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映一袭红衣,站在被枯黄的野草覆盖的土堆上,脚下的乱坟野冢密密麻麻一望无边,磷火忽起忽落,惊走了叼着枯骨的野狗,汪汪乱吠又引得远处怪鸟嘶声长啼。
好在月色尚可,花如映俯下身来,伸手一抚膝前一块写着几行潦草小字的木牌,幽幽道:“找到你了。”说着冷笑一声,“你贪得无厌,滥杀无辜,竟然为了几幅画欺负到自家师叔的头上,说来死不足惜,我为你收尸,一来是看爷爷的面子,二来是尽同门之义,自此之后,你我再无瓜葛。”
薛恕摇头道:“这家伙说起来也算一代传奇,最后竟然死在那么个老家伙手里,实在是阴沟里翻船。花姐姐,你打算把他迁葬到哪里?花爷爷墓旁?”
“他不配。”花如映轻声道:“好了,掘墓,拣骨。”
薛恕攥了攥镐头,一抿嘴道:“花姐姐,还记得我们刚接的那单生意么?”
花如映狐疑道:“这时候怎么提这些事?那单生意时间仓促得紧,我们怕是找不到他手里的底牌。”
薛恕轻轻咬牙道:“于公于私,马一侬都必须死,所以……”说着一指脚下的坟包,“我想拿他做些文章。”
花如映弯眉一挑道:“好啊,你打算怎么做?”
薛恕道:“我们何必去找那家伙手里的底牌呢?给他来个偷梁换柱,咱们自己造一套底牌。”
“自己造?”花如映奇道。
薛恕目光灼灼:“对,自己造,造一套对他们没有威胁的底牌,由我来摊牌。”
莫书骐脱下法官袍,一步一挪地走出审判庭,半躺在办公桌前的靠椅上,疲态毕露。
秘书李芬堆着一脸甜腻的谄笑,端着一杯咖啡走进屋来,莫书骐不满地哼了一声,一挥手命她出去,李芬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咬咬嘴唇,转身离开。
莫书骐小心翼翼地从西服内兜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从十天前的早上开始莫名其妙出现在咖啡杯里的,那天莫书骐喝得猛了些,险些被这个小纸团噎死,现在他对咖啡这东西有些犯怵。
我知道,你手上沾着无辜者鲜血,十二月十八日中午,来精一茶馆二楼东阁雅间一叙。
莫书骐盯着几行行文蹩脚但写得还算方正的小字,心情格外沉重:这有些像被我赶出法院的前任秘书林济的笔迹,难道这个迂腐的家伙手里握着我的什么把柄?不应该啊……难道,他知道那件事?又或者他看到了那个……不,不可能……可是,万一他……
莫书骐像游魂一样飘出了法院,一头扎进马路对面的精一茶馆,轻轻呼了两口气,努力做出一个凶狠的眼神,用力推开了二楼雅间的门,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到他的脸上,刺得莫书骐一阵晕眩。
俊美儒雅的白衣少年是初露锋芒的侦探李修,他的推理初步锁定了震惊屏州的三桩割喉案的凶手——屏阳造船厂董事长马彪的儿子马一侬。
满脸沧桑的光头老者是巡捕房的探长何骏——亲手拿下持刀拒捕的马一侬的老巡捕。
头发花白,浑身酒气的瘦小汉子是屏州下辖天回镇的老牌治安官王驹,他曾目睹马一侬出入第二位受害人租住的公寓。
粗眉大眼,肤色黝黑的年轻人是巡捕房的新人鲁小骅,他在马公馆找到了和第三位受害人生前照片上一模一样的项链。
莫书骐脑袋一阵阵发涨:今天下午就要审判马一侬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将在下午出庭,包括莫书骐自己。前天晚上马彪的秘书送来的礼金丰厚得吓人,瞬间便压断了莫书骐的脊梁,可随后登门的黑虎帮出手更是阔绰,用天阳路的一套别墅换马一侬的人头——马一侬的第一个猎物是黑虎帮三号人物“渊哥”的女儿。莫书骐素来是荤素不忌的,可是现在锁在书房保险柜里的存折和房契就像是两枚烫手的山芋,吞下一颗,就注定要被另一颗炙得皮烂骨焦。
雅间里的气氛阴抑得吓人,莫书骐迟疑片刻,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各位……”李修见莫书骐坐定,便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道,“各位前辈都是被人约到这里来的吧?”说着亮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潇洒爽利的行楷:我知道,你手上沾着无辜者鲜血,十二月十八日中午,来精一茶馆二楼东阁雅间一叙。
鲁小骅惊叫出声,何骏脸色阴晴不定,王驹醉眼朦胧,不动声色,莫书骐轻轻握了握攥在拳心的纸条:内容一模一样,可字迹完全不同!
李修环视周遭,沉声道:“大家彼此都不陌生吧?”说着咳嗽几声道,“抱歉,我最近有些感冒,嗓子痛得厉害。”
何骏眉头微皱,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道:“约我们来的人,十有八九和马一侬有关。”说着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这样的纸条我是从十天前开始收到的,最后一张今天早上出现在我的公文包里,文字内容和你收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字迹像极了一个我非常熟悉的人,和你那张完全不同。”
“我的也是!”鲁小骅瞪着大眼睛叫着,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抽出一张淡粉色的纸条。
李修点点头,咳嗽两声道:“那么……莫法官,王巡长……”
“我也……一样……”王驹满口酒气,轻轻拧开随身的锡制酒壶的盖子,伸手一弹,一枚湿哒哒的纸团从瓶盖里滚了出来。
莫书骐将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铺在桌上,无奈道:“看来,大家都收到了一样的……或者说,是内容一样的字条。”
李修微笑道:“看来,大家都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呢。”
莫书骐脸色一黑,何骏眉头一跳,王驹打了个酒嗝,鲁小骅眼珠乱转。
李修轻轻晃着纸条道:“每张字条上的笔迹各不相同,但好像都是我们各自的一位熟人所写。”
何骏道:“假设约我们来的是同一个人,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局外人的笔迹?又怎么可能把他们的笔迹模仿得如此逼真?他一定调查过我们,还查得很深很透。”
鲁小骅缩了缩脖子道:“我感觉浑身发冷。”
何骏天生的川字眉又紧了几分,沉声道:“慌什么?坐直了!”
鲁小骅一个激灵,像弹起的竹子似的挺直了脊梁。
雅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众人抬头看去,见一个瘦削的男子走了进来,头上扣着一顶淡褐色毡帽,高耸的鹰钩鼻上戴着一副银丝框大墨镜,唇边颏下生着一丛密密麻麻的胡须,系一条黑色围巾,穿一件灰色长风衣,活像个裹在套子里的人,只是鼻尖的一点黑痣格外扎眼。
“阁下是……”李修率先回过神来,起身问道。
“在下方骥。”瘦削男子傲然道,“看来,凶手们都到齐了。”
众人都是一愣。
“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何骏道。
方骥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随身的公文包道:“听不明白么?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凶手。”
“你说谁是凶手?”鲁小骅尖声道。
“纸条是你写的。”莫书骐慢吞吞道。
王驹撩起眼皮瞧了方骥一眼,手指缓缓摩挲着酒壶盖子。
方骥也不回答,只不紧不慢地打开档案袋道:“不久前,有一个贫穷的少年惨死在城北太平巷,莫法官,你当庭宣判凶手无罪,并将死者六十多岁的祖母逐出法庭,这实在令我无法理解。”
莫书骐一愣,随即道:“太平巷这案子我记得,你所说的‘凶手’是广德书局总裁韩通的小女儿韩采,死者阎三儿是一个持刀抢劫的小混子,韩小姐开枪将他击毙,只是‘正当防卫’,不是‘故意杀人’。而那个泼辣的老妇人,陈词前后矛盾,关键信息含糊不明,甚至连死者的体貌特征和衣着打扮都说不出,世间哪有这样的祖母?那根本就是个携事诈富的刁妇。”
“正当防卫?”方骥发出一声轻蔑之极的冷笑。
“没错,正当防卫,你没听过这个词么?”莫书骐很反感方骥的态度,不禁提高了声音道,“宣统三年《大清新刑律》里引入的西方法律词汇。”
方骥似乎很满意莫书骐的愤怒,嘴角一挑道:“你确定,那个开枪的女人是正当防卫?”
莫书骐略一迟疑,道:“鲁警官提供了非常有力的证词。”
鲁小骅挺了挺脊梁道:“没错,案发时我就在现场。”
方骥用鼻子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这是你处理的第一件案子吧?也难怪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你把话说明白!”鲁小骅怒道。
方骥一摊手道:“瞧瞧,一点就着,果然是个雏儿。”
鲁小骅嫩脸通红,正要发作,何骏轻轻咳了一声,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鲁小骅顿时安静下来。
方骥瞥了何骏一眼,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道:“十八日晚十一点四十六分,下班回家的鲁警官路过太平巷东口,隐约听到巷子里有女子呼救,还夹杂着撕扯搏斗的声音。当他跑进太平巷中段的拐弯处时,看到一个神色惊慌的年轻女子狼狈奔逃,手里还握着一把微型无声手枪。”说着斜睨鲁小骅一眼,继续道,“前行不远,便发现太平巷内有一少年男子横躺于已打烊的当铺大门外,衣着敝旧,左手持刀,胸部中弹,当场毙命。另有一学生打扮的女子半躺在巷尾高墙下,手臂受伤,血流不止。鲁警官当即逮捕持枪女子,并将伤者送往医院。
“后经调查,死者身份未明,户籍档案中也没有找到相关信息,鲁警官和其他办案巡捕推测他是个外地来的小流氓,没有继续深究,直到韩采被一个自称是死者祖母的老妇人告上法庭。伤者名叫李梅,屏阳书院学生,是行凶女子韩采的同学。我说的没错吧?”
鲁小骅有些紧张地转着手指道:“没错。”
方骥盯着鲁小骅的眼睛道:“最初判定这是一起自卫伤人案的,是你。”
鲁小骅似乎能感觉到墨镜后透出的寒气,不禁退了退身子道:“是……是我。”
“为什么?”方骥似笑非笑问道。
“伤者的证言!”鲁小骅为自己刚才不经意的胆怯感到羞恼不已,坐直了身子道,“李梅亲口对我说,她和韩采当晚路过太平巷时,遇到那个持刀劫匪,三人撕扯搏斗时,阎三儿刺伤了李梅,又持刀追杀韩采,韩采情急之下才回身开枪……”
“一个小丫头,用射程不足三十米的微型手枪,慌乱奔跑中转身射击,竟能一枪正中胸口要害,这枪法也太好了些吧。”方骥笑道,“你就不觉得有蹊跷?”
“这是……巧合而已,他若真瞄准了强盗开枪,还不知会打到什么,怪只怪那个阎三儿命不好。”鲁小骅不耐烦道,“你到底要说什么?这案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方骥不答,又问道:“阎三儿要的是什么?是财?是色?”
“是劫财。”鲁小骅道。
“那为什么两个小丫头要和他争斗,直接把身上的财物交出去不就好了?”
“两个姑娘已经把钱全都交了出去,那个家伙连韩采的项链和手镯都没放过,还有她随身带着的一个镶满宝石的十字架。”鲁小骅道,“可阎三儿的面巾掉了,韩采和李梅都看到了他的脸!”
“也就是说,阎三儿刺倒李梅,追杀韩采,是为了灭口?”
“对!”鲁小骅确然道。
“倒也说得过去,可如果阎三儿一心求财,怎么会钻在太平巷那么个偏僻无人的所在?流金坊、天盛街还有八里市那些灯红酒绿的边角到处是狭窄的小巷和醉醺醺的夜归人,这些地方才是劫匪的首选。”
“也许……对了,阎三儿年纪小,八成是头回上道,不敢去那些水深的地方冒险。”鲁小骅有些心虚。
“还算讲得通吧。不过两个女学生怎么会在临近午夜时出现在太平巷?”
“她们刚刚参加完同学的生日宴会,搭伴回家时路过太平巷,我查过地图,太平巷是她们回家的必经之路。”鲁小骅对这一点倒是非常有信心,眼睛一翻道,“我早就问过,她们至少有五个证人。”
方骥轻笑一声,摆出五张照片道:“你所说的证人,是不是这几个学生?郑宣台、罗月、杨少棠、冯榷、陆咏。”
鲁小骅一怔,忙接过照片定睛细看,过了好一阵,才点头道:“没错,一个不差,你是怎么……”
方骥冷笑道:“案发当天,这五个学生和李梅各自收到了一笔汇款。这件事你调查过么?”
鲁小骅大惊:“还有这种事?”
“没错。李梅收到的钱是其他人的三倍。”不等鲁小骅回过神来,方骥又道:“汇款人叫肖冕,这个名字,你也许很陌生,但是他在屏州书画收藏圈很有些名气。”说着视线一偏,望着若有所思的何骏。
“这能证明什么?这和韩采有什么关系,和那个劫匪又有什么关系?”鲁小骅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件案子的事?你从哪里找到证人的照片?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我就……”
何骏轻轻一咳,鲁小骅头发一竖,立即噤声。
“方先生……”何骏道,“肖冕这个名字,我倒有些耳熟。”
“你当然耳熟,你这个老糊涂可是这一系列糊涂事的始作俑者。”方骥不再继续逼问鲁小骅,转而向何骏发难。
何骏沉声道:“哦?我洗耳恭听。”
方骥笑道:“这回,你来讲,我来听。”
“你要听什么?”
“自然是何警官处理过的和肖冕有关的案子,我们权且称之为……盗马案吧。”方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靠在椅背上。
何骏轻笑道:“盗马案?倒是贴切……”
“丹青四骏”是屏州人对蒋、沈、韩、杨四人的敬称,这四人画技称不上高妙,眼光也算不得独到,彼此间还有些看不顺眼,只因他四人各自收藏有一幅古代画马名家的墨迹,故而扬名一方。屏州藏界有一首小调:“饮马曲江侧,调良芳树前。番骑朝汉地,双骏踏胡天。”说的便是蒋希介珍藏的马轼《饮马图》,沈柔钲家传的沈希远《调良图》,韩自冉南下江陵所得任仁发《番骑图》和杨弼昔自清宫逃奴手中收购的高其佩《双骏图》。
可此时蒋、沈、韩、杨四人,都缩在曲水园中一个险峭假山旁,望着不远处灯火璀璨的小小亭榭,满眼羡妒之色。一个蓬头垢面、满身污秽的驼背老乞丐端坐在曲水园正北“集鸿榭”外老柏树下的一把花梨太师椅上,单手托着一只青瓷茶盏,眯着眼望着被百盏灯球照得亮如白昼的“曲水园”和园中来往谈笑的文人雅士,不时地轻哼一声,神态做派煞是嚣张,如果不是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倒真有几分前清老贝勒的派头。
蒋希介轻轻哼了一声,低声抱怨道:“也不知这怪人哪里得来韩干的《照夜白图》,竟把我们手中的宝贝都比下去了。”
沈柔钲微笑道:“自盛唐而今千余载,太平有数,乱离无算,一纸翰墨流传至今,实属不易,我等细细观摩便好,何必枉争虚名?”
蒋希介冷笑道:“你倒会说漂亮话。此画一出,‘丹青四骏’的名头,怕是再叫不响了。”
韩自冉也酸溜溜道:“就是,也不知这老家伙什么来路。”
杨弼昔苦笑道:“瞧他行为做派,定不是寻常人物,否则也不会得到肖先生青眼。”
原来在半个月前,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只身来到屏州,在众目睽睽之下叩响了肖府的大门,请已封刀多年的肖冕亲手装裱一幅古画,正是唐代名家韩干的《照夜白图》。肖冕见画骇然失态,几乎喜得昏厥过去,那老乞丐却狂得紧,竟在屏州放出话来,“古来丹青第一马”就此现世,屏州藏界一时为之哗然,“丹青四骏”不忿而来,见画之后,无一不俯首称拜。
肖冕是爱画如命之人,当下邀请老乞丐住在肖家,那老乞丐却独得很,不愿与人同住一宅,肖冕只好安排他独自住在肖家在西城郊外偏僻处的私家花园“曲水园”。数日之后,肖冕在老乞丐的怂恿下发帖邀集“丹青四骏”至曲水园,议定十日之后,集合四人所藏名画连同《照夜白图》共五件珍品在曲水园中的集鸿榭一并展出。
消息一出,屏州画坛震动,展出当日,小小的曲水园里几无下脚之地。集鸿榭极为狭小,一次仅容十余人进屋参观,好在曲水园景致绝好,花木假山,亭台楼榭一应俱全,一片寸许粗、两丈高的竹子密密麻麻填满了园林一角,一条弯曲的水道引鬼泉河水入园,注入一座八角池塘“思理池”后又自南墙下水门“泻玉闸”流出,汇入太阴桥下的太阴渠,几条石板小路旁也摆了十多套极讲究的方桌圆凳,桌上是各色点心果品,酥酪香茶,屏州画坛人士难得聚得如此齐全,在园中小坐饮茶,吹牛谈笑的也不在少数。
肖冕笑吟吟地指挥几名小童将画挂在集鸿榭,四角为“四骏”留有位置,画轴都收在锦盒内,尚未展开,正中已横挂《照夜白图》,只见一匹白色骏马系于木桩之上,昂首嘶鸣,双目圆睁,四蹄腾骧,似欲脱缰而走,鲜活灵动,摄人心魄。更有吴说、李煜、林唐臣、徐尊生、章士孟以及乾隆皇帝的题词、印鉴,续纸连卷,铺天盖地。画纸的几处破损早被肖冕一双回春妙手修补完好,装裱一新。
园中游人皆是慕名而来的画坛中人,至不济的,也是爱附庸风雅,能玩弄笔墨的人物,见挂出画来,顿时一拥而上。
肖冕被小僮搀扶着站在集鸿榭外,轻摇折扇笑呵呵分隔人群:“不可拥挤,不可拥挤。”
《照夜白图》已经正位,肖冕和老乞丐满意地欣赏着满园懂或不懂装懂的看客涕泪交流地惊叹,肖冕挥了挥手,又有两名书童缓缓展开了蒋希介所藏的《饮马图》,展至一半,一张淡黄色布条不知自何处飘然而下,自画纸前飘过,顿时抓住了众人的眼睛。集鸿榭窗户打开,四面通透,小风一扫,薄薄的布条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屋角一个肖府仆人脸上。
“请关闭曲水园大门。”仆人轻轻念出了布条上的一行小字,一脸茫然地挠挠头,又翻过布条背面,顿时骇然变色,“否……否则杀一人……先生!”仆人惊叫着望向肖冕。
肖冕白眉紧促,轻咳一声,制止了众看客乱哄哄的惊呼。
“怎么回事?”蒋希介只道是《饮马图》出了什么差池,忙拨开众人,几步跨进集鸿榭。
“好像有人和我开了个玩笑。”肖冕白须微颤,强笑道,“只是这玩笑有些吓人。罢了,且不理他,我们继续……”
话音未落,便听集鸿榭东窗外传来一声惨叫,肖冕身子一颤,忙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靠在窗前的年轻看客像木桩子一样直挺挺栽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双目外凸,没等众人回过神来,便断了气。
曲水园中老老少少近百人,大都是自诩风雅的书画名家,哪见过这种场面,静了片刻,满园中便像炸了锅似的沸腾起来,离尸体近的一个个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离得远的还探头探脑要过来看个究竟,“丹青四骏”一心顾着放在集鸿榭的画,疯魔似的直往进闯,那驼背老乞丐也被撞成了滚地葫芦,再拿不起那副盛气凌人的派头,一时嘈杂哄乱,满地斯文滚成一团。
“安静……各位不要慌……”肖冕早慌了手脚,被几个小僮搀扶着来回乱转,忽的眼前一花,似乎有一道人影从身前晃过,待他回过神来,手里又多了一张布条。
“啊!又一张!”肖冕身边的小童扯着嗓子惊叫起来。
肖冕揉揉眼睛,颤抖着把布条凑到眼前。
“关闭曲水园大门,否则杀一人。”和前一张布条一模一样。
“大家不要乱……不要乱!”肖冕话音未落,便听身后“扑通”一声,忙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儒倒毙在石桌下,口中白沫突突直冒,众人大惊,肖冕浑身汗出如浆,正束手无措时,又有人在桌角下发现一张布条:“关闭曲水园大门,否则杀一人。”
众人呆了片刻,发疯似的往园门外跑。
肖冕几步跑上集鸿榭前的石阶,挥着手高声道:“大家不要乱,不要乱,先关闭园门,先关闭……”
话音未落,便有年轻气盛的破口大骂:“姓肖的,你要大家都死在你家园子里么?”一边骂,一边横冲直撞地往园门处挤。
肖冕还要再说,却见一个已挤到门边的肥胖画师眼珠猛地一鼓,一头栽倒在曲水园门口,身子抽搐两下,便气绝身亡。已经挤到门口的人像水花似的瞬间弹开,肖家仆人冲到门前,在肖冕一叠声的催促中紧紧关上了园门。
眨眼工夫,三人丧命,众人疯魔似的闹了一场,都泄了力气,气喘吁吁地或站或坐或趴或躺,瘫得满地都是,一个个怔怔地说不出话。肖冕目光浑浊,满脸颓丧,顿着拐杖走到门前,吩咐早吓得手脚发软的仆人将三具尸体移到集鸿榭内,自己跌坐在树下石桌前呼呼地喘气。
石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肖冕口中干渴难耐,顺手捧起一个茶盏,颤颤巍巍揭开盖子,只见雪白的盏盖内写着一行小字,肖冕一愣,忙把盏盖凑到眼前。
“不要妄图向园外传递消息,否则杀一人。”
肖冕大骇,呼地站起身来,阻止了几个试图踏着假山向园墙外爬的年轻人,颤抖着念出了盏盖上的字,众人又是一阵大乱。老乞丐正扶着桌角喘气,听了这话,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胳膊一晃,打翻了盛放水果的漆木盖盒,柑橘柿子滚了一地,只见盒子底部写着一行小字字:“画展继续,否则屠尽园中人。”
肖冕满是皱纹的脸扭曲得像一个包子,抬眼环视满园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藏界名流,重重地叹了口气,仰头嘶声喊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肖先生,先不要慌,按照这个人的意思来。”一个魁梧老者慢悠悠走向肖冕,摘下礼帽,露出光光的脑袋,“在下何骏。”
“何骏……何探长?”肖冕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跳了起来。
“是我……”何骏有些无奈地一摊手。
“这是怎么回事?”肖冕还彻底没回过神来,只是本能地满怀希望地盯着何骏的脸道。
何骏摇摇头:“事情发生得太快,我也被推来搡去乱了方寸,总之有一个可怕的疯子控制了这场画展,还在片刻间夺走了三条性命,我们不知道他杀人的手段,所以暂时没有办法对付他,权且按他的指示做吧。肖先生不必过分忧心,关闭园门之前,已有不少人逃了出去,我想过不多久就会有巡捕赶来。”
画展继续进行,作为《照夜白图》陪衬的四幅名画缓缓展开,众看客却像木偶泥胎似的怔怔地坐在原地,敢进屋观看的十不足一。
何骏细细看过三具尸首,见三人皮肤裸露处皆有一个血点,像是极细小的针孔,不禁心头一跳:他就在这里,就在人群当中,操控着在场所有人的性命,发射毒针的机关匣子就在他身上,这样的针筒藏的毒针应该不超过十根,但是……我不能搜身啊……他在明,我在暗,一旦我提出搜身,第一个遭毒手的就会是我……
众人正束手无策时,忽听园墙外越来越近的汽车引擎声,不多时,整座园子已被杂乱的呼喝声团团围住。
“巡捕来了……”何骏轻轻舒了口气,心里又打起鼓来:巡捕为什么不敢进来?对了,最先逃出去的人会报告巡捕房,那个家伙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他一定还留有后手。
园墙外的巡捕用老套的说词向园内喊话,何骏听了片刻,顿觉一阵泄气:原来曲水园后墙挂着一张布条,上面的几句“有炸弹,强入则爆,半小时后自动解除”的鬼话竟像空城计般把巡捕挡在了墙外。
老乞丐突然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肖冕身边,操着浑浊嘶哑的嗓音道:“假山下面,有一个袋子,袋子口用一张布条扎着,我看那布条,和刚才那些写字的材质颜色一样。”
肖冕悚然一惊,何骏几步赶到假山前,伸手从山石缝里抽出一个大口袋,扎着口袋的布条上写着两行小字:“所有人互以布巾蒙眼,筋绳束手,不依此言者杀。”布袋里满满地都是裁剪成一段一段的厚实布条和坚韧的鹿筋细绳。
何骏大惊,这样一来,所有人无法视物,更无法挣扎,完全成了待宰羔羊,而贸然暴露警察身份的自己,无疑是行凶者的首选目标。
“这个家伙在哪儿……”何骏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这种无影无踪的细针,令人防不胜防,如果不按照布条上的指示来做,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何探长……”肖冕双手颤抖,瞪着浑浊灰白的眼睛望着何骏。
“照他说的做吧。”何骏叹了口气。
众人像木偶一样满怀怨气地互相捆绑,有两个火气冲得受不得如此挟制,破口大骂起来,何骏刚要出言阻止,却见那骂得最凶的西装男子一头栽倒,死状与前三人无异。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多时,曲水园中近百人都已被蒙住双眼,捆住双手,何骏无奈地绑住了肖冕,蒙上自己的眼睛,用牙齿拉紧了手腕上的绑绳。
整座曲水园安静得吓人,隐约能听见集鸿榭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丹青四骏”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沈柔钲、韩自冉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何骏凝神细听,只觉得有人轻手轻脚地来回走动,似乎是进了集鸿榭,紧接着便传来一声轻轻的划火柴的声响,一股焚烧绢帛的味道伴随着硫磺味随即弥漫开来。
众人正惊疑不定,忽听肖冕颤声道:“这……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放了我们吗?”
“大家……大家……注意……”老乞丐也开口说话,浑浊的声音裹着浓浓的惧意。
何骏大惊,抬起双手松开遮眼布一角,却见老乞丐和肖冕战战兢兢地靠在一处,遮眼的布条和双手的绑绳已被松开,正捧着一张淡黄色的布条瑟瑟发抖,何骏一愣神,肖冕已把布条凑到眼前,念道:“等大门打开,所……所有人一起冲出去,否则十秒内倒毙……”
“不可!”何骏大声叫道。
“吱呀呀——”一阵厚重刺耳的声响,曲水园大门被得到“绑匪”指令的巡捕打开,众人像疯了一样又哭又叫一涌而出,只有老乞丐和“丹青四骏”屁滚尿流地撞进集鸿榭,接着发出几声绝望至极的哀鸣——五幅名画的画轴都还完好,只是画心连同画心后的覆背一起被人割去了。
何骏长叹一声,抬手扯下遮眼布,走到院门外,见整座曲水园被警车和巡捕团团围住,蒙着眼睛,双手捆缚的画坛名流被巡捕组成的人墙牢牢挡住,一个个涕泪横飞,狼狈至极。
“枪上膛!一个人都不许放走!”何骏大声喝道。
方骥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道:“案子说完了?接下来就轮到你何探长出马,三言两语指出凶手,找回古画了,对吗?”
何骏捧起桌上的茶盏,一口气喝下大半,道:“不敢,不过这凶手确实是何某亲手击毙的。”
“这么大的案子……我怎么不知道?”身为法官的莫书骐非常不痛快。
何骏有些尴尬,沉声道:“当天……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巡捕脱光了衣服搜身,丑态毕露,谁愿这事情传出去?杜市长和刘总巡捕当晚便下了死令,禁止此事外传。所幸曲水园位置极为偏僻,所以事情阵仗虽大,知道的人却不多。”
鲁小骅满眼崇拜地望着何骏:“前辈,您是怎么找出凶手的?”
方骥轻哼一声,冷笑摇头:“当然是命人在园内刮地三尺,仔细搜索喽。”
何骏道:“不错,可是除了在花园角落的方桌下找到一个手指粗细内藏机括的精钢针筒之外,再无他物,搜身也没有任何结果,当时那些古画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除了《照夜白图》,我们发现一块一寸见方的墨彩分明的古绢残块掉落在水池一角,边缘有被焚烧过的痕迹,经肖先生验看,正是《照夜白图》。”
鲁小骅惊道:“难道前辈闻到的焚烧丝绢的味道,是有人烧毁了《照夜白图》?”
何骏点头道:“当时看来,确实如此。”神情却淡定得很,丝毫不见痛惜之色。
“那其他四幅画呢?”鲁小骅挠头道:“当曲水园中所有人都被蒙上眼睛的时候,您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响声对吧?会不会是有人翻墙进来把画偷走?”
何骏摇头道:“不可能,当时曲水园已经被巡捕团团围住,不可能有人在他们眼皮底下翻墙。”
“那把画埋起来呢?”鲁小骅又道。
“也不可能。”何骏道,“曲水园除了树丛假山,地面上都铺着石板,我仔细查看过,石板严丝合缝,没有撬动过的痕迹,花坛、树丛这些露出地面的地方也没有被翻起的新土。”
李修道:“也就是说,偷走画的人就在曲水园,就是被蒙住眼睛,绑住双手的看客之一,当大家慑于凶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手段,不敢擅动时,凶手自己却摘下遮眼布,挣脱绑绳,割下了五幅古画的画心,用巧妙的手法带出了曲水园……对了何警官,你们搜身的时候,肖先生和那五位失主……”
“一视同仁,照搜不误。”何骏道,“‘丹青四骏’和肖冕身上溜光水滑,老乞丐身上满是污泥,但都没有藏画。”
“那画是怎么被带出去的?”鲁小骅挠头道,“难道是有人操控了猫或者鸽子什么的爬墙、飞天?”
何骏连连摇头:“曲水园被巡捕严密包围,如果有动物身背画卷出现在墙头,一定逃不过巡捕的眼睛。”
李修微笑道:“除了飞天遁地,只剩一条路可走。曲水流觞,风流雅致,此当为‘曲水园’得名典故,我猜那条追慕魏晋古意而修造的水渠为凶手盗画提供了一条捷径。我看过屏州的地图,记得曲水园外的水道上盖着石板,肖家修建曲水园引入鬼泉河活水,自园南流出,经一条笔直的地下水道在太阴桥下汇入太阴渠,包围曲水园的巡捕绝不会想到脚下的石板下流淌着几幅价值连城的古画。凶手完全可以事先在地下水道注入太阴渠处拦一张藤网截住古画,等搜查结束后,再偷偷取走。”
何骏含笑点头:“一语中的。”
鲁小骅道:“怎么会走水道?那可是几百上千年的纸和绢,一旦被水冲过,可就全完了……”
王驹轻轻打了个酒隔,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用瓶子装起来?”鲁小骅道,“可是有钱人家院子里的水道都有石条闸封着,每个走水缝隙大概只有一两寸宽,就算把画卷成筒状,大些的也足有两三尺长,一时半会儿哪去找那么细那么长的瓶子?而且这些画不是被揭下来的,是连着画心后的覆背一起被割下来的,四张叠在一起也不算薄,太细的家伙还塞不下。”
何骏道:“确实,经过肖先生确认,曲水园中的容器陈设虽有破损,却一件不少,而且园子里平时无人居住,并没有可以用来藏画的容器。”
“那……除非凶手事先携带容器进入曲水园……不可能,那么大的东西放在身上扎眼得很。”鲁小骅直挠头,“前辈,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我记得我说过,曲水园一角有一片竹林,寸许粗的竹子种植得非常细密。”何骏道。
“伐竹为匣,好雅致的手段。”李修笑道。
“不对,不对。”鲁小骅直摇头,“前辈说过,那竹子有近两丈高,高出园墙,如果凶手在园子里砍伐竹子,竹梢急剧颤动,包围曲水园的巡捕一定会注意到的。而且园子里的人有没有被堵住耳朵,怎么会听不到砍竹子的声音?”
何骏点点头:“小子不错。”又对李修道,“你觉得呢?”
李修略一思索道:“凶手是那个老乞丐?”
何骏微笑点头。
“为什么?”鲁小骅瞪圆了眼睛道。
王驹、莫书骐也竖起了耳朵。
李修道:“很简单,因为竹子在画展前已经被砍断了。肖府在屏州城中,地处偏僻的曲水园无人居住,只有孤身一人住在此处的老乞丐有充足的时间砍倒一棵竹子,截取一段长短、粗细合适的竹筒,打通竹节,浅埋于竹林内,或者仅用落在竹林内的厚厚的竹叶盖住——我记得何探长说过这一丛细竹栽种十分稠密,画展时不会有人踏进竹林,所以不必担心被人发现——以供到时将四幅古画的画心一并卷起插入,再用一块巴掌大的兽皮或油纸之类轻薄的可以藏在身上的防水之物配合鹿筋绳之类封死竹筒口,从水闸缝隙放出。老乞丐孤身一人携画而来,身无长物,又不能擅自动用曲水园中的容器盗运古画,所以这一丛竹子就成了他藏画的首选。竹子高出园墙,人皆可见,也许老乞丐携画入住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用竹子盗画的方法。更重要的是,盗画者只拿走了‘丹青四骏’的藏画,却烧掉了最珍贵的《照夜白图》,这太反常了,除非他知道这幅画是赝品,而且一根细细的竹子塞不下五幅裱着厚厚覆背的画。”
何骏连连赞叹:“李公子果然才智过人,不过凶手封死竹筒口用的是更加保险的蜡,我摘下蒙眼布后发现园子里有几根巨烛烧得太快了。”
李修“哦”了一声道:“不错不错,案发时是晚上,曲水园里灯火通明,凶手有很多蜡可以随手取用。”
“他只藏了一段竹节,那砍断的竹子呢?”鲁小骅道,“连枝带叶那么大一团,不论丢在园子里还是抛到墙外,都很容易引起注意。”
何骏道:“深深插在竹林最深处的土里,冒充没有被砍断的矮竹子。为了不使竹子枯萎惹人注意,砍伐竹子截取竹筒应该是在画展前夜进行的,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那个独自住在曲水园的老乞丐。而之后发生的事情,也证实了我的猜测,我们确实找到了那棵被砍断后插在土里的竹子。”说着看向方骥,“我想不通这案子有什么问题。”
鲁小骅也道:“就是嘛,那个老乞丐可露出不少破绽呢,那个装着布条和鹿筋的麻袋是他发现的,最先被揭掉遮眼布的也是他和肖冕,而且他竟然不能和别人同住一宅,世上哪有这么矫情的家伙?他的行为太可疑了。”
方骥轻笑道:“到此为止,暂时没有什么致命的问题,你继续往后说。”
何骏皱皱眉头,迟疑片刻道:“我命巡捕到太阴桥下搜查,果然发现地下水道注入太阴渠的入口处拦着一张藤网,藤网截住了一个用蜡封死的竹筒,竹筒里正是《饮马图》《调良图》《番骑图》和《双骏图》。到此为止,这个老乞丐的一切计划已经一目了然,他的目标是‘丹青四骏’收藏的四幅古画:先携带一幅仿冒极精的《照夜白图》来到屏州,利用颇具威望的肖冕钓出互不来往的‘丹青四骏’,将四幅名画聚合在曲水园中,在画展上下手盗取,先杀人立威,把这些在士林藏界颇有些名望的人物困在园内,再迫使所有人蒙上眼睛,他自己则神不知鬼不觉地利用水道和竹子将画运出,把累赘的赝品《照夜白图》付之一炬——毕竟一根一寸粗的竹子要塞下五幅画还是有些吃力的,而任这幅画留在现场无疑会暴露自己,只可惜那一把火烧得不够彻底,留下了一块要命的纸片——最后,只要揭下肖冕的蒙眼布,再假装自己的蒙眼布也是刚刚被人揭开,和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的肖冕一起念出早已准备好的最后一张布条上的内容。此时恰好是门外布条上所写的‘炸弹’被‘解除’的时间,曲水园大门被巡捕破开,园中百十来人一涌而出,被巡捕包围截住。接下来,这个‘老乞丐’只要等这些搜查现场的巡捕一无所获地离开,再伺机到太阴桥下取走竹筒便可。
“那老乞丐被我识破,恼羞成怒之下暴起打伤了巡捕,还妄图用藏在头发里的另一只针筒射杀我,身手矫健凌厉,绝不是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天知道他这只针筒是怎么躲过巡捕搜身的。”何骏说着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天黑透了,我险些着了他的道。”
“可是……如果《照夜白图》是赝品,又怎么可能瞒过肖冕的眼睛。”对屏州画坛多少有些了解的莫书骐惊道。
“是白内障吧?古称‘白翳’。”李修道,“肖冕几年前突然宣布封刀,看来是因为白翳,他连看清眼前的事物都很困难,又怎么分辨画的真伪?”
“咦,你怎么知道?”鲁小骅奇道。
李修道:“何探长不止一次提到肖先生目光浑浊,看清布条上的字需要凑到眼前,除了视力不好,肖冕的手一直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样一个衰迈不堪的老人,不说装裱鉴别书画,怕是连自己亲人的笔迹都不易分辨了。恐怕那个老乞丐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提出请肖冕亲自装裱那幅所谓的《照夜白图》,看来这个家伙对肖冕十分了解。我猜,肖冕恐怕是让自己的徒弟或是子侄动手装裱。他断定此画为真,应该是另有依据。”
何骏拍手赞道:“李公子果然了得!没错,事后肖冕坦承装裱《照夜白图》的是他的孙子肖珍,他认定此画为韩干真迹,是因为画角钤有他已故去多年的师兄花柏生的鉴定私章,而肖冕对花柏生这个老妖的眼力万分信赖。”
“何探长说的是‘品墨人’花柏生?那可是一代传奇!”李修愕然道,“传说此人是不世出的鉴古大师,有瞑目识画之能,如今第一作伪高手‘千面罗刹’花如映是他的孙女,数年前名动江南的大盗‘窃藏人’骆函是他的弟子。那这幅画上的印鉴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的。”何骏道,“事后我在那个老乞丐尸体上搜到了那枚所谓的花柏生私章,是很普通的青田石刻的,字口还泛着新茬……”
“你所说的‘事后’是何时?”方骥骤然发问。
何骏道:“自然是发现他的尸体时。”
“发现他的尸体?”鲁小骅奇道,“不是前辈亲手将他击毙的吗?”
何骏道:“当时天黑得很,那个老贼身手又快得出奇,巡捕房配备的那些手电根本摸不到他的行迹,只依稀听到向西逃走的脚步声,我们追了将近一个小时,始终没能将他擒住,直到他逃上飞虹桥时,才被桥头的红灯照出身形。当时我们离桥头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我生怕他再次逃走,情急之下用巡捕的步枪将他射落水中。当我们追上飞虹桥时,只看到桥栏杆上的血迹。”
“那尸体……”李修看了方骥一眼,心中有些不妙的预感:问题多半就出在这具落水的尸体上。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城外十里鬼泉河下游的泥潭里找到了这个老乞丐。”何骏道,“尸体已经被河水泡透,裹满了烂泥,腥臭无比,巡捕房的聂法医断定死亡时间是前夜十点到一点之间,和我击杀凶手的时间一致。”
方骥微微向前欠身,盯着何骏的眼睛道:“你确定,这具尸体就是被你打下飞虹桥的老乞丐?”
何骏道:“当然,尸体穿着一身肮脏破旧,处处露着黑棉花的旧棉袄,鬓发散乱,满脸胡须,肌肤紧致,不似老人。腹部有一处贯穿枪伤,发射毒针的针筒和那枚伪造的花柏生的印章就藏在他的袖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