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2)

败者的地平线 罗旋 5508 字 2024-02-18

“真热。”深泽信之不耐烦的用手擦掉额头上渗出来的汗水。从小在札幌习惯了即使在艳阳下依旧凉爽的夏日,到东京来之后,最受不了的就是夏天的炎热。窗外不时传来电车疾驰而过的轰鸣,一整天,房间只有在下半夜电车停驶的时候,能够享受到一丝安静。房间里的家具物品简单得几乎到了家徒四壁的程度,但是过分狭小的空间,以及不绝于耳的轰鸣声,依旧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感到窒息般的压抑。一台小小的电风扇根本不能解决问题,可以的话,深泽希望自己可以一整天都呆在打工的便利店里。

从大学附近的公寓,搬家到这间位于下北泽的简陋房间,是三个星期前的事。靠奖学金支付自己的学费和在东京的一大半生活费的深泽,在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时,因为阑尾炎发作而报废了两门考试。没有优秀的成绩就申请不到下一年的奖学金,现实就是如此简单直接,并且不会因为你的事故而网开一面。为了省钱,深泽只能搬到一间自己能够找到的最便宜的住所,根本无法顾及居住条件。因为比起住什么样的房子,他更担心的是下个学期的学费来源。

从小就失去双亲的深泽,非常清楚,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能靠读书。在国中和高中时期,他没有钱参加补习班,于是就把一切课余时间用在了读书上。社团活动,朋友们的聚会,所有这些都与他无关,他能够胜出的,就只有时间而已。在十八岁的那个春天,他以理科一类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东京大学,成为了唯一一个获得全额奖学金的新生。如愿以偿地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札幌,在登上飞机的那一刻,他内心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进入东大之后,深泽选择了金融专业,理由简单得近乎盲目:他需要钱。对于那个时候的深泽来说,他深信不疑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以前那些因为没有钱,而不得不放弃的东西,今后他会一样一样全部得到。第一年和第二年,他都从学校拿到了数额不菲的奖学金。只要利用课余时间稍微打一点临工,深泽甚至可以在物价昂贵的东京,拥有不错的生活。这样梦幻般的生活在第二年结束的时候突然地破灭了,那段他曾经对自己发誓再也不会回去的生活,不容他反抗地迎面扑来。

没有钱交房租就会在第二天立刻流落街头,没有钱交学费就不得不马上退学。之前深泽还觉得自己离那个梦寐以求的世界只有一步之遥,可就在转念之间,一切又被打回原形。带着不多的行李在东京流离失所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深泽,总算在朋友的介绍下,找到了现在这间破旧得仿佛一个世纪没有人居住过的公寓。原来公寓里的所有家具都在搬出来的时候,被他卖给了旧货店。可即使那样,换来的钱也只够他交两个月的房租。他跟打工的便利店提出一天上十个小时的班,并且为了节约水电费,把洗漱活动都集中在了上班的这段时间之内。可深泽清楚,就算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便利店里工作,也赚不回下学期的学费。

那一段时间,深泽感觉到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无助。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不要去参与非法勾当去赚取学费,甚至考虑过金融诈骗。可是随即他就打消了这些念头,一方面是他不愿意拿自己的前程去冒险,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做坏事的胆量。就在他进退不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深泽意外地在周刊上看到了关于水名集团的八卦新闻。新闻内容大概是,水名集团前总裁的儿子水名来岛,在母亲和继父意外过世之后,重新入籍水名家族。那一瞬间,深泽信之对自己说,这个也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然后,这个女孩就来了。深泽推掉了今天的打工,坐在这间狭小而让人窒息的房间里,等待的就是这位水名来岛所说的“抵押品”。

一个星期以前,深泽通过自己的同学认识了明治大学经济系的人,又通过他们得到了水名的联系方式。他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解释自己的身份,就成功地把水名来岛约了出来。

深泽特地把见面地点选在了自己几乎不去的表参道。在临街的法式咖啡店里,深泽见到了那张即使在八卦杂志中,依旧被拍得英俊清秀的脸。那天水名来岛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衣,白得晃眼。他大方而礼貌地跟深泽打招呼,坐下之后点了一杯黑摩卡。

“水名集团的大少爷愿意见我,真是让人诚惶诚恐啊。”深泽不等他坐下就说道。

来岛看上去有些羞涩,他微微地笑了一下,说道:“好久不见。”

“我看到周刊了,那上面说水名集团的前总裁的儿子,小时候被离婚的母亲带到了大阪银行的浅田家族,现在却因为母亲和继父“意外”去世,又再度回到了水名家。”深泽笑了一下:“我真是搞不懂有钱人在想些什么,不管你在哪边,过的不都是大少爷的生活么?有什么区别。”

“这个是父母生前就约定好的,我只是尊重他们的意愿。”来岛说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吧。”深泽调侃道。

“请别这么说。”来岛笑得有些尴尬。

“我是真的想知道啊,如何让日本第一的富豪家族把你当成亲人接纳进去。”深泽继续说道。

“请,请别这么说。”来岛眼睛没有看深泽。

深泽盯着来岛垂下的头,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你做过哪些事,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心里想着,但是凭什么我和你的境遇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我就不绕圈子了,”深泽说道:“付给我一千万吧,这样我就会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继续沉默下去,你也可以继续当你的水名集团继承人。”

来岛抬起头来,他的眼里满是惊讶和紧张:“一、一千万,我根本没有那么多钱。”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请相信我,”来岛看上去几乎要哭了:“母亲和继父的遗产大部分都留给了妹妹,我虽然名义上回到了水名家,但是实际上跟家族的关系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密切,更没有从家里拿到一分钱。”

“水名来岛,”深泽故意一字一句地念着他的名字:“你以为编这种无聊的谎话就能骗到我吗?”

“我是说真的。”来岛又再次低下头。

“那么你自己选择吧,是给我一千万,还是我把真相卖给杂志社换一千万回来。”

“请,请不要这样。”来岛还是没有抬头。

“我打电话了。”深泽故意拿出手机,做出要按号码的样子。

“请等一等,”来岛这才抬起头了,犹豫了半天,说道:“我知道了,一千万,我会给你,但是请给我一点时间准备。”

“多久?”

“一,一个月。”

“二十天。”

“二十天实在是来不及,”来岛哀求道:“我现在根本没有头绪要去哪里弄这笔钱。”

“那是你的事。”

“拜托了,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来岛说道:“我给你抵押品,保证一个月以后把钱给你。在那之前,请务必耐心等待。”

那个时候深泽并没有在意,来岛所说的“抵押品”是什么。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成功地控制住眼前这个一脸素白的男人了。只要一个月的时间,自己就能拿到一千万。一千万对于穷困潦倒的他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一个将会从此改变他的人生的天文数字。

于是,一个星期后约定好的这个下午,深泽就在那间狭小炎热又破旧的公寓里等来了来岛所说的“抵押品”。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深泽,看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只是国中生的小女孩,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有钱人都是弱智吗?

“你就是抵押品?”他没好气的说道。

女孩点点头。

“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吗?”

女孩继续点头。

深泽心里冷笑着,环顾四周,这个连温饱都有问题的境况下,我要个女人有什么用啊。真不愧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想出来的花招,无聊透顶。

“你上来吧。”深泽示意她到榻榻米上来。

女孩随身带的行李非常少,看不出有住一个月的打算。她的发色有些浅,微微卷曲着垂在肩上,眼睛很大,但是却显得茫然无措。脸色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深泽坐在那里也懒得起身,只是冷冷的看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面前,仿佛是在等待自己的指示。

“那里有块抹布,”深泽抬了抬下巴:“你先把这间房子全部擦一遍吧。”

女孩旋即放下手中的行李,一声不响地转身过去洗抹布。当她背对着他的时候,深泽看到透过厨房毛玻璃的光,把女孩纤细的轮廓勾勒得更加脆弱了。然后她跪了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擦起地板来。那个姿势一看就是没有做过家务的样子,但是她却做得相当卖力。昏暗炎热的房间里,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破旧电扇,以及轰鸣的电车声。深泽不动声色地看着汗水渐渐染湿了她的衣服,又顺着她的手臂流到榻榻米上。

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擦洗那间有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的事。那里睡着跟他同龄的八个小孩,每一个人都忍受着饥饿,和不知何时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惩罚。总是要饿着肚子一遍又一遍擦洗地板,或者在大冬天用冷水清洗被单直到双手失去直觉。一日三餐根本不能喂饱正在发育的孩子,但是零食点心是绝对没有的,更不用说玩具和游戏了。深泽总是记得北海道的冬天,那冰冻三尺的寒冷,以及夜里从纸门下渗透进来的刺骨寒风。为什么他要活在那种地方,只为了祈求生存下去的机会。那样的日子,难道还要再回去吗?

陷入回忆的深泽,没有意识到女孩已经完成了全部的清扫工作,而天色早已黯淡到不开灯就会看不见人的地步。依旧是跪在地上的女孩立起身子,一只手扶着榻榻米,转过身来看他。那一刻,窗外而来的仅有的光线就那样覆盖在她的头发上。深泽看着她仿佛轻轻用力就能捏碎的手臂以及那双依旧是不知所措的眼睛,她的裙子早已被汗水湿透,贴附在大腿上,把臀部到腿部的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深泽不由分说地把她拉了过来,什么也没说就直接把她的头往身下压。女孩的嘴唇以及舌头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深泽像是要忘记回忆一般,用力按压着女孩的头。然后他扯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从自己身体上拉开,女孩脸上不知是什么的液体,在那个炎热的状态下就是赤裸裸的情欲。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吧。”深泽说了一句。然后他粗暴地把女孩的身体翻了过去,身体撞击在榻榻米上发出钝重的响声,女孩下意识的用手撑住地板,才没有让头部直接着地。他用力地分开她的大腿,太过突然的动作后,他分明听到了骨头关节碰撞的声音。身下的肌肤持续颤抖着,并且在他刻意施加的暴力下无助得收缩着,仿佛再加重力度就会支离破碎。深泽根本没有在意女孩的反应,他的确是太久没有接触过女人了。拮据的生活和勃勃的野心,让他没有任何金钱和精力去考虑女人的问题,自尊心也让他无法跟其他无所事事的同龄人一样去街头找女生搭讪。一直以来支撑他的信念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一切都将被得到。

但是此时,他再也不想想那么多了。所谓的原则,所谓的目标,所谓的未来……他被自己逼迫得太久,已经到了无路可逃的地步。他有些累了,更确切的说是因为不甘而心力交瘁。深泽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思考了,身心都被欲望所淹没。他像要破坏般地用手狠狠地揉捏着女孩薄薄的身体,头脑中却只有一片白如闪电一般的光,耳边依旧是轰鸣的电车声,他想,自己如果就这样吼出来,也不会有人听到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深泽意识恢复过来,房间里面已经暗到连一丝光线也没有。只有时不时呼啸而过的电车车灯,打在墙壁上,忽闪忽闪。躺在自己面前的这具身体只是那样一动不动的静止着,甚至感觉不到呼吸。担心自己是不是把她弄死了的深泽,探着手去摸她的脸,确认她有在呼吸之后,才放下心来。疲惫的身体在得到释放之后感到一阵轻松,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灯。

晃眼的白光下,女孩的背脊滑过一道滑腻的光泽,她的身体看上去过于干净了,在这间肮脏破旧的公寓里,是如此的刺眼。深泽走过去轻轻踢了她的手臂一下,没有反应。他用手摸了摸那光滑如水的皮肤,在一股莫名的冲动之下,他狠狠咬在了女孩的左肩上。牙齿一开始被皮肤的弹力所阻挡,反而激发了他的嗜虐心,他再次用力地咬了下去,直到嘴里在一瞬间充满腥咸的铁味。

“啊。”女孩断断续续地喊了出来。刚才也许是昏了过去,此刻在这股剧痛之下又清醒过来。深泽抬起头,看到女孩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她浑身上下都在瑟瑟发抖,可是却没有一丝要反抗的痕迹,连言语上的一句“不要”都没有。

深泽转身拿过之前打包行李用的铁质剪刀,他看了看女孩左肩上那排清晰的牙印。随后,剪刀锋利的刀尖就那样硬生生地划进女孩背部白皙的肌肤中,猩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他左手压住不断颤抖着的女孩的身体,右手仿佛停不下来一般一刀一刀地划了下去。他割地很浅,但是每一刀都足以让血流出来。从女孩的声音和表情就知道她非常痛苦,可是却依旧没有丝毫的抵抗。

你到底是水名来岛的什么人?一瞬间这个问题突然滑入深泽的大脑。在平成十二年46那个漫长的夏季,这个问题就一直这样盘踞在他的脑海中,找不到答案,也挥之不去。

那个夏天在深泽看来如同变了颜色一般从他的常识世界中剥离开去,每天的日常生活变成了来往于公寓与打工的便利店之间的简单重复,而以往那些整日盘踞在他脑海中的矛盾和压力无意识地就淡化得无影无踪了。大学和工作,欲望与穷困,这些一直折磨着他的概念,第一次变得不那么醒目。他怀疑自己的生活是否就会这样一步一步地糜烂下去,最后彻底灭亡。有时候在离开烈日被电车内的冷气包围的那一瞬间,他会惊觉自己是否已经偏离正确的轨道太远,可是对于答案,他并没有探求的勇气。

女孩到来的第二天,东京被一场大雨所笼罩。早上离开那间破旧公寓的时候,女孩依旧是保持着前一天晚上的姿势,爬在那里动也不动。心想着就这么不管,她应该会自己乖乖回去,于是他一句话也没说就出门了。深泽不想让水名来岛认为,自己正在享用着他的“馈赠”,这一点自尊他还是有的。可是当傍晚他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家,发现女孩还在。她换了一条连衣裙,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望着横在窗外的低矮电线,听到深泽回来也没有回头。

深泽走过去轻拍了她一下,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回过头来仰望着他,依旧是一张面无表情不知所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