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败者的地平线 罗旋 6287 字 2024-02-18

“我那三天一直跟一个女孩呆在家里,”深泽抬起头,但是他的眼睛却是看向地面的。他说道:“那三天她身体不舒服,所以我没有去打工,一直在家里陪她。”

“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难道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是,”深泽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在压抑什么:“她是水名来岛派来的人。那段录像一定也是她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复制进电脑的,她有一大把的时间可以做那些事。”

“等等,我没有听明白你的意思。”石田挥了挥手:“你是说水名来岛让那个女孩到你家,在那三天里故意缠着不让你出门,还把录像复制到你的电脑里?为什么?”

“为什么?”深泽突然提高声音,他瞪着刑警:“当然是为了栽赃给我啊!人明显是他杀的啊?”

“你编借口也给我编个像样点的好不好?”刑警笑了一下:“首先,为什么水名来岛要送个女人到你家,你又为什么要接受呢?”

“那个是抵押品。”深泽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

“什么?”

“他跟我说那个是在他汇钱给我之前的抵押品。”

藤岛觉得石田已经彻底不相信深泽了。

“请相信我,”深泽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哀怨:“我不知道她的姓,但是她告诉我说她叫未步,另外,她说话有京都口音。”

未步?京都口音?突然什么东西闪现在藤岛的脑海中。他连忙转身在电脑上搜索起来。出来结果之后,藤岛敲开了取证室的门,将手里的资料交给了石田。石田将照片放在深泽面前,说道:“你说的未步,是这个人吗?”

深泽瞬间睁大了眼睛,他看着照片愣住了,旋即说道:“没错,就是她。”

“鬼话!”石田生气了:“她叫浅田未步,是大阪银行前总裁的女儿,水名来岛同母异父的妹妹!你要让我相信,水名来岛让她作抵押品伺候了你将近一个月?”

那一刻深泽的脸上除了震惊和无措,在藤岛看来是深深的绝望和悲伤,仿佛被全世界背叛和遗弃一般。他动了动嘴唇,但是始终没有说出话来。那之后深泽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不论石田说什么就是不开口。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小时,藤岛心里估摸着石田“强迫深泽主动自首”的计划应该是行不通了。就在这个时候,取证室门外传来一阵激烈的敲门声,不等站在石田旁边的人去开门,外面的人就直接推门进来了。一个看上去四十岁出头彬彬有礼的男人走了进来。

“你好,我是深泽信之的辩护律师。”来人双手递上名片:“敝姓中村。”

“辩护律师?”石田抬眼看了看中村。

“我听说这次只是‘配合调查’而已,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可以带我的客户回去吗?”

“这边还有问题没有问清楚。”

“正如我刚才说的,我听说这次深泽先生只是自愿过来协助警方而已,”中村笑着说:“我想,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比较好吧。”

在藤岛看来,中村虽然用词谦卑,但是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强硬。的确如他所说,当事人只是自愿过来配合调查的话,他想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只是搜查一课早已习惯了,将任何有嫌疑的人当成真正的嫌疑人来讯问,特别是在搜查令很难批下来的时候。因为,即使拿不到搜查令,如果在“配合调查”中稍微恐吓一下,犯人往往就会露出马脚。

石田虽然不想就此让深泽回去,但是他也知道现在并没有扣押深泽的权力。于是他站了起来,示意深泽离开。中村和深泽离开之后,藤岛和石田还有其他搜查一课的人员回到搜查总部。石田用力往椅子上坐下,看得出他的心情并不好。他看着手里的名片,自言自语道:“中村洋一……这个名字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该不会是那个中村洋一吧?”旁边一个人说道。

“怎么,你认识?”石田回过头去问道。

“我大学的学长在东京国税局的调查课,去年年底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他们在调查一个利用香港公司逃税的案子,好像案子经手的税务律师就是中村洋一。”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中村洋一的名字输入电脑:“不会吧。”他倒抽一口气。

“怎么了?”石田马上走过去问道。

“中村直到三个月前都是莲城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什么!”石田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藤岛走了过去,看到电脑屏幕上的信息。中村洋一在四年前,因为涉嫌性侵犯未成年人被检察院起诉,后来虽然被判无罪,但是却在律师界闹得满城风雨,几乎到了无立足之地的地步,最后反而是东京最大的莲城律师事务所雇佣了他。

“等等,这么说来,中村四年来一直在莲城手下做事,可是三个月前中村从莲城那里辞职了。而现在,他又跑出来替有杀死莲城嫌疑的深泽辩护?”石田和藤岛一样也盯着屏幕看了起来,并且一边看一边整理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几个人都情不自禁地说道。空气中突然蔓延着一股异样的气息,仿佛这个案子的内核终于被暴露出来了一般。

“那段录像该不会是中村拍的吧?”跟藤岛同时进入搜查一课的井上突然说道:“你们看,那段录像也是四年前拍的,而四年前中村因为被起诉之后被整个律师界驱逐,但是莲城反而在那个时候雇佣了他。如果他拍摄了那段录像,并且以此威胁莲城,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在这四年间,中村一直替莲城处理着各种非法勾当。但是三个月前,他因为某个原因离开了莲城,”石田接着井上的话说了下去:“然后他又利用深泽从莲城那里敲诈了一千万?”

“我反而认为杀人的是中村,他将录像藏在深泽的房内只是为了嫁祸给深泽。”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又为什么要来替深泽辩护呢?”石田反问道。

“总之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中村这个人很有必要调查一下。”井上说道。

他的话马上得到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支持,唯独藤岛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藤岛虽然也认为中村值得怀疑,但是他更在意刚才深泽的眼神。他觉得,深泽的话就是因为过于荒谬,反而显得真实。而那个悲伤的表情,怎么样也不像在说谎。最重要的是,深泽为什么会通过邮件这种会留下证据的方式来联络莲城呢?在调查莲城的时候,藤岛就已经发现莲城跟水名来岛也是有关系的,他是水名来岛所继承的香港那家公司的代理董事。加上刚才同事所说的,莲城企图通过香港公司逃税,是不是就是在说那家水名来岛的公司呢?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水名来岛也有杀死莲城的动机。再假设深泽说的话都是真的,水名来岛完全有理由杀死莲城并且嫁祸给深泽。

藤岛并没有立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同僚们,他想至少要找到一点点能够支持自己的推测的证据之后再说。两天之后,石田他们已经调查出中村马上就要举家移民瑞士的情报。另外,通过对声音的分析,那段录像的拍摄者的确是中村。这样一来,不论是中村利用深泽敲诈,还是中村自己杀人再嫁祸给深泽,都是有可能的。只是,一旦中村离开了日本,他们就拿他没有一点办法了。

正在一群人急于找出更多有关中村的证据的时候,藤岛却独自一个人开始了对水名来岛的调查。他首先到明治大学找到一些水名来岛的同学打探情况。藤岛觉得自己有必要了解水名来岛到底是个什么人。

“诶?你在调查水名君吗?”在明治大学的餐厅里,几个坐在他对面的大学生一脸惊讶。

“谈不上调查啦,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一下而已。”藤岛笑着说道。

“我觉得水名君非常好相处,”一个男生说道:“他虽然是水名集团的继承人,但是一点架子也没有,上课也几乎不会缺勤,成绩很好,对待别人也非常友善。”

“我也这么觉得。”旁边的几个人附和道:“光看他本人根本不知道他是水名集团的继承人。他非常谦虚,为人处事也很低调,几乎没有什么脾气,而且感觉非常可靠,碰到其他人有什么事,也总是很热心的帮忙。”

“是吗?”藤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地笑。

“但是你不觉得他总给人一种距离感吗?”这时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女孩说道:“倒不是说他高傲,我也觉得他非常低调谦和,但是总觉得他实际上是拒人千里之外的。”

“美雪,你想太多了啦。”

“哪有?难道你们不这么觉得吗?”这个叫美雪的女孩继续说道:“他看上去很随性淡泊,但我觉得他从来都是不快乐的,像是被困在什么东西里面走不出去一般。”

一旁的学生们开始七嘴八舌起来,突然又有一个男生说道:“对了,水名君最近好像对推理小说很感兴趣。”

“推理小说?为什么这么说?”藤岛问道。

“大概是一个月以前,他跟我说想试着写推理小说,但是找不到好的线索,希望我陪他玩侦探游戏刺激一下灵感。”

“你能说得再具体一点吗?”

“那个星期他让我每天都打电话到他家去,扮成推理小说里的犯人威胁他。”男生说道:“他每天会把自己想好的台词给我,然后让我在电话里照着剧本念,他也会配合我假装扮演被害者。”

“剧本你还有吗?”藤岛连忙问道。

“没有,他后来都拿回去了。”

“那你还记得台词吗?”

“不记得了,不过就是通常推理电视剧里面的那种啊,类似于如果你不给我钱,我就把你的秘密说出去之类的。”男生说道。

那天,藤岛一晚没睡。一个大胆得离奇的推断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因为过于离奇,导致他兴奋得不知道如何整理自己的思绪。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敲开了森山警部办公室的门。

“警部,关于轻井泽的案子,我有一些情况要报告。”他说道:“能不能去调查一下水名来岛呢?”

“水名来岛?”森山皱了一下眉头:“你不会真的相信了深泽的那些话吧,那根本就是胡言乱语。”

“警部,深泽为什么要说那种一听就是谎言的话,来为自己洗脱嫌疑呢?”藤岛说道:“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证词反而更加可信。如果深泽的话都是真的,再假设水名来岛同时也有杀死莲城的理由,那么他会不会先杀死莲城,再嫁祸给深泽呢?”

森山没有说话。藤岛继续说了下去:“当然,以下这些全部都是我的推测。假设水名来岛和莲城之间本来就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他假装这些秘密被深泽发现并受到威胁,于是从莲城那里骗走了一千万,再汇给深泽,这样就伪造出深泽杀莲城的动机。那些录像也是水名来岛放到深泽家里去的,很有可能正如深泽所说,是浅田未步所为。深泽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是因为浅田未步。这样一来,一旦水名来岛杀死了莲城,警方的视线自然就会集中到深泽那里。水名来岛之所以要选择轻井泽的别墅,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掩人耳目,但又能很快被发现的地方。他一定要让尸体在深泽搬家之前被发现,而且最好是让深泽在搬家前被怀疑,因为一旦深泽搬家,他就很有可能发现偷藏在他家的光盘。”

“所以你的意见呢?”森山说道。

“我认为很有必要仔细调查莲城和水名来岛之间的关系,说不定就能找到水名来岛的动机。”

森山没有立刻说话,他叹了一口气,将一份资料扔在藤岛面前的桌上:“这个是今天早上送来的,凶器的DNA鉴定结果,在剪刀的把手部分发现了深泽的皮肤碎片以及汗液。这个基本上就是决定性的证据了,刚才石田他们已经去检察院拿逮捕令了。”

“等一等!”藤岛说道:“这个剪刀完全可能是水名来岛从深泽家偷来的,如果浅田未步真的在深泽家的话……”

“浅田未步怎么可能在深泽家?”森山仿佛动怒般地打断了藤岛:“浅田未步只有13岁,还是大阪银行的继承人。我问问你,一个上流社会的13岁的大小姐,会主动跑到那种破烂房子里被人玩弄一个月,只为帮助她哥哥杀人吗?”

“可是警部,”藤岛不甘心地说道:“一旦深泽被起诉,无罪释放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您也很清楚,每年日本被起诉的人的无罪释放率吧。那么如果深泽真的是无辜的,我们不就是在……”

“藤岛君,我问你。”森山的语气平缓下来,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你怀疑水名来岛,真的是出于作为警察的正义感,还是出于作为一个新人急不可耐的表现欲呢?你抬头看着上面那些前辈,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才能超过他们爬上官僚的位置。于是你想,与其老老实实做上级安排的事,不如争取发现其他人没有发现的线索,以突出自己的存在感。你认为这是一名搜查一课的刑警,应该抱持的态度吗?”

藤岛显然没有想到森山会这样问,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那么我换一个方式问好了。你认为作为一名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维护正义?保护弱者?铲除邪恶?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进入一课之后的这三年之内,始终没有找到的话,那么今天我来告诉你,并请你牢牢记住。作为一名樱田门的刑警,作为组织的一员,最重要的是贯彻组织的方针,支持组织的决定,保证组织的统一性。”森山看着藤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了。”

“怎么可以这样。”

“这个是上面的决定,我们只能接受。”森山说道:“莲城身上有太多问题,上面不希望我们再继续挖下去了。”

平成十二年49,警视厅向全国发出了深泽信之的通缉令,但是却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通缉令发出后不到一个星期,中村洋一便举家移民去了瑞士,彻底失去了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