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泷凑在张粟身边,眼泪汪汪道:“哥,如果玉凤丢了,舅舅会打死我们的。”
张粟轻不可闻地冷笑几声,望向唐湛秋:“你能保证玉凤不被盗走么?”说着一翻手指扣上了盒盖。
唐湛秋双眉紧蹙望着木盒,定了定神道:“现在只等陈小姐拿画来……”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面无血色的陈棠抖着一卷画轴扑了进来:“画不见了!我的《溪山眺雪图》不见了!”
尹若华拉着瑟瑟发抖的洛丹随后赶来,扁扁嘴道:“画轴还在,镜心被一个叫花如映的人揭走,还贴了一张纸条。”
张粟眉毛一拧,惊道:“花如映?那个精于易容的千面大盗?”
商野惊叹道:“九臂哪吒薛小容,千面罗刹花如映,这些下三门的高手都聚集在芄兰号了么?大新闻,天大的新闻!”
唐湛秋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一把从陈棠手里夺过画轴,见镜心处贴着一张纸条,用从报纸上裁下的单字拼凑成一句话:“此画格法非俗,诚合吾心,暂借旬日,以资摹绘,本月十三,承当奉还,其时必有重谢。陈女史惠鉴。”
“偷就是偷,还说什么暂借!”尹若华不忿道,“还有三分钟就到九点,如果我们拿不出画……”
红着眼坐在角落的沈凤突然道:“不会是陈小姐舍不得那幅画,故意拿了个空画轴来蒙人吧?”
尹若华恼道:“安太太这是什么话?画轴盒是陈姐姐当着我和洛姐姐的面打开的,她哪有时间作假?”
沈凤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三个串通好的。”
陈棠凤眼微睁,正要回击,却听唐湛秋冷冷道:“无论如何,薛小容是会来取玉的,我不会让他活着离开。”说着从腰后摸出一把手枪,轻轻摩挲。
尹若华轻呼一声,拍着手道:“这家伙够霸道。”
张粟却道:“我听说九臂哪吒薛小容来无影去无踪,连大帅府的护卫队都奈何他不得,唐探长自信能拿下他么?”
潘翼撇撇嘴道:“唐探长枪法冠绝华北,破过的大案数不胜数,拿过的悍匪大盗也能拉两卡车,捉一个小偷还不是轻而易举?”
孟禾突然阴阳怪气地干笑两声道:“勃朗宁M1911,0.45口径,弹匣容量7发,有效射程50米。枪法冠绝华北的唐探长如果是死亡订购者,我们这些人恐怕毫无招架之力吧?”
唐湛秋本就心烦意乱,闻言顿觉恼怒,海中澜忙拍了拍桌子道:“先把画轴摆好,九点马上就到。”
唐湛秋随手把画轴卷起,放在桌上。
陈棠摇头叹道:“我们要面对下一场猎杀了,各位,这可怪不得我,只怪那个花……”
话音未落,贵宾舱内的灯突然全部熄灭,餐厅里顿时一片漆黑,众人惊骇之下,尖叫粗口此起彼伏。
“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便有重物重重摔在地上,像极了尸体倒地的声音。尹若华、洛丹失声尖叫,沈凤仰天嘶吼,声如狼嚎,孟禾、潘翼一老一小骂着娘左冲右突,张粟高声唤着阿泷,只有唐湛秋失声高喊:“枪!我的枪呢?”整个餐厅里一片混乱。
海中澜大喝道:“别动!闭嘴!给我趴在地上!”
众人横七竖八地趴了一地,眼前一片漆黑,屋里也静得吓人,只听见纷杂凌乱的喘气声和呜呜咽咽的抽泣声。
屋顶墙角的喇叭嗡嗡响了几声,薛小容慵懒的带着几分恼怒的声音悠悠传来:“各位,东西我收下了,不过你们做事太不地道,竟然敢开枪哦,吓死我了。我会让接下来的第三份死亡订单变得非常有趣。大家不妨猜一猜,能活着离开芄兰号的贵宾共有几人?猜对有奖哦!拜拜。”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过了好久,才听张粟道:“我的玉呢,被取走了么?”
“啪”的一声,灯又亮了起来,众人揉着眼睛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向餐桌望去,只见画轴还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檀木盒子敞开着,玉凤早已不知去向。
张粟捧着木盒浑身颤抖,转身指向唐湛秋道:“唐探长,这就是你的引蛇出洞?”
唐湛秋偷偷望向潘翼,潘翼用手拍拍胸口,示意玉还完好。
唐湛秋轻轻舒了口气,只听身后海中澜带着几丝颤音道:“唐探长,刚才是你开枪么?”
唐湛秋心一沉,猛地回头,只见商野满脸鲜血倒在桌下,额头处一个鲜红的血洞,后脑破开一个大窟窿,脑浆涂了一地,昂贵的相机也浸在血泊里。
沈凤像杀猪似的尖叫起来,洛丹向后一仰,昏厥过去,海中澜面色灰败,重重一拳捶在桌上,怒喝道:“是谁!谁干的?”
张粟默默将洛丹抱起,放在软皮沙发上,回头道:“这是第二份死亡订单?”
孟禾皱纹堆叠的脸簌簌发颤,指着商野被爆开的头颅道:“0.45口径,是勃朗宁M1911。唐探长,断电枪响后我听到你喊了一句‘我的枪呢’,这是什么意思?”
唐湛秋被接二连三的事件轰炸得喘不过气来,一抬手制止了孟禾的继续发问,走到茶几旁坐下,抬起右手,只见手腕处有一个细小的红点。
“针孔?”张粟一惊。
唐湛秋脸色灰败,摇头道:“枪被人夺走了,我的手现在还不听使唤。我们先梳理一下今晚发生的事,再作打算。”
众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只有海中澜脱下外衣,盖在商野身上道:“今晚发生的事,不都是那个叫什么薛小容的搞出来的吗?”说着转向沈凤,“我们应该好好问问向他订购赵小姐死亡的安先生……安先生还没醒过来么?”
满面淤青的安孝通戴着手铐躺在沙发上,呼吸均匀,神态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不对劲。”唐湛秋几步扑到安孝通身边,使劲掐住他的人中,安孝通却依然轻轻打着鼾,沉沉睡着。
“他被人下了药。”张粟指了指安孝通颈侧的针孔说道。
沈凤大惊道:“我一直在他旁边,没见到有人过来!”
张粟道:“如果薛小容的手段真的像传说中一样神奇,他完全可能在停电时悄无声息地摸到安先生身边下手。”
尹若华突然一拍手道:“船长,船上的播音室在哪儿?薛小容通过播音喇叭和我们说话,他应该在播音室里吧?”
“不会。”海中澜摇头道,“播音室在控制舱,贵宾舱已经从外面封死,薛小容再神,也不可能在拿走玉凤后闯出贵宾舱,赶到播音室,再气定神闲地和我们说话。”
张粟道:“所以他现在他一定就在贵宾舱里,也许就在餐厅里。”
唐湛秋道:“停电时餐厅大门开着,不能排除躲在暗处的薛小容从走廊潜入,给安先生注射药剂并偷走玉凤。”
“看来我从侦探小说里学来的招数派上用场了。”尹若华挑挑眉毛,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个空空的脂粉盒,得意地抛起又接住,“在大家都进入餐厅后,我偷偷把一盒铅粉洒在大门内外,如果薛小容曾经从走廊进出餐厅的话,这层铅粉上应该会留下脚印,可是大家来看……”她说着弯下身子,指着门前地面上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白色粉末道,“没有被人踩过,说明偷走玉凤的薛小容就在这里,就在我们当中!”
张粟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我的玉凤还在餐厅里!”
“薛小容就在这里,那花如映呢?我的画呢?”陈棠道,“还有……在喇叭里说话的是谁,薛小容有同伙?”
海中澜道:“也许是同伙,也许是录音,毕竟我们没法和他对话,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就算是录音,我们也无法发现破绽。”
唐湛秋道:“同伙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在通话中断期间,喇叭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丝播音带转动的杂音,应该是有同伙按事先约定好的时间讲出要对我们说的话,这个同伙也许就是封死贵宾舱的人。”
孟禾突然道:“等等!贵宾舱的隔音效果很好,对吧?”
海中澜点头道:“没错。”
孟禾颤声道:“那么,在播音室的同伙是听不到刚才那声枪响的,对吧!”
海中澜一怔,继而惊道:“对啊,他听不到!”
唐湛秋悚然道:“那刚才薛小容为什么在喇叭里说‘你们竟然开枪’?他怎么知道有人开枪?”
“而且他说‘宝贝我收下了’。”陈棠也道,“薛小容要的是两件宝物,却只拿到了玉凤。他为什么对画的事只字不提?”
阿泷道:“在播音室说话的同伙不可能随时掌控被封闭的贵宾舱里的情况,当然不会知道那幅画被花如映偷走了,他还以为我们会乖乖地把两件宝物拱手送上呢。”
张粟道:“这次断电是薛小容早已策划好的,目的有二:其一是趁乱盗走玉凤和《溪山眺雪图》,其二是便于第二位死亡订购者在黑暗中开枪打死商野。薛小容的同伙当然会知道有人开枪,因为这场枪杀案原本就是薛小容的第二份死亡订单。”
“所以不要管什么薛小容了,重要的是第二个死亡订购者!我们的命随时捏在这个家伙手里,他有枪!”慌了神的孟禾有些歇斯底里。
海中澜“啧”了一声道:“别慌,我也有枪,他不敢轻举妄动。”说着一抬手,亮出一把比手掌还小的古旧斑驳的小手枪。
众人吃了一惊,只有孟禾无奈摇头道:“这种私制的小玩意,工艺糙得很,最多只能打三发超小口径的子弹吧?说实话海船长,这东西有效射程顶多二十米,还不如一把弓箭,在M1911面前就是个玩具。”
海中澜微恼道:“孟先生,请不要侮辱……”
孟禾不等他说完,便粗暴地挥手打断,又转向唐湛秋:“凶手是怎么把枪夺走的?”
唐湛秋大声道:“我怎么知道!我当时只觉得手腕一麻,枪就不见了!”
孟禾步步紧逼:“枪被夺时,你就应该喊出来吧!我记得枪响后你才大叫‘我的枪呢’,这是为什么?”
唐湛秋道:“那是因为在枪响后我的枪才被夺走!”话音刚落,只见众人都愣愣地望着他,心中一慌,顿觉不妙。
“也就是说,枪响时,那把枪在你手里?”尹若华吞了口唾沫。
唐湛秋急道:“是……不是!打死商野的不是我的枪!”
“不是你的,难道是那把玩具?”孟禾毫不掩饰自己对海中澜手中枪的不屑,“那玩意只能在人脑袋上钻出一个黄豆粒大的小孔。”
“等一下,唐探长的意思是,除了你和海船长,这贵宾舱里还有其他乘客带了枪,而且也是0.45口径的枪?”张粟惊道。
“怎么可能?”孟禾撇嘴道。
“那……需要搜身吗?”海中澜迟疑道。
“不可!一旦逼急了凶手,我们都制不住他。”唐湛秋大急,心想:潘翼身上也带着一把勃朗宁M1911,还是我特意提醒他带上的,一旦被搜出来,可是大大不妙。
话音刚落,喇叭里又吱吱地响了起来。
“难道又有死亡订单了?”尹若华惊道。
“嗯,咳咳,大家好,我想第二份死亡订单已经到位了吧?”喇叭里的薛小容笑嘻嘻道,“再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有一位朋友和我一样在芄兰号上发出了死亡订单。按说大家都是同行,良性竞争就好了嘛,可你偏要拿我当棋子,这我可不答应哦!大家来听一段录音吧:
“废话不多说了,只要搞死我丈夫,你想要多少钱都行,我再也受不了这个清汤寡水的男人了,我渴望自由!”
“但你不想失去财富,所以你不敢选择离婚。”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你只要告诉我一个数字。”
“三千大洋,不讲价。”
“哈,不贵!千面罗刹对付男人的手段,我还是信得过的。”
“别急,我有要求,你的丈夫必须在下月初三乘坐去青岛的芄兰号。”
“为什么?”
“我有其他生意要在那儿做,正好顺手为夫人除了他。”
“芄兰号……他最近倒是常坐,好吧。”
“其实夫人的委托我很感兴趣,自从你上次来过以后,我就开始调查鲁滨,这里有几张照片。”
“啊,你误会了,你可千万别碰他!鲁滨他……还不是我的丈夫……我要杀的也不是他……”
“夫人请先看看照片。”
“这个搂着鲁滨的女人是谁?”
“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这很好调查。”
“你还想赚我一笔钱对吧?你以为我不会杀人?”
“当然不。夫人手上的人命绝不比我少,您家的金山银库下面怕是不止埋着千具枯骨。”
“你知道就好。我会杀了她,亲手!”
“乐意效劳,酬金三千。”
“我是说,我亲手杀她。”
“我是说,让夫人毫无顾虑地亲手杀她。毫无顾虑。”
“成交。”
“夫人果然爽快。时候不早了,夫人也该回去休息了。”
“慢着,江湖上都说千面罗刹花如映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可听你的声音却是个男人,你把帘子打开,我想看看你的脸。”
“这个恐怕不行,请夫人不要坏了我的规矩。”
众人听着录音,脸上的表情格外精彩。录音中订购自己丈夫和“那个女人”死亡的,分明就是安孝通的妻子沈凤,而那个千面罗刹花如映的声音,竟然与驰名华北的神探唐湛秋分毫不差。
众人默默与二人拉开了距离,只有目瞪口呆的潘翼愣愣地站在当场。
“这……这算什么!”沈凤大怒欲狂,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一把揪住唐湛秋的衣领喝道,“我们说话的录音怎么会被那个薛小容录到?你是怎么办事的?”
唐湛秋反手一拧,将沈凤掀翻在地:“你这蠢妇,那不是我的声音,我从没见过你!”
陈棠幽幽道:“花如映说在芄兰号‘有其他生意要做’,说的是《溪山眺雪图》吧。”
尹若华道:“那录音里那个‘还不是安太太的丈夫’的名叫鲁滨的人是谁?”
陈棠默默收起画轴,轻声道:“多半是她养的面首。听这录音里的意思,安太太买凶杀夫,也许就是为了和那个叫鲁滨的男人在一起,没想到花如映拍到了鲁滨和另一个女人的暧昧照片,安太太气急之下,又花了三千大洋买那个女人的命。”
阿泷凑上前道:“姐姐说的在理,我猜那个女人多半就是死在6号房的赵小姐。”
“如果唐探长是花如映的话,他推理出安先生是杀人凶手,就是为了把他送上绞刑架,好完成安太太的委托!”尹若华惊叹道,“你们两个一唱一和演得一场好戏啊,只可怜蒙在鼓里的安先生。”
“哪……”喇叭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安孝通和赵嘉儿两条人命,你从安太太那里收了六千大洋,转身便花四千向我订购这两人的死亡,不费吹灰之力,便有两千块白花花的银元入手,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对了,还有安太太,是时候向大家坦白你的罪行了哦,如果你当着大家的面把你和花如映的交易一五一十地讲清楚,我可以考虑销毁这盘录音带。”
沈凤又气又怕,浑身瑟瑟发抖,恶狠狠瞪着唐湛秋道:“花如映,这就是你‘天衣无缝’的好计划?”
唐湛秋气得发昏:“那不是我的声音!我不是花如映!”
张粟平静地说:“那么,我们再回过头来想想赵嘉儿的死。如果情况真如唐探长推理的那样,安先生利用叠放跑气的救生圈来让尸体自行出现,那么这个计划最难实现的一点,就是时间上容不得半点误差:凶手必须保证尸体在安太太离开6号房之后、安先生和安太太回到6号房之前从床下滑出,一旦安太太在屋里寻找手镯的时间稍长一些,就会惊奇地发现一具尸体从床下滑了出来。所以,如果凶手是安先生的话,他无法掌控安太太寻找手镯的时间,也就无法设置尸体滑出的时间,更无法准确设置救生圈放气的速度。还有,这个计划要想成功,必须保证安太太不去床下翻找手镯,这是绝对无法控制的。最重要的是,我们可是在船上啊,虽然芄兰号航行平稳,可万一遇到大风大浪颠簸起来,尸体随时可能滚出来。另外,当时是安太太主动提出拿手镯来给洛小姐看的,也就是说,这场布局的一切时间点都由安太太把握。对吗,安太太?”
沈凤怨毒地横了唐湛秋一眼,幽幽道:“好吧,反正也不知在场诸位有几个能活到下船,我索性把从这个饭桶那里买来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个明白。薛小容对吧?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别忘了到时候让你的同伙履行承诺,毁掉那盘录音带。”说着将自己扔在沙发里,重重吐了一口气道,“在上船前,我依照花如映的指示在码头的电话亭拨通了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向我讲了杀人计划。他生怕我记不清楚,要我在电话里逐句复述,还在电话机下压了一个盒子,里面有模仿安孝通笔迹写了字的照片,一个用来杀人的注射器和一张写了详细杀人步骤的字条。他让我上船后便找机会把药瓶从安孝通口袋里拿出来,塞进他放小件物品的小立柜抽屉里。在晚餐之前,我假装要补妆,让安孝通先到餐厅。在他离开之后我把救生圈拖到床下,铺好毯子,拧松气阀,再把小半杯黑咖啡洒在衣柜旁边,在地上写一个‘沈’字。
“晚餐开始前,安孝通一定会回房找药,那个小药瓶塞在抽屉最深处,他找到药要花不少时间——足够用来杀人藏尸的时间。那个写在地上的‘沈’字根本不用担心被他看到,一来地面颜色偏深,二来卧室灯光很暗,三来安孝通有轻微的夜盲症,四来衣柜里挂着的都是我的衣服,他不会去那里找药。
“花如映还说,著名的玉器鉴赏家洛丹就在船上,我可以在晚餐后假称请她鉴定手镯,去9号房见被他约好的赵嘉儿。他说只要我敲开房门,赵嘉儿就会乖乖跟着我到6号房去,事实确实如他所说,也不知道他给那个小贱人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带着赵嘉儿回到6号房,让她先进里屋,从背后将她一针毙命,那个小鸡仔似的贱人在我手里根本没法挣扎,而且那注射器里的毒液确实厉害,过了不到半分钟,那小狐狸精就不动弹了。
“我把尸体拖到衣柜旁边,用她的手盖住‘沈’字,拉直床下台阶上的地毯,扯下她几根头发,均匀地撒在衣柜到床底之间,把安孝通的照片塞进她的手包里。对了,那个盒子里还有一个蜡块,花如映让我用蜡块在赵嘉儿门牙上刮一下。最后,我把房间乱翻一气,装作翻找过手镯的样子,又回到餐厅装疯卖傻地大闹一场,安孝通脸上挂不住,自然会把我拉回房去。我从没用过安眠药,尸体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在那些救生圈上,救生圈只是用来对付安孝通的工具。
“花如映最后说,只要我按照要求将现场布置妥当,他自会负责将安孝通送上死路。对了,他还说赵嘉儿是左撇子,要用她的右手盖住‘沈’字,这是帮我脱罪,让我成为受诬者的关键,这一点他在推理时倒是忘了提出来。”说着恨恨望向唐湛秋,“你还不承认吗,千面罗刹花如映?”
唐湛秋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我再说一次,我不是花如映!”
沈凤怒极反笑:“你敢写几个字吗?你写给我的字条我随身带着!”说着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卷。
不等唐湛秋回答,海中澜便道:“贵宾舱乘客登船时填写的表格我都带着,安太太不妨把那封信拿出来,和唐探长的签字对比一下。”说着从风衣的大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硬皮本。
众人凑上前去,看看沈凤手中的信,又看看唐湛秋填写的登船表格,都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唐湛秋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陈棠一手拿着信,一手拿着硬皮本道:“起笔、落笔、行笔、收笔,字体结构和笔力章法都完全一致,字条和表格确实出自一人之手。唐探长,不,应该是花如映,我的《溪山眺雪图》呢?”
唐湛秋低吼一声,红着眼大步扑上前来:“这不是我写的!有人诬陷我,把字条拿来我看!”
陈棠花容失色,张粟、阿泷疾步上前,齐声低叱,伸手擒住唐湛秋双臂,唐湛秋收脚不住,一个趔趄跌在地上,风衣呼地扬起,口袋里滑出一叠绘着水墨的丝绢,内揣里还掉出一本证件,滑到孟禾脚下。
孟禾伸手捡起证件,打开一看,惊道:“这是张公子!”
张粟一愣:“啊,是我的警官证!”
尹若华惊道:“难怪呢,你年纪轻轻,分析起案子来头头是道的。”又看向阿泷,“小弟弟,难道你也是……”
没等阿泷回答,便听陈棠惊叫一声,一把抓起那叠水墨丝绢,颤巍巍地展开,赫然是一幅朴素淡雅的雪景图。
“陈姐姐,这就是《溪山眺雪图》?”尹若华道。
陈棠喜得热泪横流,连连点头。
张粟回头看着唐湛秋:“花如映,你还要嘴硬吗?”
唐湛秋大怒道:“我不知道!这不是我偷的!”又奋力扭过头向潘翼道,“告诉他们啊!不是我偷的!”
“那我的警官证怎么到了你的口袋里?我要逮捕你!”张粟伸手去摸藏在腰后的手铐,唐湛秋臂上压力一松,急运足力气向张粟胁下一记肘锤,张粟闷哼一声,负痛跌倒。阿泷力气弱,被唐湛秋挣起身来,一脚踢在胸口,惨叫着跌在茶几上。唐湛秋两指在腰间一抹,手中多了一柄小小的匕首,急退两步,袭至尹若华背后,用刀尖抵住她的咽喉。尹若华惊叫着奋力挣扎,颈间的肌肤顿时被划出一条浅浅的红痕。
陈棠急道:“你别动!”
唐湛秋呼呼喘着气道:“我不是花如映!这是薛小容在给我下套!我……我可能是第三份……”
“砰!”的一声脆响,唐湛秋的额角被爆出一个细小的血洞,海中澜手中的“玩具枪”冒着青烟。
唐湛秋直挺挺向后栽倒,尹若华被溅了一脸鲜血,尖叫着瘫坐在地。
海中澜忙收了枪,上前抱起尹若华,将她放在沙发上,沉声道:“让尹小姐受惊了,我很抱歉。”
众人噤若寒蝉,呆呆地望着海中澜。
潘翼眼见唐湛秋死于非命,早就吓得如鹌鹑般抱着胸口抖成一团。
张粟、阿泷眼睛瞪得滚圆:唐湛秋大半个身子都躲在洛丹身后,要想一枪毙命难比登天,海中澜这样如鬼神般的枪法他们从未见过。
孟禾喃喃道:“海船长好枪法。一枪爆头,就像商野一样……”
“你怀疑商野是我杀的?”海中澜道。
“啊不不不!”孟禾一个激灵,连连摆手,“我只是随口说说,这枪小巧得很,打不出那么恐怖的伤口。”
海中澜退出弹匣:“瞧,只打出过一颗子弹。”
孟禾吁了口气,连声道歉。
陈棠坐在刚刚苏醒过来还一个劲打颤的洛丹身边,轻声道:“花如映死了,那薛小容呢?他应该还在餐厅里吧。”
阿泷也道:“没错,我哥的玉凤还在他手里。”
张粟揉着胁下道:“要想抓出薛小容,最好的办法就是搜身,各位有意见么?”
潘翼心中一阵翻江倒海:不好!我胸前戴着一只玉凤啊!我腰后也别着一把M1911啊!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薛小容啊!我冤啊!这个玉凤本来就在我身上啊!我要不要拔出抢来反抗啊!我会不会被那个船长一枪崩了啊!”想到此处,不禁一个激灵,连牙齿也不受控制地打起架来。
“潘公子,你怎么在打摆子?”尹若华道,“从刚才起就一直缩在墙角不吭气,你身子不舒服吗?”
张粟皱着眉打量着潘翼,抬手一指道:“你先来。”
潘翼惊得头发直竖:“我?哦……我还……那个……我没有拿你的玉……”
“那你慌什么?”张粟步步逼上前去。
潘翼慌得冷汗涔涔,举起双手道:“你听我解释,我确实戴着一只玉凤,但这不是你的那只,是华尔纳先生交给我的,要我交给梅原先生!”说着一提挂在脖子上的细绳,将挂在胸前的玉凤拉了出来。
张粟惊道:“我的玉凤!”
潘翼大急:“这是我的!”
尹若华像看苍蝇一样看着潘翼:“如果玉凤是你的,那在薛小容要玉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我……”潘翼语塞,“我……不想被人知道……我……反正大家都以为是他带着……我就索性……”
“别狡辩了!玉就是你偷的!”阿泷气呼呼地嚷起来。
海中澜举枪指着潘翼面门道:“潘公子,这分明是张公子刚才拿出的玉凤。”
潘翼急得泪花直冒:“张粟!你不是华尔纳先生请来保护我的吗?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粟莫名其妙:“你说什么胡话?”
海中澜沉声喝道:“潘公子,请把玉凤交出来!”
“好好好,给你给你!”潘翼被黑洞洞的枪口逼得喘不过气来,极不情愿地摘下玉凤,拍到张粟手里。
张粟接了玉凤,交给阿泷,又取出手铐道:“潘公子,请把双手背到身后。”
潘翼惊道:“干什么?玉不是已经给你了么!”
张粟冷笑道:“难道我就这样放过你,纵横江湖未尝一败的神偷九臂哪吒薛小容?”
“我不是!”潘翼抹着眼泪大声嚷道。
张粟不由分说,将潘翼反剪双手压在书架上,潘翼本能地挣扎着,突然腰后落下一件硬物,砸在张粟脚背上。
“哎哟。”张粟疼得一蹦,“这是什……我去!”
“唐湛秋的勃朗宁!”孟禾像老兔子一样蹦了出去,一把扑住落在张粟脚边的枪,颤声道,“原来商野是你杀的,小小年纪够狠的啊!”
“不是我!”潘翼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抬脚一阵乱踢,“你们……呜呜……你们都冤枉我……呜呜……我爸饶不了你们,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
“你爸是总统也救不了你。”张粟被潘翼连踢带打惹得心火直冒,抬手一掌打在他的后颈。
孟禾一把抄住昏厥的潘翼,回头望着张粟,心中一阵翻江倒海:这孩子刚才出手快得吓人!以他这样的身手,怎么会被唐湛秋挣脱出去?
“看来薛小容既出售杀人诡计,也亲自动手杀人。”尹若华若有所思,“他自己混在乘客里,控制死亡订单的结算节奏,让一个同伙在播音室按照他们事先安排的时间向我们喊话。”
张粟将潘翼铐住,回头道:“可是你们觉不觉得……这个薛小容只是个出手杀人盗窃的‘劳力者’,那个在播音室说话的人才是真正的主谋,是他一直控制着整件事的节奏,无论是逼我们十分钟内拿出玉凤和画,让我们无暇思考,乖乖听命,还是播放不知从哪里搞到的录音,逼死花如映……”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薛小容会被我们拿住。”阿泷道。
“所以……我们应该暂时安全了吧。”孟禾将枪交给张粟,小心翼翼道,“千面罗刹死了,九臂哪吒也被捕了。”
张粟道:“可贵宾舱的大门还被封着。”
海中澜道:“巡夜的船员总会发现的,除非播音室里的那个人还有其他动作。”
播音喇叭再次响了起来,众人心中顿时一阵抽搐。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现在贵宾舱里情况如何呢?”说着闷声笑笑,“别紧张,我应该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被麻醉的巡夜船员马上就会醒来,各位自由了,再会。”
众人愣了好久,才听尹若华莫名其妙道:“这……这算什么?画没拿到,玉也没带走,连薛小容都陷在这里,这个家伙还一副心满意足的腔调,他到底得到了什么?”
海中澜倚着餐桌坐下,长长嘘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这一灾都算是过去了。”
一直闷声不语的沈凤蓦地站起身来,披头散发地扑到墙角下,抬头望着喇叭嘶吼道:“录音呢!你把录音毁了吗?我不要坐牢啊!”
“归老先生,怎么样,东西没错吧?”薛恕有滋有味地品着归府特制的玫瑰露。
“没错,没错,就是它……”归绍贤轻轻抚摸着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玉凤道,“我听说那个小神偷在船上被抓了?”
薛恕笑道:“被抓的不是他。”
归绍贤道:“我很想听听你的具体计划。”
薛恕道:“那就请屏风后面那位喷着海棠味香水的女士来一起听听吧。”
归绍贤抚掌大笑:“蓝女史,我就说你藏不住的,这小子鬼得很。”
“我看是鼻子灵得很吧。”陈棠一展折扇,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薛恕几眼,笑道,“看着眼生,你不是贵宾舱的客人。”
薛恕道:“我在播音室里。”
陈棠在薛恕对面一把花梨太师椅上坐下,大笑道:“我便猜到是你。说说吧,你的设计。”
薛恕清清嗓子,一口喝光了盏中玫瑰露,抹抹嘴道:“除了这只玉凤外,我们还接到了两件委托,第一件案子的委托人是孟禾,目标是沈凤,第二件案子的委托人是以书画鉴赏家‘陈棠’的身份活跃于华北画坛的下三门高手蓝海棠、南洋华侨尹若华和芄兰号新任船长海中澜,目标是‘杀三留一’。”
“先说说那个沈凤。”归绍贤道,“一个妇人怎么会和孟禾那样的枭商结下死仇的?”
“沈凤是个简单粗暴的人,年轻时率领着一队马匪的她尤其如此。”薛恕道。
“马匪?”归绍贤一愣。
“不错,马匪,孟禾的次子孟召和长女孟琳就是在三年前押运货物经过阴山时被沈凤率队截杀,全队近百人无一存活。”薛恕道,“那批货物是送往绥远前线的稀缺药品,被沈家转手卖给了日本人。
“孟禾手里没有军队,但这个老家伙是个天生的纵横家,在找到我之前,他已经说动西北马家和山西阎家协力剿除塞北匪患,不出意外的话,塞北沈家的势力将在一个月内被拔除干净,只有嫁入安家的直接凶手沈凤可能逃脱这次清洗。沈凤毕竟是安家太太,无论是出于维护颜面,还是为了重组塞北残匪,惯于勾结沿途悍匪来垄断商路的安家都不可能撇开沈凤,所以孟禾找到了我。他交给我的任务很简单,设计让安家彻底放弃沈凤。
“我的具体操作,算是投其所好,一箭三雕吧。沈凤活像唐中宗的韦皇后,一心想着杀夫夺产,不久前她曾向多位下三门高手发出委托,但只有花姐姐接了单。”
“其他人呢?”归绍贤笑问道,“被你们截下了?”
“不,小容直接偷走了沈凤的所有去函。”薛恕道,“花姐姐把沈凤和安孝通骗上了芄兰号,一来为了方便处理沈凤,二来也是为‘杀三留一’的委托备下一个棋子,说到‘杀三留一’,就不得不谈谈半年前发生在屏州的一件案子,案子不算大,却搞得满城风雨,这个由委托人蓝小姐讲更合适。”
陈棠点了点头,放下茶盏道:“其实,我和那件案子的被害人并不相熟。海中澜是甲午海战的幸存者,三十多年前,他收养了十多个北洋水师阵亡将士的遗孤,在半年前的案件中自杀的女老师云鸥就是其中之一。还有被诬入狱的魏夷,这孩子虽然没有手眼通天的父母,却有一个胆大心细的秘密恋人:尹若华。至于那个叫燕乔的女孩子,她是洛丹最疼爱的弟子,名为师徒,实为姐妹,洛丹痛惜燕乔惨死,求我来委托薛公子取赵嘉儿的性命。”
“杀三留一?半年前的案子?哎呀,我都听糊涂了。”归绍贤的脑袋有些乱。
陈棠道:“所谓杀三留一,即是杀死唐湛秋、商野、赵嘉儿,留下潘翼。半年前的那件案子,归老想必也有些印象,潘翼的哥哥潘举酒后乱性,和几个同学……轮流……把被他们强拉去party的燕乔给……”
“我明白,说后面的事。”归绍贤道。
“当天在场的几个男生,只有潘翼和一个叫魏夷的没有碰燕乔,这两人酒量不济,当时都在厕所里大吐特吐。他们本来可以互相作证,但当调查此案的唐湛秋和负责追踪报道的商野联袂找到潘家,拿着山一样的铁证拍在潘举父亲潘荣烈面前时,潘翼这小鬼张口便出了一个阴损的主意,那天在场的男生个个出身显贵,只有魏家是个成日里研究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的‘书香门第’,与军政商三界皆无交集,任他喊破嗓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魏夷这种人用来当替罪羊再合适不过了。”
归绍贤胡子一挑:“小小年纪如此阴损,丝毫不顾同窗之谊,该死。”
陈棠道:“潘荣烈是最护犊子的,当下拿了一盒金条交给唐湛秋和商野,二人斡旋运作之下,一口黑锅便硬生生扣在魏夷头上,当然,潘翼作了伪证。”
归绍贤拍拍脑袋:“这个案子……我好像听说过,我记得那个姓魏的孩子曾经被放出来过。”
陈棠点头道:“没错,他们的老师云鸥生怕那几个纨绔学生酒后生事,连夜赶去party时,亲眼目睹了在昏迷的燕乔身上施暴的潘举和互相搀扶着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潘翼、魏夷,就是她的证言救了魏夷。”
归绍贤点头赞道:“这位云老师也算不畏强权的奇女子。可我记得那个魏夷后来又被抓了进去,直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陈棠道:“那是唐湛秋和商野的手笔。唐湛秋身边聚拢了一大批鸡鸣狗盗之徒,这些人依照唐湛秋的吩咐,将云鸥迷晕之后脱光衣服塞进了魏夷的被窝,再由商野纠集一批门生弟子拍照撰文,把云鸥魏夷师生通奸的消息演绎成几十个版本在各路报纸上连续轰炸了十多天,诸多香艳露骨情节,令人匪夷所思,一时满城哗然。唐湛秋趁机推翻了云鸥的证词,云鸥不堪其辱,割腕自杀。”
归绍贤喟然道:“好个探长,好个记者。那么,赵嘉儿又是怎么回事?”
陈棠道:“她是压死燕乔的最后一棵稻草。这个暗恋潘举的姑娘嫉恨燕乔也不是一两天了,她截下了燕乔托她送给父亲燕忠的家信,又伪造了一份燕忠写给‘不洁之女’的断情信,言辞激烈,令人不忍卒读,燕乔见信当晚,便从医院楼顶跳了下去。不过赵嘉儿没想到的是,燕乔自杀前给洛丹写了一封绝笔信,当又悲又怒的洛丹拿着信质问‘狠心无情’的燕忠时,赵嘉儿的阴谋才露了馅儿。洛丹的心肠软得像水,可一旦被惹恼了,就是惊涛骇浪。”
“所以她托你找到了薛公子?”
陈棠点头道:“洛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自然会全力配合薛公子的行动。”
“哦?蓝女史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归绍贤问道。
陈棠道:“简单得很,我带着一卷贴着花如映留言的空画轴上船,把真正的《溪山眺雪图》镜心交给那个小神偷,好让他在断电时把画藏在唐湛秋的风衣里。”
“所以唐湛秋就成了花如映。”归绍贤大笑道,“好损的招数。那其他人呢,薛公子怎么对付?”
薛恕道:“这场大戏的两个切入点,一是玉凤,二是沈凤。我们有意无意地向每一位客人透露了玉凤在芄兰号上的消息,但没人知道玉凤有两只,这就为成勇假扮的张粟和小容假扮的阿泷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方便。
“先来说说沈凤。花姐姐接下了她的委托,模仿唐湛秋的声音和她隔帘交谈,最后还甩出了沈凤的姘夫鲁滨和赵嘉儿在一起的照片,沈凤大怒之下,顺手订购了‘无忧杀戮’的服务。但她没想到的是,花姐姐把她们最后一次谈话的内容录了下来。当然,那张照片是花姐姐伪造的,赵嘉儿从不认识什么鲁滨。”
陈棠道:“花如映号称千面罗刹,江湖人只知她善于易容,却不知道她是天下第一造假高手,也是天下第一拟声奇人。”
薛恕继续道:“唐湛秋和潘翼受华尔纳之托护送玉凤前往青岛,在他们出发之前,花姐姐用华尔纳的声音给唐湛秋打了一通电话,称玉凤在芄兰号上的消息已暴露,九臂哪吒薛小容盯上了这件宝物。唐湛秋当时就慌了,去年小容在他的辖区做过几桩大案子,这位唐探长忙了一个月,连小容的影子都没摸到,反被戏耍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连巡捕房都被点了两次,从那以后,他便对薛小容这个名字有了心理阴影。
“花姐姐扮演的‘华尔纳’在电话里安慰了唐湛秋几句,让他在开船前40分钟在码头外电话亭等电话。当忐忑不安的唐湛秋来到码头外的电话亭时,被花姐姐约到电话亭接受杀人计划的沈凤接起了电话。花姐姐在电话里把杀死赵嘉儿、栽赃安孝通的计划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又装作害怕沈凤听不懂的样子,让她逐句复述。沈凤复述的计划,被躲在电话亭门帘外的唐湛秋一字不落地听了去,惯于挟案勒索的唐湛秋见猎心喜,自个儿跳进了我们挖好的坑里。
“沈凤依花姐姐的指示取走了压在电话机下的盒子,盒子里是灌满毒液的注射器、安孝通的照片和写着谋杀计划的字条。沈凤离开电话亭后,花姐姐又把电话打了过去,这回模仿的是华尔纳的声音,唐湛秋接起电话,得到的便是华尔纳放出两只诱饵的消息。所以,成勇当着所有贵宾舱乘客的面透露了自己携带玉凤的消息时,负责保护玉凤的唐湛秋和潘翼并未起疑。对了,他一时手贱摸走了花姐姐为成勇伪造的警官证,倒真算是意外之喜。
“赵嘉儿那边,花姐姐模仿潘举的声音给她打了一通充满暗示意味的电话,将她撩得意乱神迷后,让她去看门口的信箱。信箱里是我们为她买好的芄兰号贵宾舱的船票和一封模仿潘举笔迹写给她的情信,‘潘举’在信中暧昧地吩咐她:当一位泼辣的女子在晚餐后敲响9号房大门时,什么话也不要说,跟着她去6号房,有一个惊喜在等着你。赵嘉儿对潘举有一种走火入魔式的痴恋,她连被潘举丢掉的考卷、扔掉的烟头都会如痴如醉地珍藏,见到这样一封信,兴奋得几乎昏迷过去。当她打扮得风情万种上了船,又看到潘举的弟弟潘翼时,对这份惊喜的存在已经确信无疑。当然,潘翼并不认识他哥哥这位平平无奇的同学,自卑到极点的赵嘉儿几乎从未抬头看过潘举,更没有接触过他的家人。
“到此时,准备工作就算是完成了,哦,当然,还需要孙博士配制几种药剂:沈凤取走的注射器里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还有一种强力迷药,用来保证安孝通在后半场戏中昏睡不醒,我用在巡夜船员和播音室船员身上的也是这种迷药,最后是一种微效麻醉剂,淬在细针上,方便小容在黑暗中夺取唐湛秋的手枪。”
“接下来呢,该正戏了吧?”归绍贤兴致勃勃地剥着花生问。
“没错,晚餐后,我封死贵宾舱,赶去播音室,沈凤则按照花姐姐的指示杀死了赵嘉儿,引大家发现尸体,唐湛秋也依照从电话亭听来的信息,顺着沈凤留下的线索把黑锅扣到了安孝通身上,以备下船后挟案要价:如果安孝通肯花钱买命,唐湛秋便揭开案件真相,反手将沈凤送进大牢,如果沈凤出的钱更多,唐湛秋便把安孝通彻底钉死,这是他惯用的手段。
“在此时,我通过播音喇叭向贵宾舱喊话,索取玉凤和《溪山眺雪图》,小容则趁机把一点荧光涂液滴在商野的头发上。我结束喊话时,距九点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任何人都无暇思考,海中澜也会依照我之前的吩咐,安抚大家顺从我的意思去做。此时成勇会拿出归老先生交给我的那只玉凤,坐实所有贵宾的印象:张粟就是玉凤的持有者。九点整,我切断电源,餐厅里狼奔豕突,海中澜隐蔽在书架旁,用一把勃朗宁M1911击中了那一丁点没人注意到的荧光。海中澜带着两把枪,一把M1911,用于击杀商野,一把是云鸥亲手制作的微型手枪,用于击杀唐湛秋,也就是说,当天在芄兰号上,一共出现过三把M1911,分别在海中澜、唐湛秋和潘翼手里。
“商野中枪毙命,餐厅里一片大乱,小容趁机夺下唐湛秋的枪,再把放在桌上的玉凤取走,贴身藏好,用注射器将被沈凤打昏的安孝通麻醉,最后把那卷《溪山眺雪图》放进唐湛秋的风衣口袋里。小容的手段您是知道的,四分钟的停电时间足够他悄无声息地做完这一切。
“电力恢复后,孟禾遵照我事先的要求向唐湛秋发难,接着我会播放花姐姐和沈凤谈话的录音。花姐姐和沈凤交谈时模仿的是唐湛秋的声音,在唐湛秋意气风发地指定安孝通为凶手时,沈凤应该已经凭声音认定他就是花如映了,此时见罪行败露,气急败坏之下,难免迁怒。心中头绪混乱如麻的唐湛秋此时也应该明白自己被人下了套。
“这时我会要求沈凤坦白她和‘花如映’的交易,成勇也会恰到好处地揭开唐湛秋推理中的破绽。唐湛秋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就是花如映,所以沈凤从电话下取走的字条就派上了用场,那是花姐姐模仿唐湛秋的笔迹写的。我本想让成勇和小容旁敲侧击提醒沈凤拿出字条,没想到沈凤在这个时候倒是清醒得很,主动送出了这张催命符。海船长拿出唐湛秋填写的表格来对照笔迹,蓝小姐这位书画鉴定名家当场指认两者为一人所写,唐湛秋按捺不住,扑上来抢夺字条,成勇便会迅速将他制服,小容也会趁机扑上去擒住唐湛秋的手臂,暗中抖出藏在风衣口袋里的《溪山眺雪图》,这下唐湛秋才算是百口莫辩了。
“其实以成勇的身手,要想一招拿下唐湛秋再容易不过,不过海船长坚持要亲手击毙两个害死云鸥的仇家,所以我安排成勇被唐湛秋反制,好让海船长名正言顺地出手。让我没想到的是,唐湛秋竟然挟持了尹若华,若不是海船长出枪快准狠,事情恐怕还要出些小变故,成勇这孩子控场能力不够,回去我得打他一顿。”
陈棠失笑道:“你打得过他吗?那孩子功夫强得邪性。”
薛恕皱皱鼻子道:“哼,他不会还手的。”
归绍贤用水烟袋敲敲桌子:“别打岔,继续说,杀三留一,那三个家伙已经干掉了,要留下的那个呢?我的玉凤呢?”
薛恕道:“潘翼身上的那只玉凤根本不用小容动手去偷,大家会逼他交出来的。尹若华按照我事先的吩咐用一盒铅粉将‘薛小容’锁定在贵宾舱乘客当中,唐湛秋被杀后,海船长拥有绝对威慑力,搜身无疑是最好的办法。海船长完全不必担心被搜身,更不必担心他的M1911被发现,因为成勇会先行搜查潘翼,让事情提早结束。大家都认为成勇假扮的张粟是玉凤的主人,勃朗宁M1911是杀死商野的凶器,这两件东西都在潘翼身上,这个顽劣懦弱的小纨绔是绝对不敢和海船长硬拼的,除了乖乖交出玉凤,他没有别的活路。”
“万一他狗急跳墙拔枪反抗呢?”陈棠问道。
薛恕笑道:“成勇会教他做人的,潘翼就算拿着枪也伤不了成勇一根汗毛。”
归绍贤道:“可我听说潘家小子后来被放了出来。”
薛恕一摊手道:“只要下了船,潘翼想洗脱罪名再容易不过:他身上没有硝烟反应,枪里的子弹也没有打出,更重要的是,张粟、阿泷这两个一下船便消失的警察根本不存在,所以潘荣烈只要花些钱就能把潘翼保出来。不过在下船之前,尹若华会唬潘翼详详细细地说出燕乔案的真相,并把录音交给法庭。不过,按我的意思是直接交给广播电台,把事情搞大才刺激嘛。”
陈棠也道:“尹若华只是想让潘翼尝尝魏夷受过的委屈,并没有想要他的命,薛公子办事真是恰到好处。对了,还有那个沈凤,她的杀人罪可是板上钉钉,险些含冤送命的安孝通恨她入骨,安家绝不会再为她说一句好话,花一分钱……哦不,花钱买她速死还是很有可能的。不过这样一来,安家想要再度集结塞北匪帮就难比登天了。薛公子这一手真是漂亮。”
薛恕微微欠身道:“多谢蓝小姐夸赞。我的话说完了,现在轮到归老先生和蓝小姐说说了,燕乔的老师、魏夷的恋人、白鸥的养父,这三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沈凤为什么恰在此时发出了杀夫的委托?华尔纳为什么会把押送玉凤的任务托付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纨绔?唐湛秋、潘翼、商野为什么会同时乘坐芄兰号前往青岛?归老先生怎么会知道那只玉凤的下落?我可不信这是巧合。”
归绍贤突然站起身来,摇摇头道:“年纪大了就容易犯困,我要休息了,二位小友随意。”说着拄着竹杖,晃晃悠悠绕到后室。
陈棠起身送归绍贤离开,回头向薛恕一笑道:“没错,这不是巧合,这些人是我凑到一起的。”
薛恕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江湖人皆道‘南有花如映,北有蓝海棠’,蓝小姐确实有些手段。”
陈棠道:“不敢当,花前辈鬼神莫测的仿造手艺,我是万万不及的,所以要骗赵嘉儿上船送死,还得诡盗团出手。”
薛恕轻笑一声,撩起眼皮道:“‘诡盗团’是我心血来潮信口胡诌的名字,尚未外传,江湖中没有人知道九舌张仪、九臂哪吒、千面罗刹拧成了一个队伍,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前些日子小容无端端被卷入归家的一件家务事,着实吃了不少苦头,这也是你的……你们的手笔吧?”
陈棠眸中异光闪烁:“白先生在寻找有实力的合作者。”
薛恕抱着胳膊翘起腿来,一歪头道:“我喜欢简单直白的客户。”
陈棠道:“可那白先生喜欢在帷幕中拨弄风云。”
薛恕“啧”了一声道:“那么,请你转告……”
陈棠微笑道:“薛公子先不忙回复,白先生的测试还没有结束,准备接招吧。还有,诡盗团这个名字,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