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形势变得更加严峻了(2 / 2)

不过这样一来,事态也就明朗多了。今天晚上,只要外公不在决定继承人人选的最后遗嘱上面写下妈妈或者叶流名三姨孩子的名字,那么,渊上家的财产里就没有一分钱是分给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在家里的顶梁柱都轰然倒下、经济状况陷入绝境的现在,两家都必须尽一切努力避免事态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下去。

“不过具体而言,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种绞尽脑汁、焦躁不安的神情,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了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脸上。她们两人的这副模样让我忍俊不禁。

“怎么办才好呢?”

“怎么做才能取悦爸爸呢?”

“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的孩子得到爸爸的赏识呢?”

姐妹两人那充满贪欲的目光忽然像被磁石吸引一样集中在了琉奈姐姐——那个在第一年和第二年连续两次被外公指定为继承人的琉奈姐姐身上。在五年前和四年前,她是怎么对外公阿谀奉承的呢?或许是对这一点百思不得其解的缘故,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琉奈姐姐。

“有句话我先说清楚啊。”

琉奈姐姐像是注意到了妈妈她们的目光似的,十分不悦地哼了一声。“五年前新年聚会的时候,还有四年前新年聚会的时候,我并没有对外公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是不是啊,外公?”琉奈姐姐一脸的烦闷——明明自己不记得做过什么事情,却被妈妈她们缠住不放——她只好转而向外公求助,随后进一步叮嘱道:“就算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贡献,也还是可以被选为继承人的,是吧?”

“你说得没错,琉奈。就算你讨好巴结我,也不见得会被选为继承人。反之,就算你把我给得罪了,该成为继承人还是会成为继承人。你们几个最好能这么去想。”

可是,决定继承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呢?!——看妈妈那表情,她差一点儿就脱口问出这句话来。不过最终妈妈还是忍住没说,只是有点自暴自弃地一杯杯地自斟自饮起来。叶流名三姨仿佛早就看破了眼前的这一切——反正事已至此,也只好听天由命了——她愁眉紧锁,板着脸,只是自顾自地低头喝酒。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多亏了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糟糕心情,新年宴会总算有了点宴会的样子,大厅里的气氛开始变得热烈起来。托她们两个人的福,我也被众人灌了不少黄汤,吃尽了苦头。

我回忆着新年宴会的情景,不知不觉之中便进入了梦乡。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虚幻无常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户射了进来。我看了一眼闹钟,时间刚过早上八点。

以一场睡到第二天才醒来的宿醉迎来新年的第二天,这种感觉实在称不上好。我们要在今天回家。按照往年的惯例,出发的时间应该是在晚上。还有一大把时间可以用来睡觉,在倒下接着睡之前,我打算先上趟厕所,于是便离开了这个阁楼间。下楼的时候,必须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慢慢下,身体几乎呈一种后仰的状态。

走下了这段陡峭的楼梯,右手边便是一间储藏室,往右边走一直到最里面便是厕所。我刚要往那个方向走,忽然从我的左手边传来了一些响声。那边是厨房,看来已经有人起床,正往主屋走来。

“所以,红色的折纸没有了吗?”这是外公的声音。我蹑手蹑脚地躲到暗处,偷偷一看,外公正对着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抱怨着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早就应该把这些准备好了的啊。我一看,居然唯独没有红色的折纸。”

“那么,昨天晚上……”胡留乃二姨用手捂着脸,一脸困惑的样子,纳闷地说道,“您是怎么了?”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没有折而已。今晚之前一定得折好。”外公随后冲着贵代子夫人的方向说道,“不好意思,麻烦你跑一趟去买点折纸回来吧。附近的文具店里就有。”

“可是,老爷……”贵代子一脸愧疚的样子说道,“正月这三天里,所有的店都关门了啊。”

“这样啊,你说的倒是。”

“用别的颜色的折纸可以吗?”

“不,算了吧。弄成这个样子,等我换换心情,改天再折吧,改天吧。”

我悄悄地从现场撤离,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种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的感觉。我那个豪放不羁的外公居然还有折纸这种兴趣爱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嘛,就算我们的外公每天晚上都沉溺在折纸游戏当中,这个世界也不会因此而走向灭亡。不过,外公对红色折纸的那种超乎寻常的执着,让我多少有点感觉不妙,总觉得他有点偏执狂的倾向。

我上完厕所,便回到阁楼间。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十分刺眼。我闭着眼睛,摸索着钻进被窝,然后便一觉睡到了中午。

我起床走下楼梯一看,主屋里还是没有一个人。我穿过走廊,朝着本馆的方向走去,半路上碰上了友理小姐。当然了,和昨天一样,她还是一副运动衫加长棉马甲的打扮。

“早上好。”我突然想起了昨天发生的那一幕,这让我十分过意不去。因此我向友理小姐鞠了一躬,说道:“昨天我妈妈实在是太失礼了,十分抱歉,还请你原谅。”

“哪里哪里,”本想打个招呼便走的友理小姐十分困惑地在走廊上停了下来,“昨天是我耍了小孩子脾气,我一定会反省自己的。自己一生气就接受了董事长的提议,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友理小姐的回答虽然掺杂着叹气声,但她的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不过这样一来,以后就不会拉不下脸了。”

“是啊。反正外公已经在昨天晚上把遗嘱写好了。”

“去年的遗嘱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回大概不会连续两次出现同样的情况了吧。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点担心。”

“说的也是啊。五年前和四年前,琉奈姐姐还不是连续两次被指定为继承人嘛。”

“真是让人发愁啊。”

友理小姐十分罕见地表现出了心底的脆弱。她脸上的那种“中立”表情消失了,露出了一种走投无路的痛苦。不过,令人十分不可思议的是,她那张精致脸蛋上,显现出了一种和她容貌十分般配的甜美。“要是我被指定为继承人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有七分之一的概率。我觉得你没有必要为这件事担心。”

“从概率上来说确实如此,不过在董事长去世之前,是不可能知道结果的。这很折磨人啊。在那之前,还不如自己死了的好,这样还能轻松一些。”

“你就那么不愿意给胡留乃二姨当养女吗?啊,我又说无聊的话了。友理小姐肯定有友理小姐的理由。”

“不过,要是把Q太郎丢到一边,把我选为继承人的话,你应该也不能接受吧?”

“没那回事啦。实际上,昨天我本来想婉言拒绝外公的提议。不过因为当时妈妈正盯着我,所以我只好接受了。如果友理小姐能最终成为继承人的话,我反而要感谢你呢。”

“别开玩笑了,要是我真的被选为继承人的话,你妈妈还不把我杀了啊。”

“那这样吧,”或许是被友理小姐那一脸担心的表情所逼迫,一不小心,我顺嘴说出了一句自己连想都没想过的话,“要是友理小姐被选为继承人的话,就和我结婚吧。这样的话,妈妈就不会对友理小姐抱有杀意了吧。”

“你妈妈肯定也这么想过吧——要是继承人是女孩的话,就让自己的一个儿子和她结婚。”

“这和我妈妈的想法没有关系。”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语气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郑重其事,或许是自己刚才说的话被对方曲解、搪塞,多少感到有些不快的缘故吧。“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要是其他人也这么说的话,”友理小姐仿佛在心里斟酌词句似的望着远方,“我一定会对他说‘请您别开玩笑了’。不过Q太郎你这么一说,却不像是开玩笑。这可真够恐怖的。”

“本来就是嘛,我不是都说了吗,我没有开玩笑啊。”

“要是我被选为社长的养女的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呢。你的这个提议……”

“什么也不会发生。因为我喜欢友理小姐。”

“谢谢你。”在听到我的话以后,友理小姐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不知道是想要笑出来,还是想要皱眉。“我喜欢彬彬有礼的人。我喜欢彬彬有礼、不说假话的人。所以,我喜欢像Q太郎这样的人。不过要说结婚,还得慎重考虑。所以你能让我考虑一段时间吗?”

“那就请你好好考虑一下吧,顺便说一下,你能叫我‘久太郎’吗?”

“久太郎?”

“那个才是我的名字的正确读法。”

“哎呀!”友理小姐用手捂住嘴巴,仿佛大吃了一惊,“对不起,我也真是的,居然一直这么叫你。”

“连我的家人都这么叫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故意的还是弄错了,反正他们一直‘Q太郎’‘Q太郎’地叫我。所以你当然会搞错了。”

“我明白了。久太郎,请你容我考虑考虑吧,那么我先告辞了。”

虽说感觉自己又被人巧妙地敷衍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一个高中生张嘴说出的莫名其妙的话,怎么能当真呢。话又说回来了,我是她上司的亲戚,所以她不敢冷冰冰地对待我,还得妥善地掩饰自己的心情。真是难为她了。

和友理小姐分开之后,我来到位于本馆的餐厅。与餐厅相连接的是一间有着各种烹饪家电和工具的一体化厨房,比主屋的那种老式厨房显得宽敞、亮丽了许多。这便是外公和胡留乃二姨平时用餐的地方。

餐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看了看餐桌,在上座和桌角的位置各放了两人份的食物。桌角的位置是我一直坐的地方。大概其他人早已经吃完早饭了吧。在渊上家留宿的客人,一般会得到自助式的早餐和午餐。当然了,餐具的清洗也是“自助式”的。因为大家的起床时间不一样,要是每个人吃完了都得麻烦贵代子夫人的话,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所以这样的安排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刚过中午十二点。

“怎么?”我正默默地往胃里塞着冷冰冰的米饭,这时,外公走了进来。当然了,他还穿着那身咖啡色的运动衫。

“就你一个人啊。”

“外公您也这个时候才来吃饭啊。”

“是啊。我刚睡醒。”今天早上八点的时候您就起来了,还在主屋出现过,不是吗?难道说,您和胡留乃二姨、贵代子夫人说完话又回去睡了一个回笼觉?“不管怎么说,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吃顿饭,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您确实够辛苦的,这事那事的。”

“可不是嘛。”

“我妈妈从那以后稍微老实点儿了吧?”

“她好像还没死心呢。昨天晚上还这个那个地说了一堆,最后急不可待地非要问我继承人的选择标准。”

“真是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嘛。不过加实寿已经拼命得到了无耻的地步了,可为什么叶流名还按兵不动呢?”

我觉得理由相当简单。因为妈妈这边,如果我们兄弟三人谁都没有成为继承人的话,就万事皆休了。但叶流名三姨那边却还留有一条后路可走。就算自己的两个女儿都没有被选为继承人,但只要我们兄弟三人中有一人当选,她只需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那个人就可以了。当然了,虽然妈妈会极力反对这桩婚事,不过叶流名三姨大可让自己的女儿去勾引被选定的继承人,让生米煮成熟饭,造成既成事实。这种情况并不是没有可能出现。

如果槌矢先生被选为继承人的话,方法也是大同小异。因此,对叶流名三姨来说,只有友理小姐被选为继承人才会让她感到绝望。话又说回来了,对于妈妈来说,如果继承人是一个女孩的话,她理所当然地会考虑让自己的一个儿子去做上门女婿——这也是友理小姐之前指出的。

不过,女孩可以把自己的肉体当作武器去笼络男人,我们兄弟几人却没有这个本事。至少这个过程会很复杂,而且成功率不会太高,因此妈妈必须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再说了,富士高哥哥性格阴暗,世史夫哥哥为人轻浮,而我也还只是一个小屁孩儿,有谁能看上我们兄弟三人呢?

“人啊,要不喝点酒,就太没意思了。”外公心满意足地抓起准备好的早餐,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瓶清酒来,“怎么样啊,Q太郎,你也喝点儿吧?”

“谢谢您的好意,但请容我谢绝。”

“哎呀,别这么说嘛。”

“那个,外公,我觉得您可能知道吧,我现在还是个高中生啊……”

“别那么顽固嘛。现在可是新年的前三天啊。对了,Q太郎。”

“我在。”

“我问了问胡留乃,听说你睡在主屋的阁楼间里,是吗?”

“是的。”

“那我们去那里吧,到那儿喝去。”

“那……这又是为什么呢?”

“咱爷儿俩在这里喝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胡留乃和贵代子发现。”外公搜罗了一些能当下酒菜的东西之后,就让我赶紧起来,“之前有一次我喝多了摔了一跤,从那开始,她们就开始管着我喝酒了。”

“摔了一跤?”我们走进走廊,由于外公压低了声音,我也跟着小声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当时我眼前突然一黑,”外公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在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一把把我拉进主屋,“然后就那么昏倒了。据说倒下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好几分钟以后才恢复过来。”

“您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不用担心。只是疲劳过度而已。就这么点事,胡留乃那个家伙居然吵吵嚷嚷的,说什么我和她的一个朋友的症状很像啊,她那个朋友是蛛网膜下腔出血[2]啊。她说的那话简直是夸张极了。她还要带我去看脑神经外科呢,唉,真让人受不了啊。”

这时候,我用余光瞥到某种东西一闪而过。一个黄色的影像残留在了我的视网膜上。这应该是某人身上穿的运动衫的颜色吧。我回头看了看,走廊上鸦雀无声,一个人影都没有。

“尽管如此,”回过神的我说道,“您喝酒真的没关系吗?”

“你别学胡留乃说话好不好啊。当然没事啦。”我们来到阁楼间,外公一屁股坐到随意铺着的被子上,拿出准备好的圆茶杯,便“咕咚咕咚”地开始倒酒。

“对我来说,酒这东西就像汽油一样。要是把酒断了,对身体反而不好。来,不说那个了,你也快喝吧!”

没办法,我只好陪着他喝了。不过,一旦喝起来,这种冷冰冰的酒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进了喉咙里,让人根本无法抵抗。我深深地陷入了一种“稍微喝点也不会醉”的错觉当中,以不输给外公的速度喝了起来。当然了,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一会儿我会为此而追悔莫及。

“真是让人怀念啊,这个屋子。”

“此话怎讲?”

“在本馆建成之前,我一直住在这个主屋里。那时候并不像今天这么富裕,一家能有一栋独门独户的房子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这种生活和我想不开、打算带着胡留乃跳海自杀的时候比起来,简直就像做梦一样。那个时候,我就住在这个阁楼间里。”

“没想到这个房间里竟然有着那么多的回忆啊。您看我,什么都没想,就这么一直使用这个房间。”

“你多想了,不用在意。别看你这个孩子岁数不大,心思还挺重的,真不像加实寿的孩子。真是的。你妈可不像你这么体贴,她能有你的一半我就知足了。”

“外公您说的是。”我从关于妈妈的话题联想到了遗嘱。说起来,那遗嘱还真是具有象征意义。“我们在这里闲聊没关系吧?我记得,外公您今天要和律师见面的,不是吗?”

“啊,你说宗像啊,那家伙早就来了。”

“宗像先生已经来了?”

“我刚起床,他就来了。我昨天晚上和他联络了,但今天我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没办法,也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啊,所以我先让他帮我看看别的文件。”

“那个,”我有点没听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遗嘱最后怎么样了?”

“我昨天晚上没写遗嘱。”

“没写?”

“到底选谁做养子呢,我犹豫了许久还是无从下笔。所以那张遗嘱现在还是白纸一张。”

“这样没事吧?”

“怎么会有呢。我说过,在新遗嘱写好之前,旧的遗嘱依然有效,所以放心好了。今天我没什么心情写,所以我跟宗像说了,等我写好了就通知他。”

外公很高兴。大概,瞒着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躲在这里偷偷喝酒让他颇为享受吧。外公的表情就像一个找到了绝佳藏身之处的小淘气包。

我感到了一丝尿意,便站了起来。我刚要伸手开门,忽然从远处传来了几声细微的声音,仿佛雷鸣一般。这声音一波接一波的,我想,大概是什么人下楼发出的声音吧。不过,当我打开门往下看的时候,楼梯上却空空如也,没有人影。

“那个……”我上完厕所回到阁楼间之后,又想起刚才和外公讨论的有关遗嘱的事情。我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因此便向外公央求道:“外公,这回的遗嘱您打算什么时候写呢?”

“这个啊,明天或者后天吧,怎么了?”

“您还是把我的名字从候补名单里划掉吧。”

“从胡留乃养子的候补名单里?”

“是的。”

“为什么啊?你不喜欢做我的继承人吗?”

“我觉得就算我成了继承人,外公您和胡留乃二姨一手创立的家业还是会毁于一旦。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做商人的天赋。”

“毁掉就毁掉吧,这不是挺好的嘛。Q太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EDGE-UP餐饮连锁集团也会有它终结的那一天。这只是个时间问题,迟早的事。”

“是这样啊。”

“友理小姐似乎也想把她的名字从候补名单里划掉。刚才她跟我说,她只是受了我妈妈的侮辱诽谤,才会一时冲动接受了外公的提议。现在她很后悔。”

“算了算了,Q太郎,这件事情就不要说了,好不好?被列为候补人选并不意味着会被选为继承人啊。我们找点轻松的话题说吧,轻松点的。”

看来外公并不打算把我和友理小姐的名字从候补名单里删掉。随后,他像要岔开话题似的,“咕咚咕咚”地又开始倒酒。在他这股气势的带动下,我在不知不觉之中又喝多了。

我就这么喝得不省人事。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被子上。屋子里十分阴暗,已经几乎没有什么阳光从窗户射进来了。此时此刻,外公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一升装的玻璃酒瓶翻倒在我的身边。

有个东西似乎在胸口里来回乱爬,还不断地往上涌。我慌忙跑到厕所,随即狂吐不止。那感觉,别说是胃里的东西了,似乎连身体里的五脏六腑也一个不剩地吐了出去。

吐完之后,便更觉得难受了。因为已经没有了爬楼梯的力气,所以我并没有回到阁楼间,只是在厨房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我感觉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不清,摇摇晃晃的。正在这时,世史夫哥哥突然出现了。他已经把身上的运动衫脱下,换上了日常的衣服。

“喂,Q太郎,你干什么呢?我们要回去了。”世史夫哥哥说道。

已经到了回去的时候了吗?我这么想着,但浑身却瘫软无力,怎么也站不起来。好不容易站起来以后,腿脚却一点也不听使唤。

“你干什么呢?哇,一股酒臭味儿,你又喝多了吧。”世史夫哥哥笑道。他随即拿出我们存放在别馆的篮子,是装着我衣服的那个。他大概是特地给我拿过来的吧。唉声叹气的世史夫哥哥在帮我换好衣服以后,架着晃晃悠悠的我来到停车的地方。

我们在玄关偶然碰上一个身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子,这个人看起来挺眼熟的。他正在用鞋拔子穿鞋,看样子正准备离开。

我心想,他或许就是那个顾问律师吧。果不其然,出来送他的贵代子夫人对他行礼说道:“宗像律师,十分感谢,辛苦您了。”看样子他已经利用这段时间,把外公委托给他的那些文件处理完了。新年期间,还得过来干活,真是够辛苦的了。

看他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似的。他平常就是这副表情吗?还是说,外公没有让他处理重要的遗嘱,而是打发他去干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宗像律师因此生气了?

我呆呆地目送宗像律师的车子远去。在世史夫哥哥的催促下,我被塞到了哥哥车子的后座上。坐在我旁边的正是妈妈。妈妈眉头紧锁,大概是被我的酒臭味熏到了吧。富士高哥哥坐在副驾驶席上。世史夫哥哥坐在驾驶席上。然后,我的记忆便到此为止了。

我不记得车子是在什么时候开动的。我只是在这种混沌的状态下,被拖进了仿佛泥沼一般的睡眠当中。

[1]酱菜腌制好之后,要在容器口压上一块大石,起密封作用。

[2]蛛网膜是大脑中的一层半透明的膜,位于硬脑膜深部。蛛网膜下腔出血是指脑底或脑浅表部位的血管破裂,血液直接进入蛛网膜下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