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 2)

败者的地平线 罗旋 6287 字 2024-02-18

千代田区从银座往西过了日比谷公园后,就变成了另一番景象。毗邻皇居的樱田门和永田町两个面积不算大的区域里聚集了国会议事堂、内阁首相大臣官邸、议员会馆以及中央各省厅,是不折不扣的日本政治心脏。而与法务省、总务省和国土交通省相伴,距离皇居正门最近的中央省厅,就是警视厅了。藤岛将人觉得只有每次站在与皇居一条河之隔的警视厅楼顶,俯瞰那片浓郁茂密,将皇居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广阔树林时,才会有自己正在为中央机关工作的实感。

进入搜查一课已经有三年时间,当初那股因为实现了童年梦想,认为至此就变成正义的守护者的热情,早已经在全年无休的操劳中消失得一干二净。在进入警视厅的时候,藤岛将人没有通过国家公务员高级甲种考试47。不同于考试合格被分配到“晋升”队伍里的人,几乎一年半以后就能直接升职为警部进入领导阶层。藤岛今后的仕途,完全取决于他的年资和吃苦耐劳程度,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大半辈子都只能在作为基层棋子的操劳中度过。

对于年均个人收入400万的日本人来说,年收入只有200万,就算将乱七八糟的补贴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过300万的藤岛,即使任职于中央机关,也依旧连中产阶级都算不上。在藤岛看来,当警察的唯一好处,就在于国家免费提供的警官宿舍里面,那一套狭小拥挤刚刚能够容纳一家三口的寓所,以及将来那笔不菲的退休金。

藤岛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每当一个新案件调查工作开始,所有的情报都如拼图碎片一样倾泄而来,而最重要的那一片始终找不到的时候,是最让人沮丧和疲乏的。很多现在正在费尽气力跟进的线索,到了后来才会发现根本是浪费时间。但在结案之前,他只能日复一日的重复着走访、调查、报告、再走访、再调查、再报告的机械过程,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突然闪现的突破口。

现在手里正在调查的是两个星期前,发生在轻井泽一幢豪华别墅内的凶杀案。藤岛并不认识被害人,直到开碰头会议的时候才知道,那个叫莲城幕流的被害者,居然是日本最大的律师事务所的社长,据说与众多现任议员和前中央省厅大臣们都有密切往来。虽然是发生在轻井泽的案件,但是被害人住在都内,加上身份特殊,案件的管辖自然是交到了警视厅的手里。

莲城是在这个月的14号傍晚离开东京都内的事务所前往轻井泽别墅的,他的尸体在16日傍晚被前来打扫卫生的女佣发现,推定的死亡时间在15日夜晚。死因是利刃刺穿心脏失血过多,凶器是在现场找到的一把极为普通的铁质剪刀。尸体上有被捆绑过的痕迹,但是现场却没有任何争斗的痕迹。法医鉴定后还发现,莲城的头部被重物击伤过,并且在死前的一整天都没有吃任何东西。一课在调查过现场之后认定,凶手是有计划地跟莲城约在轻井泽的别墅见面,并将他杀害的。

按照莲城秘书的说法,莲城是一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轻井泽的别墅是专门用来给他的家人渡假的地方,从来不会用来招待朋友或者客人。所以对于为什么莲城会突然在14号去轻井泽的别墅,她也不得而知。问她有没有莲城的朋友知道莲城在轻井泽别墅的地址,秘书的回答是,就算有,那一定也是关系非常密切的朋友,因为她从来没有听莲城提起过。

藤岛他们在莲城的个人电脑内发现了一封署名为“FS”,要求15日在轻井泽别墅与莲城见面的邮件,邮件的发件地址是东京都内一家漫画吧。在调查了莲城的同事、家人、朋友,确认莲城并没有姓名首字母缩写为“FS”的朋友或者客户之后,警方意外地在莲城事务所的来访者登记簿上看到了深泽信之48的名字。深泽信之的来访时间是7月28日,正好是莲城被害的两周前。

“请问这个叫深泽信之的人跟莲城律师的关系是?”藤岛问莲城的秘书。

“这个我不清楚。就我所知社长没有姓深泽的客户,朋友那边的关系就不清楚了。”秘书回答道:“他没有在我这里预约,大概是直接跟社长预约的来访时间吧。”

然后藤岛他们又转到事务所的前台,找到了28日当天上班的前台接待人员。

“请问你还记得这个叫深泽信之的人的长相吗?”

“不……记得了。”年轻女孩看上去相当的困惑,她皱着眉头看着右侧的空气仿佛在用力回忆,最终一无所获。

很正常,藤岛想到。谁会记得一个月以前只见过一面的人。正当他叹气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女孩突然说道:“我觉得他说话的口音有点怪。”

“口音?”

“是的,因为他戴着棒球帽子又始终把脸压得很低,所以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因为担心会听不清楚而特别注意了。”女孩说道:“一开始我觉得那个是京都口音,可是又好像有点北海道的口音。”

“京都和北海道?”藤岛不解地说道:“这两个地方的口音可是截然不同的啊。”

“对,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女孩解释道:“我自己是札幌人,所以对札幌口音非常敏感。那个人的口音里京都腔比较重,但是在用词上好像又故意要用札幌方言。”

“这么说你们聊了很久?”

“也不算很久,其实通常事先有预约的人签了名之后就会直接上楼去,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跟我聊了几句。”

“内容呢?”

“不记得了。”女孩又是一脸为难的表情。

在没有任何其他线索的情况下,藤岛他们的调查重点自然而然地放在了这个叫做深泽的人身上。一个星期前,他们通过深泽在东大的社团,找到了他打工的便利店。但是店长却说深泽刚刚辞职了。藤岛马上问他记不记得这个月14日到16日深泽在什么地方,店长给出的回答是,深泽身体不舒服请假在家休息。

之后他们来到深泽的住处,那是一幢位于下北泽,与都内环状电车轨道相隔不到十米的两层楼旧公寓。从公寓外侧的铁质楼梯爬上二楼,狭窄的阳台式走廊的左侧下方,是时不时轰鸣而过的电车,右侧则是一排住户的房门以及厨房的窗户。栏杆和门窗全都老旧得似乎一碰就会碎,墙壁上满是黑色和深褐色的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年的污渍。深泽的家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找深泽的邻居核实他在那段时间的行踪。显然,深泽是个几乎不与左邻右舍交往的人,每天一大早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家,邻居对于他几乎都没有印象,并且直到藤岛他们找上门,才知道深泽居然是东大的高材生。

只有住在走廊尽头的住户给出了相当有价值的证言,他说,在那三天里,晚上深泽房里的灯一次也没有亮过。“因为以前每天晚上我从他家经过,窗内的灯都是亮着的啊,但是那三天就始终是黑的。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搬走了。”他这样说道。

深泽没有不在场证明,加上便利店店长与邻居的证词,暗示他那三天并不在家,藤岛和比他早两年进入搜查一课的前辈石田认为,有必要找深泽进一步调查。于是在走访过深泽的邻居之后的那个早晨,他们敲开了深泽家的门。

深泽看上去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二十岁大学生,如果稍微修饰一下,应该还会颇受女生欢迎。只是他看上去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眼里写满了不耐烦,似乎始终在为什么事情焦虑一般。当他得知来人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人的时候,脸色显得非常难看。

“警察找我做什么?”他有很重的札幌口音。

“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做莲城幕流的人吗?”石田站在藤岛的前面,看着深泽,面无表情地说道。

“谁?”深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莲城事务所的社长,”石田把警察手册收了起来:“一个星期前他在轻井泽的别墅中被人杀害了,您没有看新闻吗?”

“对不起我不认识什么叫莲城的人,所以就算看到过新闻也早就不记得了。”深泽看上去有些火大。

“您最近有跟莲城先生联系过吗?”石田又说道。

“我不是说过我不认识他吗?”深泽提高音量。

“但是莲城先生的事务所里留有你预约和到访的记录,就在上个月28日。”

“我再说一次,我不认识什么叫莲城的人,更没有去过他的事务所,你们找错人了。”深泽伸手想要把门关上。

“不好意思,最后再让我问一个问题,”石田一把抓住门:“请问您从这个月的14号到16号都在什么地方?”

“打工啊,我每天都在便利店打工,不然谁来养活我。”深泽真的生气了。

“但是您打工的便利店店长说这三天您并没有去上班,他还说您在14号早晨给他打电话说因为身体不适要请假。”

“那几天我的确是身体不舒服没有去打工,有什么问题吗?”深泽迟疑了一下之后,语气迅速地软了下来。

“请问有谁能够证明您那三天的去向吗?”

“我那三天一直都在家,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哪都没有去,一直是一个人。”

“但是据您的邻居表示那三天从来未看到您出门,晚上连灯都没有开过,您真的是一直在家吗?”

“说到底,你们问这些到底想要做什么?你们在怀疑我什么?”深泽突然激动起来:“告诉你们,我跟那个叫莲城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就这样。”说完他毫不客气地当面将门关上。

深泽在隐瞒着什么,这是即使只有三年搜查一课经验的藤岛也能察觉到的事情。但是当时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藤岛他们无法对深泽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事情取得突破性进展是在三天前。

搜查一课在调查了莲城的银行账户后,发现他在上个月30号,也就是深泽到访事务所之后第三天,从自己的账户里取走了一千万日元。而在同一天,深泽的银行户头也被汇入了一千万。在掌握这项证据之后,一课轻而易举地从检察院拿到了对深泽家进行搜查的搜查令。从那间几乎是家徒四壁的房间内,并没有发现任何决定性的证据,但是藤岛他们从深泽的电脑里发现了一段大概是四年前的录像。

录像非常的模糊和粗糙,鉴识课在鉴定后认为是由隐藏式摄像机拍下的。但是尽管如此,还是可以清楚的辨认出拍摄时间是晚上,拍摄地点是一辆沃尔沃的副驾驶座。录像记录下了正在开车的莲城一直在跟摄像机的主人说话,突然随着一阵锐利的车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画面巨幅晃动起来,但是似乎是因为安全带的原因,两个人都没有受到太大的撞击。莲城说了一句:“好像撞到什么了。”便慌忙打开车门出去了。摄像机的主人也打开右边的车门走出去。他绕到沃尔沃的车头,在车灯之下,一个人躺在那里,从穿着上看应该是年轻女性。接着镜头移到尸体身边,女人一半脸都被血覆盖。莲城试图叫醒她,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莲城又摸了摸她的颈部右侧,他迟疑了一会。摄像机的主人说道:“我叫救护车。”

“等一下。”莲城制止道,他盯着躺在那里的女人沉默了十几秒,说道:“我们走。”

“可是……”

莲城的脸转向摄像机这边,应该是正盯着摄像机主人的脸,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强硬地说道:“今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我们在六本木见面之后,直接去了我的事务所,路上很顺利,任何事情也没有发生过。记住了吗?”

影像到这里就结束了。搜查一课专门为轻井泽别墅杀人事件成立的搜查总部内一片安静,警部森山安和按了一下遥控器,将画面定格在莲城的脸上。森山警部对着如教室内的学生一般,整齐地面对着他而坐的众多警员说道:“来吧,说说你们的想法。”

后排有人站了起来,他拿着搜查手册,读道:“交通课那边已经证实过了,四年前在赤坂一带发生了一起交通肇事致死后逃逸的案件。被害者是国中老师,松本景子,24岁。肇事司机至今没有找到。”

“这段录像是在最近三周之内被复制到深泽信之的电脑上的,”另一个人说道:“我们从他的房间里找到了记录有同样影像的光盘。”

“拍摄录像的人的身份目前还没有确定,但是从莲城说的话以及录像的拍摄方式可以推测,拍摄者应该是与莲城在生意上有往来的人。他将内置式摄像头藏在身上,也许本来是打算偷拍别的东西,但是却意外地记录下了莲城交通肇事的过程。”

“我也认为这段录像不是深泽信之拍摄的,莲城幕流的事务所早在昭和年代,就在东京都内赫赫有名了,而四年前深泽信之只是一个住在札幌的高中生,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综合这些情报可以假设,深泽信之通过某个渠道得到了这段录像。他在上个月28日见到莲城的时候,以此要挟莲城,得到了一千万。之后他又再次要挟莲城,两个人于本月15日在轻井泽的别墅见面,但是在谈判过程中因为什么事情而激化了矛盾,于是深泽将莲城杀害。深泽今年向东大申请奖学金被拒绝了,按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下个学期很有可能不得不退学,这个时候他完全有可能为了钱不择手段。”

“等一下,”坐在房间最前端的森山警部抬了一下手,说道:“最后这一部分完全是我们的推测。地检的人不会因为推测就签发逮捕令的。关于凶器有什么结果吗?”

“凶器已经送去科学搜查研究室了,但是由于剪刀把手上的可接触面积太小,无法采集到可供比对的指纹。搜研的人现在正在做DNA鉴定。”

“一部分人继续调查深泽信之,看看有没有可能让他过来‘配合调查’,另外一部分人去调查这段录像的拍摄者。”森山警部拍了拍手:“解散。”

那之后的两天,案件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而藤岛已经是三天没有回家睡觉了。又一个通宵之后,实在觉得疲惫难堪,藤岛来到了警视厅的顶楼。阳光下突然拓展开的视野,让他感到一阵轻松。从拥挤又嘈杂的搜查一课办公室出来,伸展一下酸胀的手臂和双腿,对于正在办案的警视厅探员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了。藤岛大脑内一片空白,看着远处皇居上空茂盛的树木发起了呆。突然手机铃大响,接起来之后是警部的吼声:“藤岛你小子跑到什么地方摸鱼去了,赶快到调查取证室来,深泽过来配合调查了。”

所谓的“配合调查”,就是当警方在没有取得决定性证据,无法拿到逮捕令的时候,要求被怀疑对象以自愿的形式过来接受调查。藤岛没有想到,深泽这么容易就会自愿过来接受询问。他慌慌张张地离开了顶楼,回到取证室。透过单面镜看到取证室内,深泽正极度不耐烦地靠在座椅上,双手抱在胸前。

“都跟你说了那一千万是水名来岛给我的,跟那个叫莲城的没有任何关系。”

“你以为你咬着不松口我们就会相信你的鬼话吗?”坐在深泽对面的石田对深泽吼道:“你不是说钱是一个星期前才汇给你的吗?但是你的账户上显示的时间分明是上个月30号。”

“所以我说了我是被他算计了啊。”深泽不耐烦地说道:“他上个星期才打电话告诉我钱汇过来了。我又不可能整天查自己的银行账户,查了也就那么一点钱。”

“你认为我们会相信水名集团的继承人会莫名其妙白给你一千万吗?”

“原因我都解释了几百遍了好不好,”深泽瞪着他说道:“你们倒是相信我啊。”

“那你怎么解释你在莲城事务所的预约,怎么解释你给他发的邮件,怎么解释你的不在场证明,怎么解释你电脑里的这段影像。”

“我不知道什么预约,也不知道什么邮件,更不知道那段录像是从哪里来的!”深泽大声说道。

“这个是你的吗?”石田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藤岛估计是那把剪刀的照片。

深泽盯着照片看了一下,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石田说:“你不要以为警察都是白痴,只要你不停地说‘不知道’我们就会相信你。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算计的,拿出证据来啊!”

深泽没有立刻回话,看得出他非常挣扎。其实在藤岛看来,如果深泽真的没有话要对他们说,根本不可能自愿过来做什么“配合调查”。深泽一定是有重要的却又难以启齿的证据。

深泽双臂撑在桌子上,抱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小声的说道:“我有不在场证明。”

“说来听听。”坐在对面的人的语气稍微缓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