云那次他就背着那个包,登山者牌子,橘红色,去密云那次他背了三天。&rdquo;鲁大民非常有把握。

&ldquo;现在有什么方法能联系上他或者找到他吗?&rdquo;

&ldquo;我有他微信啊!&rdquo;

当丁海琳看到那个被鲁大民标注为&ldquo;傻雷&rdquo;的微信头像时吃了一惊:头像照片里有一尊菩萨坐像,就是那尊举世闻名的云岗第一大佛,它的形象常常出现在画册之中,是云冈的标志,大佛大耳垂肩,祥和端庄。

丁海琳点开傻雷的微信朋友圈,只能看到三条朋友圈信息,都是今年发的文字,第一条是7月31日23:16发的,第二条是8月25日23:16发的,第三条是9月2日23:16发的,这种对发朋友圈时间点的准确把握某种程度上就是强迫症的表征。

丁海琳认真看这三条朋友圈内容,分别是:

&ldquo;其实人跟树是一样的,越是向往高处的阳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rdquo;

&ldquo;世界弥漫着焦躁不安的气息,因为每一个人都急于从自己的枷锁中解放出来。&rdquo;

&ldquo;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rdquo;

&ldquo;这三句话都是尼采的话。&rdquo;鲁大民解释道。

丁海琳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三个日期和三句话,突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触目惊心,一切又都是那么清晰无疑。

可是她突然觉得很疲惫,眼皮开始打架,这段时间太累了,真应该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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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h3>

&ldquo;清北侦查大队?&rdquo;

&ldquo;对,您找谁?&rdquo;内勤小姑娘把一绺头发顺到耳后,这时警报声响起,急促、悠长,令人心惊肉跳,电话那头显然也响起了同样的警报声。

&ldquo;我是山西大同刑侦,想找你们队里的盛大雷!&rdquo;对方提高了嗓门。

&ldquo;大同今天也是10点鸣放防空警报吗?&rdquo;内勤小姑娘心里默数着预先警报:鸣响36秒,停24秒,一遍,两遍,三遍。

&ldquo;对!大同今年是第一次在9月18日进行防空警报鸣放!&rdquo;对方在预先警报和空袭警报中间的短暂时间里说话,显得语气很急促,&ldquo;盛大雷在吗?我们打他手机一直无法接通!&rdquo;

&ldquo;盛大雷的情况很复杂,我找队里领导跟您说吧!&rdquo;内勤小姑娘扫了一眼墙上的值班表,不假思索地把电话转到了201办公室线上,老刘不在;内勤小姑娘又转到了204办公室,夏璋在。

夏璋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几乎与空袭警报同时响起,这次的节奏是鸣响6秒,停6秒,反复15遍为一个周期,时长3分钟。

夏璋皱着眉头,在刺耳的警报声中与大同那边断断续续地说话,左手拿着话筒,眼睛好像能看到窗外空中的警报声波,右手五个指头不耐烦地轮番敲击着桌面。三分钟后,空袭警报结束,夏璋也听明白了对方喊的基本内容。

&ldquo;感谢您对我们清北刑侦工作的支持,是否方便加我微信,直接把照片发给我?&rdquo;夏璋眼睛盯着对面那张干净的空桌子说道,口吻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特别有礼有力,似乎还带有回音。

挂断电话的同时,夏璋打开了手机,简单几下,操作微信加好友,对方很快就发过来一张照片。夏璋点击放大照片,照片里是三女一男。夏璋滑动屏幕,拖动照片细看每个人的脸,看着看着头顶就开始冒汗。

照片上的三名女子面容清晰,夏璋非常熟悉,而那名男子则戴着帽子和防风镜,可以根据站在他身旁的女性身高推测出他身高应该在1.88米以上,只是他在镜头前摆出&ldquo;V&rdquo;字形的手下方赫然露出一截文身。那截文身不完整,但仍可看出是&ldquo;双头三叉戟&rdquo;的一端!

夏璋霍地站起身,椅子被碰得斜倚着墙,&ldquo;砰&rdquo;的一声又跌落地面,他也不扶,在办公室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他下意识地掏出了烟,刚递到嘴边,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自己抽烟抽得很凶,这样对自己的身体真的不好。但是,他还是给自己点燃了烟,抄起手机给老刘打电话。

&ldquo;嘟&mdash;&mdash;嘟&mdash;&mdash;嘟&mdash;&mdash;&rdquo;老刘不接电话。

&ldquo;妈的!&rdquo;夏璋骂了一声刚要挂电话,这时老刘接起了电话。

&ldquo;盛大雷去过大同?&rdquo;夏璋也来不及客套了,开门见山。

&ldquo;对,我知道。&rdquo;老刘不温不火。

&ldquo;他去大同找过张景芳工作过的户外用品店?&rdquo;夏璋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不稳定,刻意克制自己。

&ldquo;对,但是没有收获,只能推测张景芳很可能在宋威和李翘去大同时也回了一趟大同&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是推测,是一定!&rdquo;夏璋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刚才看到的那张四人合影照片,继续道,&ldquo;大同那边给我们发了一张照片来,就是盛大雷去的那家户外用品店墙上遗失的那张照片。&rdquo;

&ldquo;就是张景芳和另外两名女性及一名男性的四人合影照?&rdquo;老刘的口齿突然变得伶俐,显然思维正在迅速活动。

&ldquo;对!照片上另外两名女性是李翘和宋威,男性戴着墨镜看不出模样,但是拍到了他胳膊上的&lsquo;双头三叉戟&rsquo;!&rdquo;

&ldquo;我马上到队里了,车子进院了!&rdquo;老刘说着挂断了电话。

在出租车上下高速路时,盛大雷看了一眼腕表:10:16。应该来得及!盛大雷心里盘算着,又开始拨打手机,依然无法接通,他把泰国办理的手机号码带了回来。

返程是从曼谷的另外一个机场&mdash;&mdash;所谓的&ldquo;新机场&rdquo;&mdash;&mdash;素万那普国际机场出发,乘坐的航班是中国南方航空公司的空客320,航班号CZ8358,凌晨2:10起飞,早上8:55准时降落在沈阳桃仙国际机场。

五个多小时的飞行中,盛大雷在头等舱睡得很香。宽敞的座位区,让盛大雷修长的四肢终于不必再受委屈。

雷静秋像其他母亲一样,喜欢给孩子买东西。深夜到达机场时,她陪着儿子在机场商店里换了一身行头:DUNHILL的白色长袖衬衣,HUGO BOSS的黑色西裤,ZEGNA的藏蓝色软棉夹克外套,黑色的软底ECCO鞋子。

盛大雷体形高大,健硕粗壮,原本不适合这些品牌的设计,但是过去的这六周时间里,他惊人地消瘦了,现在的体形与这些品牌高度契合。其实,他最喜欢的是那双鞋子,在头等舱换拖鞋时,他仔细地把那双鞋子摆放进椅子下面的小柜子里。他脑海中浮现出坐在鞋店的软皮长凳上试鞋,母亲蹲下身子,帮他穿鞋子,用大拇指去摁鞋子的头,并抬头看着儿子,耐心地问是否挤脚、是否合适。

盛大雷早已忘记儿时母亲给自己穿鞋子的场景,但是这一切现在都得到了补偿。最欣慰的是,母亲保养得那么好,漆黑亮泽的长发,细腻光洁的皮肤,那双慈爱的眼睛都充满着勃勃生机。

母亲提醒他回去要多吃,不能再瘦下去了,那种啰唆和唠叨在盛大雷耳中却犹如天籁。雷静秋对儿子的衣裤鞋子的尺码了如指掌,盛大雷现在才明白过去这些年父亲每次出境给自己带回来的那些服装为何都那么有品位又那么合适了。

盛大雷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和母亲在一起的三天,现在想来每个细节都那么值得回味。他跟母亲讲述了自己大学时的爱情经历,母亲陪着他笑,又陪着他落泪。

母亲给他讲述的则是一个绵延几千年的传奇故事,还有这些故事在过去近一百年时间里又是如何变得越来越复杂,那些扑朔迷离逐渐显露出核心要素,只是盛大雷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被卷入复杂的故事,而且是从他生下来就已注定的。

如果不是母亲亲口告诉他,盛大雷不敢相信当年那个冲进二爷山的女红卫兵会和山上萨满的儿子生下一个女孩儿,而这个女孩儿长大后居然成为他的母亲。

世界那么大,故事多传奇。如果只是猎奇的观众,最多可以将其当作茶余饭后聊天的段子,但当你知道自己也是传奇故事中的人物时,那种复杂和负累绝非常人能够想象和体会的。

进入安检口挥手的一刹那,盛大雷萌生了念头:就留在泰国,留在这里,留在母亲身边,不回去了!不要再回去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凶险的案情世界,那里有太多谎言、背叛、欺骗、互害&hellip;&hellip;

第二天就是中秋节了,留在这里陪伴自己失散十二年的母亲,该是多么幸福!可是,可能就是第二天,就会有一个人在清北被杀害,自己能否袖手旁观?!

&ldquo;去面对!别逃避!&rdquo;宗队的话再次在盛大雷脑海中回响,仿佛机场工作人员催促旅客登机的广播,&ldquo;你要相信自己!靠自己!&rdquo;

盛大雷强忍住泪水和抗拒,毅然转身,踏入乘客通道。他向空姐要了两杯灰雁伏特加,他需要睡眠,因为回去要应对挑战,为了那些冤死的灵魂,为了卧床的父亲,也为了蒙受不白之冤的自己。

飞机向中国东北方向前进,发动机持续稳定的轰鸣声犹如一首儿时的摇篮曲,而耳机中温柔男生低声浅吟:&ldquo;无人拘我言中泪,无人愁我独行路,回首向来萧瑟处,无人等在灯火阑珊处&hellip;&hellip;&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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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h3>

&ldquo;几点了?&rdquo;丁海琳从黑暗中醒来时,低声问了一句。

&ldquo;晚上9:14。&rdquo;鲁大民温柔的声音从房间黑暗的角落里传过来。

&ldquo;我们这是在哪里?&rdquo;丁海琳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累病了。

&ldquo;呵呵,你带我来的这儿啊,你不记得了吗?&rdquo;鲁大民走到床前,俯身摸摸丁海琳的额头。

丁海琳很困惑,因为他戴着很薄的胶皮手套,医生做手术时才戴这种手套。

&ldquo;我发烧了吗?&rdquo;丁海琳脑海中浑浑噩噩,脑海中有零散的记忆画面:坐在酒店房间里吃饭,高档的水晶红酒杯发出清脆且有微小回声的碰撞&hellip;&hellip;自己被扶着下楼,在地库里上了一辆车,然后自己被扶着下车,进了一个黑暗的房间&hellip;&hellip;那个扶着自己的人好像不是鲁大民,因为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而且还戴着口罩。丁海琳试图起身,浑身上下的力气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她只能感觉到肢体关节的酸痛。

&ldquo;你很好,只是太累了,应该休息,休息很久很久。&rdquo;鲁大民坐在床边安抚道。

丁海琳使出全身的力气,透过半睁开的眼帘,看到鲁大民在黑暗中的轮廓那么清晰,他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ldquo;是你扶我来的吗?&rdquo;丁海琳问鲁大民。

鲁大民转过头来,望着丁海琳,慢慢地点点头。

丁海琳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鲁大民,虽然两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就是给人感觉不是同一个人。因为刚刚转过头来的这个人眼神透出金属般的光泽,冷冰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她突然觉得很痛苦,好多事情的真相原来如此残酷。

地处东北的清北市今天沉浸在对历史的痛苦回忆中。1931年9月18日傍晚,日本关东军虎石台独立守备队第2营第3连离开原驻地虎石台兵营,沿南满铁路向南行进。夜22时20分左右,以日本关东军铁路守备队柳条湖分遣队队长河本末守中尉为首的一个小分队以巡视铁路为名,在奉天(现沈阳)北面约7.5千米,离东北军驻地北大营800米处的柳条湖南满铁路段上引爆小型炸药,炸毁了小段铁路,并将3具身穿东北军士兵服装的中国人尸体放在现场,作为东北军破坏铁路的证据,诬称中国军队破坏铁路并袭击日守备队,此事件被称为&ldquo;九一八事变&rdquo;。

&ldquo;九一八事变&rdquo;后,日本迅速侵占中国东北,并成立了傀儡政权&mdash;&mdash;伪满洲国。1937年7月7日,日军在北平附近挑起卢沟桥事变,中日战争全面爆发。1945年8月15日,日本向同盟国无条件投降。

世人皆知中国历经十四年取得了抗日战争的胜利,世人也知军人伤亡数字巨大,但有多少人能够准确地记得中国遭受战争荼毒的平民数量呢?现在能够掌握的不完全统计是中国平民近千万人死于战火,近亿万人成为难民。

抗日战争是全民抗战,现在中国发展迅速,日渐强大,却又面临着新的全民抗战&mdash;&mdash;禁毒。盛大雷没有出生于抗日战争年代,但是他生逢毒品犯罪蔓延的时代。他想起了大学时第一次在北京的酒吧撞见有人卖摇头丸。当时他就产生过怀疑,如今看来那些怀疑是有道理的。如果当时自己追究下去,或许就不会出现自己最信任的师兄潘东接近自己的父亲采取&ldquo;卧底行动&rdquo;了。

盛大雷作为警察,责无旁贷地站在禁毒战争第一线。而盛坤作为企业家或许也有企业家的社会责任,但是当面临家人生命被威胁时,他选择的是沉默。如今看来,这种沉默也是助纣为虐,毒邪势力越发嚣张。

盛大雷没有想到那些离奇的家世和遭遇,还有匪夷所思的命案背后的根本动机居然是攫取金钱&mdash;&mdash;用毒品攫取超乎想象的巨额财富&mdash;&mdash;自己和父亲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个庞大邪恶势力的拦路石。

今天是民间称为&ldquo;国耻日&rdquo;的9月18日,其实背后还有每一天都在发生的罪恶,面对这种罪恶,当年在虎门销烟的林则徐曾言:&ldquo;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rdquo;

盛大雷回国前就已下定决心,要把当时父亲想逃避的责任承担起来,父亲之所以退让就是为了避祸,现在看来根本不可能避得了!当务之急是要阻止对一条生命的杀戮,第四个被害的女性现在应该已经落到凶手的手上。这个凶手的父亲曾经是盛坤的合伙人,暂且称其为老B。

随着当年在松原发迹,业务迅速扩展到东北其他地市,再逐渐扩展到全国,乃至走出国门,是当时正值壮年的盛坤始料未及的。事业版图迅速扩张,财富累积的速度也更快,盛坤觉得一切都大有可为,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但是,老B的欲望被金钱勾引得如同火箭升空。什么正当的事业赚钱都有一个投资回报期,他已经失去了等待的耐心,他希望在最短的时间里获取最高额的利润,于是他选择了毒品买卖。

人与毒品的关系很难讲是怎样一种关系,是人主动发现和寻找毒品,还是毒品会主动找上某些特定的人?毒品网络的搭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因为一家家合法企业早已经布局成熟,毒品只须借用这些企业渠道流动即可。无论是毒品本身的流动还是巨额资金的流动,庞大的跨国、跨行业的集团都是最合适的保护伞。

公司何去何从,有了两条背道而驰的路径,矛盾一触即发。盛坤与老B两人第一次谈崩就是在松原查干湖畔那家绳索厂的后院里。当时两人打算出湖钓鱼,边钓鱼边谈一些彼此间知道不能再拖延的事情。到了该摊牌的时候。

他们俩去绳索厂想买一些渔网和鱼线,从前屋到后院都没有找到人。

老B显然失去了耐心,当时就在后院里与盛坤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直言不讳地辩论未来的发展方向。老B对盛坤的不思进取和胆小怕事极其不满。事实上,老B已经背着盛坤,利用企业提供的便利条件展开了毒品业务,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一切都让他的野心膨胀得更快。

在那个院子里,盛坤果断地提出两人应该分道扬镳。道不同,不相为谋。没想到,就在他们俩站的院子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地窖,绳索作坊的一家三口一直在下面盘点存货。

当那家的男主人第一个撑开地窖木板,探出身时,老B担心事情败露,毫不犹豫地抄起脚下的斧头将其砍死了,紧接着他又砍死了女主人,最后是那个小姑娘。

盛坤眼睁睁地看着当年的合作伙伴陷入了杀红眼的癫狂。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不知道那一家三口听到了多少,盛坤也说不清楚公司现在涉及的毒品犯罪是否能够让人相信与自己没有任何关联。在老B的威胁下,盛坤如同行尸走肉,只好协助老B把三具尸体包裹严实,并系上重石,趁着夜色搬上了船。

那天大雾,小船划到查干湖的中央,四周漆黑,盛坤眼睁睁地看着那三具尸体分别&ldquo;扑通,扑通,扑通&rdquo;地被推入水中,迅速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湖中。抛尸后,老B继续逼迫盛坤表态,如果他愿意合作,那大家还是好兄弟,如果不合作,他会先对盛坤的妻子下手。

如果老B只是威胁盛坤,盛坤或许会坚持己见,但当老B要伤害盛坤的妻子时,盛坤又愤怒又害怕。爱就是这样,既可以让人勇敢,也可以让人软弱。

他从来没有见过合作伙伴的口气那么坚定,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尤其是想到就在刚才老B手起斧落,一口气杀了三个人,盛坤知道他再杀一个人也不会有所犹豫和顾忌。

盛坤沉默地看着老B的嘴唇翕动,疯狂的威胁如同咒语般恶毒、恐怖。&ldquo;杀,杀,杀!&rdquo;盛坤动了杀机,这就是人,胆怯到极致反而会演变成疯狂。剑拔弩张的两人,终于动起手来,两败俱伤,船翻了,两人各自向岸边游去。

在春夜的湖水中,盛坤剧烈地喘息,用力地划动四肢,头脑越来越清醒,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要回去保护自己的爱妻。他太了解自己的合作伙伴了,从来都是说到做到,更何况老B对自己的爱妻原先就有深仇大恨,这些年只是因为彼此的合作才没有把过去的旧仇翻出来。

爱妻是萨满后人的事情是盛坤最该对老B隐瞒的事情。他不知道老B的母亲居然就是当年被&ldquo;双头三叉戟&rdquo;所杀的一名女知青。

历史久远得已经无法判断当年到底是谁为了毁坏萨满的名誉而使用&ldquo;双头三叉戟&rdquo;杀人了,但事后老B一直怀疑是雷静秋的父亲&mdash;&mdash;当时二爷山上的那个萨满传人&mdash;&mdash;和雷静秋的母亲合谋杀了另外三名女知青,否则为何只有雷静秋的母亲安然无事?

老B这些年碍于与盛坤多年的情分和合作关系没有再提,这次提了出来,如果盛坤不同意他发展毒品网络的计划,旧仇新恨一起清算。盛坤从查干湖水面上远远地看到岸边时,下定了决心,要主动出击,因为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就像十二年后的今天,盛大雷也下定了决心,要迎难而上,要主动出击,因为留给他的时间确实也不多了。盛大雷听母亲讲过去发生的这些事情,此刻他突然能够理解父亲当年的处境和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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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h3>

盛坤猛地睁开眼睛,他刚才在昏睡中似乎被电击了一下,空洞、黑暗、无边的沉睡被心脏骤然悸动惊醒。

父子连心,一定是盛大雷遇到什么危险了。盛坤知道最大的危险来自哪里,只是上次盛大雷偷偷来到病房,他才发觉自己的语言功能出现了问题。

上次盛大雷走后,盛坤有几次趁着病房里没人的时候尝试着开口说话,令人沮丧的是他依然无法用语言完整表达出脑海中的想法。

盛坤能听到门外警察在聊天。盛大雷制造火灾的情况发生以后,这里的警察越来越多,从病房门开关的过程中,他至少看到有四名警察在门口把守,不知道楼道的其他位置是否还有警察。

盛大雷先返回了酒店,回到三天前的那个房间,他三天前离开时挂在门外把手上的&ldquo;请勿打扰&rdquo;的卡片还在。鲁大民当时预交了一周的房费,后天才是退房时间。

他一手握着门把手,另外一只手试着用之前随身携带的房卡刷门,门&ldquo;吱&rdquo;的一声就被推开了。一进房间,盛大雷就闻到了一股味道,这股味道非常熟悉,但并不让他愉悦,因为那股味道类似于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种场合会出现这种味道,犯罪人处理犯罪现场后不久,这股味道也会留存在密闭的空间中一段时间。

盛大雷反手,轻轻地关门,先是躲在卫生门外的墙边,胳膊迅速推了卫生间门一把,又迅速收回,门无声地开了,里面没有人。他踩着厚厚的地毯向里面走,客厅里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他又走到套间门口,向里面张望,空无一人。

一定有人来过!盛大雷出发去泰国前,专门给前台打过电话,叮嘱这几天不要收拾房间。而他留在这里的东西都不见了踪影,包括剃须刀,还有换下来的破衣服。如果是酒店服务员忘记了他的叮嘱,来收拾东西,那也不可能不经客人允许就把东西丢掉。

只能是丁海琳,或者鲁大民来过了。可是,他们俩来这里为什么要收拾得如此整洁呢?还要喷洒消毒水?哦,对了,那个不是消毒水,应该是某种化学制剂,可以消除所有的指纹、汗渍、头皮屑这些能够透露个人信息的微小遗留物质。可是,哪里总有些不对!

盛大雷再次仔细扫视外间,突然发现了怪异之处&mdash;&mdash;茶几下面的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打扫得如此干净的地方,怎么会唯独忽略一个烟头呢?盛大雷弯下腰,仔细端详那个烟头:黄色的过滤嘴上面还遗留了1厘米左右长度的烟丝,烟丝外面的烟纸上还能看出&ldquo;泰山&rdquo;两个字,只是两个字的尖顶都被灼烧没了。自己抽的是&ldquo;泰山&rdquo;烟,没错,盛大雷记得自己是在这里吸过烟。

他死死盯着那个烟头,透过玻璃烟灰缸厚厚的底座,好像又看到了一根细细的长发,他正要再凑近细细查看时,门铃突然响起。盛大雷没吭声,悄无声息地靠近大门。门铃继续响了三声,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ldquo;先生,我是楼层的服务员,需要给您打扫房间吗?&rdquo;

好奇怪!下午两点打扫房间?盛大雷依然不吭声。

&ldquo;里面好像没有人啊!&rdquo;不知道那个男服务员在压低声音跟谁说话。盛大雷凑到猫眼上,斜着看出去,一个男服务员正无奈地跟一个人摊摊手,按照男服务员的眼神判断,与男服务员正在说话的那个人应该就躲在房间门口旁边。

盛大雷悄声把门上的保险锁按下去,迅速跑到里间的套间,反手把门关上,同时把卧室里的床拖了过来,紧紧地顶住房间门,转身推开窗户。酒店的窗户开启宽度和角度都有规定,无法全部打开,这一点盛大雷当然知道。

他目测了下窗户尺寸和固定螺丝的具体位置,迅速掏出口袋里的瑞士军刀,开始旋转,这时外面响起了刷卡开门声,好在他刚才把暗锁扣上了。盛大雷听到有人开始用肩膀撞门,根据门外嘈杂的声音和对话判断,至少有五名警察。

盛大雷把整扇窗户卸了下来,放在旁边的墙角,迅速探身出去,先看下方,然后是左边、右边,最后仰头看上面。这个房间的窗户下面是酒店的后花园,套房都在酒店的最高层,酒店总计15层高,同层房间和房间之间的窗户距离很远。

盛大雷听到身后的房门已经发出了金属与木材结合处的撕裂声,由不得多做考虑了。他背靠着窗台,上半身探出去,双手紧紧握住窗框的两侧,一发力,双腿蜷起,然后立即踩在狭窄的窗台上。盛大雷慢慢伸直双腿站稳后,身体向外倾斜,笔直成一条线,他试探着把左臂向上伸去,勉勉强强够到了楼顶的边沿。他屏住呼吸,伸出另外一只手也搭在上面的水泥边沿。

&ldquo;轰&rdquo;的一声,套间的外门被撞开。

套房里间和外间的房门很单薄,顶着门的床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盛大雷双手手指头同时发力,两脚在窗沿上一蹬,整个身体在空中摇摆着,紧接着像正手曲臂悬垂一般,他的身体整个向上升起,很快他的眼睛就超出了屋顶的水泥沿儿。

以前在公安大学时,盛大雷是很恐惧曲臂悬垂这个考核项目的,因为当时他的体重大,没想到因为消瘦,他这次居然做了一个标准的动作,紧接着翻身跳上屋顶,一气呵成。就在他从屋顶上起身奔跑时,下面窗口传出了叫嚷和喝止声。盛大雷毫不犹豫,挥动双臂,加速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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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h3>

&ldquo;我怀疑这个男人就是盛大雷!&rdquo;夏璋用力点着放大的照片上的男子。

&ldquo;你比对过照片上这个人面部露出来的部分吗?&rdquo;吴新年明知故问道。

&ldquo;非常相似!还有,他穿的鞋号也跟现场留下的脚印基本吻合!&rdquo;话音刚落,夏璋就接到了电话,悄声说了几句话,严肃地扫视了屋子里的人,道,&ldquo;技术队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得出了检验结果,烟灰缸里烟头上的唾液与盛大雷的吻合,烟灰缸下面遗落的那根头发是丁海琳的!&rdquo;

&ldquo;盛大雷不可能对小丁下手!&rdquo;老刘站了起来,难以置信。

&ldquo;丁海琳从上周日到现在,已经失踪超过六十个小时了!&rdquo;夏璋复述着众人皆知的事实,好像在强调,其实是在说废话,继而提出他真正想说的问题,&ldquo;盛大雷之前一直坚持说还会死第四个人,他为什么这么确定?&rdquo;

&ldquo;只有凶犯最清楚自己想杀几个人吧!&rdquo;吴新年补充道,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说,&ldquo;不会那封信也是他自己寄给自己的吧?&rdquo;

一屋子的刑警面面相觑。

&ldquo;当务之急是尽快抓住盛大雷!&rdquo;夏璋口气沉重,&ldquo;不知道小丁这次能不能逃过一劫啊!&rdquo;

老刘陷入了焦虑,还有恐惧,不祥的预感在他的人生第二次出现。

盛大雷从酒店跑了出来,坐在出租车上给丁海琳打电话,电话居然通了,但是没人接。二爷山公园大门口已经出现在车子前方,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盛大雷下了车,进公园大门时,门口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踩着梯子换横幅,扯下来的横幅上写的是:&ldquo;不忘国耻,励志图强!&rdquo;换上去的新横幅的字多了很多:&ldquo;庆祝萨满申遗成功五周年暨中秋节民俗文化节开幕!&rdquo;

盛大雷进入公园,发现工作人员和礼仪公司的一些人员都在忙碌地挂灯笼。灯笼上印的都是萨满的各类面具,像京剧脸谱一般稀奇古怪,每只灯笼下面都挂着一张红纸条,上面是灯谜。公园广场上方已经搭好了架子,灯笼密密麻麻地挂在上面。

盛大雷穿过忙碌的广场,沿着山上的小径走去,小径两侧树枝上的灯笼都已经挂好。

盛大雷心中一动,加快步伐,到了当时发现宋威尸体的拐弯处。那条原先挂着纪念《森林保护法》的横幅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绳子上的两只红灯笼。从他进公园到现在,不过才十几分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白天明显地变短了。

盛大雷站在两只灯笼下面,仰头端详,心中细想。就在一瞬间,所有的灯笼亮了起来,盛大雷的眼睛被照耀得眯了一下,突然,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mdash;&mdash;绿色的绳索!灯笼挂在绿色的绳索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晃。也就是半分钟的时间,灯笼又都熄灭了,应该是公园正在检验灯笼的通电情况。

上一次因为横幅很长又很大,所以从下往上看,几乎看不清楚绳索的样子。现在只挂着两只灯笼的绳索几乎都露了出来。盛大雷的心脏狂跳,他三步走到其中一棵被绳索捆绑的树下,手脚并用,猴子爬树般地攀爬了上去。真是要感谢在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训练,爬杆就是在那个时候练出来的,毕业这几年他还是第一次使用这项技能。

盛大雷爬到绳子捆绑在树干上的位置,脑袋绕着树枝,先看左边,再看右边,一无所获。他下滑了一米,直接跳到地面上,然后跑到绳索捆绑的另外一棵树下,重复动作,攀爬上去。

盛大雷终于找到了那组数字!此处绳索捆绑的树干位置上,一圈树皮被磨掉了,裸露出来的白色树干上整整齐齐地刻着四个数字&mdash;&mdash;0919。

不是9月20日!

今晚他就会动手,今晚午夜前第四位受害者就会落到他的手上,只等凌晨一过,他就会再次用那把&ldquo;双头三叉戟&rdquo;杀人!今晚必须救下第四个受害者!必须!

盛大雷忘记从树上下来了,双腿和双臂环抱住树干,灯笼下的红纸上的灯谜纸随风晃动&mdash;&mdash;&ldquo;圆寂(打一成语)&rdquo;。

谜底多么简单!坐以待毙啊!盛大雷猜到了灯谜的答案,但是解答不了内心的一个巨大的谜语。他自言自语:&ldquo;在什么地方呢?会在哪里呢?&rdquo;

&ldquo;那个人,你在干什么呢?&rdquo;一名工作人员站在山路上,指着盛大雷喊道。

盛大雷直接腾空跃下,二话没说,撒腿就跑。还有三个多小时就是午夜12点了,只有不到四个小时了!他到底在哪儿?他这次要杀谁?盛大雷沿着山路向下冲刺,仿佛体验到宋威生前在这里跑步时的感受,那晚她与自己在这里擦肩而过。

盛大雷冲出公园门口,焦躁地拦车。这里晚上车少,他继续向主干道奔跑。盛大雷拦到第一辆出租车时,司机问他去哪里,他才突然醒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盛大雷随口说了一句:&ldquo;朝九晚五酒吧!&rdquo;

车子向市中心驶去。

盛大雷坐在车后座上,呆呆地坐着,前面几次都是凌晨过了十几分钟,被害者就会拨打110报警电话。她们当时应该已经被控制住了,甚至已经被吊起来,&ldquo;双头三叉戟&rdquo;已经顶在她们胸腔和下颌之间,还有一圈鲨鱼牙齿般的利刃环绕在脖子上。凶手现在已经控制住了即将要杀害的第四名女性。这第四名女性到底是谁呢?又在哪里呢?

盛大雷给丁海琳打电话,依然无法接通。他思前想后,还是鼓起勇气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ldquo;大雷?&rdquo;电话接通后,老刘见到陌生的异国号码,仍脱口而出。

&ldquo;我现在确定凶手已经控制住了一名女性,而且依然会像之前三起命案一样,今天午夜12点一过,立刻杀死被害人,跟之前一样,110依然会接到报警电话!&rdquo;盛大雷不顾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中显现的惊讶眼光,带着哭腔道,&ldquo;可是我不知道第四名女性是谁!我也不知道现场在哪里!&rdquo;

&ldquo;海琳失踪了,已经六十多个小时了。&rdquo;老刘这话一说出来,盛大雷的脑袋&ldquo;嗡&rdquo;地混沌成了一片。

他不是没想过第四个被害者会是丁海琳!下午从酒店逃出来,他就怀疑过丁海琳和鲁大民!为何凶手不会也是一名女性呢?盛大雷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最终被他自己否定了。无论是对付宋威,还是把李翘从地道里运往别墅地下室,还是北京卖花姑娘发现的那个带有文身的神秘人,一切信息显示凶手都应该是一名跟盛大雷一样身强力壮的男子。丁海琳在这个节点失踪了,她不是凶手的话,那有一种可能性变得很大&mdash;&mdash;丁海琳就是第四名被害对象!

这样想来,那最有嫌疑的人也就不言而喻了!盛大雷心里突然很害怕,有哭的冲动,他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对着电话说:&ldquo;快去查鲁大民!看看他现在在哪里!&rdquo;

&ldquo;鲁大民是谁?&rdquo;老刘迷惑道。

&ldquo;他是宋威在北京进修时的同学,今天你们去的那家酒店就是他开房登记的!&rdquo;盛大雷这才知道,丁海琳从来没有跟老刘提到过鲁大民。

挂了老刘的电话,盛大雷脑海中又想起了上次在医院父亲跟自己说的那两个字来&mdash;&mdash;&ldquo;大&rdquo;和&ldquo;杀&rdquo;&mdash;&mdash;鲁&ldquo;大&rdquo;民&ldquo;杀&rdquo;人!

&ldquo;到了!&rdquo;司机回头提醒盛大雷,按下的计价器开始播报价格。

盛大雷付了车费,在朝九晚五酒吧门口呆呆地站着,他期待老刘赶快打电话来告诉自己鲁大民现在的下落,同时他也希望自己能够灵光乍现。

即使在&ldquo;九一八事变&rdquo;纪念日的当晚,酒吧生意依然红火,红男绿女喜笑颜开,成群结队。他们好奇地看着酒吧门口路灯下那个高大英俊的男青年,只是他高档蓝色夹克的胸口处都是摩擦的痕迹和污渍,质地精良的西裤的左口袋处已经被扯开了好大一条口子,直接露出了里面的腿部肌肤,似乎还有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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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h3>

&ldquo;你跟盛大雷一样,都是在成群结队的学校里生活过吧?你们不准留长发的,对吧?&rdquo;鲁大民像是在聊家常话,他挽起衣袖,用手里绿色的绳索捆绑丁海琳的头发。

丁海琳发出细微的应答声,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ldquo;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列为目标的?&rdquo;她能感觉到力量正在快速流逝,好像血快要流干了一样。

&ldquo;从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我想,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了!为了找到最棒的目标,我等了好久!我很珍惜你,对那三个我是不肯像对你一样陪伴三天的。&rdquo;鲁大民紧了紧手中的绳索,满意地坐到了床边。他检查了一下头上戴的透明头套,确保所有的头发都被包裹在里面,这才不慌不忙地拿起一个东西,举在丁海琳眼前晃了晃,道:&ldquo;你知道自己的死法了吧?&rdquo;

丁海琳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哭,因为她连哭的力量都没有了,在酒店喝下几杯红酒后,她就觉得自己越来越无力。

&ldquo;你简直就是神赐予我的礼物!你比前面三个都漂亮,还是警察!而且是盛大雷的拍档!&rdquo;鲁大民得意扬扬,转身出了卧室,然后又转回来说,&ldquo;你喜欢盛大雷吧?&rdquo;

丁海琳依然闭着眼睛,不说话。她刚才看到鲁大民的胳膊上没有文身,她知道了眼前这个人是多么可怕。她曾经下意识地拿盛大雷和鲁大民比较过。鲁大民更像她曾经爱的那个男人。盛大雷还太年轻,聪明勇敢,容易冲动,有时很莽撞。不知道为什么,丁海琳现在想起盛大雷来,心里觉得很暖,越暖越担心。她陷入了焦虑,还有恐惧。

&ldquo;但是你还是更喜欢我吧!哈哈!&rdquo;鲁大民的笑声很得意,他刻意地压低了声调,显得很假,甚至有些猥琐。

&ldquo;李翘和张景芳我最不满意,有点儿姿色,但是很无趣。她们俩觉得自己美得让我一见钟情。李翘还贪图我的财富,殊不知一块手表就能买了她的命。哎,你口渴吗?我给你倒杯水吧!&rdquo;鲁大民起身,出去拿回了一个水杯。

那个马克杯是盛大雷平日用的,上面的机器猫捧腹大笑,丁海琳突然觉得盛大雷就像机器猫,那么可亲可爱,她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鲁大民温柔地把水杯口靠近丁海琳的嘴唇,缓缓地向里面一点一点地倒水。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柔,好像在悉心照顾一个生病的爱人。

&ldquo;还有宋威,跟你一样当过兵,徐娘半老,以为自己人生随着事业的辉煌还会遭遇感情的春天!&rdquo;鲁大民用丁海琳的白衬衣的领口擦了擦她嘴角淌下的温水,用诗人般的口吻说话。

为什么之前觉得他说话有时文绉绉的,那么儒雅,同样的语调和语气现在听起来却令丁海琳毛骨悚然,甚至恶心得想吐。

&ldquo;她们想跟我睡觉。她们看我的眼神都是欲求不满,多么低劣的动物,没有一个像你这么优秀、这么完美!&rdquo;鲁大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把一块勋章拿在手中端详。

&ldquo;这是二等功勋章吧?公安部最年轻有为的二等功臣杀了特警出身的警花。这个新闻够爆炸吗?能上头条吧!&rdquo;鲁大民轻轻叹口气,道,&ldquo;盛大雷确实跟刘成三那种货色不一样,但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刘成三把我的话当圣旨,盛大雷把那些自以为真理的法律当回事!&rdquo;

&ldquo;刘成三死了啊!&rdquo;丁海琳有气无力道。

&ldquo;死得其所!难道你不觉得他这个道具把那些警察耍得团团转很有趣吗?哈哈哈。&rdquo;鲁大民干巴巴地笑了。

他换了一个自得的话题:&ldquo;还有盛坤,即使没被炸死,得知自己的儿子杀了四个人,尤其还杀了一个女警察的话,会不会被气死呢?盛大雷被判了死刑,也等于给盛坤判了死刑,你说是不是?&rdquo;

&ldquo;炸弹?&rdquo;丁海琳说了两个字就没有了力气,她努力调动全身上下的力量想把话说完。

&ldquo;不要太辛苦了!我替你说吧!&rdquo;鲁大民把勋章挂到自己的脖子上,掂了掂勋章的重量,摇头叹息道,&ldquo;这是铜的?不对!应该是更低价的铝。我可是导航定位系统业内精英,控制所有人的活动轨迹手到擒来,安个定时炸弹也不必大费周折吧。&rdquo;

丁海琳终于确定了所有杀戮的指向,原来都是指向盛坤的。杀了这么多人是为了毁了盛大雷,毁了盛大雷是为了彻底毁了盛坤。这是一盘多么复杂的棋,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亲耳所闻,丁海琳真的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处心积虑的杀人犯。他的智商又是如此之高,伪装之成功甚至令她自己都不得不佩服。

&ldquo;萨满呢?&rdquo;丁海琳攒了一点儿劲儿,迸出了三个字。

&ldquo;那真是一个复杂而漫长的故事,甚至要从千年前讲起,最起码也要从过去的一百年讲起,在你死之前怕是讲不完了。&rdquo;鲁大民惋惜地叹了口气,旋即情绪又高涨了起来,&ldquo;我们得抓紧时间准备了!明天中秋节,早上8点半,我还要准时回北京与我父亲团聚!&rdquo;

这是丁海琳第一次从鲁大民口中听到&ldquo;父亲&rdquo;两个字,鲁大民的口吻那么虔诚,他把左右手上的胶皮手套分别向上扯了扯,又伸在床头灯下仔细检查,自言自语道:&ldquo;现在的产品质量真是令人堪忧,安全套会破,手套也一样,所以我们需要特别地仔细、谨慎。&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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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h3>

盛大雷发现警灯闪烁的时候,已经晚了。从出租车下来,他站在酒吧门口的电线杆下,光线十分充足,再加上进进出出的人对他的怪异指指点点,很快就引起了一名开车路过的巡警的注意。

巡警左手把着方向盘,保持车辆匀速缓慢前进,右手点开手机,查看照片,点击屏幕,放大照片。对照马路对面那个失魂落魄的青年男子,包括照片下面配发的对此人身高、体重等情况的文字描述,他确定那个人就是现在全市局都在追捕的犯罪嫌疑人。

刚才短暂的电话里老刘没有提醒盛大雷,盛大雷早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但是新的发现让他的脑袋被猛烈地撞击,紧接着就陷入了迷乱的思考。盛大雷满脑子都在想该去哪里找鲁大民,却忽略了有多少人正在找自己。

一个背着琴包的青年不小心撞了盛大雷一下。盛大雷抬起头,看到那个满含歉意的年轻人就是自己在朝九晚五酒吧第一次听到南里乐队歌曲的那个两人组合中的一个。

放在平时,盛大雷一定会主动与他攀谈几句,但这时他看到了对面马路边的巡逻警车,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车上驾驶座上的警员正在低头摆弄着什么,然后抬头向自己这边看来。盛大雷转身疾走,然后逐渐加速,最终奔跑起来,不断地与迎面而来的行人发生撞击,最终他进了一条小胡同。

这条胡同他很熟悉。他给李超特打电话,依然无人接听。盛大雷跑到楼下,按动楼下按键,大门开后,他疾速跑入。不过一分钟,盛大雷已经钻进了李超特的小阁楼,里面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