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鱼案(1 / 2)

诡盗团 吉羽 14884 字 2024-02-19

“如棋世事局初残,共济和衷却大难。豹死犹留皮一袭,最佳秋色在长安。”

茶花树下,青石桌旁,两个少年默默对弈,穿褐色小格子西装的眼看要输,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随口念了几句邵雍的《梅花诗》。

坐在轮椅上的精悍少年浓眉一皱,笑骂道:“好啊薛恕,你咒我。”

薛恕伸手拂乱了棋局,起身道:“我是劝你惜命,你做起事来太壮烈了些。”

这年年初,屏州各大报纸的头版几乎全被一件事情霸占:少年侦探“猎豹”萧融勇闯匪穴,击毙毒枭罂粟皇后,活捉大盗过江龙,射杀东洋谍匪九名,自己也身中六弹,命悬一线,幸得济昌医院副院长吕德谦及时手术,才保住性命,但双腿皆废,此后只能与轮椅为伴。

薛恕抛给萧融一枚橘子,问道:“如果再让你选择一次,你还会去闯罂粟皇后的老巢么?”

萧融倚在轮椅靠背上,抬头望着薛恕的眼睛道:“会。为这妖女破家丧产者无计其数,罂粟皇后不死,屏州永无宁日。”又自嘲地笑笑,“我没有你那种隐藏在帷幕里拨弄人心的手段,想要斩奸除恶,只能豁出命去和那些恶棍拼个你死我活。再说,罂粟皇后和过江龙都是金主会理事金鲲麾下的悍将,有人有枪,有财有势,不是你平日里拾掇的那些靠花花肠子谋食的小奸小恶。”说着捧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薛恕捻着冰凉的棋子,慢吞吞道:“那……金主会十二理事之一的‘金鲲’,算不算小奸小恶?”

“啊咳咳——”萧融被橘子瓤呛得险些窒息,拍着胸口道,“金鲲?他来屏州了?”

薛恕道:“正是,我想求你帮个忙。”

“你要对付他……还是你已经和他交手了?”

“嗯……我弟弟陷在他手里了……”

“我怎么帮你?”

“你的一切计划照常进行,如果出现什么预设剧情外的事情,你和你的人不要干涉就好。”

朔月残喘,天如墨染,远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老鸦嘶叫。

穆鲸生握着一只半旧的手电,“吱呀”一声打开了藏在灌木丛里的后院大门。

“喵呜——”一道黑影倏地扑了出来,从穆鲸生两腿之间蹿了过去。他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一只衔着老鼠的灰色小猫踏着假山跳上墙头,回头望了穆鲸生一眼,纵身跃出墙外。

“妈的,哪来的野猫。”穆鲸生被一对绿莹莹的眼睛瞧得心神不宁,骂骂咧咧地走进破败的小院,来到一座黑漆漆的小屋旁,掏出钥匙打开了精钢铸造的房门,用手电向屋里晃了两晃。破旧的木架上锁着一个圆脸大眼的少年,手电的强光刺得他两眼生疼,泪花直冒,不禁闷哼一声,奋力挣扎起来,被铁箍牢牢钳锁住的手脚顿时磨出几道血印。

“哟,这么快就醒啦?”穆鲸生似笑非笑地伸手在挂满刑具的墙上挑选着称手的家伙。

“你……你要干什么?”少年眯着泪盈盈的眼睛,望着在满墙皮鞭、烙铁和各种不知名的铁家伙上来回扫动的手电光柱,慌得连连惊叫。

“我想知道你的雇主是谁。”穆鲸生将手电放在桌上,伸手取下一条黑黝黝的皮鞭,轻轻抚弄着鞭梢道,“但是没有经过拷问得来的答案,我信不过。”

“我说实话,我一定说实话,你别……别用那些东西。”少年连声乞求道。

“嗯……”穆鲸生满意地上下打量着瑟瑟发抖的少年,用鞭子轻轻一点他的鼻尖道,“你的雇主是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他让我叫他‘秦爷’。他和我见面的地方在云露巷19号,是一座中式小院子,那儿的家具陈设妖气得很,应该不是他家,也许……是他养小老婆的外宅。他和我见面时总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竖着衣领,还戴着墨镜,我没看清过他的脸,只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药味儿。”少年一股脑把关于雇主的信息倒了个底掉。

“唔,还算诚实。”穆鲸生阴恻恻地笑了两声,随手放下鞭子,从腰后抽出一只白铜烟袋,用火柴点燃烟叶,慢悠悠吸了一口,喷吐着烟雾道,“那座院子门口有两棵柿子树,院门涂着红漆,已经泛白脱落,院子里住着一个女人,云露巷铺着横条石板,巷子口有一个卖醪糟的小摊,对吗?”

少年目瞪口呆,讷讷道:“你……你怎么知道?”

穆鲸生晃晃受伤的肩膀:“和你同来的那个穿一身黑衣的小子功夫高得出奇,只是年纪还小,江湖经验欠些火候,在把我打伤之后,只顾带着盒子逃之夭夭,却没防备我在他身上撒了一把粉末。”说着打声唿哨,一只巨大的黑色狼狗呼哧呼哧地闯了进来,围着被锁在木架上的少年来回打转。

穆鲸生拍拍黑狗的头道:“黑煞循着气味带我找到了那座院子,也看到了一辆黄包车拉着那个满身药味的家伙进了院门,还听到他和一个叫‘阿娴’的女人调笑。如果不是那个黑衣小子虎视眈眈守在院子里,那个秦爷现在已经躺在法医的解剖台上了。”

少年轻轻舒了口气,忙道:“你看,我没骗你吧……”

穆鲸生点点头,又问道:“下一个问题,那黑衣小子是什么来路?我纵横江湖十多年,还没人能在近战中伤了我,那个秦爷手下怎么会有这样霸道的高手?”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不是秦爷的手下,只是合作人。这次的活儿,我负责偷那个盒子,他负责保护我……”少年说到此,咬咬嘴唇,轻轻咕哝了一声。

“保护你?”穆鲸生嘿嘿直笑,“他一拿到盒子便逃之夭夭,你在后面吱哇乱叫,他都懒得回头看一眼。”说着用烟袋杆在少年头上轻击一记,讥道,“到底是个雏儿,竟然把自己的退路交代在合作者手里。”

少年恨恨低头,穆鲸生用烟锅挑起他的下巴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秦爷说,你们是金主会的人。”少年稍一迟疑,小心翼翼说道,“盒子里的东西好像和罂粟皇后的宝藏有关,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穆鲸生奇道:“明知道对手是金主会,你竟还敢来送死?那个秦爷给你多少钱?”

“五百大洋。”少年小声道。

穆鲸生啧啧叹道:“好大手笔,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难怪你敢来捋金主会的虎须。不过你妙手空空的本事实在惊人,能从我手里把东西偷走的,你是第一个。”说着抬手拿起鞭子,少年大骇,奋力挣扎起来。

穆鲸生将鞭子挂回墙上,少年心下稍定,轻轻吁了口气,头上汗珠滚滚落下。

穆鲸生轻笑一声,又取下一个锈迹斑斑的烙铁,凌空挥了两下,回头道:“时候不早了,该送你回去了,闭眼,很快就好。”说着抬手一挥,“呜”的一声,沉甸甸的烙铁挂着风砸向少年的太阳穴。

“我知道!”少年瞳孔一缩,尖声嘶吼。

穆鲸生硬生生将烙铁停在少年额边两寸处,伸手拽住被惊得嗷嗷直叫的黑煞,沉声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少年死中得活,整个人像筛糠似的簌簌发抖,下垂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裤管也被尿水浸得透湿。

“说话。”穆鲸生喝道。

少年努力抬起头道:“我说了,你……你别杀我……”

“说。”穆鲸生向来不喜欢别人和他讨价还价。

“明天早上,秦爷要在‘往来人’把那个盒子交给一个‘知情者’,他说,只要那个人拿到盒子里的东西,就能解开罂粟皇后的秘密。”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往来人”是屏州城里最有格调的酒楼,临桥傍水,高挑檐牙,三进院落,两层小楼,俱是一水的竹木结构,在满城半中半洋的红砖绿瓦里显得格外出挑。楼中八座雅间,一层以“天地玄黄”为名,二层则是“宇宙洪荒”。洪字号雅间外飘着两挂长长的蓝底金字酒旗,绣着范仲淹的《江上渔者》,随风招摇,颇有几分宋时风韵。操刀的主厨叶舟早在光绪年间便已名满天下,据说他烹鱼的手段出神入化,不少宫里的御厨都是他的门人弟子。此时叶舟年近七旬,手底的功夫丝毫未减,架子却已大得离谱,常以袁枚、王小余自比,颇有些隐世狂人的味道。不过屏州自古便是文章荟萃之地,那些风流矫情的文人名士偏就喜欢他这份傲气,连杀伐决断的市长杜成湘都引用曹植诗赋称赞叶舟剖鱼的手段:“蝉翼之割,剖纤析微,累如迭縠,离若散雪,轻随风飞,刃不转切。”

黄字号雅间里,屏州巡捕房法医聂长清指点着桌上的饭菜介绍道:“我跟你们讲,这套鲈鱼脍是叶舟的拿手菜哦。四菜一酒,酒呢,叫‘梅子黄时’,这名字是化用赵以夫《燕春台》里的句子‘金鼎调羹也,梅子黄时’,说白了就是餐前开胃的梅子酒。四道菜一凉、一热、一饭、一汤,分别是八和生鱼脍、稻花砌鲈思、菰米沉云饭和莼蚬鱼头羹,鲜得很嘞。”

聂长清身材瘦小,面色白里透红,疏眉小眼,尖嘴薄唇,三七分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打着一层头油,穿一身紧窄的西装,典型的上海小男人气质。

方桌两侧坐着两个俊俏少年,陆诩戴一顶浅灰色鸭舌帽,穿深蓝色小夹克,面容精致,却敞着衣裳,挽着袖子,帽舌扭在脑后,浑身透着一股小痞子味。李修留着齐肩的长发,穿一套雪白的西装,弯眉凤眼,嘴角总含着浅浅的笑,举手投足儒雅从容,却带着几分淡淡的邪性。

“这个叶老头儿刀工实在厉害。”陆诩夹起一片薄如丝绸的雪白鱼脍,对着窗前的太阳晃了两晃,那鱼肉竟如玉般通透滋润,又蘸了蘸青瓷碟里的酱料,扔进嘴里细细咀嚼,满足地眯起眼睛道,“哇,好吃,这个酱料味道真是绝了。”

李修微笑道:“这酱料叫‘八和齑’,是《齐民要术》记载的古代美食,用蒜、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盐、酢八种料制成,用来佐食切得薄如蝉翼的鱼脍再美味不过。”

陆诩一扬眉毛:“小哥,懂的很多嘛。”

李修脸色微微一红:“哪里,既然要来屏州考试,总要做些准备,屏州的风土人情,名流佳媛,美食物产之类我都粗粗看过。”

“哦哟,那这些菜你都能说出门道的哦?”聂长清兴致勃勃道。

李修轻轻点头道:“这道稻花砌鲈思,语出许浑诗‘早炊香稻待鲈鲙,南渚未明寻钓翁’,是将切成细丝的雪白的鲈鱼肉用清油焯过,堆叠成一穗稻花之状,浇上秘制的金汁,以呈金玉交辉之观;这道菰米沉云饭,典出杜甫‘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是备受古时雅士推崇的雕胡饭,以茭白所生之菰米炊制而成,屈子曾道‘五谷六牣,设菰粱只’,枚乘《七发》中有‘楚苗之食,安胡之饭’,杜工部亦有‘秋菰成黑米,精凿传白粲,玉粒足晨炊,红鲜任霞散’之句……”

他操着软软的江南口音娓娓说来,听得聂长清摇头晃脑,十分惬意。

正此时,忽听与黄字号雅间正对的地字号雅间的客人大声喝骂起来,往来人的房间都是竹木搭成,隔音效果差得可怜,那客人嗓门又大,措辞也不大讲究,聂长清听得大皱眉头,扫兴不已,背对雅间门坐着的陆诩却来了兴致,转过身来,一伸手推开门,向对边望去。

地字号雅间的门半敞着,八仙桌旁一男一女对面而坐。那男子五十来岁年纪,身躯魁伟,浓眉虎目,唇边颏下布满短钢髯,活像没刮净胡子的张飞。对面的女子却只二十岁上下年纪,长发盘起,零星点缀着些水晶首饰,穿一件走金线绣牡丹的红色旗袍,杏脸桃腮,娇怯可人。跑堂伙计张小六躬身缩首,一边不住地道歉,一边用抹布细细擦抹着桌面。细细听去,原来是小伙计毛手毛脚,上菜时不小心洒了一点鱼汤在那客人桌上,那男子便恼怒起来,指着张小六的鼻子大声喝骂。陆诩只听得一句:“你嘴里还剩几颗牙?”便笑倒在桌前道:“这个家伙骂起人来倒有趣。”

李修小声道:“这是个什么人物?他刚才和我们前后脚来的,我听那伙计称他‘秦爷’。”

聂长清剔着鱼刺道:“他叫秦喜,是秦氏药业的老总,厉害得很嘞。”

李修一怔:“没听说过这么个人啊……”

陆诩伸个懒腰道:“那么,好戏就要开始了吧。”

不多时,跑堂伙计张小六敲敲房门,把压轴的莼蚬鱼头羹端了上来,赔着笑道:“往来人叶公秘制,莼蚬鱼头羹,三位客官慢用。”说罢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聂长清伸出竹筷虚点汤盆道:“李公子,此汤典出何处?”

李修不假思索道:“莼蚬鱼头羹,自然是得名于欧阳修的‘思乡忽从秋风起,白蚬莼菜脍鲈羹’,是用蚬肉、莼菜和鲈鱼头炖成的汤羹,鲜美纯粹,遥寄晋人莼鲈之思。”说着眼望满桌雪白翠绿,连连点头,“这套鲈鱼脍,寒、热、汤、饭、酒齐备,五味道洽,余气芬芳,风流蕴藉,颇具古意。”

聂长清笑道:“妙哉妙哉,李公子真是个妙人。”

陆诩大口吃着软糯的雕胡饭,变魔术似的一抬手,将一枝淡粉色的茶花插在李修鬓角,笑道:“人面茶花相映红,这样才是绝妙璧人,对吧小哥?”

李修一惊,脸色红到了耳根,伸手取下茶花,小声道:“陆兄从哪折来的花?——哦!是楼西小巷里那个送茶花树苗的老先生?”

陆诩嘻嘻笑道:“正是正是。”

聂长清皱眉道:“陆公子呀,不好这样淘气的呀。”

陆诩眨眨眼睛,浑不在意。

一阵东风吹进窗子,把虚掩的房门推开,只见骨瘦如柴的张小六正站在大厅里,用扫把咚咚地杵着地教训一个高挑的少年:“阿青,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足足晚回来了半个小时,难道买菰米和蘑菇还要排队不成?还有,你去哪踩的这一脚黄泥巴?大厅的地我刚擦过!”

拖着两个沉甸甸的麻布口袋的少年低着头,小声道:“天谷巷那边车多,人也多,路不好走……”

张小六又装模作样地训斥几句,才道:“去吧,磨磨蹭蹭的,当心老板吃了你。”

少年低着头应了一声,拖了麻袋便往后院走,忽听地字号雅间里“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尖厉的惨叫,不由吓得一个激灵,“扑通”一声绊倒在长凳上,脑门重重撞在桌角,痛得泪花直冒。

“出事了!”陆诩像一条金毛猎犬一样飞也似的蹿了出去,绕开大厅里摔成一团的少年和方桌长凳,几步跳到地字号雅间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秦喜直挺挺躺在地上,嵌大理石心的红木圆凳翻倒在身边,雪白的酒盅摔得粉碎,瓷渣溅得满地都是。那年轻女子趴在秦喜身上,嚎哭不止,满脸浓妆被手背衣袖擦抹得一塌糊涂。

张小六两腿发颤,像见了鬼似的惨叫着扑向后厨:“老板!老板!死人啦!”

叶舟素来是被满城名流捧在手心里的“食神”,也是个骄纵惯了的老小孩,所以在面对眼前的尸体和两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咄咄逼人的盘问时,一副狂人脾气又不可遏制地顶了上来,重重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喝道:“我最后再说一遍,我没有下毒!”

“叶先生,您千万别见怪,我们不是针对您,只是例行询问。”李修温和地笑了笑,冲叶舟抱了抱拳。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这个一身白色西装的年轻人长得儒雅清秀,谈吐举止也算斯文有礼,实在让人恨不起来。叶舟“哼”了一声,目光让过李修,狠狠地剜了陆诩几眼:这个小子实在可恨,油头粉面,满身痞气,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呀?这炖鱼的还敢瞪我。”陆诩懒洋洋地一抬屁股坐在桌角,用手里的折扇戳戳叶舟的肩膀,半睁着一双死鱼眼道,“你丫给我搞清楚,这家伙是吃了你做的鱼才死的,你这个厨子现在是杀人嫌犯,叶老头儿。”

叶舟哪受过这种气,眼睛一翻,险些昏死过去,忙捶着胸口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又瞧瞧缩在墙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方娴和摆弄着尸体的聂长清,只觉得脑仁阵阵生疼:屏州城首屈一指的大药商在往来人中毒身亡,我的金字招牌不保啊!更可气的是,聂法医竟然请和他同桌吃饭的两个年轻人来处理这桩人命案,还说他们都是小有名气的侦探,简直胡闹!这可是命案!更奇怪的是,我今天早上一共做了四套鲈鱼脍,除了地字、黄字雅间的秦喜夫妇和这两个小侦探,天字、玄字雅间都有客人在用餐,可这两座雅间现在静得吓人,似乎这些贵客对这件命案毫不在意。叶舟心里直打鼓: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李修见叶舟满头渗汗,忙拉拉陆诩的袖子,小声道:“叶先生年迈,气性又大,你收敛些,可不要把他气出个好歹……”

陆诩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

“哎哟,是氰化钾,救不得了。”聂长清站起身来,脱下风衣盖在秦喜身上,一推眼镜,看看手表道,“九点三十九分,确认死亡。”

早就哭花了妆的方娴又悲嚎一声,一头扑在秦喜身上,一口一个“秦爷”叫得凄惨。

“秦太太,节哀顺变。”聂长清绅士地伸出手去,搀起方娴。

“咦?你怎么知道她是秦太太?”陆诩奇道。

“啊哟,你看啊,他们手上戴着同款的结婚戒指嘞。”聂长清扶着方娴在地字号雅间外一张干净的八仙桌旁坐下,又回头望着往来人的三个伙计,“你们谁去告诉下巡捕房刘探长?”说着取出一枚硬币,在秦喜餐桌上的几道菜里戳来戳去。

三个伙计面面相觑,谁都没动地方。叶舟的帮厨牛硕身材肥壮,粗眉大眼,光溜溜的脑袋上铺满汗渍。负责采买食材的袁青身材颀长,眉目舒朗,穿一身蓝布短衣,绞着骨节分明的手指,低着头一言不发。跑堂伙计张小六呲着两颗夸张的兔牙,偷偷摸摸地抬眼瞧着叶舟。

“我去吧。”牛硕见袁青、张小六直往后缩,一咬牙道。

陆诩上前一步道:“慢着。老聂,这些个采买、帮厨和跑堂的都有机会接触那桌菜,也是有杀人嫌疑的,你让他们去巡捕房报案,万一放跑了凶手怎么办?”

聂长清道:“哎哟,陆公子,你也太小心了哦,几个小伙计,哪里有杀人动机的呀?”

陆诩急道:“凶手就在眼前这帮家伙里,除了仨伙计,就剩下叶老头儿和秦喜老婆,难道今儿这案子就是个二选一?”

一直蹲在秦喜尸体旁的李修也起身道:“聂先生且不忙惊动巡捕房,这里由我们处置便可。方才秦先生一进门,跑堂便迎了上去,口称‘秦爷’,想来他是常客,之前和伙计们起过冲突也不是不可能。”

陆诩道:“对呀,刚那个跑堂伙计,叫张……张小六的给秦喜上菜的时候,不小心把鱼汤洒了一点在桌上,被秦喜劈头盖脸地骂了几句,还问他‘嘴里还剩几颗牙’。”说着用扇子一指张小六道,“说,这怎么回事儿?”

张小六心咚咚直跳,吞了口唾沫道:“是……是这么回事。上个月,大概是初七八的样子,秦爷为了抢雅间——就是这个地字间——和一位贵客起了冲突,还动了手。秦爷抄起一盆鱼汤朝那客人泼了过去,把墙上挂着的《恶墨芭蕉图》给毁了,那幅画可是老板在宫里做事的弟子送他的寿礼,平日里宝贝得不得了!我气不过,上去理论了两句,谁知道秦爷练过拳脚,一拳就打掉小的两颗牙,小的现在说话还漏风呢。”

“这么说来,你们两个都有杀人动机。”陆诩眼睛一亮,指点着叶舟和张小六道。

李修皱眉道:“为了一幅画,两颗牙,还不至于杀人吧。我倒觉得帮厨更可疑,你叫牛……”

“牛硕。”牛硕很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道。

“对,你刚才搀着叶先生从后厨赶来,发现秦先生的尸体时,还兴冲冲地啐了一声,说了一句‘该’,对吧?”李修不急不缓道,“这是为什么,秦先生和你有仇?”

牛硕圆乎乎的脸胀得通红,吭哧好久才道:“我妹妹用了秦氏药业的眼药,险些失明,现在跟个半瞎子似的,成日里哭个不停。我妹妹从小又贤惠又乖巧,不仅女红做得好,还打理着家里的糖霜铺子,原本上门提亲的媒人都踢破了门槛,现在连街头的瘸子都嫌弃她是个废人。”

“那你去法庭告秦喜个王八蛋呀。”陆诩一挥拳头道。

牛硕苦着脸道:“屏州城主管民事的法官是秦喜的表哥。”

“官商勾结?”陆诩眉毛一挑,又道,“那你索性去报社,把这件事捅出去,那些记者最喜欢这种血泪控诉型的新闻。”

“我去了,所托非人。那个记者收了秦喜的钱,倒把我家写成了寻衅滋事的刁民,我老娘气得直吐血。”牛硕恨恨道。

陆诩摇头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自己动手杀人。”

牛硕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瞪着眼睛道:“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陆诩“嘁”的一声:“没诈出来。”

李修轻声细语道:“你是叶先生的帮厨,完全有机会在佐料和配菜里做手脚。”

“我没有!我都不知道秦喜这杂碎今天要来!”牛硕急得浑身冒汗。

叶舟将牛硕护在身后道:“不是他,我每做好一道菜,都要亲自尝尝味道,如果他在佐料和配菜里下毒,第一个被毒死的是我。”

李修、陆诩对视一眼,狐疑地盯着叶舟。

“哦哟,毒是下在汤里的。”聂长清推推眼镜,指着盛在浅绛彩瓷汤盆里的莼蚬鱼头羹道,“就是这盆汤,仔细闻闻,还有杏仁味,味道蛮重,这个毒的量还是不小的哎。哦,秦喜的汤碗里也有毒。”

陆诩抱着胳膊扫了几眼鱼汤,眯起眼睛望着叶舟道:“每道菜做完之后,你都要亲自品尝,然后才由跑堂伙计端给客人吃,对吧,叶老头儿?”

叶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没错。”

“也就是说,你完全可以在尝过汤之后,趁牛硕不备,把毒下在汤里,交给跑堂的张小六端到秦喜桌上。”陆诩道。

“混账话!”叶舟怒道。

李修也道:“陆兄谬矣,叶先生毒杀自己店里的客人,岂不是自砸招牌?”

陆诩打个哈哈道:“也许叶老头儿觉得那幅画比往来人的招牌重要得多。”

叶舟大怒,正要发作,却听张小六道:“不是老板。”

“为什么?”陆诩没好气道。

张小六一缩脖子,壮着胆子道:“我刚从后厨取了汤,就被袁青养的一只猫扑在肩膀上,我吓了一跳,洒了一些汤在地上,那猫还舔了几口。当时我叫了一声,牛硕还掀起门帘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他是看见那只猫在舔洒在地上的鱼汤的。”

牛硕连连点头。

“猫没死?”陆诩道。

“喏,那就是。”张小六朝大厅通往后院的小门下一努嘴,只见一只胖乎乎的黑白花猫正坐在门帘下惬意地舔着爪子。

李修微微一笑:“这倒有趣,鱼汤炖好时叶先生尝过,并未出现不妥,说明帮厨牛硕没有下毒,跑堂张小六传菜途中洒下的鱼汤被猫吃过,猫也安然无恙,说明叶先生没有下毒,那么……”

陆诩一拍大腿道:“张小六,原来是你!说,你是不是在那只猫舔过洒下的鱼汤后才偷偷把毒下在汤盆里的?你在牛硕面前演了一场戏,就是为了让他和那只猫成为你的证人和证猫。”

“我没有!”张小六满腹委屈。

李修道:“你把汤端到秦先生面前时,不小心洒了一些在桌上,对吧?”

张小六眼睛一亮,一把扬起搭在肩上的抹布道:“对对对,我当时是用这块抹布擦的,你们随便检查,上面一定没毒。”

握着一捧瓜子坐在门边小桌旁的聂长清道:“没错,抹布上没毒。”

陆诩揉着抹布直咧嘴,李修微笑道:“陆兄计穷了?”

“你才计穷了……慢着,慢着!”陆诩眼睛一亮,像只大狗一样呼地跳到杯盘狼藉的餐桌前,用大汤勺在鱼汤里搅来搅去,忽然露出一副极其嚣张的笑容,回头道,“叶老头儿,这道叫什么莼的鱼汤,里面只有鱼头、莼菜、蚬子三样主料吧?”

“对……”叶舟被迫习惯了“叶老头儿”这个称呼。

“不会放糖块吗?”陆诩将汤勺递到叶舟面前,里面赫然是一块几乎融化的糖。

“我从没放过这样的东西!”叶舟惊道。

陆诩得意地冲李修拱了拱手道:“小哥,看来这回是我拔了头筹。”说着兴奋地蹦了蹦,对聂长清道,“老聂你瞧,汤盆的内壁距口沿半寸左右的地方有一条油乎乎的细线,这是鱼汤表层的油花儿留下的印子,说明鱼汤刚端上来时,几乎是满满一盆。秦喜老婆的汤碗和汤匙干干净净,汤盆里却只留下小半盆汤,连蚬子和鱼肉都吃得一块不剩,所以,秦喜这个老饕至少喝了三大碗鱼汤。”

聂长清惊道:“哎哟,这个不得了哎,氰化钾这个东西,不到一分钟就能把人搞死的哦,他怎么可能连喝三碗!”

陆诩兴冲冲道:“没错,秦喜喝下三碗鱼汤才死,说明汤在刚端上来时,里面是没有毒的……不对,准确地说,是毒还没有溶解到整盆鱼汤里!”说着回头一指牛硕,“如果你把毒裹在糖块里,在鱼汤出锅前悄悄丢进汤盆,那么无论是品尝第一口鱼汤的叶老头儿,还是舔食洒在地上的鱼汤的胖猫都不会中毒。等鱼汤上了桌,秦喜连吃带喝干掉三大碗后,这块硬邦邦的糖块外壳化开,毒才溶进汤里。”

牛硕愤然大叫:“不是我!”

聂长清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你确定凶手是他?利用糖块包裹剧毒来延时,张小六也可以做到的呀,那只猫、那块抹布,都可能是他脱罪的筹码哟。”

陆诩自信满满道:“牛硕了解叶老头儿贪嘴偷尝的小毛病,张小六可不知道袁青的猫会突然扑到他身上。牛硕的妹妹从前打理着一间糖霜铺子,他制作这个夹心糖块再方便不过,我甚至怀疑这次毒杀是他们兄妹一起谋划的。”

叶舟坐在桌边呼呼喘气,也懒得和陆诩计较“贪嘴偷尝”和“品鉴味感”的区别。

聂长清点点头,又看向李修:“李公子有什么想法?”

李修抿抿嘴唇,走到桌边,伸手一指被陆诩盛在汤勺里的仅剩黄豆大小的糖块道:“我倒觉得,牛硕也许是凶手诬陷的对象。”

聂长清挑挑眉毛,笑道:“啊哟,这下可有趣了哦,你仔细说说。”

李修道:“我想,这次毒杀绝不是临时起意,如果凶手利用藏毒的糖块来杀人,那糖块应该是提早备下的。牛硕只是一个帮厨,他怎么知道秦先生今天会来往来人?”

“呃……”陆诩一怔,解释道,“秦喜是往来人的常客,牛硕既然动了杀心,可能提前备下了藏了毒的糖块,秦喜哪天来,他就哪天下手。”

李修微笑摇头:“今天一共来了四桌客人,叶先生应该也烹制了不止一份鱼汤,至少我们这桌也点了一盆,一直在后厨工作的牛硕怎么知道哪一盆汤会被送到秦先生桌上?”

陆诩懵乎乎挠着下巴,半晌才道:“是张小六!这个跑堂在前厅和后厨之间来回走动,如果他是杀人帮凶的话,完全可以悄悄告诉牛硕‘下一份鱼汤是秦喜点的’。哦,对了,张小六利用那只猫碰洒鱼汤,还把汤洒在秦喜桌上,都是在为自己脱罪。”

李修笑道:“可是,那只猫是袁青养的,它怎么会乖乖地听张小六的话,那么恰到好处地扑在他身上,人不倒,盆不翻,只洒出一点鱼汤?”

“那……也许是袁青帮忙训练过这只猫。”陆诩指着窝在墙根下打哈欠的猫说。

李修连连摇头:“这样一来,牛硕、张小六、袁青,全都成了谋杀共犯,你觉得这会是正确答案?”又回头瞧瞧满脸委屈的张小六和袁青,笑道,“这样吧,我们再来看看这张餐桌。”说着走到桌旁,指着四盘饭菜和两套餐具道:“叶先生的‘鲈鱼脍’共四道菜,其中八和生鱼脍、稻花砌鲈思和菰米沉云饭,秦先生和秦太太都吃过,但秦太太的汤碗和汤匙却干干净净,说明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那盆剧毒的莼蚬鱼头羹。”说着转向坐在墙角呜呜咽咽的方娴,“秦太太事先知道这汤有问题?”

方娴一个激灵,忙抽泣着起身道:“我从不吃鱼头,也吃不惯蚬子的味道,所以没有碰那道汤。”

李修笑道:“如此说来,也许这个一心要杀害秦先生的凶手非常了解秦太太的饮食习惯,特意把毒藏在您不吃的莼蚬鱼头羹里。秦太太是往来人的常客么?”

方娴脸色一变,偷偷瞟了叶舟一眼,小声道:“算……算是吧。”

李修回头望向叶舟等人,却见牛硕神色古怪,张小六满脸不忿,袁青雪白的面皮阵阵发红,不禁讶然道:“她真是这里的常客?”

陆诩也奇道:“怪了,看她年纪比秦喜小了足有三十岁,手指又细又白,指尖却有茧,嗓音柔得吓人,身段也软得出奇,分明是个弹琴卖笑的歌女,怎么可能是往来人这种地方的常客?”又冲方娴甩个响指道,“喂,你从良几天了?”

方娴脸色一黑,怒视陆诩道:“我不是歌女!我和秦爷领过结婚证,我们是合法夫妻。”

“也就是说,你现在可以继承秦先生的遗产。”李修道。

方娴一惊,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冒了出来,捶胸顿足道:“天地良心!秦爷花了那么多钱把我救出火坑,我怎么会害他?再说……秦爷这一死,他那个如狼似虎的儿子还不把我生吞活剥!”

叶舟见方娴撒泼哭闹,叹了口气道:“阿娴她……原本是往来人弹琴唱曲的歌女。秦爷性子虽然暴戾,可毕竟是大清朝的末代翰林,宣统二年还做过翰林院典簿,是个通晓音律的雅致人物。他对阿娴十分喜爱,加之丧偶多年,所以……”说着截住话头,指了指大厅东窗下空空的琴案。

李修笑道:“秦喜是前清翰林?这倒真是出人意料。”

陆诩挠挠头:“什么意思?这个奸商还当过大官?”

李修忍笑道:“典簿而已,从八品。”又问叶舟等人道,“那么,各位是否了解秦太太的饮食好恶?”

众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方娴怒哼一声,暗暗咬牙。

“唔……”陆诩用扇子轻轻敲着脑门道,“这个女人和秦喜对面而坐,如果她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多半瞒不过秦喜的眼睛。就算她能在秦喜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也无法处理掉携带毒药的容器,无论是纸包、药瓶、注射器还是戒指、项链、指甲缝,只要细细搜查,总会找出藏毒的所在。”说着毫不顾忌地打量着方娴颈上莹光闪闪的首饰和水葱似的指甲,又伸手拽过她随身的小皮包,倒了个底朝天。

方娴又急又恼,又不敢说话,生怕惹得眼前的痞子犯起浑来,只好恶狠狠瞪着眼睛表示愤怒。

“啊……一无所获。”陆诩扫兴地摇摇头,翻弄着小镜子、口红、钱夹、梳子、便笺、糖果和戏园子的票根,“根本没有能藏毒的家伙。”

李修微笑道:“但缺了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陆诩瞪大了眼睛,盯着满桌零碎左看右看。

“手帕。秦太太方才哭得涕泪横流,却没有用手帕来擦眼泪,甚至没有用手掌去擦。”李修盯着方娴问道,“你的手帕呢?”

“我……我忘记带了。”方娴道。

“秦太太想来是记差了,再仔细想想,你那块质地很差的红色手帕呢?”李修笑吟吟问道。

方娴脸色大变。

“你怎么知道是红色手帕,还质地很差?”陆诩奇道。

“因为秦先生唇边像短钢丝一样的又粗又密的胡须上挂着一条细不可见的红色纤维。”李修道。

陆诩没好气地嚷道:“老聂,你怎么检查尸体的……”

聂长清尴尬地吐出两片瓜子皮:“哎哟,我的眼镜又该换了哦。”

陆诩皱皱鼻子,又对李修道:“你的意思是,秦喜老婆拿浸满了剧毒的手帕给秦喜擦嘴,使氰化钾沾满他的嘴唇?”

“没错。”李修道,“桌上杯盘狼藉,连最后端上的汤羹都已经被喝掉大半,秦先生此时应该已经酒足饭饱了。秦太太拿出一块浸满了剧毒的手帕给他擦嘴,再诱骗他把壶中残剩的梅子酒喝掉——和秦先生的尸体一起倒地,摔得粉碎的是酒盅而不是汤碗。”

“慢着慢着。”陆诩急道,“可是我们没有找到那块手帕,老聂是在汤盆和汤碗里发现氰化钾的。”

李修小心地取下挂在秦喜唇边的纤维道:“秦先生和秦太太在地字号雅间用餐,我们是听到秦先生中毒挣扎的响动和秦太太的尖叫声才赶来的,黄字号雅间和地字号雅间分处大厅对角,两边的房门也关着,秦太太有将近半分钟的时间善后:藏起手帕,将随身携带的氰化钾滴入汤盆和汤碗里,再将小半块糖放入汤盆,嫁祸牛硕。你曾是往来人的琴师,应该知道牛家有一间糖霜铺子,也知道牛硕对秦先生恨之入骨。”

“随身携带的氰化钾?”陆诩瞪着满桌杂物道,“她怎么带来的?”

李修拿起便笺本道:“我刚才说,秦太太包里缺了两样东西:随身带着便笺,却没有带笔。你平时是用什么写便笺的?”

方娴忙解释道:“我今日出门匆忙,忘了带笔。”

李修道:“当我们拉开房门时,发现秦太太扑在秦先生身上嚎哭,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