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她没有详细地和我们说。不过,因为知道了外公还没有写遗嘱,琉奈看起来很兴奋。虽然一开始我并不太相信她的话,但她看起来很有自信。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个女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很有自信的样子。”
“琉奈姐姐和舞姐姐说这件事的时候,当时在场的还有谁呢?”
“世史夫在场。富士高……哥哥并没有在场。”舞姐姐在说到世史夫哥哥的时候平心静气地直呼其名,但在说到富士高哥哥的时候,她特意地加上了“哥哥”两个字。平时自己不在场的时候,别人是怎么称呼我的呢?我对这个事情多少有些在意。“后来,我妈妈,对了,还有加实寿大姨也听见了。后来,槌矢先生在中途走了进来。就是这些了吧。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并没有在场。友理小姐也不在场。当然了,外公他本人也不在。”
“你们当时在哪里?”
“当然是在大厅啦。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嘛,大家都喝多了啊。”
“你们后来又喝了不少啊。”
外公是什么时候决定不在当晚写遗嘱的呢?我不知道。不过,在新年聚会的时候,我中途离开独自躲到主屋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那个时候,包括外公在内的所有人,都应该还在大厅里,所以不会比这个时间更早了。那之后,外公因为不知道选谁当继承人才好,为此迷茫不已,因此决定当晚不写遗嘱了——这时候已经接近拂晓了。
“然后还熬夜了吗?”
“是啊,你那天睡得太早了。”
虽然我并不认为晚上十一点上床睡觉就算“睡早了”,不过现在显然没有讨论这个问题的时间,因为别馆的大门打开了。富士高哥哥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他被琉奈姐姐煽动,认为只要说服外公,自己和琉奈姐姐就能一起成为渊上家的继承人。这和“日程”是一样的。
“外公现在应该在主屋里。”我悄悄地对舞姐姐耳语道,“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让他们接近主屋。那么,请你奋战到底!”
“等、等一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舞姐姐居然把腰弯了下来问我,“小Q你不一起来吗?”
“我要一起去的话,姐姐会被人看不起的。‘难道你要带着保镖来和我争男人吗?’”我不负责任地继续煽动着舞姐姐,虽然多少有那么一点罪恶感,但是事已至此,已经不能回头了。“姐姐你要真心想把富士高哥哥抢回来的话,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上去吧。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对方。没问题!我相信你,舞姐姐!你绝对有和他们两人对决的实力!”
我这次“修正日程”的方法,想必各位已经看出来了吧。对,没错,我的意图是,制造机会让琉奈姐姐、富士高哥哥和舞姐姐直接对峙,这样一来,他们几个就都不可能接近主屋了。只要将在“或许存在过的过去”中杀害过外公的三个人全部困住,杀人事件便绝对没有可能发生了。
当然了,想让琉奈姐姐他们彻底放弃去说服外公的想法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我可以让他们改天再去找外公。事实上,只要他们今天放弃这个念头就足够了。但是我的计划能不能成功,就得看舞姐姐的表现了。
舞姐姐对富士高哥哥的那分爱慕之情,在多大程度上能化为战胜对手的气势和勇气呢?
我觉得这次很有可能拖住他们。在上一个“循环”里,我亲眼目睹了舞姐姐翻上桌子痛击琉奈姐姐的狂怒、对富士高哥哥的执着以及对琉奈姐姐的憎恨。因此,现在让舞姐姐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简直就是上上之策。
舞姐姐拦住从别馆里走出的两个人。她拿出耳环,在大吃一惊的琉奈姐姐面前晃了晃,然后按照我的设计对他们说,她是看到富士高哥哥把耳环扔了之后,才捡起来的。随后舞姐姐把耳环往琉奈姐姐手里一扔,然后先发制人,照着琉奈姐姐的脸上就是一拳。
随后的战局就完全进入舞姐姐的节奏了。从“小富”,到土豆炖肉,只要把手里的牌全部打出,就会给他们一次致命的打击。接下来,因为和富士高哥哥的关系被人揭穿,琉奈姐姐只能把他们的事情一件件地披露出来。
“你们太不要脸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让妹妹感到畏惧的舞姐姐陶醉在这种体验当中,事情发展得极为顺利。“本来你们两个人想私定终身的事情我就不会答应!你们居然还打起了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继承人的主意,太不要脸了你们!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你……”
被总是在争吵中输给自己的姐姐占了上风,这让琉奈姐姐感到屈辱万分。她柳眉倒竖。平时是个美女的她,现在却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光是这样倒也罢了,因为发怒,琉奈姐姐的眼睛往上吊起,变成了一个三角形,这让我不禁想起了妈妈。看来有其姨妈必有其外甥女啊。
琉奈姐姐大声地喊道:“你别自作多情了。我为什么非得征求姐姐你的意见啊!我愿意!我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我愿意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你管不着!”由于过于愤怒,琉奈姐姐的话变得越来越激烈,平时应该委婉表达的猥亵词汇接二连三地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
琉奈姐姐站在中庭里,将自己的性生活习惯大声地公布于众,这让听到这些话的我不知所措,暗自替她捏了一把汗。自己平时一直看不起的姐姐,今天居然干涉起了自己的私事,这让琉奈姐姐恼怒不已。
“我做什么事情难道还要向你请示吗?每件事都要你答应才行吗?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德行,大笨蛋一个,笨,笨到家了你!我说你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啊?嗯?你的脑子就是进水了吧?其实是因为你自己做不了吧,因为没有男人看上你吧。我说你的脑子是不是都烂成一坨屎了?你欲求不满了吧?哎哟,大概你那里都长蜘蛛网了吧!为什么啊?因为太久没用了呗!哈哈哈哈——”
“富士高哥哥,难道你真的愿意和这种女人厮守终生吗?我记得以前你说过,你最讨厌你妈妈那样的女人了。”
舞姐姐出人意料地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她十分冷静,琉奈姐姐的声音越是狂暴,她就越是气定神闲地观察对方的眼神。
“你快看看她吧,现在的琉奈,你看她的样子,无论怎么看都和加实寿大姨一模一样。吊着三角眼,歇斯底里,不知羞耻地喊着一些难以入耳的话。怎么样啊?富士高哥哥,难道你真的愿意让这种女人成为自己的妻子吗?”
富士高哥哥往后退了一小步,用一种怯生生的表情注视着激情对决的姐妹二人。富士高哥哥被琉奈姐姐满口的污言秽语吓得瞠目结舌。他对她的感情开始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裂痕。与之相反,舞姐姐在富士高哥哥心里的地位上升了。
“为了几顿土豆炖肉就牺牲自己的一生,这不是很愚蠢吗?土豆炖肉之类的菜,我也会做。我有自信,会比琉奈做得好吃。”
“土……土豆炖肉?不只是这个好不好?做饭只是一个方面,他之所以喜欢我,还有很多方面的因素。我能做他喜欢做的事,能做让他高兴的事,我能满足他的各种需求,姐姐你能吗?你能为他做那些事情吗?嗯?说啊!”琉奈姐姐再一次详细地说出了一些“平时应该委婉表达出来”的事情。
“男人说什么就做什么的女人不见得就是个好女人!”舞姐姐对琉奈姐姐的话嗤之以鼻,“那样的女人只是男人的奴隶而已。虽然我很喜欢富士高哥哥,但是我不会因此而穿上那些不实用的内衣,也不会摆出那种弄疼肌肉的姿势。就算因此不能成为他的妻子,我也不会去做。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很想和富士高哥哥成为精神上相互爱恋的伴侣,但我却不想和某人一样,成为他的肉体玩具。”
舞姐姐的这种说法将琉奈姐姐攻击得体无完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舞姐姐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琉奈姐姐放声大哭起来,她把怒气撒到了富士高哥哥身上:
“姐姐她那么说我,你就不管吗?
“你难道不爱我了吗?
“你不是说要守护你心爱的女人吗?至今为止,你除了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之外,还会干什么?这种时候,你应该出面保护我啊!这个时候你该替我说话啊,快说话啊,反击那个女人!”
本来就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富士高哥哥,露出一种失落的神情。他装腔作势地耸了耸肩膀,随后便独自朝本馆走去。富士高哥哥既没有看琉奈姐姐,也没有看舞姐姐。大概富士高哥哥已经看出来了,这种情形之下,无论自己帮哪一边,都会被人耻笑的。如果冒冒失失地袒护琉奈姐姐,便会被人说成是个沉迷女色、甘受疯女人欺压的软弱男人;如果支持舞姐姐,又会被人说成是一个容易移情别恋的差劲男人。不管他支持哪一边,都会被人嘲笑,颜面扫地。所以,富士高哥哥决定干脆谁都不帮,明哲保身。
这么看来,在富士高哥哥的心里,自己的自尊心显然要比女人重要。
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出好戏居然以如此寂寥的结局收场,我不禁痛心疾首。富士高哥哥居然这么冷淡,不,居然这么冷漠无情,实在让人难以置信。琉奈姐姐依然像个婴儿似的大哭大闹;而将自己积攒多年的怨气发泄出来的舞姐姐则对这种爽快的感觉如痴如醉,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此时此刻的她,沉浸在发现“伤害他人=自己的幸福”这个公式的喜悦当中,看起来十分危险。
下一个“循环”来临的时候,一切都会被“重置”,大家关于刚才这一幕的记忆也会消除。谢天谢地,好在这一幕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最终的循环”之前,我可不想一直重复使用这种余味很糟的方法。我毫不犹豫地下定决心:这个方法就到此为止吧。虽说这个方法也可以避免外公被杀,但是结局实在是太凄凉了,我还是再去想个别的法子吧。
琉奈姐姐哭哭啼啼的身影消失在本馆的方向。那种状态的她大概已经没有力气去主屋了吧。琉奈姐姐会把自己关在屋里,在完全冷静下来之前,她是不会出来的。而舞姐姐则把我藏在花草丛里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头也没回地跟着走回了本馆。
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仰天大笑,然后举杯庆祝吗?别开玩笑了。
这时候,我不禁担心起来:目击了这种场面的我会不会变成一个见死不救的人?会不会变得不敢相信他人?我从花草丛里站了起来,突然之间,几个从走廊走过的人影映入了我的眼帘。
是外公。他拎着一瓶一升装的清酒,正朝主屋走去。嗯,很好,和“日程”一模一样。
但外公并不是一个人——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那个和外公一同蹑手蹑脚、唯恐被人看到的人不正是世史夫哥哥吗?世史夫哥哥的两只手都拿着下酒菜,看来他们打算躲到阁楼间去,准备一起喝个痛快。没错,他们的这种心情已经写在了脸上。他们的脸上挂着悠然的微笑,明显因共同密谋了一件事而产生了亲切感。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既然我躲开了外公的“盛情邀请”,他就应该一个人喝酒才是啊。为什么会半路杀出来一个世史夫哥哥呢?这个设定是什么时候加到“日程”当中的呢?
在“最初的循环”当中,一起喝酒的只有我和外公,现在加上世史夫哥哥之后,就是三个人了。如果当初一起喝酒的是三个人的话,那么就很容易解释了——因为我躲开了,所以只剩下外公和世史夫哥哥两个人,只是单纯的减法而已。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在“最初的循环”当中,陪外公喝酒的只有我一个人,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而且,在我故意躲开的“第二个循环”和“第三个循环”里,外公都是一个人去主屋自斟自饮的,这可是我亲眼所见的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的这个场面也是我亲眼所见。外公他并不是一个人,世史夫哥哥就在他的身边。为什么原本“日程”中没有的事情会突然发生呢?原因只有一个:我在这个“循环”里做出了异于前几个“循环”的言行,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反应,最终导致了这种“不一致”的出现。
能够导致这种“不一致”发生的契机只有一个,那就是世史夫哥哥偷听到了我和舞姐姐最开始的对话。我说了一句“和世史夫哥哥没有关系”,随后便强行把舞姐姐拉到了外面。但在那之后,世史夫哥哥并没有追过来。至少在那个时候,他看起来没有跟过来的打算。但我并不相信好奇心旺盛的世史夫哥哥在被弟弟冷落了之后会如此轻易地放弃。其实他心里大概早就做好了偷听的打算。或许世史夫哥哥在吃完早饭之后,并没有回到二楼,而是透过本馆一层的窗户——那个地方离走廊很近——偷偷地窥视着在中庭的我们。
我和舞姐姐之间的对话,以及后来舞姐姐和琉奈姐姐的对决,我不知道世史夫哥哥到底偷听到了多少。或许他厌烦了那种无情的场面,中途便放弃了偷听。在他正要起身回房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升装酒瓶的外公正好从他身边走过。外公正好要找人陪他喝酒——“哦,你在啊,正好!”而生性爱凑热闹的世史夫哥哥肯定会摇着尾巴爽快地答应的——“正好我也没事,我们走吧。”
撇开细节部分不谈,事情的大体过程应该和我的推测相差无几。说实话,也只有这种程度的“巧合”才能让“日程”发生这样的偏差。算了算了,就算这种“偏差”可以修正,我也不会再使用这种方法了。要是让这种方法产生的结果成为“一月二号的决定版”的话,那么舞姐姐、琉奈姐姐以及富士高哥哥之间将会出现一条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而亲手掘出这道鸿沟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反正我还得再想一个新的方法,所以目前这种程度的偏差——让世史夫哥哥陪着外公去喝这场他本不应该喝的酒——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我在心里这么盘算着,恍然间才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正傻傻地站在寒风刺骨的中庭里面。可能是因为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吧。我嘴里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寻思着自己到底像这样盯着走廊看了多久。
突然间,世史夫哥哥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他慌慌张张地一路小跑,看起来很是奇怪。由于角度的原因,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世史夫哥哥的身影消失在了本馆的方向。他和外公的酒会结束了吗?我期待着外公的出现,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迹象。就在这个时候,世史夫哥哥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面。
“啊!”在看到他的时候,我不禁干脆却又愚蠢地叫了出来。世史夫哥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这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个插满了犹如饺子皮一样鲜花的花瓶——正是那个插满了蝴蝶兰的花瓶。世史夫哥哥并没有注意到怅然若失的我,再一次消失在了主屋的方向。
当世史夫哥哥再一次从主屋回到本馆以后,几乎瘫坐在地的我也终于走回了本馆。我在本馆等了一会儿,但外公的身影仍然没有出现。
难道说……尽管今天的我并没有宿醉,但是仍然感到头晕目眩。不,确切地说这比宿醉更让人难受。
难道说……难道说……
世史夫哥哥把外公……
怎么可能!那种事情完全没有道理发生的嘛!
首先,世史夫哥哥完全没有动机,不,他怎么可能有动机呢!而且那种事情本来就没有发生的道理嘛。虽然方法上有待商榷,但是我确实阻止了琉奈姐姐、富士高哥哥以及舞姐姐他们的行动。按说,这样一来,外公就不会被任何人杀死了。他根本就没有可能被杀死,因为所有在过去“能够引起”外公被杀事件的因素都被我封印在了“历史”当中。
根本就不应该发生的。
那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总之,我必须去确认一下,看看外公到底有没有事。就在我鞭策着由于深陷惶恐而变得瘫软的身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到达本馆的时候,一声惨叫传入我的耳中。
那是叶流名三姨的惨叫声,犹如野兽咆哮般的凄惨叫声。
叶流名三姨究竟目睹了什么样的景象才会变得如此惊慌?我无须调查,便早已心中有数。
[1]在日语里,“Q太郎”的“Q”字,和“求爱”的“求”字,发音相同。世史夫在这里特地用“求爱”一词,正是为了追求这种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