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凤案(1 / 2)

诡盗团 吉羽 18283 字 2024-02-19

薛恕慵懒地靠在藤椅上,饶有兴趣地望着竹帘后的三道人影。

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高挑女子,一个像瓷娃娃似的卷发少女,一个头发花白的阴沉老者。

“我们的要求,薛公子可听明白了?”长衫女子轻轻展开折扇道,“杀三个,留一个。”

薛恕微笑着点点头,说道:“好,这生意我接,那三个人的确该杀,至于那个孩子……”

“我不杀他,但一定要让他尝尝魏夷受过的委屈,尝尝替人背黑锅蹲大牢的滋味!”紧张地坐在竹凳上的卷发少女突然攥着拳站起身来,大声道。

“嗯……好,那就让他替我弟弟背锅吧。”薛恕展颜笑道。

坐在中间黑衣老者突然抬起头来,沉声道:“动手时,不要伤及无辜。”

薛恕点头道:“这是自然,不过我想,到时芄兰号的贵宾舱内,除了杀手就是猎物,没有无辜。”

归绍贤翘着雪白的山羊胡子,促狭地望着薛小容。

薛小容郁闷地扭过头去:真是背到家了,本来想去归家的藏宝楼顺两件小玩意给玉淑妹妹玩,没想到哥哥竟然在他家!

“实在抱歉,归老先生,我会好好教训他的。”薛恕幽幽地瞪了薛小容一眼,冲归绍贤拱了拱手,“我们继续谈那只玉凤。”

归绍贤咕嘟咕嘟抽了两口水烟,叹了口气道:“知道华尔纳和梅原末治吗?这帮家伙在洛阳金村掘开了八座大墓。”

“我听说了,那个日本人说是秦墓。”薛恕道。

归绍贤冷笑着摇头:“梅原末治学问粗鄙,见识浅陋,故有此论。”说着凑上前去,压着嗓子道,“那是八位东周天子的陵寝!”

薛恕一惊,道:“东周王陵?”

归绍贤捶着大腿,摇头道:“金玉满圹,一旦遭劫!你知道我看到那些像被掏空了脏腑一样曝露荒野的墓圹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薛恕默不作声,伸手打开归绍贤放在桌上的紫檀木扁盒,见盒中一只周身布满淡淡水沁的龙身玉凤,昂首弓背,卷尾短足,弯翎钩喙,肩上生着短而上翘的小翅,通体皆是圆润灵动的谷纹,身体线条潇洒流畅,细微处又带着几分违和的憨态(如图)。

“这是洛阳金村大墓流出的凤形玉佩,本是成型对开的一对,这只被我截下,另一只即将乘坐‘芄兰号’前往青岛,接着会被梅原末治带去日本。”归绍贤道,“既然你有生意要在芄兰号上做,那不妨顺手把它拿回来,我想九舌张仪不会令我失望。作为报酬,这个喜欢溜进我家藏宝楼的小神偷如果被捉住,我可以放他离开三回。”

薛小容红涨着脸道:“谁会被你捉住!太瞧不起人了!”

薛恕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道:“成交。”

归绍贤狐疑地打量他几眼,道:“答应得这么爽快,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薛恕谦和笑笑:“归老先生放心,我不会让小容把您的藏宝楼搬空的。”

归绍贤翻了翻白眼,又道:“对了,那个姓花的闺女呢,她怎么没来?”

薛恕神秘地笑道:“花姐姐有另一桩买卖要谈,也和芄兰号有关。”

“废话不多说了,只要搞死我丈夫,你想要多少钱都行,我再也受不了这个清汤寡水的男人了,我渴望自由!”珠翠满头的红衣女子有些不耐烦,瞪着眼前的竹帘道。

“但你不想失去财富,所以你不敢选择离婚。”竹帘后的千面罗刹花如映一针见血地戳中红衣女子的心事。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你只要告诉我一个数字。”红衣女子咬牙切齿道。

“三千大洋,不讲价。”花如映张口便喊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哈,不贵!千面罗刹对付男人的手段,我还是信得过的。”红衣女子放声大笑,满头翠玉簌簌打颤。

“别急,我有要求,你的丈夫必须在下月初三乘坐芄兰号去青岛。”花如映道。

“为什么?”

“我有其他生意要在那儿做,正好顺手为夫人除了他。”花如映波澜不惊地说。

“芄兰号……他最近倒是常坐,好吧。”红衣女子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其实夫人的委托我很感兴趣,自从你上次来过以后,我就开始调查鲁滨,这里有几张照片。”花如映笑道。

“啊,你误会了,你可千万别碰他!鲁滨他……还不是我的丈夫……我要杀的也不是他……”红衣女子慌得站了起来。

“夫人请先看看照片。”花如映神秘地笑笑,命身旁的侍女将一个信封递了出去。

红衣女子狐疑地打开信封,翻了没几张,便嘶声怒吼起来:“这个搂着鲁滨的女人是谁?”

“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这很好调查。”花如映道。

“你还想赚我一笔钱对吧?”红衣女子强压怒火,转身坐下道,“你以为我不会杀人?”

“当然不。”花如映笑道,“夫人手上的人命绝不比我少,您家的金山银海下面怕是埋着不止千具枯骨。”

“你知道就好。我会杀了她,亲手!”红衣女子恨恨道。

“乐意效劳,酬金三千。”花如映再次喊出了天文数字。

“我是说,我亲手杀她。”红衣女子一怔,怒道。

“我是说,我可以让夫人毫无顾虑地亲手杀她。”花如映道,“毫无顾虑。”

红衣女子一愣,沉默良久,咬牙道:“成交。”

“夫人果然爽快。时候不早了,夫人也该回去休息了。”花如映拍拍手,站起身来。

“慢着,江湖上都说千面罗刹花如映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可听你的声音却是个男人,你把帘子打开,我想看看你的脸。”红衣女子缓步走向竹帘。

“这个恐怕不行,请夫人不要坏了我的规矩。”花如映波澜不惊道。

“请夫人止步。”面无表情的侍女挺身拦在竹帘外,向着红衣女子伸出双臂,只见雪藕似的胳膊上满是细小的蛇蝎盘旋游走,腹底鳞片刮蹭着柔嫩的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

潘翼裹着厚厚的浴袍,伸展手脚躺在卧室中央高台上的大床里,舒服地哼了一声。

唐湛秋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潘翼伸个懒腰,很不讲究地撩起浴袍擦着湿淋淋的头发道:“唐探长,犯得着这么长吁短叹的吗?那只玉凤我一直贴身戴着,还有你这位探长随身保护,我就不信有人能偷走。”

唐湛秋道:“华尔纳先生说,我们携带玉凤登船的消息已经泄露了,现在那个被江湖人称作‘九臂哪吒’的神偷薛小容就混在贵宾舱的乘客里,这个怪物从没失过手,说实话,我没把握对付他。”

潘翼把手探到枕头下,取出一把勃朗宁M1911道:“那又如何,小爷我有枪,任他什么狗偷鼠窃,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再说,那条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只提到持有玉凤的人住在芄兰号的贵宾舱,但从没提过这个人是谁,薛小容要偷玉凤,总得先找到这个人吧。刚才上船的时候,住在5号房的那个傻乎乎的公子哥儿神秘兮兮地抱着一个木盒子,不让任何人碰,还用谁都能听见的‘耳语’对他表弟说‘这块玉价值连城,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当时贵宾舱的十二个乘客都在等着检票,如果薛小容真的混在这些乘客里,十有八九会盯上那个傻小子,叫什么张粟的,对吧?”

唐湛秋摇头笑道:“你知道这个叫张粟的‘傻小子’是什么人吗?”

“好像是南阳丰益粮行的少爷。”

“南阳根本没有什么丰益粮行。”

潘翼惊道:“那他是什么人,小偷?”

“小偷哪有故意卖狂露富惹人注意的?”唐湛秋道,“登船前我接到华尔纳先生的电话,他也害怕玉凤出事,所以事先在船上安排了诱饵。也许你没有仔细观察过这个张粟和他的表弟阿泷,这两人身形矫健,脚步扎实,后腰有异物突起,手指上还有一层薄茧,我想他们都是会使枪的练家子,绝不是什么纨绔少年。”

“那他们是……华尔纳先生安排的诱饵?”

“我想用挂着诱饵的鱼钩来形容更准确,这两个操着河南口音的小子,眼神锐利,举手投足爽利干练,虽然穿着浮华,衣服却整理得一丝不苟,我猜他们是两个年轻警官,毕竟华尔纳先生在河南经营多年,和官面上交情很深。”唐湛秋微笑着亮出一张警官证,上面赫然是张粟的照片,“瞧,这是我从张粟身上摸来的。”

“哇,想不到靠挟案勒索为生的唐探长也做起了小偷,你发财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多了。”潘翼拍手笑道。

唐湛秋道:“做我们这行的,整天和鸡鸣狗盗之徒打交道,必须学些偏门手艺。”

潘翼翻着张粟的警官证道:“这家伙直接来和我们接头不好吗,何必装疯卖傻演这出猴戏?”

“你哪知道华尔纳先生的良苦用心。”唐湛秋笑道,“万一这两只诱饵见财起意怎么办?所以华尔纳先生根本没有告诉诱饵们是谁拿着那只玉凤,他们的任务只是吸引薛小容的注意。”

潘翼道:“这洋鬼子就是老奸巨猾……咕噜……”

“什么?”唐湛秋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我肚子在叫啦!”潘翼红着脸道,“晚饭时间到了,你还不回屋洗澡啊!”

“不洗了,先去餐厅,我很期待芄兰号上丰盛的美食。”唐湛秋理理西装,藏好手枪道,“你也带上枪,晚饭后会有谋杀案发生。”

“谋杀案?”潘翼大惊,“你怎么知道?”

唐湛秋笑道:“我在码头电话亭等华尔纳先生的消息时,不小心听到了别人的通话。”

“你要阻止谋杀吗?”潘翼忙问。

“不,我要再赚一笔钱。”唐湛秋道。

芄兰号贵宾舱二层的餐厅宽敞得不可思议,正中是一张排场的橡木餐桌,左边一扇半隔屏,后面是桌球案、飞镖盘、乒乓球台和各种不知名的棋盘桌,右边则是高大厚重的古典式书架和十几个环绕着宽大茶几的单座软皮沙发,再后面是吸烟室和洗手间。

潘翼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台球杆,却听唐湛秋道:“贵宾舱一共有九间客房,六个单人间和三个双人间,住着十二位客人,你都能对上号么?”

潘翼道:“我住7号房,你住8号房,其他人……我管他呢,我只管把玉凤全须全尾地交到梅原先生手里,抓小偷不是我的任务。而且你刚上船就买通船员搞到了贵宾舱所有乘客的资料,还要我来操心什么?”

唐湛秋四下看看,小声道:“那个像铁塔一样站在门口的白发老人,是新任船长海中澜,据说是北洋水师出身,甲午年曾重创过日本战舰。和他说话的胖老头儿是住在1号房的实业家孟禾,瞧他的眼镜、西装、手表、皮鞋都考究得紧,天生一副笑模样,人也格外健朗,是个有品位、有身份、有亲和力的老家伙,只是笑起来带着几分奸商固有的虚伪做作。”

潘翼笑道:“评价精准!那边的几个美女呢,她们是什么人?”

“她们么……你就不要打主意了,那个穿得活像柿子成精的热辣美人是住在2号房的尹若华,据说她父亲在澳大利亚有五六座牧场,恐怕身家不在你父亲之下。”

“腥膻恶臭的,我还懒得搭理呢。”

“和她一起玩飞镖的古典美人是住在4号房的书画收藏家陈棠,这个人我还是有几分耳闻的,她在华北画坛的地位也不低。”

“美则美矣,可是眼角已经有鱼尾纹了。”

“站在她们身边的小家碧玉,是和陈棠一起住在4号房治玉名家洛丹,在京津两地被称作‘千丝镂’,她的玉雕纹饰绵密,细如秋毫,堪称绝品。”

“人也是绝品!”潘翼两眼放光。

“不要妄想了,她不知是多少豪商大帅、鸿儒耆宿的座上宾,怕是连你父亲都高攀不上。”

“啧,没劲,你就不能鼓励我两句。”

“我向来比较现实。看见书架旁边故作姿态地翻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硬皮书的瘦子了吗?”

“啊!《世局报》的副主编商野,我哥哥的案子全靠你和他帮忙。”

唐湛秋捂住潘翼的嘴道:“商野住3号房,你一会儿说话注意些,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这人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一杆生花妙笔最擅翻云覆雨拨弄人心。你哥哥的案子风声还没全过去,我们最好装作不认识他,这贵宾舱里全是聪明人物,一旦被人察觉出我们和商野相熟,难保没有人会联想到你哥哥的案子上去。”

商野听见棋牌桌这边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回头看见唐湛秋,笑着点了点头,将食指竖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唐湛秋会意,将目光转向别处。

“坐在那边沙发上看报纸的是安孝通,这人是晋商出身,家底丰厚,做的是茶叶生意,南至武夷山,北至恰克图,都有他们安家的买卖。旁边那个像饮牛一样喝红酒的混血美女是他的妻子沈凤,他们夫妇住在6号房。”

“嚯,瞧那‘美女’大马金刀的作派,活像水泊梁山的孙二娘。”

“眼光不错,传言沈凤是中俄混血的塞北马匪之女,安家和她结亲,一则为保茶路太平,二来也为袭扰走这条商路的同行。”

“借助马匪垄断商路?够损够霸道。”

“台球案那边和我们一样紧张兮兮地打量着其他乘客的,就是住在5号房的张粟和他的表弟阿泷,看他们一脸丧气,应该是已经发现警官证丢了。”

“哈,这才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还有一个人没来,9号房的赵嘉儿,身份不明。据说她身子不舒服,也不愿扎堆,所以没有来和大家一起吃晚饭。”

“是那个又瘦又小的卷发女生吗?”潘翼想了半天,才道,“上船时和她打了个照面,实在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了。”

“不用想了。”唐湛秋神秘地笑笑,“你再也见不到这个姑娘了。”

“什么意思?”潘翼一惊,随即恍然道,“你在电话亭听到的杀人计划?”

唐湛秋点点头:“没错,不过我劝你不要插手,那个凶手不是你能轻易得罪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潘翼见唐湛秋如此说,便断了英雄救美的念头。

“凶手找了个身份尊贵的替罪羊,我要掂量一下谁能给我更多的好处。”唐湛秋道。

“噢,又要干你的老本行了,想不到唐探长在船上也能捞到生意做。”潘翼笑道。

两人正悄声细语地品评一众名流时,热腾腾的饭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海中澜向孟禾道声“少陪”,挥挥手命传菜的服务生离开,自己面无表情地走到桌旁,清清嗓子,努力在天生一副军人式的严肃面孔上挤出笑容,邀请乘客入席就座,品尝芄兰号特制的全鱼宴。

众人围着大餐桌坐下,尹若华、陈棠、洛丹三人坐在一处,商野坐在旁边,孟禾与海中澜坐在对边,安孝通夫妇挨着孟禾坐下,那沈凤望着对面满眼妩媚风流,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小声骂道:“都是骚狐狸。”唐湛秋听见,暗暗好笑。潘翼见身边的张粟兄弟拘束得浑身僵硬,暗笑道:俩土包子估计是头一回坐这么豪华的客轮,慌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安孝通最爱吃鱼,望着眼前香气四溢的全鱼宴,不由食指大动,习惯性地把手伸进怀里,却抓了个空,不由连连抖手道:“糟糕,我的药不见了。”

海中澜问道:“安先生用的是什么药?船上也许备着。”

安孝通摇头道:“是家里特制的药,要饭前吃。我出门前特意带了,也许落在房间里,我回去找找,各位先吃。”

过了足有十五分钟,才见安孝通取了药回来,笑道:“瞧我这记性,把药落在抽屉里了,这一通好找。”

众人不过是同船而渡,行业间也不搭界,自然无需深交,一顿饭吃下来,只是记下了彼此的名字,言语间都是随意寒暄。只有尹若华、陈棠、洛丹三人打得火热,尹若华似乎对书画、玉器格外喜欢,拉着陈、洛两人问东问西。

众人吃饱喝足,又在餐厅两边玩起了熟悉的游戏,海中澜见左右无事,正要告辞离开,却忽听尹若华道:“我听说一件从洛阳金村流出的玉器就在这艘船上,洛姐姐,这个拿着玉的人不会是你吧,整艘船上恐怕数你最懂玉器了。”

此言一出,满屋皆寂。正心不在焉地喝着红茶的唐湛秋呛得直咳嗽,张粟兄弟也猛地抬起头来,警惕地盯着尹若华,潘翼忙暗自摸了摸贴身戴在胸前的玉凤。

洛丹忙摇头道:“那种先秦玉凤多半是抽象的片状佩饰,我擅作圆雕人物山水,对这些简拙的风格很不擅长……”

尹若华嘻嘻笑道:“露馅了吧,我可没说那玉器是什么,洛姐姐怎么知道是玉凤的?”

洛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听说……哎呀,你这丫头好狡猾,真是……”

陈棠见洛丹尴尬,一展手中折扇,笑着解围道:“倒不是洛妹妹有意隐瞒,我也曾听说有一件玉凤要乘芄兰号辗转送去东洋,尹妹妹你不是也知道么?对了,张公子,怪我耳朵太贼,上船时好像无意中听你提过有一件古玉什么的,能不能赏我个面子,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

张粟猛地一惊,挠着头道:“啊……这个,这个么……”

玩耍着台球杆消食的潘翼噗地笑出声来,压低了嗓子道:“这个张粟纯属作茧自缚,他想引混在宾客里的薛小容上钩,故意‘告诉’大家他带着古玉,没想到这个女人真的顺杆爬了上来。”

唐湛秋小声道:“张粟摆了个空城计,陈棠却直接进了城,小家伙接下来的戏不好唱了,他此时若是拿不出玉来,薛小容是多半不会光顾5号房的。”

《世局报》的副主编商野轻轻拍着手里的相机:“张公子有好玉的话不妨拿出来让大家赏玩一下,我也给它留个影。”

孟禾也操着一口陕北腔道:“老夫眼力虽然不济,但对古玉也有些兴趣,我拉下这张老脸,求张公子给我饱饱眼福,看看那件被美国人和日本人惦记上的宝贝是个什么模样,好不?”

晋商安孝通的妻子沈凤像是对玉器颇有兴趣,也凑上前道:“就是嘛,小伙子,把玉拿给大家看看也不会少一块肉。”

唐湛秋摇摇头,小声道:“这里几乎每个人都知道玉凤在芄兰号上,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可能是薛小容假扮的。”

潘翼笑道:“管他呢,瞧好戏吧!”

张粟慌得满头冒汗,正要开口,却见阿泷直勾勾望着洛丹,操着一口软糯糯的嗓音道:“姐姐呀,要说玉呢,你戴的那个才是极漂亮的,又绿又透亮,就像……就像……就像啤酒瓶子一样呀!”

洛丹听他夸赞自己的首饰,心中暗暗得意,略带羞涩地托起垂在胸前的翡翠灵芝形佩,还不及答话,却被一句“啤酒瓶子”震翻在地。她素来嘴笨,先前便被尹若华两句话引到沟里,此时对着阿泷一副乖巧的小模样,便是有气也发不出来。

众人见洛丹一副哭笑不得的神色,都忍不住好笑,连海中澜也不禁莞尔。尹若华笑得前仰后合,使劲拍着洛丹的肩膀道:“洛姐姐,你这件清宫御制的翡翠被这小子说成是啤酒瓶子呢。前儿我听了段相声,那里面说什么倭瓜味儿的栗子萝卜味儿的梨,大概就是这场面了。”

阿泷眨着眼睛道:“哇!还是宫里的宝贝啊,是不是哪个娘娘戴过的?”

尹若华笑道:“洛姐姐,给这小子说道说道,好叫他长长见识。”

唐湛秋小声道:“这小鬼够机灵,拿陈棠的招数现学现卖,装疯卖傻地一搅和,也算给张粟解了围。”

潘翼轻轻哼了一声,道:“也就仗着那张团子似的脸蛋讨女人喜欢。”

洛丹无奈,取下脖子上戴着的翡翠,柔声道:“这件是乾隆年的翡翠灵芝形佩,翡翠古称滇玉,徐霞客称作翠生石,这件东西翠色浓绿均匀,透光性也好,说是极品也不为过了。上面这颗雕成菡萏形的珊瑚配珠,是我最有灵性的一个弟子雕的,雕工也算绝妙了,大家随意赏玩。”说着将翡翠放在茶几上。

沈凤忽然凑上前道:“洛小姐,镯子你懂么,翡翠的?”

洛丹道:“懂的,安太太有翡翠手镯么?”

阿泷一拍手道:“我想起来了,上船时我看见安太太戴着一个橙红色的镯子,漂亮极了,就像冰糖葫芦上的……”话没说完,便被张粟黑着脸一把捂住了嘴。

洛丹笑道:“红色为翡,绿色为翠,若真如冰糖葫芦般橙红透亮,也算佳质难得。”

沈凤有些得意地呵呵直笑:“洛小姐稍等,我这就拿来给你看。”说着便兴冲冲地起身回屋,高跟鞋踩得地板嗵嗵响。

安孝通无奈道:“那东西是她上月买的,喜欢得不得了,只是不曾请高人看过。这回有幸遇到洛小姐,怕是要麻烦您给掌掌眼了。”

洛丹红着脸轻轻点头:“不麻烦,我很乐意的。”

众人围在茶几旁,玩赏着洛丹的翡翠,商野的相机响个不停,孟禾两眼放光,啧啧称赞,尹若华又撺掇着洛丹摘下宝石耳坠和白玉手钏来看。又过了近二十分钟,才见沈凤气喘吁吁地回来,把地板踩得咚咚直响,一伸手戳着安孝通的鼻子嚷道:“你把我的镯子放哪儿去了?我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见!”

安孝通见她放肆无礼,不悦道:“我可没碰过,不是你放的吗?”

沈凤杏眼圆睁,怒冲冲道:“我记得清楚,镯子就放在小立柜的第二个抽屉里,现在不见了!”

沈凤嗓门大得出奇,震得餐厅四壁嗡嗡直响,洛丹低吟一声,皱了皱眉头。商野、孟禾、潘翼目瞪口呆,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沈凤。

海中澜道:“安太太,轻声些,洛小姐身子不好。”

“你闭嘴。”沈凤翻着白眼,一手倒叉腰,一手指点着海中澜道,“还豪华客轮呢,我的镯子可是在你船上丢的,你这船上莫不是有小偷吧!”

潘翼暗道:你猜的还真没错。

“阿凤!”安孝通按捺不住道,“我先随你回屋看看,不要在这儿胡搅蛮缠。”又道,“向海船长道歉,我乘芄兰号不下十次,对这艘船了解得很,这里安保系统很完善,不会有可疑的人混进来。”

潘翼暗道:这话可说早了。

沈凤晃着脖子嘿嘿冷笑:“你就是个被陈醋泡软的面瓜脾气,胳膊肘还朝外拐。”

海中澜轻轻叹了口气:“多谢安先生信任,如果安太太的手镯确实在船上失窃,我负全责。”

安孝通也不说话,拖了沈凤转身便走,海中澜紧跟在后。潘翼捅捅唐湛秋,小声道:“有热闹看!”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张粟冲阿泷使个眼色,也随后跟上。

安孝通满面愠色打开房门,强压着火气埋怨道:“你这脾气能不能改改,这是山东,不是塞北,出门在外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你要撒气也不能冲海船长……”絮絮叨叨地走进卧室,打开顶灯,便被地上一件东西抓住了眼睛,凝目看去,顿时失声惊叫,一跤跌在地上。

沈凤吓了一跳,喝道:“一惊一乍的搞什么鬼!”跨进卧室一看,登时发出一声像防空警报似的惨叫。

潘翼捂着耳朵直跺脚,张粟飞身蹿进屋去,见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倒在衣柜下,脸色铁青,眼珠外凸,嘴唇青紫,狰狞可怖,伸手在她颈边一探,便回头喝道:“人已经死了,都退出去,保护现场!”

唐湛秋慢悠悠戴着手套踱进屋来,笑道:“张公子,这里是命案现场,不适合小朋友玩侦探游戏,还是交给警方处理吧。”

张粟一窒,扁扁嘴站起身来,一把拉住跑进屋里左看右看的阿泷,极不情愿地退到外间客厅。

海中澜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紧张:“唐探长,赵小姐她……”

“海船长不妨先去安排停尸间,这里交给我。”唐湛秋道。

海中澜沮丧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死者是贵宾舱9号房住客赵嘉儿,女性,妆容精致,身材瘦小,身高不超过150厘米,体重应该不超过45公斤。尸体尚未出现僵硬,死亡时间应该就在我们进屋前不久,不会超过一刻钟。体表无外伤,仅后颈有针孔,唇色青紫,口中有异味,通体肌肤有暗紫色斑痕,死因是中毒,毒物不明。”唐湛秋不紧不慢地说着,拿起尸体旁边的一个暗绿色手包,翻翻检检道,“死者随身带着手包,包里还装着9号房的钥匙,她应该是自己离开房间来到6号房的……”

“唐探长!”唐湛秋话音未落,海中澜便大步跑了回来,沉声道:“贵宾舱的大门从外面封死了,用钥匙打不开,像是用钢条封住的。我试过联系其他船员,可电报打不出去,电话线也被剪断了!”

“什么!”唐湛秋一惊,暗道,“是薛小容出手了吗?莫非赵嘉儿的死和他有关?难道他就是给凶手打电话教授杀人手法的人?不对,他的目标应该是那只玉凤……”正惊疑不定时,只听见一阵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忙回头看去,见孟禾、商野、陈棠、洛丹、尹若华都站在6号房外间的客厅里探头探脑,商野满眼兴奋之色,捧着相机拍个不停。

陈棠忧心忡忡,望着海中澜道:“贵宾舱的大门从里面打不开吗?那我们岂不是……”

“巡夜的船员应该会发现异常的。”海中澜笃定地说。

张粟不甘被唐湛秋排挤,抢着分析道:“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除了赵小姐之外,我们所有人都在二层餐厅,如果赵小姐在我们吃晚餐时没有进出过贵宾舱的话,最后离开贵宾舱的应该是那几个传菜的服务生。”

阿泷补充道:“那么贵宾舱被封锁应该就在服务生离开之后,尸体被发现之前。可能是凶手杀死赵小姐,逃离贵宾舱时,从外面将大门封死的。”

海中澜脸色极差,摇头道:“贵宾舱和其他客舱距离不近,而且出入贵宾舱的大门钥匙只有我和各位贵宾才有,普通乘客无法随意进出,所以凶手……”他说到此处,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道,“不可能是其他客舱的乘客。”

张粟补充道:“而且贵宾舱每间客房的门都会在打开后自动关闭上锁,6号房这种双人套房的钥匙应该只有两把,分别由安先生和安太太带着。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如果凶手是外人,赵小姐,或者说赵小姐的尸体是无法进入6号房的?”

“哈,一定是有钥匙的人带她进来的!”潘翼兴奋地指点着安孝通夫妇道,“凶手就在你们当中。”

沈凤柳眉倒竖,喝道:“小王八蛋你放屁!”

潘翼下巴一扬道:“在发现尸体前的这段时间,回过6号房的也只有你们,晚餐前安先生回来拿药,晚餐后安太太来拿镯子,然后回到餐厅大闹了一场,被安先生拖回房间,发现了赵小姐的尸体。”

尹若华若有所思道:“先是安先生,之后是安太太,再之后便发现了尸体……”

商野将相机对准了沈凤:“也就是说,发现尸体前最后回到6号房的人是安太太!”

阿泷道:“而且赵小姐是一刻钟之前被杀的,刚好是安太太回房找镯子的时候。”

沈凤大怒,正要发作,却听唐湛秋轻咳一声,抬起女尸的右手道:“死者留下了死亡讯息。”

众人听了,纷纷挤进卧室,只见女尸手掌下的软木地板上赫然有一个扭曲的“沈”字。

“是用黑咖啡写的,地板上洒着一些黑咖啡,已经干了。”唐湛秋道。

潘翼吹了个口哨道:“真相大白,安太太,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凤又气又急,一挽袖子便要撒泼。

张粟突然蹲下身子,用手抹了抹地上的黑咖啡说:“赵小姐刚死不到一刻钟,可用来写死亡讯息的咖啡已经干透了,咖啡壶放在外间的客厅,却有少量咖啡洒在里屋的衣柜旁边,好像是专为濒死的赵小姐写字准备的‘墨汁’,这个死亡讯息不对劲。”

沈凤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点着头道:“对对对,这是假的!”

尹若华道:“有道理,从时间上看,安太太是唯一的嫌疑人,如果真是凶手耍了什么花招来陷害她的话,顺势写个沈字加重她的嫌疑也是有可能的。”

“奇怪。”商野小心地拍下写得工工整整的“沈”字道,“凶手怎么知道安太太会心血来潮回屋拿镯子?”

尹若华歪着头道:“除非他是非常了解安太太的人,他知道安太太有个翡翠手镯,就算安太太没想请洛姐姐鉴定,这个人也可以旁敲侧击地暗示她。”

张粟道:“凶手留下了假的死亡讯息,说明他早已选定安太太来当替罪羊。安太太刚才回屋找手镯时并没发现什么异常,被安先生带回房间时便发现了尸体,可在这之间,并没有任何人进过6号房!”

唐湛秋微笑道:“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尸体之前就被藏在房间里,在安太太气急败坏地离开后,自己从某个地方钻了出来,这不过是凶手玩的一个小把戏罢了。”说着一指铺着鹅绒被的高大双人床道,“除进门处的卫生间和浴室外,芄兰号贵宾舱的房间都是套间,分外间的客厅和里屋的卧室两部分,卧室非常宽敞,床也被做成欧式风格,在卧室门正对着的墙壁中央垒砌一座小台,将高大排场的双人床摆在台上,客人上床休息需要踏着五级台阶走上台去,很有些欧洲贵族的情调,我想凶手正是利用了芄兰号的这份情调。我记得每间客房都有救生圈,对吧?”

海中澜点头道:“没错,双人间四个,单人间两个,就放在……唔?”

“不见了对吧?”唐湛秋笑道:“这四个救生圈就是让尸体自动现身的推手。”说着几步踏上台阶,掀开垂至地面的宽大床单,将床下的东西拖了出来,赫然是四个救生圈,两两摞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张毯子,其中两个救生圈已经趋于干瘪,另外两个则饱满鼓胀。

“为什么救生圈会放在床底下?”海中澜道:“而且……我记得所有救生圈都是充满了气的。”

唐湛秋道:“其实凶手的小花招非常简单,将四个充满气的救生圈两两叠摞放在床下,盖上一层毯子,将毯子边缘压在救生圈下,并将瘦小的死者放在毯子上面,给靠衣柜一侧的两个救生圈做些手脚,让它们慢慢放气。床单非常宽大,两侧下垂几乎触地,会把床下的死者和救生圈遮挡得严严实实。等承托着死者上身的救生圈渐渐干瘪,两边的救生圈高度差达到一定程度时,铺在上面的毯子就会成为一个坡面,穿着光滑丝绸旗袍的死者顺着毯子从床下滑出来,冲开下垂的床单,顺着铺了更加光滑的羊绒毯的五级台阶溜下去,撞在衣柜上。不知大家有没有注意到,靠衣柜这边台阶上的毯子与台阶并不是非常贴合,这也许是凶手刻意制造出一个平滑无棱的坡面,可以让尸体更顺利地滑下去。”

潘翼连连惊叹:“厉害呀唐探长!你怎么想到凶手会用这招的?”说着眨了眨眼睛,暗道:原来这就是你躲在电话亭外偷听来的杀人计划。

唐湛秋道:“其实张公子分析得很对,这个死亡讯息多半是假的。”

张粟擦了一把冷汗:他好像知道我的身份!

尹若华奇道:“就算是假的,你又是怎么想到用救生圈慢跑气儿来让尸体出现的?”

唐湛秋道:“第一,案发现场虽然非常凌乱,但桌椅家具一件不少,唯独少了四个救生圈,所以我猜它们多半是被凶手拿来玩什么把戏;第二,这位女士的发质非常差,所以当她头下脚上一路滑下时,有不少卷曲的长发留在地毯上和地板上,我顺着这些头发向上望去,自然会把目光锁定在床底;再结合丢失的救生圈、台阶上被拉展的地毯、莫名其妙打翻在卧室的咖啡和出现得非常不合时宜的死亡讯息,凶手玩了什么小把戏还不是显而易见么?”

尹若华连连拍手道:“不愧是探长,果然厉害!”

张粟却道:“还有一个问题,洒在地上的咖啡已经干透了,说明凶手留下死亡讯息是在至少一个小时之前,而死者遇害不超过十五分钟,如果凶手在这一个小时之内没有回过房间的话,他是用什么手段杀害死者的?”

唐湛秋道:“这个很简单,当凶手将赵小姐放在床下的救生圈上时,她还不能被称为‘死者’,应该只是被注射了大量安眠药。”

张粟讶然道:“她后颈的针孔是注射安眠药留下的?”

唐湛秋点头道:“想来不会错,死者被下毒确实是在一个小时之前,但她真正接触致命毒物的时间,应该是在安先生和安太太回房前不久。至于延缓死者毒发的手段么……多半是给她喂下裹着厚厚蜡丸的剧毒。”

张粟奇道:“这你怎么知道?”

唐湛秋蹲下身子,托起赵嘉儿的头道:“仔细看她的嘴角,妆都被咖啡冲花了,门牙上还挂着蹭下的蜡。很显然,凶手喂她吃了裹着毒药的蜡丸,用咖啡把药冲了下去。”

张粟又问道:“那唐警官认为凶手是谁?”

唐湛秋起身道:“从安太太大闹餐厅到安先生发现尸体,其间相隔不超过五分钟,要将尸体滑出的时间如此精妙地卡定在这五分钟内,既需要精确的计算,又需要对死者的体重和客房的布置有足够的了解,包括这种救生圈、这种地毯、这种地板和这种矫情的床。”说着转向安孝通道,“我记得安先生自称是芄兰号的常客,对吧?”

安孝通一惊:“对……但我绝不是杀人凶手,我不认得这位女士!”

唐湛秋道:“那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的手包里?”说着一扬手,亮出一张小巧的黑白照片,正是风度翩翩的安孝通,又一翻手指亮出照片背面,上面写着两行漂亮的小字:吾爱赵嘉儿惠存,孝通。

“怎么回事?你的照片为什么会在她的包里?”沈凤愣了一下,继而大怒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吾爱’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安孝通急得满头冒汗,抖着手道:“我从没见过她,真的!”

“还胡说!我认得你的笔迹!”沈凤戳着安孝通的鼻尖,尖声吼道。

张粟幽幽道:“如果安先生是凶手,他的作案时间倒是很充分。”

潘翼道:“对呀!安先生说要回房拿药,其实是去杀人。先到9号房约出赵小姐,将她带回6号房,注射安眠药之后又灌下毒药,把她放在床下的救生圈上,给其中两个救生圈做些手脚,在地上写下死亡讯息,再装作刚刚找到药的样子回到餐厅。”

阿泷挠挠头道:“如果安先生真的和赵小姐有私情,在杀人后应该会仔细搜查她的随身物品,拿走可能牵扯到自己的东西,不会把照片这么明显的线索留在现场吧?”

唐湛秋笑着摇摇手指道:“照片的用途并不是为了指证自己,别忘了凶手留下的死亡讯息是‘沈’。你瞧刚才安太太看到一个死人珍藏着安先生的照片都会歇斯底里醋海生波,如果她和赵小姐正面对峙争执起来,后果就无法设想了。”

张粟道:“所以这张照片是安先生故意留下的,为了给杀人嫌疑最大的安太太提供一个合理的动机。安太太是案发前最后回到6号房的人,现场留着指证她的死亡讯息,这张明显带有暧昧留言的照片还为她提供了杀人动机,这一连串的设计几乎可以把安太太也置于死地。”

唐湛秋眯着眼点头道:“从现场来看,确实如此。安先生此计可谓一箭双雕,同时除掉了两个与自己有关的女人。”

安孝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唐湛秋的鼻子道:“你……我要告你诽谤!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安家……”话还没说完,便听沈凤虎吼一声,狠狠一个耳光将安孝通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客厅的茶几上,砸得杯盘飞溅,鲜血淋漓。

躲在客厅的洛丹尖叫一声,一头钻进陈棠怀里。潘翼也吓得一哆嗦,拍拍胸口,小声道:“好家伙,吓死小爷了……”

唐湛秋将昏死过去的安孝通反剪双手铐住,抹了把汗道:“安太太,下手太重了些。”

沈凤红着眼,咬牙切齿道:“打死他都算轻的!”

潘翼瞧了唐湛秋一眼道:“这案子……这就算破了?”又悄悄做了个口型:那你问谁要钱?

唐湛秋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算是破了吧。”也用口型回答道:安孝通不是凶手。

久未开口的孟禾终于沉不住气:“唐探长,我们还被锁在贵宾舱里!”

张粟也道:“安先生要杀人,完全没有必要封锁贵宾舱,更不需要切断电话和电报。”

阿泷从张粟胁下探出脑袋道:“更何况舱门是从外面封住的,一直在贵宾舱里的安先生绝对办不到。”

唐湛秋沉吟不语,潘翼抱着胳膊,紧紧护住戴在胸前的玉凤,暗道:一定是薛小容开始行动了。

客厅房顶一角的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嗡嗡的杂音,紧接着便听见一个懒懒的声音说道:“喂……咳咳……能听见么?哦,算了,就算你们回答,我也听不见,哈哈。大家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薛小容,不客气地说,是个劫富济贫的神偷……”

唐湛秋头皮一阵发麻:你终于出现了!

商野一愣,继而兴奋难抑:“九臂哪吒薛小容?这可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神偷!大新闻,大新闻啊!唐探长,你拿下他,我写报道,咱们一起扬名立万!”

唐湛秋一惊,冲商野连使眼色。

喇叭里带着鼻音的慵懒自白仍在继续:“……贵宾舱的一位乘客向我订购了赵小姐的死亡,死亡订单已经结算完毕,我想此时大家应该见到她的尸体了吧?不要担心,我是说,还不到担心的时候,因为向我订购死亡的乘客不止一位……”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唐湛秋小声道:“海船长,这个喇叭的传播范围……”

“仅限贵宾舱内。”海中澜道。

喇叭里的薛小容继续懒洋洋地说着:“各位应该已经发现贵宾舱和外界的联系被切断了,也就是说,所有死亡订购者和猎物全部身处贵宾舱内,都能听见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众人面面相觑,默默和身边的人拉开了距离。

“嗯,现在请大家移步二层餐厅,那里宽敞些,还有座位。”薛小容道。

“我们要听他的话吗?”尹若华瞧瞧海中澜,又看看唐湛秋,小声问道。

“为了大家的安全,还是不要惹恼这个疯子的好。”海中澜一把扛起安孝通,向餐厅走去。

众人回到餐厅,又过了不到一分钟,喇叭里传来薛小容的声音:“大家都坐好了吗?我们现在进入正题。如我所说,我是个神偷,不是土匪,我的目的只是求财,不是要命,如果各位能交出两样东西,我就可以中止接下来的死亡订单。”

唐湛秋、潘翼心中一动:他要用这种方法索要玉凤吗?

喇叭里的薛小容继续道:“有一位乘客身上带着一件出自洛阳金村古墓的玉凤,这件东西我志在必得,请这位乘客在九点整之前将玉凤放在餐桌上,到时我自会取走。还有,陈棠小姐带着一卷沈周的《溪山眺雪图》,这件东西也很对我的胃口,请陈小姐忍痛割爱,在九点之前把这幅画也放在餐桌上。”

陈棠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一阵发白。

“希望各位能按时把事情办妥。哎呀,离九点只剩十分钟了,没有时间考虑了哦。再见!”薛小容笑着结束了播音。

众人各怀心事,闷声不语。

过了足有一分钟,尹若华按捺不住,抓着唐湛秋连珠炮似的问道:“我们要听这个家伙的话吗?死亡订单是什么意思?是他提供杀人方法,还是他亲自动手杀人?如果是他提供杀人方法,他要怎么保证在拿到玉凤和画之后这个订购死亡的人不会对猎物下手?如果是他亲自动手杀人,他会不会已经躲在贵宾舱里?”

唐湛秋有些烦躁,挥着手道:“我们没时间考虑这些问题,现在离九点还有不到十分钟,陈小姐,那幅画……”

陈棠冷笑道:“唐探长要《溪山眺雪图》,是引蛇出洞,还是割地事秦?”

唐湛秋道:“自然是以画为诱饵,引薛小容现身。”

“我能信你吗?”陈棠嘴角微挑,“唐探长应该没有订购某位客人的死亡吧?”唐湛秋一窒,陈棠却掩口道,“哎哟,是我唐突了,唐探长可别生气。如果我和《溪山眺雪图》都能平安下船,我会向你道歉的。”说着款款起身,“我这就回去取画。”

尹若华一拉洛丹道:“我们陪你一起去,那个恶人可能就躲在贵宾舱里,陈姐姐可千万不能落了单。”

陈棠微笑道:“多谢二位妹妹关心。”

唐湛秋见三人离开,不经意地与潘翼对视一眼,见他满不在乎地向张粟努了努嘴。

唐湛秋揉了揉眉头,对众人道:“那么……哪位客人带着那只玉凤?”

商野看向张粟:“张公子,现在可不是藏私的时候。”

孟禾金丝边眼镜闪着寒光:“是呀张公子,我倚老卖老劝你一句,再贵重的玉,也抵不上一条人命。”

潘翼暗道:这两个惜命的家伙平日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生怕自己成了别人的猎物。

张粟叹了口气,拉着阿泷默默离开餐厅,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回来,轻轻打开盒盖,只见一只古拙的玉凤静静躺在褐色软缎里。

唐湛秋的眼珠险些喷到张粟身上,潘翼一个激灵从软皮沙发里蹦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往胸前乱摸。

海中澜吃了一惊:“潘公子身子不舒服?”

“啊……没……没有。”潘翼确定玉凤还贴身戴着,轻轻舒了口气。

张粟轻轻把木盒放在餐桌上,孟禾、商野、潘翼都凑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