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身边的人”是谁,莲城自然心里有数。可是,他却始终不敢确定,这一切就是水名来岛所为。他无法相信水名来岛不惜将香港的公司暴露给国税局,也要阻止自己把钱占为己有。因为一旦国税局盯上了香港这条渠道,今后水名来岛自己要把钱转回日本,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莲城最终也没能在来岛接手公司之前,将那十四亿掩人耳目地处理掉。而自从上个月得到公司的所有权之后,水名来岛便像忘了公司的存在一般,再也没有跟莲城提过任何要求。不论是关于那十四亿,还是如何把资产变成现金运回日本。莲城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侦探社的人离开之后,他一直在心里盘算着水名来岛的计划。可是不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无法理解这个人。他的自私和不择手段,到最后并没有为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利益。即使现在他重新回到水名家,即使他现在拥有了香港的公司,他依旧是身无分文。当水名来岛从他这里拿走一千万支票的时候,他稍微侥幸的想了想,是不是水名来岛终于露出真面目来要钱了,才会拿一个不存在的深泽当幌子。但是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莲城见到过太多跟水名来岛一样,手段冷酷而残忍的人,只是不同的是,他们都有着在旁人看来一目了然的目的。而水名来岛的背后,始终是一片漆黑。
香港的那十四个亿可以先缓一缓再说,就算国税局盯上了这笔钱,他依旧有办法通过在内阁的人脉把钱弄到手。但是,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水名来岛到底在计划什么?如果说第一次失败是因为措手不及,第二次是因为算计失误,那么同样的事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三天后,藤井裕也将一份报告连同一张光盘送到了莲城的办公室。莲城吩咐过秘书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之后,将光盘放入电脑。光碟里面记录的是这三天内水名来岛所有的电话通话内容。莲城点了一下鼠标,音箱中响起水名来岛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钱已经汇过去了。”水名来岛的声音。
“你小子动作还挺快啊,”陌生男人的声音:“果然是杀了人……”
“请、请别说了。”水名来岛打断对方的话。
“害怕了?害怕的话就再拿一千万过来。”
“但是我们说好了……”
“说好什么了?你可别忘了我手里握着确确实实的证据。”
“让我再考虑一下。”
“你进监狱去考虑吧。”陌生男人恫吓道。
莲城按了一下快进,跳过其他无关紧要的电话,第二通恐吓电话和第一通内容差不多,第三通也是如此。刚刚付了一千万后的三天之内,深泽就连着三次威胁要将事情告诉警察。一如莲城所料,光用钱是不可能息事宁人的。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深泽那张嘴根本无法用钱堵住。
“深泽信之今年20岁,札幌人,在东京大学金融系读书。他前两年的大学学费全部是靠奖学金,但是今年因为有两门考试没有参加,所以奖学金申请被东大拒绝了。估计这个就是他威胁水名来岛的原因。”藤井解释道。
“知道上个星期水名来岛去深泽家的原因吗?”
“这个暂时还不清楚。”
“继续调查,还有……”莲城的话被突然响起来的手机铃声打断,屏幕上显示着水名来岛的名字。莲城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你现在有空吗?”水名来岛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慌。
“怎么回事?”
“我有事必须马上见你。”
“你过来吧。”莲城说完就合上电话,他转向藤井裕也:“你今天先回去,继续跟踪水名来岛,另外再派一个人去调查深泽信之。”
“知道了。”藤井裕也敏感地察觉到刚才这个来电的重要性,迅速地离开了。
莲城转到电脑前,将光碟取出,连同藤井刚刚给他的其他文件一起,扔进了办公桌右侧最下方的抽屉里。犹豫了一下,他又拿出钥匙将抽屉锁上。接着莲城又四处看了看,确认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不能被水名来岛看到的物品之后,他按下了桌上对讲机的按钮,说道:“等一会水名来岛来了,就让他直接进来。”
藤井离开不到十分钟,水名来岛就来了。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远远地坐在沙发上,而是直接走到莲城的办公桌对面。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莲城说道:“借给我你轻井泽别墅的钥匙。”
“你要用来做什么?”
水名来岛没有说话,他的眼神稍微躲闪了一下。
“深泽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样啊。”莲城似是而非地应道。
水名来岛又陷入沉默。莲城站了起来,走到远处的沙发上坐下。他说道:“你不是说一千万就能够处理掉这件事吗?”
“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莲城笑了笑:“我一开始就想告诉你,想用钱堵住一个手里握着你的把柄的人的嘴是不可能的。”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你非得用我的别墅吗?”莲城说道。
水名来岛也走了过来,在莲城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神情中似乎还带着一些戏谑:“这么重要的事情您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来岛君,”莲城身子往前靠过去:“我想有些事情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你是不可能把这件事全部栽到我身上的。”
“莲城律师您误会了,”来岛笑了:“我不过是想找个地方跟深泽好好地谈一谈。他好歹也是东大的学生,不可能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你什么时候去轻井泽?”
“后天。”
确信自己看透了水名来岛的打算,莲城没有再追问更多的细节,将钥匙交给了来岛。当天他打电话给藤井裕也,取消了所有的跟踪计划。虽然莲城很乐于借刀杀人,却也不希望水名来岛出现任何闪失,他知道一旦水名来岛出事,第一个被牵扯进去的就是自己。
两天后的傍晚,将近六点还在办公室的莲城,突然接到了显示为他在轻井泽别墅内的电话的来电。那一瞬间,莲城竟然感到一阵紧张。将电话接起来之后,听到的却是水名来岛有气无力的声音。
“麻烦你过来一下。”电话那头的人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
“我受伤了,现在没办法移动。”来岛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
“深泽呢?”
“死了。”水名来岛干脆利落地说道。
莲城没有立刻答话。
“我没有力气解释,你过来吧。”水名来岛在电话那头说道:“你书房的门为什么从里面打不开啊。”
“啊,你说那个,之前出了一点问题一直忘记修了。”莲城想起来书房坏掉的电子锁。
“所以你快点过来帮我开门啊,我现在和尸体被锁在一起……”来岛的声音依旧微弱。
“我最快也要三个小时才能过去,你能撑到那个时候吗?”莲城脑子里想到的是水名来岛如果死了,香港公司那二十亿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谁。
“开什么玩笑,我不过是腿受伤了,没那么容易死。”
挂掉电话之后莲城直奔车库,等他到达轻井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从远处看过去,别墅客厅的灯大亮着,在一片寂静幽深的山谷间仿佛鬼火。这片别墅群,分布在轻井泽南部山区。为了保证良好的视野和隐私,别墅与别墅之间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即使是晚上,从自己家也很难看到别家的灯火。
莲城将车随意停在路边,大步跑上台阶,推开了玄关外的大门。迎面看到的是一如往常的熟悉的景象,别墅内的摆设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杀人现场”的痕迹。
“来的真快。”水名来岛的声音从右边响起。
莲城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在头部,随之而来的是剧痛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等莲城再次睁开眼睛,他完全无法分辨已经过了多久,但是饥饿感让他觉得自己至少昏迷了大半天。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身体下面应该是别墅内的地毯,视线逐渐清晰之后,看到水名来岛坐在对面摆弄着一把看上去像是包扎纸箱时会用到的铁质剪刀。
“你……”
“醒了?”水名来岛看着他,他的眼神平静而慵懒,既看不到仇恨也没有兴奋。
“为了让你配合演这一出戏还真是累人。”水名来岛说道:“一开始我就料到如果故意不告诉你深泽的情况,你一定会派人去调查,也猜到你会找侦探跟踪我,这不是律师您一贯的做法吗?不过你找的侦探也太没水准了吧,跟踪的时候被我发现了好几次。”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对了,你不会不知道吧,当电话被窃听的时候,因为电话信号一直处于被占用状态,电话费会出奇的高。”
“但是,真正确定你在找侦探跟踪我,是那天去问你要钥匙的时候。我说深泽好歹是东大的学生,你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对于东大的学生做这种事,一般人至少会惊讶一下吧。”
“果然你将深泽威胁我的事信以为真,于是我再稍微演了一下,你就自信我要对深泽杀人灭口。不但将钥匙交给我,还撤走了侦探。”水名来岛的脸上突然绽开笑容:“莲城律师,我对你的了解可比你对我的了解深多了。我清楚得很,你既不敢把我交给警察,也不敢杀了我,因为你心里还惦念着香港的那十四亿。可是你又何苦认为我同样也需要你呢?”
莲城脸色苍白,瞪着水名来岛的眼里满是恐慌,他实在无法相信,在永田町的尔虞我诈和同行业者的刀光剑影中历练二十几年,为无数政界高层摆脱了大大小小各种“麻烦”的他,如今居然会以这种方式迎接人生的尽头。惨败给一个从相识那一天起,就从未被自己放在眼里的孩子。来岛走到他的面前,他戴着手套的右手举着那把剪刀,随后他看着莲城,笑了笑:“安心吧,莲城律师,深泽信之其实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