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月一号的新年聚会之夜。我们大庭家一家以及钟之江一家在外公渊上家留宿了一晚。每年的这个时候在外公家留宿一晚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渊上大宅是一座“和洋折中”的建筑物。它的本馆虽然是一幢二层的西式建筑,里面却是铺着榻榻米的和式大厅以及数量众多的和式房间。妈妈和哥哥他们,以及钟之江一家均被安排在本馆的那些小房间里住下。
另一方面,主屋——只是一栋木质的老房子——和本馆用长廊连接起来,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渊上大宅从整体上看多少显得有点不协调。厨房和储藏室占去了主屋的大部分空间,平常似乎没有人在里面留宿。
这个主屋有一间不大的阁楼。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内,只挂着一只光秃秃的电灯泡,与渊上大宅的整体极不协调。在这个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房梁的阁楼间里,只有一个说不清是屋顶还是墙壁的斜面。一扇小窗户像一幅画似的挂在这个斜面的正中间。
阁楼间确实很狭小。如果正好赶上那天身体状况不佳,或者心情不好,会很容易诱发急性幽闭恐惧症。尽管如此,我却对这个阁楼间情有独钟。可能有的心理学者会这么分析:
“这种狭小的空间是不是唤起了你回归母体的愿望啊?”
不管怎么说吧,这个阁楼间就是我在渊上家留宿时的专用房间。
把从楼下壁橱搬过来的棉被铺好以后,我赶紧钻进了被窝。我看了一眼同样从楼下借来的闹钟,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按说平时这个时候我早就应该进入梦乡了,不过今天的我却因为身体不舒服,没有丝毫的困意,反倒是十分清醒。
尽管如此……
躺成一个“大”字的我,开始在脑海里回顾在新年第一天发生的事情。我之前预测对了一半:新年聚会果然演变成了一场狂风暴雨。不过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外公居然做了一番有关养子,甚至遗产继承问题的爆炸性发言。
“今年,在大家动筷子之前,我有些话要说。也不是什么别的事情,我想说的是关于胡留乃的养子人选问题。”外公的发言犹如甩出的鞭子一样响彻了整个大厅,话音一落,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众所周知,成为胡留乃养子之人,将成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并将自动肩负起相应的责任。不过,这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还是要尊重本人的意愿。”
“我们愿意啊!”
妈妈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妈妈估计已经做好了死皮赖脸、纠缠到底的决心,因此现在干脆卑鄙一点也无所谓了。
“我们可是大大地愿意啊。我们听从您的吩咐,别说是在研究院工作的富士高了,就是世史夫,只要您一句话,我也会让他立刻把那个工作辞掉。Q太郎那边也是,只要您愿意等到他念完大学,他也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我本来以为叶流名三姨会把自己女儿们的魅力拿出来说事,和妈妈对抗。可叶流名三姨却十分意外地保持了沉默。我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的嘴角上挂着一种不易让人发觉的微笑,那样子好像在嘲笑妈妈似的——“忙着去乞食可是讨不到多少施舍的哦。”
“你能听我把话说完吗?”不愧是外公,他立刻把妈妈训斥了一顿。他露出一种赤裸裸的不快,好像在说:“真是个烦人的家伙,就知道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他们本人愿不愿意,我自己会去问的。用不着你来给我解释。”
妈妈一脸委屈地咬着嘴唇,看上去像在反省自己的操之过急。看到这幅场景,叶流名三姨脸上的微笑在一瞬之间变成了赤裸裸的嘲笑。
“时间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本质。”突然之间,我想起了这句话。
很多年之前从渊上家逃出来的妈妈,把自己的学历作为武器,在大学里不慌不忙地物色有前途的男人。凡是听过这段轶事的人想必都会认为妈妈是那种深谋远虑的女人。与其相对的,为了逃出渊上家,和自己身边的高中老师同居进而结婚的叶流名三姨,多少会被人看成那种冲动型的女人。
尽管如此,依照现在的情形,无论怎么看妈妈都更像是一个冲动型的女人。她十分容易受现场氛围的感染而冲动起来,随即便会钻进“靠自己的本事去解决一切”的牛角尖当中。与之相对的,叶流名三姨则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她会仔细观察形势,看准了才会出手。无论怎么看,叶流名三姨都是更有谋略的一方。不知不觉之中,她们姐妹两人的性格相互对调了过来。
“既然说到了本人的意愿,那我就先谈谈这点吧。”
或许是大厅的暖风开得太大的缘故,外公挽起咖啡色运动衫的袖子,露出一双肌肉发达的手臂,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已经八十二岁的老人。
“早在胡留乃提出要收养子的时候,她就说这事情不能由她本人做主,谁当她的养子还得交给我来决定。这话她当时是明说了的,是不是啊,胡留乃?”
“当时确实是我先提出来的。我说:‘父亲大人,谁来当我的养子还是您来决定吧。’”胡留乃二姨点了点头,露出落落大方的微笑。“因为这个最终是要选择集团的继承人嘛。啊,父亲大人,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咱们还是边吃边聊吧。你看这菜都上来了,要是只说不吃岂不有些无聊?”
“嗯,你说的也是,那大家边吃边聊吧。”看见外公对胡留乃二姨言听计从的样子,妈妈和叶流名三姨涨红了脸,露出一副交杂着羡慕和嫉妒的表情。
“Q太郎!”
“我在这儿。”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连我也会相信“Q太郎”才是自己的真名吧。“外公,您有什么吩咐啊?”
“你来带头祝酒吧,拜托了。”
“我吗?”
“你的声调最高。”
“这样啊。”
“还不快照着去做!”妈妈的低声咆哮越过富士高哥哥和世史夫哥哥的肩头飞了过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坐在我身边的世史夫哥哥往我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哥哥。“让我们为大家的幸福,干杯!”
贵代子夫人准备的新年料理摆了满满一桌,充满了现代气息。除了传统的标准菜肴之外,还有和风牛排、熏鲑鱼等美食。这些山珍海味一股脑儿地放在眼前,让人垂涎三尺。
尽管如此,桌上却没有人动筷子。大家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酒,大概都在心里盘算着这之后外公会说些什么吧。就连脑袋一根筋的世史夫哥哥也不例外。
“所以,决定把谁过继给胡留乃当养子的事情就全都交给我了。”外公舔着小酒盅,再一次看了看眼前的众人,“这些年我邀请加实寿一家和叶流名一家来参加新年聚会,正是为了寻找合适的人选。”
话音刚落,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双眸同时迸射出太阳般的光芒——看来这件事并非自己一厢情愿,原来父亲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得知这个事实的姐妹两人一定会高兴得喜出望外吧。
“不过,我也是太糊涂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我连他们本人的意愿都没有问,就自顾自地决定了谁成为继承人,然后改写遗嘱。或许你们当中有的人已经知道了,每年一月一号改写遗嘱已经成为这些年的一个惯例。每年的一月二号,顾问律师宗像先生会过来把遗嘱取走,代为保管。大体上就是这么一个程序。”
“照您这么说,”可能又忍不住了吧,妈妈再一次性急地插嘴说道——她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啊,“您每年都会在遗嘱上写上谁的名字呢?”
“我是这么说过……”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告诉我们至今为止您都指定过哪些人成为继承人吗?”
“你怎么那么想知道啊?”
“这个……自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算了算了,也好,反正今年——也就是今天晚上——还得重新改写遗嘱,这之前遗嘱上的名字也早就无效了,那我就公开一下吧。第一年我写的是琉奈。”
“哎?”众人的惊呼声几乎快要把天花板掀翻了。这其中,妈妈发出的一声“咦”显得格外突出。
“第二年也是琉奈。”
刚喝了一口清酒的琉奈姐姐像鲸鱼喷水一样将清酒尽数喷出,随即咳咳咳地发出像男人一样的咳嗽声。
“接下来的一年是槌矢。”
“什么!?”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像两只被大象踩到的猫一样异口同声地发出悲鸣。
“为……”姐妹两人脸色铁青,表情扭曲,眼珠仿佛乒乓球马上就要掉出来似的,“为……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父……父……父亲大人!”
“你们慌里慌张的干什么啊!像两只发情的猴子似的。”
“为……为……为什么,为什么槌矢先生可以给胡留乃当养子啊?为什么要选一个像他那样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啊?”
“我说你们这些人啊,本来‘过继成养子’这句话,就是指把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啊。”
“把……把……把富士高和世史夫丢到一边不管,却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继承EDGE-UP餐饮连锁集团,您是这么打算的吗?”
“混账东西。你少揪住别人不放,在这儿发牢骚。你说话的时候给我注意点儿!”
“可……可……可是可是。”妈妈似乎在心里算计:要是这时候口出狂言、得罪了外公的话,可就大事不妙了。可是这些话又实在是不吐不快,左右为难的妈妈痛苦地扭动着身体,眼角泛出了点点泪光。“可是,可是,这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吗……太过分了也,太……太过分了有点。”
“槌矢是一个能力出众的男人,他绝对有能力成为我的继承人,这是最重要的。这些年来,我为什么一直让槌矢和友理到我这里参加新年聚会,难道说你们从没考虑过这其中的理由吗?”
“哎,那,那,那友理小姐也是继承人的候补人选吗……”
妈妈怅然若失地来回看了看槌矢先生和友理小姐。可能是怒气越积越多的缘故,妈妈的眼神当中渐渐充满了杀气。她瞪着他们二人——不,确切地说,主要是瞪着槌矢先生。
我想原因就不用说了吧,这都因为之前的那份红包。为了赢得这场“兜售孩子”的战役,妈妈觉得笼络外公的秘书是个不坏的主意,因此才送红包给他。可送了红包之后,才发现“原来你也是候补人选啊”。
“槌……槌矢先生,你这个人……”
槌矢先生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外公和妈妈,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应该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被列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候补之一这件事的。
“琉奈……琉奈之后是槌矢先生。”比妈妈更早一步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叶流名三姨,仍然在虚张声势,脸上挂着一副厌恶的微笑,那样子似乎在说“姑且听听你们说的那些无聊的话吧”。
“那接下来的又是谁呢?”叶流名三姨问道。
“接下来嘛,接下来是富士高。然后去年是友理小姐。”
“我说父亲大人啊,”总算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妈妈终于松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冷静了些,“这些候补人选究竟是以一个什么样的标准来决定的呢?”
“当然是那一年里让我最中意的人了。”
“琉奈连续两年成为继承人,只是因为她招父亲大人喜欢,是吗?”妈妈这么问,其实是想知道在五年前和四年前,琉奈姐姐究竟做了什么事情才让外公如此中意。“您看中她身上的哪一点了?”
“你怎么不问我看上富士高身上的哪一点了啊?”外公白了支支吾吾的妈妈一眼,随即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先说好了,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标准可言,硬要说一个标准的话,那就是我当时的心情。”
不知为什么,外公突然“哇哈哈”地发出怪异的笑声。大概他觉得自己完全掌握了主导权,因此而陶醉其中吧。
“对了,完全就是看我的心情而定。你们觉得我乱来是吗?嗯?是不是这样啊?是这么想的吧,没错吧?我就是乱来,让我‘一个人做决定’这个方法本身就是乱来。所以我下定决心了,就乱来了,你们有意见吗?哇哈哈哈哈——”
在场的众人被这股恶毒的气势所震慑,还没回过神来,外公的表情又再次变回一本正经的样子,一边喝酒,一边拿筷子夹菜。
尽管费神耗力地给外公当听众,自己却无论如何也跟不上他的思维。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在场的众人都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因此,大家只是埋头默默地吃饭,并不再只跟着喝酒。
“正因为如此,今年我也要新写一份贺年卡,不,写一份遗嘱。为了防止加实寿又在一边插嘴说一些烦人的话,我在这里就先把话说明了,我还没有决定谁是集团的继承人,但是我今晚就写遗嘱,今晚就写。还有,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我已经决定了,今年的遗嘱是最后的遗嘱了,也就是说,从明年开始我将不再更改遗嘱。换句话说,今天晚上我写的遗嘱将是我的最终决定。”
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相互偷看着对方。“也就是说,今晚在父亲写下遗嘱之前,谁能够博得父亲的欢心,谁就能取得战役的最终胜利。”这种格调不高的决心清清楚楚地印在姐妹两人的脸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必须得确认一下他们本人的意愿才行。再怎么说,这也是最终的决定嘛,虽说做决定并不难,不过要是继承人说自己讨厌经营餐馆的话,那这玩笑就开大了。先从富士高开始吧。”
“是……”看上去完全没有想到外公会在这个场合突然确认意愿,富士高哥哥极为少见地翻了一个白眼,“是!”
“你愿意成为胡留乃的养子,成为我的继承人吗?”
“这个……愿意!”本来只会用干巴巴的声音小声嘟囔的富士高哥哥,突然大声说道。我偷偷看了一眼,原来妈妈在他后背上掐了一把。
“好的。世史夫呢?”
“请您交给我吧!”世史夫哥哥随即发出“哇哈哈”的豪爽笑声,“我一定会让您亲眼看到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发展壮大。别说是全国了,我一定会让集团遍布整个世界!哇哈哈哈哈,这就是老子,呃,不,我的远景目标。”
“嗯,Q太郎呢?”
我本来想婉言谢绝的,不过妈妈的目光正好越过两位哥哥的肩膀朝我射了过来。我要是在这个时候掉了链子,回去还不知道会被妈妈骂成什么样呢。妈妈的满口脏话实在不利于我的精神健康。没办法,我只好说道:“那个,今日之事仅凭在下一人之力实难胜任。此事事关重大,今后还需大家齐心协力,在下也当废寝忘食,勤学苦练。今日之事,在下诚惶诚恐,不知所言。”我的回答居然变得和那些无能政治家的发言一样。
“我没听太明白,总之你还是有干劲的吧?”
“所谓干劲,说有亦无,说无亦有。”
“明白了明白了。”他真的明白了吗?
“下一个是舞。”
“如果……”舞姐姐照例还是一副和谁闹着别扭的样子。她把玩着自己的头发,看也不看外公一眼。“如果我能有幸成为胡留乃二姨的养女,那么,我的婚姻大事是不是也是由胡留乃二姨做主呢?”
“不会,没有那回事。”胡留乃二姨有些不知所措,随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扑哧扑哧”地笑了起来。“难道说,你觉得我会给你安排一桩政治婚姻吗?怎么可能呢。这又不是什么少女漫画,小舞尽管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嘛!”
“就是啊。说得没错。当然了,要是像槌矢先生那样事业有成的人,还是不错的。那么琉奈呢?”
“要我继承的话也不错哦。”琉奈姐姐轻描淡写地说道,“‘下一任董事长’这个名头挺帅气的。换句话说,就是一个超级职业女性啊!”
“你怎么还用‘职业女性’这种过时的说法啊。”
“哎呀呀!真是的,我好像被小Q给传染了。”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那么,友理小姐呢?”
“董事长,请您见谅,谢谢您的好意。”友理小姐毫不犹豫地,好像要向外公谏言似的说道,“虽说现在在企业继承人的问题上,不拘泥于血缘关系已经成为一种社会风潮,但我觉得董事长还是选择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孙辈来做自己的继承人比较好。”
“是啊,是啊。”这时候,妈妈从一旁探出身来插嘴道。
闭嘴不说话又不会有人把您当哑巴,真是个让人不得安宁的人。
“父亲大人,请您听听我的意见吧。您大概是这么想的吧:一个外人,如果了解他的性情和工作能力,就可以让他成为自己的继承人,是这样的吧?可是我觉得这样的想法实在是过于天真了。因为您不知道这个外人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所以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把另一个外人冒冒失失地引到家里来,让他在家里作威作福。
“特别是最近的一些年轻女孩,她们最没有选择配偶的眼光了。脑袋空空如也,姿色平平。只要遇上一些外表略微俊俏、满嘴甜言蜜语的小混混,一下子就被骗了。要是渊上家的家业——父亲大人您辛辛苦苦构筑起的家业——被这种好吃懒做之徒霸占了,该如何是好呢?这种满脑袋里只有男女私会、卿卿我我的无能之辈只会胡作非为,他们最终会让渊上家的家业毁于一旦的。到时候要是变成这样,可就无力回天,追悔莫及了。”
那一瞬间让我看到了——
那一瞬间,友理小姐脸上的那种“中立表情”骤然崩溃。虽然友理小姐不是那种轻易会对别人产生敌意的人,但被人骂成“弱智色情狂”之后,心里的怒火便再也压不住了。她杏眼圆睁,愤怒地瞪着妈妈。或许是感受到了那激光武器一般的视线,妈妈立刻闭上了嘴,变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董事长。”
那种把妈妈都吓得心惊肉跳的怒气居然在一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友理小姐又恢复了她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中立表情”。不过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怎么也算不上“中立”。
“非常抱歉,我又改变主意了。拘泥于血缘关系的想法果然既滑稽可笑又过时落伍,如果董事长认可我的能力的话,还望您将我的名字加到‘社长养子候选人’名单的末席吧。”
“嗯,非常好。”外公瞥了一眼气得双手直哆嗦的妈妈,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槌矢的意思我也跟他确认过了。”
妈妈的双眼中顿时迸出一道火花。她恶狠狠地盯着槌矢先生那张不知所措的脸,仿佛要把刚才受的气全都撒到他身上似的。而槌矢先生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再这么凶神恶煞地瞪着我,你送我的那些新年红包可就不还你了哦。
一直以老好人形象示人的槌矢先生深得外公的信任。仅从这一点上来看,他也绝不是泛泛之辈。槌矢先生是个极不好对付的角色。
“这样一来,所有人选的意愿我都一一确认过了。大家都没什么异议吧?很好!那么我今晚将会写下最后的遗嘱,明天让宗像律师取走,他会替我一直好好保管的,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这么说……”叶流名三姨虽然满脸堆笑,但是能听得出来她心有不甘。她的样子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只有在父亲大人您过世之后,我们才会知道究竟谁被立为正式继承人,是这样的吗?”
“这是当然的了。最重要的是,要是我死之前就让你们知道遗嘱内容的话,那就失去了宣布遗嘱的乐趣。”外公再次“哇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仿佛小鸟被绞死前发出的惨叫。“人生的乐趣要放到后面去享受才是。唉,总之呢,最终成为继承人的那个人,不管是谁,相信到时都不会有怨言的。”
“我有事情想问您一下。”富士高哥哥露出少有的认真表情。或许是被妈妈的热情感染了吧。“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在外公您驾鹤西去之后不久,那个被您指定的继承人也因为事故而去世的话,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到时候一切就交给胡留乃了。我要是不在了,一切就都交给胡留乃自己决定。”
“如果那时连胡留乃二姨也不幸去世了的话,该如何是好呢?”明明是在新年期间,富士高哥哥却说着这些没来由的事情。不过他说的这些还是有可能发生的。“到时候,谁有决定权呢?”
“那个时候就没有办法了。就当渊上家后继无人,放弃好了。财产啊,公司的经营权啊什么的,就交给律师和董事会他们去商量处理吧。要是胡留乃和她的养子都不在了的话,除了一些留给贵代子夫人的财产以外,剩下的就都捐给慈善团体好了。公司就让董事会他们看着办吧。当然了,到时候渊上家就和公司完全没有关系了。”
“哇——”鬼哭狼嚎一般的悲鸣从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嗓子眼儿里喷涌而出。“那……那个,父亲大人,冒昧地问一下,那个,也就是遗产分割的事情,当然会有……”
“只要胡留乃还活着,她会分到全部财产的五分之二。她的养子会得到五分之二。剩下的五分之一留给贵代子夫人。在这一点上,每一年的遗嘱上都是一样的。”
贵代子夫人似乎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只见她若无其事地梳理着蓬乱的灰色头发,而妈妈已经没有心情回头去看她了。
“要是胡留乃和贵代子夫人都死了呢?”
“我不是已经说了嘛,所有财产全部捐给慈善团体。你怎么不会认真听别人说话呢?!”
“等……等一下,稍等一下,请稍等一下!那……那个……那个,我们两个有没有那个,就是那个,也就是说……”
“嗯?你和叶流名不是已经嫁出去了嘛。”
“可是……可是,我们是您的亲生女儿啊。亲生女儿和亲外孙啊。为什么,为什么一分钱也不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和亲外孙留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啊?”
外公发出“嘎嘎嘎”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但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连声招呼都不跟父母打,就找了个男人鬼混在一起。结婚的时候不请我,生了孩子以后更是连封信都不写,几十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你们两个不都是这个样子吗?好啊,我没说不许你们这么做。你们离开了这个家,下定了把骨头埋到大庭家、钟之江家的决心,很有魄力嘛。没关系,反正你们都已经和渊上家断绝关系了,是吧?况且这都是你们自愿的,没人强迫你们这么做。加实寿也是,叶流名也是,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十分了不起嘛!可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们的决心怎么又动摇了?”
整个大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外公依然没有原谅妈妈她们——这个事实仿佛一块沉重的酱菜石[1]一般,重重地砸在大家的心头。外公依然没有忘记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当时的所作所为:正是她们抛弃了胡留乃二姨,以及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的外公。
当然了,妈妈她们也有自己的不满。
“我们不管喜欢上谁,也不会抛弃这个家啊。”
“你整天就知道去赌,虐待自己的家人,根本就没有尽到当爸爸的责任。这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不过,妈妈她们的反驳看上去一点力量都没有。妈妈那双往上吊成三角形的眼睛耷拉成四角形,叶流名三姨的脸上虽然还保持着意味深长的微笑,但却忘了装出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这便是外公那股怨念的可怕之处。
不,确切地说,那或许不是外公本人的怨念,而是胡留乃二姨的怨念。在现在这种情形之下,脸上依然以笑容示人的只有胡留乃二姨一个人。公平地讲,那确实是一种丝毫不带恶意的笑容。虽然表面上平静如水,清澈无比,但这反而更能让人感受到她内心深处的那股绝望的浑浊湍流。
胡留乃二姨至今仍然怨恨着妈妈和叶流名三姨。
她依然没有原谅抛弃自己、把自己推到精神崩溃深渊边缘的姐姐和妹妹。外公只不过扮演了一个代言人的角色而已,他像一面镜子,将胡留乃二姨的怨恨全都反射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