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2)

败者的地平线 罗旋 4601 字 2024-02-18

莲城幕流接过对面递过来的调查报告,硕大的褐色信封里面,装着侦探社对水名来岛这一个星期的跟踪记录。进入千禧年之后,个人电脑的普及以及因特网的迅速膨胀,让越来越多的企业选择通过网络这种经济又快捷的方式传递信息。但是对于侦探社来说,似乎还是传统的纸质报告文书,更能够让客户有安全感。

“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莲城没有打开信封,而是直接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人说道。

“水名来岛这一周之内的所有活动,报告里面都有详细的记载。”藤井裕也说道。他进入侦探事务所还不到两年的时间,几乎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是为想离婚而苦于没有证据索要高额赡养费的家庭主妇进行的外遇调查。类似于现在手头这种没有事先告知任何目的和相关信息,只是单纯跟踪某个对象,并详细报告他的日常生活的委托,对于藤井来说是第一次。不告知目的,绝对不是因为没有目的,而是因为目的不可告人。对于这一点心知肚明的藤井,很聪明地吞下了一切疑问。眼前这位日本最大的律师事务所的社长,与自己的老板之间的关系,据说可以追溯到昭和年代。老板替莲城解决过多少麻烦事,根本没有人说得清楚。而这次之所以会派他这种小人物出场,无非是因为事情还没有进展到需要被划分到“麻烦事”这个类别中去。

“虽然大学已经放假了,但是他每天都去学校参加暑期的法语补习。”藤井补充道:“每天的作息都非常规律,下课之后基本都是直接回家,有两天跟同学一起聚餐。”

“嗯。”莲城翻开手里厚厚的一叠报告,哗啦哗啦地快速往后翻着,对里面的内容几乎是一目十行。但是显然,他完全掌握了报告内容。

报告里面几乎是重复般地记载着,水名来岛每天的作息。早上十点参加学校的法语补习课程,中午在学校食堂用餐,下午继续是法语课程。不上课的两天,则是在新宿的一家补习班打工。每天九点以前必定回到位于南青山的公寓,即便是跟大学同学聚会的日子。除了每天的服装,从作息时间到交通方式都是一尘不变的。报告里面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够将水名来岛与普通大学生区分开来。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份单调枯燥得没有任何生气的报告书,已经足以表明,水名来岛在其他同样拥有富足生活的名牌大学在校生中,显得多么的格格不入。

莲城的手在标有“2000年8月6日”的那一页停了下来。

“13点20分到22分,在下北泽小池公寓深泽信之的房间外停留了两分钟,然后回到明治大学。”他将报告书中的内容读了出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专程利用午休时间,从大学到下北泽去找这个叫深泽的人?”

“这个的确有点反常。”藤井说道:“他特地坐了四十分钟的电车,到了深泽家之后却连门都没有进去就离开了。”

莲城皱了皱眉头,他啪地一声把报告扔在桌上。“继续向我报告水名来岛的行程,还有调查清楚这个叫深泽信之的人的来历,以及他和水名来岛的关系。不管用什么手段。”

藤井裕也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资料收入公文包中。他完全没有想到,假装不知道深泽信之是谁的莲城,调查水名来岛和深泽信之的关系,才是这次委托侦探社的真正目的。

十天之前,水名来岛打电话给莲城,说是有一个叫深泽信之的人想见他,却不愿意告知见面的目的,只说一天之后,会跟深泽一起来莲城的事务所。寻思着水名来岛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莲城自然是答应了下来。早在大半年以前,水名来岛就将户籍迁回了水名家。上个月满二十岁之后,也如约从莲城这里接过了香港公司董事的头衔。但是,水名来岛和莲城幕流彼此都清楚,他们之间的纠结不可能就此结束。

隔天上午,莲城接到前台电话告知深泽信之已经来了,问他此时是否有空。

“让他们上来。”莲城说着就按掉了通话开关。

不到两分钟,门外便传来秘书的敲门声。莲城应了一声之后,秘书说道:“失礼了”,随后将门打开。可是进来的却只有水名来岛一个人。

“那个叫深泽的呢?”秘书离开之后,莲城问道。

“他今天不能来了。”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对于水名来岛,莲城早已是连基本的礼貌都懒得假装了。

“莲城律师,我觉得还是不要让深泽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在你这间华丽的办公室里面比较好。”水名来岛说着,坐在离莲城的办公桌隔着半个房间距离的沙发上,并将提在手里的纸袋子放在一旁的地上。一顶棒球帽的边缘从袋子里露了出来。

“怎么回事?”莲城也没有起身,而是坐在办公桌后面说道。

“深泽知道一年前的事。”来岛冷静的说道。

“一年前的事?”

“当然是浅田家的事。”

“跟我有什么关系?”

来岛笑出声来:“一个共犯怎么可以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莲城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盯着来岛的脸。

“没错没错,事情是我做的,但是药可是……”

“好了。”莲城打断来岛的话:“那个叫深泽的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来岛耸耸肩。

“不知道!”

“上个星期他找到我,突然跟我说如果不给他一千万就把一年前的事情告诉警察和媒体。我跟他说我没钱,他就说:‘你去找莲城要啊,你们不是共犯吗?’”来岛好像故意在学深泽当时的语调一样复述给莲城听。

“他有证据吗?”莲城阴着脸说道。

“重点不是他有没有证据,重点是他为什么会找到我。”来岛看着莲城,收起了刚才戏谑的表情:“当时在警方的调查过程中,我可是丝毫没有受到任何怀疑啊。”

“这么说,你觉得他是虚张声势?”

“不管是不是虚张声势,如果不能堵住他的嘴,都会是个麻烦。”

莲城没有说话,好像在思考。

“给我一千万吧。”来岛说道:“我去跟他交涉。”

莲城依旧是没有说话,只是很用力地瞪着来岛,仿佛是在确认他是否是在开玩笑。

“当然,你如果想自己去处理这件事也可以。”来岛摊开双手。

“你可以处理干净吗?”莲城低声问道。

“我尽量。”来岛笑了笑:“您不用担心,在这件事上我们是生死与共的。”

莲城当场就开了一千万的支票给水名来岛。他并不在乎那一千万,但是同样,他也丝毫不信任水名来岛的承诺和保证。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如走钢丝,必须保持两端的平衡,才能不让两个人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可是信赖关系从来就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

当初莲城之所以会接受水名来岛的威胁跟他联手杀死浅田夫妇,主要原因,并不完全是来岛手里的有关他交通肇事的证据,而是香港公司的那十四亿资产。水名来岛显然以为香港公司的全部资产只有六个亿,所以当时才会提出跟他平分那六亿日元。而事实上,他帮助浅田香织在香港注册公司的时候,投入的资产是二十个亿。那间公司从设立到现在,几乎没有过任何实质性的营业活动,也就是说,那二十亿始终完好无损地躺在花旗银行里挣利息。在莲城看来,要对水名来岛隐瞒公司剩下的十四个亿,对于他这个帮助过无数政界高层洗钱和逃税,在国税局和大藏省都有坚实人脉的人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于是当他去年以代理董事的身份接手公司之后,就谋划着将资产中的十四亿运作回日本。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计划直到现在依旧未能如愿。

去年九月底,就是浅田夫妇遇害之后两个月,莲城跟东京国税局局长加藤智之去热海的高尔夫球场打高尔夫。位于伊豆半岛北端的热海,是一个毗邻太平洋,以温泉闻名的旅游城市。热海市以及周边地区有大大小小上百间温泉旅馆,在沿海地区还有露天的海景温泉。加上离东京只有两小时车程,热海始终是东京人旅游出行的首选之一。

但是对于东京的政商界名流来说,热海以及伊豆半岛吸引他们的,却是那几十个散落在伊豆半岛上的高规格的高尔夫球场。早在昭和年代,高尔夫就已经成为了政商界社交的重要手段,几乎所有公司都把高尔夫球场作为招待高级客户的固定场所。比起银座的高级酒吧和新桥的高档料庭,远离东京的高尔夫活动,似乎更迎合那些追求西化风情的上流社会的虚荣。

九月底的一个周日上午,加藤智之打电话问莲城,有没有兴趣陪他去热海打高尔夫。马上就听出了弦外之音的莲城,丝毫没有迟疑的就答应了。等到了热海之后,才发现在场的还有住友不动产的高层。显然,高尔夫不过是个幌子。

“莲城君,好久不见啊。”加藤换了一整套球服,手里握着球杆,却丝毫没有要打球的样子。

“非常抱歉,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莲城很夸张的道歉道:“这次还得感谢加藤局长邀我来这里打高尔夫啊。”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最近忙的很。”加藤笑了笑:“浅田家的事让你很头疼吧?”

“加藤局长,您这是……”莲城内心稍微一惊,虽说这十几年以来他都在帮浅田香织处理各种事情,但是不论是他与水名浩司还是和浅田香织的关系,都是对外界保密的。

“莲城君,”加藤拍了拍莲城的肩膀,朝着前方的停球点走去:“你放心,我不是来问你跟浅田家的关系的。”

莲城跟了过去,没有说话。

“我听说你最近在香港新成立了一家公司。”加藤朝着远方用力将球打了出去,但是球彻底偏出了界限,掉到一边的树林中。加藤并不在意,而是转向莲城说道:“听说是赚了不少吧,恭喜啊。”

“哪里,不敢当。”莲城暧昧地敷衍着。

“赚钱是好事,也轮不到我这个国税局的局长来插嘴。”加藤说道,眼睛看着远处住友不动产的人帮他把打偏的球从树林里找出来,扔回界内。“但是,如果是逃税问题,那就有点麻烦了。”

“加藤局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莲城笑了笑:“敝社开业这二十年,应该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税务上的问题的,您作为国税局的局长应该是很清楚的。”

“上个星期,调查课收到一份情报,说你刚刚在香港成立的那家公司,与另一家由你代理董事的公司之间虚构了一笔交易。而那间由你代理董事的公司的全部资产,都是十四年前,浅田香织从国内转移出去的。”加藤叹了一口气:“莲城君,不用我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样一来,你实际上是借用香港的那两家公司,来逃避从浅田香织那里获得这笔资产所要缴纳的赠与税。啊,现在应该说继承税比较恰当。”

“加藤局长,”莲城笑了笑:“这种子虚乌有的指控您也相信了?浅田香织的公司是交给她的儿子继承的,我不过是在他成年之前代为管理一下。我怎么可能侵占客户的资产呢?”

“莲城君,关键不在于我是否相信,”加藤朝远处的人挥挥手,示意自己不打算继续了,又转向莲城说道:“问题在于,现在内阁对于利用海外公司逃税这个问题盯得特别紧。”

“如果是在往常,这件事我帮你压一压也就过去了,”加藤一边走一边说:“但是去年《外汇及贸易管理法》刚刚修订,首相对国际金融这一块的问题看得也是相当重的。浅田家的产业是一笔大数字,遗产继承问题整个日本都在盯着。这已经不是大藏省和国税局说了算的事情了。”

莲城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加藤身边。

“时机不对啊。”加藤刻意地长叹了一口气。

“加藤局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莲城说道:“敝社绝对不敢给您添麻烦。”

“莲城君,给你一句忠告。”加藤停下脚步,又拍了拍莲城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说道:“防住你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