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警察的到来,宅邸里又变得乱哄哄的,和上一个“循环”一样。
那个姓平塚的年轻刑警把事件的相关人员集中起来,做了一些指示。一切都和上一个“循环”的时候一模一样。而唯一不同的是,第一个发现外公尸体的人从叶流名三姨变成了我。因此,警方的讯问顺序也发生了改变,我变成了第一个,琉奈姐姐变成了最后一个。问完一轮之后,再从头开始问起,这种没完没了的讯问也和上一个“循环”一样。就这样,不知道问了几轮之后,在我等待讯问的时候,时间过了深夜十二点。我在一片黑暗当中醒了过来,顿时觉得渴得要命。我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正躺在被窝里。
一月二号这一天再一次被“重置”了。
和上次一样,我再一次陷入了“应该起来下楼去厨房喝点水还是继续睡觉”的思想斗争之中。就在我为此烦恼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虽然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但是在楼梯的那级台阶上,到底有没有琉奈姐姐的耳环呢?这个疑问开始出现在我的脑海当中。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耳环掉落的时间应该在一月一号的晚上十一点到一月二号的早上八点之间。现在起来去楼梯那里确认一下吧。如果耳环在的话,只需确认一下时间就能缩小耳环掉落的时间范围,这样一来,也就能大概知道琉奈姐姐到底在晚上几点来过主屋。
我想得很好,但是无论大脑如何驱使,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困意渐浓,我逐渐进入了一种朦胧的状态。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挣扎着从被窝里站了起来,我“觉得”自己走出了房间,检查了楼梯。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依然蜷缩在被窝之中。真是大言不惭啊。我这才发现,尽管我“觉得”自己醒了过来,但其实只是在做梦而已。一种仿佛从高处坠落的冲击感让我顿时清醒了过来。
想必大家都有这种体验吧: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心里焦急地想着“得赶紧起来穿衣服,要不然上学就该迟到了”,随后便在梦里梦见了自己换好衣服吃完早饭。因为自己误把这种梦境当成了现实,便放心地继续睡了下去。我当时的感觉就和这种情况差不多。那种坠落的冲击感立刻烟消云散,自己再一次被拖进了睡眠的深渊当中。
当我真的睁开眼睛以后,和“日程”一样,时间已经过了上午八点。朦胧虚幻的阳光从窗户射了进来。我立刻想起了耳环的事情,于是来到楼梯查看。果然,耳环依然掉落在同一个地方。
我在手里把玩着耳环,走下楼梯,刚走到主屋的厨房,便听到了外公健朗的声音。
“所以,红色的折纸没有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早就应该把这些准备好了的啊……”等等。
当然了,与其相对的,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的回答以及行动都和“最初的循环”一模一样。虽然我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到了最后。等他们三人离开厨房后,我估摸着他们已经走远了,便朝本馆的方向走去。我的目的地是舞姐姐的房间。
在上上个“循环”里——也就是“第二个循环”的一月二号——杀死外公的是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但在上一个“循环”里——也就是“第三个循环”的一月二号——杀死外公的并不是这两个人。毫无疑问,凶手是舞姐姐。
我不知道她的杀人动机是什么。自己一直暗恋的富士高哥哥,实际上却拜倒在了琉奈姐姐的石榴裙下,这让舞姐姐深受打击——这大概是她行凶的间接原因吧。
由于自己平时经常被人拿来和担任展览会讲解员的美女妹妹相比,舞姐姐对琉奈姐姐本来就抱持着深深的自卑情结。那种日积月累的羡慕与嫉妒终于在今天以这种形式爆发了出来。为了躲开多管闲事想要安慰自己的妈妈,逃到主屋的舞姐姐在阁楼间巧遇了正在自斟自饮的外公。
至于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争论,我们只能通过想象来还原了。外公或许在不经意之间说了几句无心的话,却深深刺痛了舞姐姐那颗自卑的心——“你和你妹妹不一样,五官生得太难看了”——外公大概只是在开玩笑,并没有恶意。大概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些话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吧。但是,对于舞姐姐来说,本来因为富士高哥哥的事情,她的精神状态就已经不太稳定了,外公的这些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在最后一丝理性从她的头脑当中消失的时候,舞姐姐抄起那只里面已经没有多少酒的酒瓶,朝着外公的头部猛击了过去。
整个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当然了,把琉奈姐姐的耳环掉在外公身旁的也是舞姐姐。把杀人的罪行嫁祸给自己深恶痛绝的妹妹,这大概是舞姐姐临时想出来的。当然了,她手里之所以会有琉奈姐姐的耳环,大概也是出于偶然。在餐厅的时候,舞姐姐曾经跳上桌子袭击琉奈姐姐,估计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偶然拿到的耳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并没有把耳环扔出去,只是下意识地攥在手里。在杀死外公之后,舞姐姐突然意识到了手里攥着的耳环,因此将计就计地利用这个东西来嫁祸琉奈姐姐。
好不容易才把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的罪行成功地封印在“历史的另外一面”——我刚松了一口气,却不曾想到,半路上居然杀出来一个舞姐姐。我故意躲开外公,不和他喝酒,使“日程”发生了扭曲,并由此展开了一系列极为复杂的因果反复,最终导致了外公被杀。在“最初的循环”里没有发生的杀人事件却在“第二个循环”里发生了。而且,十分奇怪的是,只要我做出了有悖于“最初的循环”的行为,就会出现杀人事件。
但是,“日程”居然扭曲到了不能修正的地步,就我目前的经验来说,这实在是不可理解。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循环现象基本上是忠于“最初的循环”的,在冥冥之中存在着一种抑制力,会修正有悖于“最初的循环”的一切行为。因此,我只要稍加努力——具体到这个场合的话,就是不让琉奈姐姐靠近主屋——“日程”就会自动回归它本来的样子。
可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杀人事件再一次发生了。就我的经验来讲,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当然了,目前为止,我还从来没有在“循环”之中遇到过“杀人事件”这么大规模的扭曲现象。换句话说,这是我的“人生第一次”。因此,尽管发生了一系列的“不协调”事件,但我却不能事先预测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所以,我刚才说,这是由“一系列极为复杂的因果反复”而导致的杀人事件。不过,我却没有那种脑力,也没有那种时间一一分析这些因果反复。总之,目前我唯一关心的就是在每一个循环中,如何修正导致外公被杀的“不协调”因素。当然了,如果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无法避免外公被杀的话,那么拯救外公的方法也只剩下陪外公喝酒这一条路了——就像“最初的循环”的时候那样。但是,这只是我最后的权宜之计。
我敲了敲舞姐姐的房门,敲了好几次,就是没人应声。看来舞姐姐已经下楼去了。我下楼来到餐厅,只见舞姐姐正在一个人给味噌汤加热。尽管我朝她走了过来,但舞姐姐只是礼节性地点了下头,并没有说话。一大早就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啊。
我注意到舞姐姐并没有化妆。她的相貌一点也不难看,反而可以说出落得十分标致。如果性格能够开朗一些的话,舞姐姐会是一个魅力四射的女人,绝对不会输给琉奈姐姐。算了,像我这样的小屁孩哪里有什么资格替舞姐姐打抱不平呢?只不过是越俎代庖、多管闲事罢了。
“舞姐姐,我想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可以吗?”按照“日程”,过不了多久,世史夫哥哥就会下楼来餐厅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有话想对你说,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啊?”舞姐姐一开始大概是这么想的:你所谓重要的事情,充其量也只是一些无聊的事情吧。她的表情和叶流名三姨简直一模一样,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再过几年,人近中年的舞姐姐肯定会变得和叶流名三姨一样,脸上挂着一种倦怠却又意味深长的笑容,以此来迷惑人心,并暗自窃喜。“干什么啊?吓了我一跳,大早上的,现在一定要说吗?”
“姐姐,你觉得富士高哥哥,他人怎么样?”没有时间搜肠刮肚、斟酌词句地和她绕弯子了,我开门见山地直接切入正题,“我总是觉得,舞姐姐……你好像很喜欢富士高哥哥似的。”
舞姐姐这时候的表情让我终生难忘。她的双眼周围仿佛被染上了一抹朱砂,渐渐地,舞姐姐的整张脸变成了樱花般的颜色。在一瞬间,舞姐姐平时用来保护自己的那种玩世不恭的面具脱落了下来,露出了一种毫无防备的羞涩。舞姐姐没有工夫来琢磨我是如何知道她的心思的——她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只是单纯地羞得面红耳赤。舞姐姐这种纯朴的反应真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
“我绝对不是因为好奇才问的。”我实在受不了她的那副戒心十足的盔甲,因此为了不让她重生戒心,我慌忙补上一句,“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因此,请姐姐你冷静地听我把……”
我还没有将“话说完”三个字说出口,便听见有人拖着长音说道“早——上——好——”。说话的人正是世史夫哥哥,他走进了餐厅。世史夫哥哥的出现要比我预想当中的早了很多,他还真是会挑时候啊。“喂,我说,你,你们俩,干什么呢?一脸严肃的样子,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什么事都没有啊!”焦虑过度的我,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和世史夫哥哥没有关系。”
“什么?你,你说什么?Q太郎,你这是什么态度,那么冷淡。”刚要在桌边坐下的世史夫哥哥出人意料地朝我们这边飞奔过来。
完了,这下全完了。
“你这家伙对小舞干了什么?!难道你在勾引她?明明还是个高中生,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呢?虽说这种事情对你来说不能算是‘为时尚早’,但是起码等你十八岁以后再干嘛!你离十八岁还有两年零三个月呢!”
“我可没做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有那种福气啊!”
“那你在干什么?快说快说!”
“嗯……也就是说,那个,我和姐姐有一些私事要谈。”
“私事?什么私事?你小子果然在勾引小舞!你是不是这么说的?‘我为人聪明,有学问,今晚就来找我吧,别看我年纪小,但是热情能够弥补一切……’是不是这么说的?!你小子打算先唤起小舞的母性,然后再逼她就范,是不是这样?哇呀呀!”
世史夫哥哥自顾自地想象出了一幕情景,随后又自顾自地为自己想象出来的情景而郁闷。真是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这种人居然是我的亲哥哥。
“Q太郎真下流!太过分了,你这个无耻下流的家伙!”
“都跟你说了啊,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呢?我可是要和舞姐姐谈正经事的,你就别瞎掺和了!”
“谈正经事?对,是正经事!Q太郎是要一本正经地向小舞求爱,绝对不以肉体为唯一目标。噢——这样一来,就不能开玩笑了,Q太郎要求爱[1]啦!”
不能让世史夫哥哥一直在旁边这么折腾,因此,我半拉半拽地把舞姐姐拉到了餐厅外面。我本来以为他会追过来,但回头一看,却发现世史夫哥哥笑呵呵地回到了桌子旁边。这么看来,我可以暂时放心了。
“你要去哪儿?”舞姐姐被我从温暖的宅邸一下子拉到寒冷的中庭,或者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忽然换上了一副近乎责难的表情。“我说,喂,你……”舞姐姐有点半信半疑地说道,“你要和我说的话,真的和富士高有关系吗?”
“嗯,是的。”我们来到别馆的入口,躲进了上次我藏身的那块花草丛里。“姐姐你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哦。无论看到了什么,都不要慌张。一定要冷静!”
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瞪着我的舞姐姐随即把脸板了起来。不用说了,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正肩并肩地走了过来。他们俩看起来十分亲密,在确认了四周没人之后,蹑手蹑脚地闪进了别馆。舞姐姐看到了这一幕,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或许是因为牢记着我之前的叮嘱,舞姐姐并没有出声。
“请仔细听我说。”舞姐姐此刻肯定已经妒火中烧了,如果再刺激她的话,恐怕会适得其反。因此,我小心翼翼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词句,说道:“正如姐姐你看到的那样,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的关系十分亲密。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特地叫舞姐姐过来,做出这种伤害姐姐的低级举动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的话舞姐姐到底能不能理解呢?对此,我没有一点把握。舞姐姐的眼睛里燃烧着憎恨的火焰,看上去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激动情绪当中。
“他们两个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和渊上家继承人的问题有关。”舞姐姐的猜测和我接下来要说的简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因此我决定无视她的问题,继续说下去,“姐姐您知道吗?外公他还没有动笔写遗嘱呢。”
“嗯。”对于渊上家的继承人问题,舞姐姐一直冷眼旁观,保持着自己的矜持。但是这件事情对于舞姐姐其实也很重要。突然之间,她的口气和声音冷静了下来。“外公确实这么说过。”
“他们两个人想利用这个机会直接找外公倾诉衷肠,请求他改变主意。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打算结婚,并一起继承渊上家,这样一来,大庭家和钟之江家也就不必彼此敌视了。他们打算这么说服外公。”
我将琉奈姐姐在别馆正对富士高哥哥说的话简单扼要地对舞姐姐做了说明。幸运的是,舞姐姐并没有对我起疑,而是全盘接受了我的话。大概她自己也不相信她的那个妹妹会放任事态的发展吧。
“当然了,他们两个人相亲相爱、决定结婚,这都是他们的自由。不过,我觉得,他们要是把继承人问题也牵扯进来的话,就未免有些不公了。”到底为什么不公呢?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依据,但是为了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我还是用一种强硬的态度说了下去,“对于爱慕富士高哥哥的舞姐姐来说,这种行为近乎暗算。想必舞姐姐今生今世也不会祝福他们的吧?”
“那是当然的了。”
舞姐姐的好斗心陡然高涨了起来。不过,他们两个人结婚为什么就是对舞姐姐的欺骗呢?虽然我没有向她灌输这件事情的合理性,但是舞姐姐显然已经不加思索地接受了这种说法。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原谅!他们太自私了,只想着他们自己。这种人居然还想得到幸福,真是厚颜无耻!太无耻了!一定得好好整整他们!他们这种行为必须受到谴责!彻底粉碎他们的美梦!不过——”舞姐姐突然变得意志消沉起来,“只靠我一个人能惩罚他们吗?就算找他们当面质问也只会被当成一个笨蛋吧?我和那个小丫头吵架就从来没有赢过。从小时候开始就是,真的一次都没赢过……”
“先下手为强啊!”我说道。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舞姐姐对琉奈姐姐为什么总是一副阴暗的表情了。“对方会认为他们的底细已经被我们摸透了,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占得先机。”
“你说得倒轻巧,那你说说,我应该怎么做?”
“琉奈姐姐经常去富士高哥哥的公寓,帮他洗洗衣服、做做饭什么的。哦,顺便说一下,哥哥十分喜欢吃琉奈姐姐做的土豆炖肉。下一个假期,琉奈姐姐还会去富士高哥哥那里。在他俩独处的时候,琉奈姐姐会叫富士高哥哥‘小富’。姐姐你只需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当面指出,他们两个人就算配合再好,也没法敷衍过去了。”
如果有物证的话,会对舞姐姐更为有利。因此我把琉奈姐姐的耳环交给了舞姐姐。我给舞姐姐出了一个坏主意:她把这个耳环还给琉奈姐姐,就说是富士高哥哥扔掉的,你碰巧看见了,就捡了起来——当然了,这并不是事实——这样一来,肯定会让对方深受打击,心神不宁。
我把手里的牌一口气全部打了出来。舞姐姐对我知道的如此之多感到十分诧异,露出一副狐疑的神情。但不管怎样,舞姐姐十分清楚,自己手里的那个东西很有可能成为一个“武器”。她一言不发地盯着别馆,等着他们走出来。
“对了,”一个疑问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因此我赶忙问道,“姐姐你怎么知道外公还没有写遗嘱呢?难道你是听琉奈姐姐说的吗?”
“嗯,是啊。”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什么时候来着——”这种事情也要问吗?舞姐姐满腹狐疑地说道:“她昨天和我说的。确切地说,是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也就是一月一号的晚上。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感到有些奇怪。在那天的新年聚会上,外公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他要在当晚写遗嘱,最后却没有动笔。琉奈姐姐是如何在当天晚上就知道这件事的呢?她不但知道了,还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世史夫哥哥和舞姐姐他们,由此看来,琉奈姐姐一定得到了什么证据。
“琉奈姐姐说过她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