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蛛案(1 / 2)

诡盗团 吉羽 19321 字 2024-02-19

雪留满地半融冰,月照一窗枯枝影。

迟印恒将乱蓬蓬的头发细细梳理了一番,脱下破旧的青布长衫,换了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忽听“叮”的一声轻响,一枚珐琅胸章轻轻碰在胸前口袋的铜扣上,迟印恒眉头一皱,苦笑一声道:“说来我也不配为人师表。”说着摘下胸章,轻轻放在在窗下书桌一角的小木盒里,又划了一根火柴,点起三支细香,默默走到神案前。

神案布置得简单精巧,拳头大小的马槽形铜香炉里积了半炉细细的香灰,两只白瓷碟子,盛着鲜亮的水果蜜饯和翘着酥皮的小点心,碟子旁边摆着一个半寸来厚的日记本,封皮上别着一支半旧的法国钢笔。案上没有神佛仙圣,只供着一张黑白五寸相片,相片里是一个身穿学生装的短发少女,双目含笑,轻咬下唇,纤纤瘦瘦的身子倚着一棵丁香树,伸手撩起一簇新苞,兰瓣般翘起的手指上停着一只矫健气派的大鹦鹉。

迟印恒一手颤悠悠捏着香,一手推了推玳瑁框眼镜,喃喃道:“云善,云善,一年了,你这本日记藏得……可真够严实。”说着望了望照片,神色似是有些恍惚,“爸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绝对不像外面传的那样……”迟印恒目光蓦地凶狠起来,咬牙切齿道,“你放心,爸爸都已经准备好了,过不多久,爸爸会亲手掐死那个小贱人,为你报仇雪恨……”

“然后呢?你再为那个‘小贱人’偿命?值吗?”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迟印恒大惊,猛地一回头,只见一只修长的手掌推开了窗户,一个脸蛋冻得通红的大眼睛少年一欠身坐在窗台上,眯着眼笑道:“你说的‘小贱人’是住在福寿坊的阎惜媚吧,我记得杀死迟云善的不是她,她只是诱骗迟云善做了自己的替死鬼。”

“你是谁?”迟印恒心里一阵慌乱,瞪着眼低吼道。

少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阎惜媚白天是个‘品学兼优’的女学生,相貌标致,交友广泛,喜欢摄影、骑马、打网球,可到了晚上,这个‘富家小姐’就摇身一变,成了白柳街的陪酒女,放荡张狂、恣……那个,恣什么来着……哦对了,恣行无忌。去年冬天,她在登山摄影时无意中发现几个阔少和黑虎帮交易神仙粉,便偷偷拍了照片,用一封匿名信讹了不下二十大洋。这个鬼丫头收钱的法子也够绝的,让对方每个礼拜天一早把钱放在教堂的某个座位底下,她在远处看着放钱的人离开后,才会偷偷进去把钱取走,教堂里人来人往,那些守在远处路口的公子哥儿根本不知道他们的钱在哪位进出教堂的小姐的包里。聪明人啊,洋教堂是最恨鬼神的市长大人都不敢碰的地方,几个纨绔子弟,哪敢在这附近撒野。

“阎惜媚拍了不下二十张照片,可对方每交一回钱,只能得到一张底片,一来二去,这帮愣头青公子哥儿终于毛了。阎惜媚在陪酒时打听到其中一位少爷托人买了十字弩,便知道大事不好,想收手不干,又怕对方不肯放过自己,终于想出个恶毒的法子,和对方在电话里约定了下一次交易,这回她把交易地点改成了寂静偏僻的双月桥,时间也改成了晚上九点半,金额更是提高了十几倍。那天晚自习前,阎惜媚假称家中有事,故作扭捏地把一个密封好的信封交给同班同学迟云善,请她把这封‘信’拿去双月桥,交给一个‘外校男生’。迟云善单纯善良——你教育得不错——见阎惜媚一副面红耳赤的样子,还以为信封里是情书之类的东西,双月桥又离她家文苑街不远,便一口答应下来,却不知当晚等在桥上的是索命的阎王。那天晚自习后,迟云善拿着信封来到双月桥,却发现桥上空无一人……”

“住口……你给我住口……别说了,求你别说了……”迟印恒牙关打颤,双眼赤红。

少年望着迟印恒,轻轻叹了口气:“阎惜媚的如意算盘打得精,那些躲在双月桥旁树丛里的恶少用弩箭射死迟云善,捡走了装着底片的信封,便想当然地认为事情已经了结了,可第二天下午,阎惜媚拿着剩下的所有底片去报案,谎称是受同学迟云善之托保管的,在得知迟云善遇害的消息后,她心里害怕,只好拿着底片找到巡捕房,希望能借此抓到凶手。有了这些照片,不出一天,巡捕便将那几个恶少抓捕归案,阎惜媚还因此受到褒奖。可她万没想到,迟云善有写日记的习惯,那天晚自习时,提前做完了所有功课的迟云善写了一篇日记,把阎惜媚找她递信的事也记了下来,这本被她藏在校内私人储物柜中词典里的日记,终于在您整理遗物时被发现。”

迟印恒捶胸顿足,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少年跳下窗台道:“迟先生,我能帮你报仇。”

“你怎么知道云善的事?跟踪我的人……是你?”迟印恒悲意难消,怒意又生,“我总觉得这段时间有人跟着我,是不是你!”

少年见迟印恒瞪眼咬牙,故作凶相,两腿却簌簌打颤,脸上也挂满泪珠,不禁“嗤”地一笑:“跟踪你的人不是我,是一只专钻金库的老鼠,我九臂哪吒薛小容怎么可能被你个教书匠察觉?放心吧,阎惜媚自有取死之道,不劳你动手。白柳街是个是非之地,你为了监视阎惜媚,成日里装疯卖傻在那附近卖画,杀阎惜媚的人会拿你当替死鬼,你这场牢狱之灾是注定免不了的,但我能救你出来。”

“那个人是谁?你又是谁?”迟印恒还没回过神来,薛小容却呲牙一笑道:“我哥哥在苏兰家的酒馆等你,你赶紧准备准备,咱们一道过去。”

迟印恒几乎要疯了:“你怎么知道苏兰的!”

薛小容坏笑道:“哎哟!风情万种的酒馆老板单恋疯疯癫癫的卖画先生,这桃色新闻多劲爆啊,万年巷的三姑六婆地痞无赖早为这个把舌根子嚼熟啦!”

迟印恒面皮一阵发烫,大怒道:“这不是坏人名节么?我和苏老板是清白的!”

薛小容眉毛一挑道:“你若真为苏老板名节考虑,就不该住在苏记酒馆后院。一个独自一人操持酒馆的年轻寡妇,一个丧女后举止痴癫被学校开除的中年鳏夫,孤男寡女同住一座院子……”

迟印恒顿足道:“住口!我住在她店里是为了……为了……”

“为了监视时常路过万年巷的阎惜媚。”薛小容眯眼笑道,“这个靠出卖色相为生的女学生每晚应酬之后从白柳街回家,总会经过街尾的万年巷,而苏记酒馆后院客房的窗户,正对着万年巷口。这事儿苏兰知道,自从她无意中在你床头发现了那本日记和你的跟踪记录以后,就知道你这个画画儿的老疯子不简单。你不过是借她的场子打自己的小算盘,她却对你动了真情。”

迟印恒老脸一红,又怒道:“这是我的事,你凭什么说三道四?你到底是谁!牢狱之灾是怎么回事?”

薛小容有些扫兴,道:“屏阳造船厂马家有一口大锅要送你,跟我走一趟,你就什么都明白了。”说着一侧身跳到窗外,迟印恒一阵恍惚,重重“嘿”了一声,拔腿追了出去。

马彪瞪着一对充血的牛眼,不剩几根头发的天灵盖上热气直冒,手里紧攥着一对油亮亮的核桃,喀啦喀啦地快速搓动着,听得人心焦气躁。

黄冲穿一身紧窄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默默站在马彪身后,紧紧盯着桌前那个不紧不慢打着哈欠的小个子——

诸葛缜五十来岁年纪,身高不足五尺,瘦小枯干,肤色黝黑,活像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一对招子亮得惊人,却偏偏戴了一副雾蒙蒙的黑框眼镜,围了一条起球的灰毛绒围巾,穿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手里还提了一个蒙着印花布的菜篮子——这个鼎鼎大名的“金蛛”看起来就像个菜场会计一样毫不起眼。

倒茶的服务生被紧张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手腕一抖,几滴茶汤溅在了诸葛缜的衣襟上。

“啊!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服务生慌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地鞠躬赔罪:这位先生面生得很,可坐在他下首的,是屏阳造船厂的马董事长啊!

“滚。”不等马彪发作,黄冲忙沉声叱喝,服务生连滚带爬地扭头便跑。

“别忘了我的吩咐。”黄冲道。

服务生一个趔趄停在门前,一叠声地点头称是。

马彪心如火烧,按捺不住道:“诸葛先生,我儿子一侬还在大牢里关着!”

诸葛缜咂着茶点头道:“当然,这个疯子杀了三个白柳街的应召女郎,人称‘白柳街割喉魔’。”

“我知道!”马彪不耐烦地一摆手,“你从来看不惯一侬……”

诸葛缜轻笑道:“他不是也看不惯我吗?”

“别扯这些没用的!”马彪一摆手道,“你那个徒弟方骥说抓住了法官和巡捕的软肋,能把一侬救出来,结果呢?那些家伙在法庭上像疯狗一样咬得我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庭判死!方骥自己也被人一刀捅翻在城外的泥坑子里,现在还下不了床。废物!简直是个废物!”

“阿彪,现在我们可是在天湟酒店,不是你的别墅,你再这么扯着嗓子嚷嚷,当心被人听见。养出这么个儿子,你马总现在也算个话题人物,走到哪儿都有小报记者跟着。”诸葛缜不紧不慢地说。

马彪一惊,随即哼了一声道:“放心,这一层的所有房间都被阿冲包下了。”说着回头用鼻尖指了指黄冲道,“阿冲知道我天生这副大嗓门,早就吩咐送茶水的服务生在楼梯口守着,任何人都不能上来。”又狠狠嘟囔道,“一个小后生都比你那徒弟顶事。”

诸葛缜放下茶碗道:“普洱很好。”又抬头看了黄冲一眼,黄冲浑身一阵激灵,躬身道:“诸葛先生好。”

诸葛缜轻轻“嗯”了一声道:“好。你是阿彪的秘书?”

黄冲道:“是。”

诸葛缜道:“说说吧,你的计划。”

黄冲一愣:“计划?”

诸葛缜撩起眼皮,理所当然道:“救你家公子的计划。”

黄冲感觉有些难堪:如果我有计划,还请你来干什么?

马彪强压火气道:“老哥哥,我请你来,就是想求个法子。”

诸葛缜呆板无痕的脸上出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黄冲按捺不住,沉声道:“处理马公子这件案子的法官莫书骐、警察何骏、鲁小骅和巡查官王驹,身上都不干净,我们这些日子在各家报纸上把他们的腌臜事统统曝光……”

诸葛缜不等黄冲说完,便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角道:“那么……这些‘腌臜事’是谁查出来的?”

“是……方骥……”黄冲胸口一堵,咬着牙道。

“哦,看来我这个徒弟还算有些用处,对吧?如果没有他手里的这些消息,你现在应该在给儿子办丧事。”诸葛缜轻轻瞟了马彪一眼道,“利用舆论是个好主意,黑色执法者比杀人犯更遭人痛恨,法官、巡捕身上的污点无疑是你们翻盘的好筹码。不过,你儿子这案子证据链条还算得上完整,这些巡捕、法官虽然不干净,但在处理割喉案时还算规矩得当,想要翻案只怕不容易。这么说吧,这案子现在已经陷入泥潭,进一步粉身碎骨,退一步海阔天空。”

“那怎么办!”马彪心里油煎也似,见诸葛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禁火冒三丈。

诸葛缜道:“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不会急着救人,而是要去杀人。”

马彪、黄冲都是一惊,诸葛缜轻描淡写道:“杀人是最简单的障眼法,别忘了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你儿子正在大牢里关着,如果这时白柳街附近又发生一起割喉案,而且每一处细节都和之前的案子分毫不差,且不说巡捕和法院那边怎么头疼,只说屏州百姓会怎么想?”

“会认为巡捕抓错了人,凶手不是一侬!”马彪一拍大腿,“妈的,杀谁?我找人干!”

黄冲忙道:“可是这样一来,巡捕房和那几个抓到马公子的侦探又会全城搜捕,那些侦探都不是吃素的,如果最后追查到我们头上,该怎么应付?还有,要想把一切细节都布置得和前三起案子分毫不差,实在难办……”

诸葛缜微微一点头道:“那几个侦探确实不好对付,连金鲲都栽在那个萧融手里,他经手的案子没有悬案,如果没有一个合情合理的‘凶手’出现,这个倔小子绝不会停手。不过要想知道前三起案子的细节么……”

“我这就派人去查,报纸上都报道了不下百八十次了……”马彪道。

诸葛缜怜悯地望着马彪:“阿彪,你这颗脑袋呀,真是千疮百孔。报纸上那些消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涉及内核者百中无一,你想打听割喉案的内幕细节,为什么不直接去问杀人凶手?以你马总的势力,找个机会探监总不是难事吧?”

“对!我直接去问一侬……可他判的是死罪,就算我使钱拉关系,那些巡捕会同意我探监吗?”马彪挠挠头道。

诸葛缜轻轻啜了一口普洱道:“放心,只要别撞到总巡捕刘肃手里就好,下面那些探长、巡捕、狱警,见钱眼开,好打发得很。还有,萧融那伙小侦探风头正劲,刘肃又一味宠着惯着,巡捕房的正牌探长个个妒火中烧,恨不能找个由头杀杀萧融的威风。令公子的案子是萧融的人破的,可惜办案巡捕和法官身上不干净,把一件铁案办成了一团浆糊,如果这时候你马总愿意掺和一把,这些探长乐得给萧融找些不自在,就算你不使钱,死囚牢的大门也有人给你开。”

马彪搓着大腿连连点头,又问道:“对了,你不是说要找一个人来顶罪吗?”

黄冲也道:“杀人栽赃简单,难的是把前三起案子一并归到这只替罪羊头上,如果这个人在任意一件案子发生时有不在白柳街附近的证据,我们可就不好操作了。”

诸葛缜揭开菜篮子上的印花布,从两棵小油菜底下翻出一本笔记道:“三起割喉案都发生在屏州城最繁华风月场所白柳街附近,死者都是陪酒卖笑的应召女,案发时间都是夜里十点半到十二点,这个时间除了在歌舞厅夜总会买醉的风流鬼,其他人大都在熟睡吧。白柳街地处流连坊,是坊中的主干道,街两侧有几条曲折狭小的巷子,比如玉女巷、万年巷、丰隆巷,这些个小巷里有不少旧民房和小店铺,三教混杂,九流遍布,常住的人少得可怜,说是藏污纳垢之地毫不为过。案发之后,不少巡捕在那里做过非常仔细的调查,搅得整个流连坊鸡犬不宁,小偷小骗也捉了不少。喏,这是巡捕的调查记录。”

马彪“啧”了一声:“这是从哪儿弄到的?”

诸葛缜道:“我的手段你没见识过么?你的造船厂都是我一手点拨起来的。”

马彪不忿,轻轻哼了一声。

黄冲暗道:金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书生,忝列金主会十二理事,正是因为他手里这张无孔不入的情报网,不过老家伙独得很,手下几千双眼睛收集的情报都汇集在自己一个人手里,也不怕活活累死。

诸葛缜道:“三次调查的询问记录上都出现过的名字不少,有将近十个是常年独住在这几条小巷里的,不是小贩走卒,就是暗娼半掩门,还有痴呆老儒,地痞恶霸,记录上显示,在案发当晚,他们都独自在家睡觉,没有出去过,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任何不在场证人,要从这些人选一个合适的替死鬼,应该还是可以办到的。”

“那找谁合适?”马彪急道。

诸葛缜晃了晃厚厚的一本笔记道:“这资料可不少,我今早刚到屏州,只粗略翻了一遍,没有细看。我这回来,是接方骥回去养伤的,你儿子的事只是顺便。”见马彪秃头上又开始冒汗,便轻哼一声道,“你也别瞪我,这事儿急不得,我过几天便来,你这些日子只管继续在报纸和广播上施展手段就好,巡捕和法官的名声越臭,对你越有利。”

“那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出来?”马彪急得两眼冒火,“那牢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诸葛缜整理好菜篮子,起身道:“我去医院接人,明天便出城,就不来和你道别了,几天后我会回来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放心吧。”说着径直起身,施施然走出房门。

马彪瞪着眼直搓手,起身便追,黄冲忙贴上前去,在马彪肩上轻轻一按,低声道:“诸葛先生很久不来屏州了,他没见过我,更不知道我弟弟阿战的手段,如果我们赶在诸葛先生离开屏州之前拿到那份记录,知道该选谁来当替死鬼,就可以自己想办法做些事情。”

“我们自己?”马彪心中一阵纠结。

黄冲道:“没错,诸葛先生办事足够缜密,但素来拖沓,我怕公子熬不住,巡捕房的死囚牢又阴又冷,吃不好穿不好,还有等待处决的悍匪强盗……”

马彪心中一痛,“喀”地捏碎了掌中的核桃:“我……我等不了了……”

“我这就联系阿战。”黄冲道。

“可是……”马彪心中一阵纠结,迟疑片刻,才说道,“好,你们去办吧,让阿战悠着些,别惊动他。”

黄战衔着半根糖葫芦,穿一身破旧短打,蹲坐在小巷深处的一只光秃秃的石狮子头上,朝天打了个哈欠,一歪脑袋道:“不会吧哥,你要我从那个诸葛缜手里偷东西?那可是金蛛啊……”

黄冲微笑道:“金主会十二理事名头虽响,其实都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不过善于掌控金钱、权力、人心、情报之类的东西而已,若论手脚上的功夫,比咱兄弟差得远了。今晚金蛛就会去济昌医院,只要你拿到他菜篮子里的那本记录,我就能赶在他出手之前制定计划,救出马一侬,这样我们就能进一步得到马彪的信任……”

“他已经很信任咱们了啊。”黄战道,“现在的薪水我很满意。”

黄冲眼中光芒闪烁:“还不够!马彪只让我打理些外围生意,你甚至还不能出头露面。”

黄战神色一黯,软软地趴在石狮子头上。

黄冲在他肩膀上重重揉了两把,继续道:“屏阳造船厂真正机密只有马彪和诸葛缜两人能接触到,那可是泼天的富贵,我手头这些小轮机小零件,在诸葛缜眼里就是一把泥土。人总要往高处走,接触更大的人物,谈更大的生意,做更大的买卖,住更大的房子。”说着狂热地挥了挥手,“这里可是屏州啊!遍地黄金的地界儿,连马彪那种人都能混得风生水起,我们凭什么不行?”

“可是……偷金蛛的东西,我行吗?”黄战小脸涨得通红。

黄冲笑道:“放心,你偷东西从没失过手。喏,这是诸葛缜的画像,时间仓促,我没搞到他的照片。”说着递出一张画在信纸上的铅笔小像,寥寥数笔,神韵十足。

黄战嘻嘻一笑:“哥哥画得果然传神,这老家伙看起来像个菜场会计。”

黄冲道:“诸葛缜的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上下,骨瘦如柴,戴黑框眼镜,穿蓝色长袍,提着一篮小油菜,那个笔记本就放在油菜下面,他今天去济昌医院接方骥,明天上午就出城,你动作快些。”

“嗯,记住了。”黄战点了点头,轻轻滑下石狮子。

时值隆冬,正是流感高发的时候,济昌医院里到处都是蔫头耷脑的病号,病房早已人满为患,走廊的躺椅上也坐满了打点滴的孩子和满面愁容的爹妈,医生护士忙得焦头烂额,在拥挤的过道里穿来穿去。

诸葛缜皱着眉挤进走廊,侧着身子小心地避开推着轮椅的护士,却被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撞了个趔趄——睿智的头脑和笨拙的身手极不搭调。

“老爷爷,对不起,对不起……咳咳咳……”少年忙伸手扶住诸葛缜,连声道歉。

“老爷爷?我看起来这么老?”诸葛缜暗暗苦笑,轻轻摇了摇头,拉起围巾,掩住口鼻,快速走上楼梯,又和一个流着鼻涕的邋遢少年撞个满怀。这个孩子却无礼得很,冲诸葛缜翻了个白眼,重重咳了两声,啐了一口痰,大摇大摆地转身便走,四周病号唯恐避之不及,顿时让出一条路来。

诸葛缜扶着楼梯栏杆好容易站稳身子,喃喃道:“得的是痨病吧,但愿是痨病……”慢悠悠叹了口气,迈步向楼上走去,方骥的单人病房在顶层,诸葛缜却宁死也不想挤那个罐头似的电梯。

那邋遢少年从墙角的长椅后探出头来,望着诸葛缜晃悠悠向楼上走去,轻轻哼了一声,摸了摸揣在怀里的笔记本,笑道:“哥说的没错,金蛛也不过如此。”

阎惜媚捏着手里的信封,又好气又好笑:哪有这样追姑娘的?

连同白色旗袍一起寄来的一个粉色信封上写满了露骨的情话,一句一个“小甜心”,一行一个“小宝贝”,看得阎惜媚面红耳赤,至于信尾那句故作风雅,实则放肆之极的“锦衣公子茁兰芽,红粉佳人未破瓜。夜来不妨同室榻,梦魂多个帐儿纱”更是让人又羞又恼:未破瓜?笑话,故意损我么?不过看在信封里厚厚一沓钞票的份上,阎惜媚还是决定赴约:信封背后用轻佻至极的字体写着“晚十点半,天潢后门,静候佳人”。

一众莺莺燕燕酸溜溜地起哄,眼中满是浓浓的妒色,尤其那个平日里白天鹅也似卖艺不卖身的雨仙,总是大家闺秀似的拿着捏着,今天终于被一个阔少揍了,此时正泪汪汪地坐在远处,呆呆地望着捧着旗袍的阎惜媚。阎惜媚心中快意无比,却仍忍不住暗骂这个送旗袍的人:信封里的钞票都被剪去一半,另一半一定在他手里,这个鬼东西到底是谁?如果老娘不去赴约,这岂不是一沓废纸?

时间过得极快,阎惜媚穿好精致轻柔的白色旗袍,又精心打扮了一番,已经是夜里十点了,夜总会里早已热闹了起来。阎惜媚对着镜子扭了扭身子,轻轻一撩头发,展颜一笑,登上一双白色高跟鞋,一步一扭地出了房门,径直向后门走去。

天潢夜总会的后门开在一条黑漆漆的小巷里,平时只有运送酒水食材的小贩和伙计从这里出入,阎惜媚摸着黑穿过走廊,被浓浓的油腻味道呛得直翻白眼,好容易冲到门前,一把拉开了早被磨得油亮的铁门闩,深深吸了几口气。

小巷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光,阎惜媚皱皱眉头,抬眼望去:“怎么是两个人,约会还带个伴儿?身材好像都不错,可是看不清脸……”阎惜媚暗笑一声,轻轻吁了口气,做出一个欲笑还嗔的表情,迎上前去。

“衣服没问题。”黄冲眯起眼睛望着绣着两枝红梅的白色旗袍,点点头道,“动手吧,注意刀的方向和力度。”

黄战点点头,脚尖轻轻一点,倏地冲到阎惜媚面前,身子一晃,又闪在她身后。

阎惜媚大吃一惊,尖叫道:“啊哟!”正要回头,黄战手中刀已在她颈前狠命一抹,一道血光“哧”地飙出。

阎惜媚只觉喉间一空,一阵剧痛袭来,身子不受控制地软软伏倒。

“哥!”黄战盯着抽搐挣命的阎惜媚,突然惨叫了一声,“这人不是殷雨仙!我杀错人了!”

黄冲猛吃一惊,几步赶上前来,停在血泊前,定睛看去,失声道:“怎么回事,这女人是谁?信不是送给殷雨仙的吗?”

黄战也道:“对啊,哥在信封上写的是殷雨仙的名字,落款是那个荣家公子,我记得!”说着把刀扔在一边,带着哭腔道,“怎么办?鞋已经放在那个老书呆子床底下了。”

黄冲咬咬牙站起身来:“管不了那么多了,死的是谁不要紧,是个穿白色旗袍的妓女就行,关键是谁来替马公子死。把刀捡起来,我们还有好多活儿要干。”

薛恕枕着胳膊仰在窗下的躺椅上,腿弯搭着扶手,一前一后轻轻摇晃,手里把着一枝腊梅花苞,逗弄着蜷在肚子上的小灰猫。月光透过窗纱洒在胸前,平添几分慵懒格调。

“猎豹”萧融苦恼地拍着轮椅扶手,说道:“你们上次的计划确实顺利地把马一侬送进死囚牢,但善后的事做得也太不干净,如果你们把方骥交给我,那些巡捕和法官的丑事绝对不会传得人尽皆知,马一侬早就上了绞刑架。”

薛恕脸微微一红,一扭脖子,嘟囔道:“我只是看不惯那几个道貌岸然的黑巡捕,想让他们栽个跟头罢了。马一侬杀人证据确凿,这三件割喉案……”

“四件,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萧融道,“昨晚在白柳街东边的玉女巷又发现了一具被割喉的女尸,今天各大报纸的头条照片都是这具血淋淋的尸体。今天下午,马一侬的老爹,屏阳造船厂的董事长马彪带着一群小报记者到巡捕房大闹了一场,话说得极是难听,把刘头儿气得直翻白眼,命令我……勒令我三天内破了这起连环杀人案。”

薛恕轻轻“嗯”了一声。

萧融一扬眉毛道:“你一点都不吃惊,刘总说的是‘连环杀人案’,他把昨晚的案子和之前的三件归为一案!”说着轻轻哼了一声,“我知道这案子和你脱不了干系,那天你问我要白柳街割喉案的调查记录,多半就和这件事有关。”

薛恕摆摆手道:“别瞎说,我可从不杀人。”

萧融磨着牙道:“你只是从不亲自动手杀人。”

薛恕轻轻揉着小猫的头道:“那你今天是来抓我的?”

“你明知道我不会动你!”萧融咕哝道,“要不是小时候那点交情……我倒真想把你丢进大牢。这个阎惜媚是个什么人物,你为什么要动她?”

薛恕道:“有人要杀一个白柳街的应召女,我只是引诱阎惜媚替他们原本选中的无辜猎物去送死,玩了一手李代桃僵,借刀杀人。”

“‘有人’要杀白柳街应召女?”

“没错,这是为了给连环割喉案增加新的一环。”

“给马一侬脱罪?”萧融咬牙道,“是马家干的?”

薛恕微笑道:“先说说你的调查结果吧。”

萧融习惯了薛恕好卖关子的毛病,转动轮椅,坐到薛恕对面:“根据人证和现场遗留的物证,可以‘确定’这次割喉案的‘凶手’叫迟印恒,是租住在白柳街旁万年巷苏记酒馆后院的一个老书生。最糟糕的是,前三起割喉案发生时,他的不在场证据不成立。”

“不成立?就是说,他有不在场证据,但这证据站不住脚?”

“对,这个迟印恒在城西的文苑街有私宅,人却长住在万年巷苏记酒馆后院,据万年巷的邻居说,他和酒馆女老板苏兰有私情。迟印恒白天在街头卖画,晚上闭门不出,这四起割喉案都发生在夜里十点半到十二点之间,能证明迟印恒夜间没有出门的只有爱慕他的苏兰,这种证言一般不起什么作用。如果刘头儿迫于舆论压力和马彪达成某种协议,迟印恒就会成为马一侬的替罪羊,但我们都知道马一侬那个疯子才是白柳街割喉魔,至少前三起案子都是他干的。”

“那你说的人证物证呢?”

“人证,是白柳街口卖报的孩子,他在案发当晚看到迟印恒跟踪阎惜媚,还有一个黄包车夫,看到迟印恒从天潢夜总会后面的小路里急匆匆地走出来,那条小路正是发现阎惜媚尸体的地方。至于物证,简直多得令人发指,迟印恒的教师胸章,还有苏兰亲手绣的手帕都掉在现场,离尸体不远处的半个血脚印无比清晰,巡捕在苏记酒馆后院的客房里发现了一只沾着血的布鞋,尺码、底纹都和留在现场的脚印一模一样。”

“这些证据过于刻意了吧?”薛恕大笑道,“去杀人还带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胸章,揣着和自己有暧昧关系的女人绣的手帕?沾了血的鞋子不但没有迅速处理掉,反而留在自己的房间里,简直是蠢到家了。”

萧融苦笑着点头:“虽然刻意,但今早尸体被发现时,有不少记者赶在巡捕之前到了现场,这些个所谓‘物证’的照片早就被登在了报纸上,字字句句直指迟印恒是凶手,现在整个屏州都炸开了锅。”

薛恕点头道:“这只怕又是马家的手笔,马彪今年新聘的秘书黄冲最擅长搞这套舆论战。天潢夜总会后面的那条小路又黑又窄,旁边大路的路灯这些天也出了故障,整个路段就属夜总会的霓虹灯最扎眼,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报童和车夫为什么会记得迟印恒这个平平无奇的老学究?这些在风化场所外围讨生意的人不都该死死盯着夜总会的大门吗?”

萧融点点头:“天潢夜总会附近都是些西装革履的款爷,迟印恒这个一身长衫的半大老头出现在那种地方,本来就容易引人注意,所以他们多看了两眼。”

“那些证人这么说的吧?”薛恕道,“这两眼看得巧啊,正好看到迟印恒跟踪阎惜媚,还正好看到他从夜总会后面的小路出来。”

萧融一皱眉:“不止如此,阎惜媚咽喉处的伤口和前三起案子完全一致,可以判断凶器是同一型号的匕首。尸体被摆成了夸张的舞者姿势,这种奇怪的舞姿只在敦煌壁画里出现过,没有古典美术功底的人根本不可能了解,也摆不出来,更不会把血淋淋的旗袍整理得一丝不苟,这一点只有办案巡捕知道,报纸上从来没有报道过。”

薛恕道:“不止巡捕,凶手也知道,最近马彪探过监吧?”

萧融道:“没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但马一侬是留日的古典美术高材生,迟印恒被解聘之前是屏阳书院的美术老师。”

“嗯哼……”薛恕眯起眼睛轻轻一笑,“所以迟印恒已经被你们抓了?”

萧融一耸肩膀道:“我的人可没动作,今天上午巡捕房的张探长李探长王探长赵探长一股脑儿地扑到苏记酒馆把人铐回来了,审了一下午,半点儿有用的东西都没审出来。”

薛恕道:“这些个老牌探长的花巧手段我早有耳闻,我可不希望迟印恒‘突然暴毙’,或是‘畏罪自杀’。”

萧融无奈道:“这个我比你清楚,陆诩在审讯室守着,没人能对他动手。”

薛恕伸了个懒腰,坏笑道:“要对付马家,你的光明正大济不得事,我的鸡鸣狗盗才是正途。”

萧融道:“愿闻其详。”

薛恕打个响指,一个厚厚的信封打着旋飞下房梁,直奔萧融耳侧削来,萧融“啧”的一声,急抬起右手接住,左手握着的半个青柑径直甩上房梁,正打在探着头往下看的小圆脸上,汁水飞溅。

“哎呀!”薛小容贴着柱子绕了两个圈,滑落在薛恕身后,带着哭腔道,“哥哥!侦探哥哥总欺负我!亏我还辛辛苦苦去给他拍照。”

薛恕一摊手道:“谁叫你总招惹他?”

萧融翻着信封里的一叠照片,无奈道:“这个对着画册摆弄尸体的人有些眼熟……马彪的秘书黄冲?那个握着匕首的小鬼是谁?这是阎惜媚,她从这个铁门走出来……这是夜总会后门……这个小鬼,阎惜媚是他杀的!小小年纪够狠的啊!”

薛恕得意道:“这是黄冲的弟弟黄战,也在屏阳造船厂做事。怎么样,这几张照片足以……”

“足什么足?”萧融黑着脸道,“你既然早知道他们要对白柳街的应召女动手,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早做准备,这件命案完全可以避免……”说着一摊手,“好吧,你从不滥杀无辜,这个阎惜媚也是你的目标,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你不觉得把其他案子搅进白柳街割喉案,会把整件事变得更难办吗?”

薛恕一歪头道:“看看,看看,又犯拧了吧?我还不是想一箭双雕,既解决掉阎惜媚这个双面恶女,又把马一侬的案子一并处理掉。”

萧融道:“双面恶女?阎惜媚到底是何方神圣?黄冲的弟弟又是什么来路?看这几张照片里他的身形动作,身手一定利索得很。”

薛恕道:“阎惜媚的事稍后再和你说。至于黄家兄弟,这两人都有江湖背景,一个善骗,一个善偷……”

萧融难得“噗嗤”一笑:“这配置和你们哥俩一模一样。”

薛小容揉着脸一咧嘴道:“那种货色在我们看来就是三岁小孩。哥哥说黄冲那家伙是典型的志大才疏,一心攀附着马彪这棵大树向上爬……”

薛恕道:“但他鬼主意不少,到屏阳造船厂短短一年,已经被马彪引为心腹……嗯,说心腹有些不大合适,毕竟他还无法接触到屏阳造船厂的核心机密,也正因为如此,他很不甘心。黄冲这个人对名利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所以非常急于在马彪面前证明自己。至于那个黄战,年纪虽小,却已经是江湖上成名的大盗了……”

薛小容一扬鼻子道:“虽然没法儿和我比,但‘嗅金鼠’这个名号侦探哥哥应该不陌生。”

萧融惊道:“嗅金鼠藏在屏州?这家伙是个爆破高手,一年前盗窃砚城金库时搞出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案,死了十多个人。”

薛恕道:“没错,就是他。黄战手上功夫不弱,但年纪还小,没什么主见,一切行动只听黄冲筹划安排,黄冲自负粗疏,极易对付,只要捏住他的心思,便不愁拿下黄战,而通过黄冲、黄战,自然可以把火烧到马彪身上。”

萧融点头道:“金主会十二理事各有一个钱袋子,马彪之于金蛛,就像罂粟皇后之于金鲲。但马彪的身份不同于罂粟皇后,毕竟在明面上他还是个老实本分的合法商人,而且是身价极高,与军政二界都有来往的豪商。”

“所以你不能像当初对付罂粟皇后那样大刀阔斧地对付他。”薛恕道,“马彪明里暗里做的那些勾当你早就看不惯了吧?据说军火、药品这些灰色物资马彪暗地里都有涉及。这回我的计划,一则为除阎惜媚,二则为了结马一侬的案子,三则为剪掉金蛛的钱袋子马彪,只是要暂时委屈你和迟印恒。迟印恒恨阎惜媚入骨,我能替他除掉这个女人,他蹲几天大牢也甘之如饴。至于你呀,你就再在刘总巡捕那儿撑两天吧。”

萧融用手掸掸照片道:“好吧。不过你得告诉我你们怎么察觉黄家兄弟的计划的?”

薛恕道:“这个还是要从马彪说起。马彪这些日子为马一侬的案子着急上火,四方求告,黄冲则抓住了方骥抛出的重磅新闻,买通报社大肆渲染,马一侬的死刑判决一直无法执行,可他毕竟太嫩,一时想不出让马一侬取保出狱的法子,这件案子始终处在一种胶着状态。你觉得马彪走投无路时,会想到谁?”

“金蛛,他的合伙人,也是他的智囊。”萧融道。

“没错,金蛛可是条大鱼,只要牢牢监视住马彪和黄家兄弟,不愁找不到这个给他出主意的人,只要马彪有了主意,我就能借势下手。上次我为逞一时意气,由着方骥把何骏、王驹这帮黑巡捕的丑事抖了出去,让马一侬多活了这许多时日,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回有了黄家兄弟割喉杀人伪造现场的照片,有了金蛛和马彪谈话的录音,连马彪都自身难保,何况马一侬?录音里马彪可是亲口承认他对马一侬杀人的事心知肚明哟。”

“录音?”萧融眼睛一亮,“你们录到了金蛛的声音?”

薛恕道:“没错,我们一直在注意马彪和黄冲的动向,上周黄冲突然以马彪的名义包下了天湟酒店顶层的所有房间,可屏阳造船厂近期并没有什么大生意要谈,也没有什么大人物要接待。我当晚便从花姐姐那儿讨了个好玩的东西,让小容藏在天湟酒店505号房间的大花盆里,果然,第二天下午,马彪带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儿进了那间房……”

“你们装了录音的家伙?这东西体量可不小。”

“当然,可天湟酒店的花盆更阔气,那棵富贵树也长得杵天杵地。”

“黄冲包了整整一层房间,你怎么会知道马彪会去505号房?”

“天湟酒店顶层只有走廊尽头的505是总统套房,以马彪那副不求好只求贵的排场性子,你觉得他会选别的房间吗?”

“金蛛的计划就是让黄家兄弟去杀人?”

“对,杀人,但他没有吩咐黄家兄弟去做,他只是提出一个思路:趁马一侬还在牢里,用同样的手法杀一个白柳街的应召女郎,再利用黄冲买通的那些小报大肆报道,把案子搅浑。金蛛拿到了巡捕房关于白柳街割喉案的调查记录,圈出了几个常年独住在白柳街附近的人,准备从这些人当中找一个合适的替死鬼。”

“他怎么拿到调查记录的?”萧融一阵牙疼。

“金蛛何等人物,他的消息眼线遍布三教九流三百六十行,要从四面漏风的巡捕房拿一份调查记录太简单了。”薛恕道,“我要一份记录副本,你不也给我拿来了吗?金蛛办事重在求稳,黄冲却知道马彪等不得,便联系黄战去偷金蛛手里的调查记录,打算自己策划行动。我不知道金蛛选定的替死鬼人选都有谁,所以才找你要调查记录的副本。”

“可是记录里根本没有迟印恒这个人。”

“啊,没错,花姐姐连夜仿造了三页记录,分别装订在副本的三次案件的访查部分,小容在医院来了个偷龙转凤,趁黄战动手之前偷走了金蛛手里的调查记录,把花姐姐做过手脚的副本塞进金蛛的篮子里,金蛛虽有翻云覆雨的手段,但身手感官与常人无异,在小容这样的神偷面前毫无防范之力。”

“所以黄战在医院偷到的是你们做过手脚的副本,在这本调查记录上,迟印恒这个常年租住在万年巷的美术老师无疑是为马一侬背黑锅的最佳人选……”

“没错。”薛恕举了举怀里的小猫。

萧融沉吟片刻,突然道:“你们见过金蛛的样子,对吧?”

“当然,那天在天湟酒店送茶水的服务生是花姐姐扮的,黄冲还让她守在楼梯口,不准其他人上去,花姐姐干得非常尽职。”

“你既然见过金蛛,能不能帮我做通缉令?”萧融倾了倾身子道。

薛小容道:“通缉令有什么意思?我哥要给金蛛玩一回大的。”

“你要做什么?”萧融有些不好的预感。

薛小容笑嘻嘻道:“嘿嘿,黄冲从金蛛那里偷走副本之后,我又把原来的调查记录塞回了金蛛的菜篮子,还在那些小油菜底下塞了些别的东西,我记得这些天屏州城门口守卫的大兵一个一个地搜查出城的人呢!”

萧融大惊:“申大帅的军印前些天丢了!你……”说着指指薛小容,又指指薛恕,“你们兄弟俩好大的胆子!”

薛小容搔搔下巴道:“我也正奇怪呢,这些天没有传来盗印贼落网的消息,不知道金蛛这老家伙怎么混出城的……”

薛恕道:“想来是金蛛发现了军印,这样也好。”

萧融咬着牙道:“你们这是玩火,申大帅是好惹的吗?”

薛恕笑道:“至少不如金蛛难缠。”

萧融揉揉眉头道:“你们呀……别玩得太悬了。那个迟印恒呢,你们怎么救他?”

“我们为迟印恒安排了不在场的铁证,只是这个身份高贵的证人还没有出现。至于黄冲制造的那些对迟印恒不利的证据,你应该早就发现破绽一一推翻了吧?”

萧融点头道:“你说黄冲‘自负粗疏’,果然不假,放心吧,我都处理妥当了……”

话音未落,忽听院子里几声急叫:“薛恕!薛恕!”

薛小容吓了一跳,拍拍胸口道:“是医生哥哥,怎么了?”

话音未落,孙时急匆匆推开房门,气喘吁吁道:“不好了薛恕,苏兰死了!在白柳街的丽人歌舞厅后面,被人一刀割断了喉咙!就在刚才,不到一个小时之前!”

薛恕好像被人一拳打蒙了似的,呆了半晌,忽然“啊——”的一声长吼,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揉着头发满屋乱转,口中喃喃自语:“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给我站住!”萧融一声暴喝。

薛恕一个激灵,愣愣地回头望着萧融。

萧融见薛恕眼睛渐趋清明,叹了口气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么?”

“我没有!不骗你……豹子,你信我。”薛恕面色凝重,重重一攥拳头道,“苏兰是我的雇主,就是她请我设计杀阎惜媚,不让迟印恒走绝路。”

“这到底怎么回事?”萧融有些恼火。

“好,我把迟印恒和阎惜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你,你带我去苏兰遇害的现场看看。”

萧融揉着眉头道:“现场肯定到处是巡捕,你去不合适。”

“豹子……”

“别说了,这事我来处理。”

马彪的别墅装饰得富丽堂皇,客厅里一水的意大利家具被水晶吊灯照得流光溢彩,诸葛缜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不时抬眼看看心怀惴惴的马彪。

“今天你的小秘书不在,咱们哥俩可以好好谈谈。”诸葛缜道。

马彪摸了摸油光光的头道:“谈什么?”

“你操之过急了,阿彪。”诸葛缜放下茶盏道,“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乖乖等我回来?”

马彪大马金刀地往软皮沙发里一仰:“那又如何?阿冲这事办得很漂亮,那个穷教书的已经被逮捕了,估计过不多久一侬就会被放出来。”

诸葛缜摇头道:“你们做的那些小手脚能瞒得过萧融?”

马彪道:“瞒不过他又如何?现在全城人都知道那个迟印恒才是割喉魔,再说人证、物证阿冲都安排妥当了。”

诸葛缜从菜篮子里拿出几张纸,轻轻翻了翻道:“我们先说人证,你们买通的‘证人’是报童和黄包车夫对吧,黄包车夫我且不说,他出现在夜总会门口合情合理,但是报童……呵呵,大半夜到夜总会门口卖报?是他傻还是你们傻?”

马彪一愣,讪讪道:“那个小鬼之前和阿战打过交道,比较可靠。”

诸葛缜道:“可靠固然好,但你这两个证人脑袋都不大灵光,或者说,你的赏钱给得早了。”

“什么意思?”

“就算你要提前给赏钱,也应该交代他们最近不可露富,那个报童今天上午去买了一双新皮靴,车夫也打了一斤上好的汾酒,割了两块酱牛肉。他们日子过得素来清苦,花钱突然阔气起来,哪能不惹人怀疑?”

“这个……应该不会出事吧?”

“那我是怎么知道他们买了什么的?”

“你……”

“巡捕房有我的眼线,这些疑点都是萧融呈报总巡捕刘肃的,只怕这个钟点儿,你的证人已经被请去巡捕房问话了,我早就告诉过你,萧融这个人不好对付。”诸葛缜轻轻叹了口气,“你觉得一个报童,一个车夫,能抗住萧融的审讯?”

马彪额头上开始冒汗。

诸葛缜道:“我们再来说说物证,选那枚胸章当作证物本没有什么问题,毕竟迟印恒仍以屏阳书院的先生自居,上街卖画时也常常戴着这枚胸章,但是胸章为什么会掉在案发现场?”

“啊?”马彪有些发懵,“什么意思?”

诸葛缜摇头道:“胸章好好地别在迟印恒身上,怎么会掉在地下?不外乎是在二人撕扯中被死者拽下,既然如此,在迟印恒的住处是否应该发现一件胸前开线的衣裳?死者手上是否应该有被这个锐利的八角形胸章划破的伤口?胸章的别针是否应该稍有变形?这些细节你们都没有做到位,巡捕房聂法医的验尸记录显示,死者手上没有任何伤口,去苏记酒馆后院搜查的巡捕也没有发现破损的衣裳,至于那枚胸章更是完好无损,萧融已经把这些疑点写成报告,放在刘肃的案头。”

马彪头上冷汗涔涔,诸葛缜却依旧不慌不忙:“再来说说那只血鞋。”

马彪抹了一把汗道:“血鞋又怎么了?”

“那只鞋怎么会出现在迟印恒的床下?据我所知那老教书匠昨晚没出过门,你们何时做的手脚?”诸葛缜眼神高深莫测,马彪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是阿冲的弟弟阿战,这小家伙翻墙越户偷鸡摸狗的本事是一绝。”马彪道,“他趁迟印恒出门卖画时便把血涂在他床下的布鞋上,还从他枕头下面拿走了一块手帕……”

诸葛缜嘴角一挑,又摇头长叹:“那鞋底的血迹和死者的血迹自然是对不上了。”

“不不不,阿战当天下午在天潢夜总会和那个女子起了冲突,一拳打破了她的鼻子,又偷走了她擦鼻血的手帕,在迟印恒鞋底抹擦的就是这帕子上的血。”马彪道。

“那倒怪了,为什么法医聂长清的检测结果显示,那只鞋上的血迹和死者的血型不相符?”诸葛缜奇道。

马彪有些难堪:“那个叫殷雨仙的女人有个相好,是九日印刷厂厂长荣旭的小儿子荣新,他这些日子在山东谈生意,已经半个多月没回屏州了。阿冲买了一件白色旗袍——和之前一侬宰的几个女子的旗袍很像,都是白色绣花的——又模仿荣新的笔迹写了一封情信,约殷雨仙昨晚十点在天潢夜总会后门的小街相见,把她杀死。”

“殷雨仙?死者叫阎惜媚,花名媚儿,是个女学生。”诸葛缜道。

马彪苦恼不已:“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诸葛缜轻轻道:“是你的眼光出了问题。生死大事,竟然重用这种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你当初的识人之能都废了么?此人善攻不善守,见机牟利,遇事束手,诡诈有余,精细不足,你把造船厂的外围生意交给他去打理,就不怕他玩砸了?”

马彪早就被诸葛缜说得慌了,随口道:“都是些小打小闹的买卖,干系不大。”

“所以,他想取我而代之,做大买卖?”诸葛缜冷冷道。

“诸葛兄,这话从何谈起?”马彪惊道。

“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我篮子里塞了这么个东西,是何用意啊?”说着翻了翻打蔫的小油菜,从菜叶底下捧出一个油亮亮的铜印。

“这是什么?”马彪莫名其妙。

“申殿魁的军队这些天还在城门口严查过往行人吧?”诸葛缜道。

“这是申大帅的军印!”马彪像受了惊的肥猫一样跳了起来,压低了嗓子道,“怎么回事?这东西怎么在你这里?这是阿战干的?不可能啊,他哪来这么大胆子?”

诸葛缜道:“如果这东西在我出城时被搜出来……”

马彪一阵后怕,连声道:“诸葛兄,这不是我安排的……”

诸葛缜向后一仰,陷在沙发里,一摆手道:“我信得过你,可那两只小东西不能再留了。”说着端起茶盏道,“我会经安排人去做,你不必再过问。”

马彪见诸葛缜办事霸道,心里暗暗憋气,又恼黄冲办事草率,搅了诸葛缜大好的一盘棋,一时心乱如麻,束手无策,只喃喃道:“我……我只让他们去偷那个记录本,想从那里面找一个替罪羊。”

诸葛缜似笑非笑:“但是本子还好端端地躺在我的菜篮子里,那个迟印恒也不是我圈定的人选,他根本没有出现在巡捕的调查记录里。黄冲选迟印恒当替罪羊,多半是看上了他美术老师的身份,但他是有不在场证人的,虽然这个人的证词作用不大。”

“什么?”马彪大惊。

“醒醒吧阿彪。”诸葛缜幽幽道,“那两个小东西根本没有拿到我的记录本,只是在我的篮子里塞了一张催命符,这次所谓‘盗窃’行动的目标是借申殿魁的刀杀我,至于救你儿子的计划,纯是顺便。”

马彪神色惶然,张了张嘴。

诸葛缜轻叹道,“至于你那个儿子……也不是没法救,萧融和聂长清提出的那些疑点还不足以让迟印恒彻底脱罪,要尽快坐实他的罪名才是,虽然他不是一只上好的替罪羊。”

马彪一个激灵,一叠声道:“诸葛兄,求您救救一侬,求您救救一侬!”

诸葛缜道:“迟印恒有胃病,这点倒是和你儿子很像。”

马彪不解:“有胃病……那又如何?”

诸葛缜道:“他入狱时没有带药。”

“嗯……我还是不太明白……”

“他有个相好的叫苏兰,你知道吧?”

“知道,阿冲说过,一个开酒馆的小寡妇,迟印恒就住在她酒馆后院。”

诸葛缜用手指轻轻敲着杯盖道:“黄冲、黄战还有些用处,让他们按照我的计划把苏兰引到白柳街丽人歌舞厅后的小巷里,割断她的喉咙。还有,迟印恒在城西有一座老宅,把这瓶药放在老宅里。”说着取出一个褐色玻璃药瓶。

“啊?”马彪头昏脑涨,“这是为什么?你说要坐实迟印恒的罪名,他现在还在牢里,这时候去杀人不是给迟印恒脱罪吗?”

“苏兰是迟印恒唯一的证人,身上有太多不确定因素,至于其他原因,你不用操心,我也懒得跟你解释。该怎么做,我自会吩咐黄冲、黄战。你儿子的卧室在哪儿,是楼上吗?我听说他喜欢摄影,卧室套间里还有个暗房。”

诸葛缜盖好菜篮子,径直向楼梯走去。

马彪不解道:“是有个暗房,你要做什么?”

诸葛缜道:“黄冲计划最致命的弱点是没有安排能证明迟印恒是前三起割喉案凶手的证据,这个漏洞我必须补上。”

苏兰的尸体在白柳街北的丽人歌舞厅后门处被摸黑解手的醉汉发现:一个身材稍显丰腴的三旬女子,发髻挽在脑后,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失了血色的脸圆润光滑,相貌称不得绝色,但也算端庄秀气,白皙的颈子上开了一道恐怖的大口子,鲜血在尸体下聚成一片暗红,浸透了白色的连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