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涎案(1 / 2)

诡盗团 吉羽 13818 字 2024-02-19

张老七撩起眼皮,瞧了瞧风尘仆仆的张如庆,重重打了两个喷嚏,惬意地合上鼻烟壶的小盖子道:“你确定玲珑茶舍的后院地下真的有座古墓?”

张如庆兴奋难抑,搓着手道:“绝不会错,那几个河南汉子租了玲珑茶舍斜对街的一座空仓库,鬼鬼祟祟,昼伏夜出,每晚四更都要偷偷运一车土出城,这不是盗洞清土是什么?我注意他们已经半个多月了,昨儿半夜我命人引井水浸塌了盗洞,从仓库这边下去,把尸首搭了上来。”

张老七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真要动这墓里的东西?”

张如庆凑上前道:“难道爹不动心吗?那些盗墓贼随身的铁家伙上都挂着漆皮,盗洞边上还撂着几块湿朽的黄心柏木,再瞧瞧孩儿从盗墓贼身上翻出来的宝贝,玉龙、玉蝉、玉人、玉刚卯、马蹄金,还有这种叫不出名字的玉佩,瞧瞧这质地,瞧瞧这做工!这些还只是方便携带的小玩意儿,鼎、钫、壶、剑、玉璧甚至玉衣、玉耳杯、玉辟邪都还在墓室里,这十成是座前汉王侯墓,爹,这个发财的机会咱可不能错过!”

张老七沾了一指头鼻烟,摇摇头道:“难,难啊!盗墓贼挖开的通道已经被你灌塌,四周围土层也都松动了,人是不能下去的。你若想动手,怕是只有去玲珑茶舍后院,探出墓室所在,直接破土,来个大揭顶。”

张如庆打了个响指道:“我正是这么想的。”

张老七道:“可玲珑茶舍是琰少爷名下的产业,你区区一个管家,哪能大摇大摆地跑到他的地盘动土?”

张如庆道:“我是为爵二爷办事的,何必怕他一个小毛孩子?再说,鬼泉坊这片地界,十之八九都是爵二爷名下的生意,而且都交由我来打理,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茶舍把控在归琰那小东西手里。说实话,老太爷把归琰宠得像眼珠子似的,爵二爷早就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了,只是碍着层叔侄情分,不好明着对他下手,我若能‘体察上意’,提前动手把归琰除了,那这间茶舍还不是妥妥地落到我手里?到时候这茶舍后院如何破土如何整饬,还不是由我说了算!”

张老七眼睛瞪得滚圆,呼地站起,扯起拐杖照张如庆头顶便打,张如庆一闪身,反手攥住杖头,笑道:“爹,您怕了?”

张老七怒冲冲道:“你难道不知道琰少爷是老太爷的心头肉?你难道不知道爵二爷怕老太爷怕到了骨头里?你这是直接和老太爷叫板!你这是作死!”

张如庆冷冷一笑,鼻中“嗤”的一声。

张老七急道:“你……你以为老太爷是什么人物?他可是当年袁大总统身边的老牌暗卫!捕谭嗣同、擒赵三多、杀宋教仁、毒赵秉钧、揽杨皙子,几乎每一件事背后都有这些暗卫的影子,说句不地道的话,袁大总统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你这小子也敢……”

不等张老七说完,张如庆便笑着一摆手,道:“时代变了,他也老了,老人最怕的就是死,就像你一样。”见张老七重重地哼了一声,又笑道,“你只晓得老太爷是何等人物,却不知道爵二爷是何等人物,我一直不敢告诉您,是怕把您吓死。”说着身子微微前倾,凑到张老七耳边,轻声道,“知道‘金主会’和‘金龟’么?”

张老七闻言,顿觉一股凉气从脊梁直窜头顶,一时连话也说不出了,呆坐良久,才道:“他……竟然是金主会的人!”说罢摇了摇头,闭目叹道,“你觉得,爵二爷是实打实地信你么?”

张如庆一怔,摇着头道:“爵二爷这样的人物,怕是除了自己谁也信不过,不过我能为他把一些暗地里的事情办妥,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也就是说,一旦事发,你这个‘谋士’就成了替罪羊。”张老七冷笑道。

张如庆一咬牙:“常言道‘富贵险中求’,房玄龄谏唐太宗杀兄,贾公闾助司马昭弑君,不都是如此吗?”

张老七挥挥手:“好,任由你去,一旦事败,不要拖累我和你兄弟。”

张如庆笑道:“好说。”

归绍贤颤颤巍巍地放下白铜錾花水烟袋,倚着厚实的灰熊皮靠垫努力坐起身来,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撩起眼皮望着站在榻前的次子,摇摇头道:“还请什么郎中啊,你爹我活了快九十岁,知足啦,别再瞎折腾了,咳咳……”

“父亲,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归爵眉头一皱,一抬腿坐在榻边,轻轻为归绍贤捶着背道,“您老人家福泽绵长,还要花甲重逢,古稀双庆呢!”

归绍贤却只是摆手:“算啦,不折腾啦!我老头子这辈子揍过罗刹,宰过长毛,剿过捻子,杀过鬼子,吃过御宴,喝过洋酒,拜过老佛爷,保过袁总统,攒了一屋子觚爵鼎彝,藏了两柜子汝官哥钧,也算是阅尽兴亡,没什么不知足的,就想再好好清静几年。你没事的话也不用每日过来伺候,咱家这后院险得很,若没有人引着,你进来时容易困住。”

归爵惊道:“父亲,孩儿愿每日在父亲榻前……”

归绍贤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你生意忙,让琰儿陪着我说说话就好。”

归爵听见“琰儿”二字,脸色顿时一沉,又陪着笑道:“您养好身子,也好多栽培琰儿几年,他现在还小……”

“小?眼力可比你这五十来岁的人毒辣得多!”归绍贤眼中寒光一闪,归爵顿时冒了一身冷汗。

紫檀嵌百宝屏风后忽地传来一声轻笑:“爷爷,二叔的话有几分道理,讳疾忌医可不好。”

归爵闻声便是一个趔趄,忙定定神,笑道:“琰儿在啊。”

一个清癯高挑的白衣少年手持书卷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淡淡一笑,道:“二叔安好。”又转向归绍贤道,“爷爷还是听二叔的话,请个郎中来给调养调养吧。”

“哦,那好,既然琰儿这么说,那就请个先生来瞧瞧。”归绍贤拉着归琰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笑呵呵道。

“那孩儿这便命人去约回春堂的石先生。”归爵轻轻吁了口气,又坐在榻前竹椅上,零零碎碎地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

沉着脸走出院子,归爵突然低喝一声,狠狠一拳捶在路边的梧桐树上,震得枝叶乱颤。

早早候在院外的张如庆吓了一跳,忙缩头弓腰凑上前去。

归爵咬牙切齿,恨恨地低声咒骂道:“老头子只听归琰的话,等他一死,这偌大的产业岂不都给那小畜生分了去?也是我福薄,娶了六房姨太太也没生下个儿子。”

张如庆堆着一团谄笑为归爵宽心:“归家七成的家业在您手里,您还怕一个小毛孩子翻了天?”

归爵惨然道:“归家的生意,明面上是我主事,可油水最足的地下买卖都是老头子暗中操持,我恨他不死,又怕他死,嘉庆皇帝不好当,背后有个太上皇!”说着幽幽叹了口气,又道,“若不是为了保住那块能延续子嗣的‘万岁香饼’,我才懒得找那个姓石的江湖郎中来给他瞧病。”

“哎哟二爷,回春堂的那位石先生可不是骗钱的江湖郎中,那可真是回春妙手,鬼神莫测!”张如庆道。

归爵意味索然地摆摆手,道:“我不在乎他医术如何,只要他能劝说老头子最近不要燃掉那块香就足够了!等那个九臂哪吒薛小容入了套,那块万岁香饼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张如庆点点头,说道:“是是是,我会吩咐石先生的。”

归爵点点头,又道:“对了,这些日子官府查得严,我的赏格也从一千大洋提到了三千,你暂时不要和黑虎帮来往了,若叫巡捕房的人查出我的身份,你的脑袋也得跟着搬家。”

张如庆忙点头称是。

屏州新任市长杜成湘手段酷烈,趁着黑虎帮主虎烈新丧,对屏州城内的黑帮势力来了个大清洗,黑虎帮羽翼折损颇多,可任凭杜成湘和租界总巡捕刘肃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古玩商归爵就是操控五省黑帮的“金主会”成员之一,一枚金钱令递出去,便能令黑道高手蜂拥而出收割一条性命的“金龟”。

张如庆擦擦布满光头的冷汗,暗道:黑虎帮做事张狂不知收敛,最近风头太紧,还是少搭理为妙。

归爵漫不经心地走回书房,坐在书桌前的鹿角椅上,轻轻拍着扶手道:“还有,那箱甲骨的价格给我咬死了,一分都不能少。我孙子鸦太郎是只肥羊,这箱甲骨一出手,我在河南的生意便能打通了。”

张如庆忙上前几步,小心应道:“我孙子先生说,他前些日子刚损失了一船烟土,怕是手头不大宽裕。”

归爵冷哼一声,道:“都是托词!你跟他说,他若不买便罢了,我拿去屏阳书院半卖半送,还能赚个好名声。我孙子鸦太郎是个古痴,若是眼睁睁瞧着这箱甲骨从指缝里溜走,恐怕会悔得切腹自尽。任他把屏州城翻过来,都找不出一片八十九字的龟腹甲!”

秋深露重,月色朦胧。

贺宁躲在四人合抱的老柏树后,被夜风吹得直打哆嗦,忙裹了裹还算精致的绒衣,呵了呵冻得通红的手,又摸了摸藏在腰间的短剑。

“嘿,兄弟,我劝你不要莽撞。”层层柏叶中传来一声轻笑,吓得贺宁跌了个跟头。

“你是谁!”贺宁手脚并用爬起身来,怒冲冲瞪着这个像松鼠一样蹲坐在树上怪人,压低了嗓子问道。

“你真以为你能杀得了他?”隐在柏叶中的黑衣人眼睛一扫归府大院门外那辆阔气冲天的福特轿车,摇了摇头。

“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贺宁浑身直冒冷汗,伸手去摸别在腰间的短剑,却摸了个空,正手忙脚乱时,只觉颈间一凉,一片薄薄的短刃横在颔下。一个懒懒的声音在脑后低声问道:“是不是在找它?”

贺宁的头发都炸了起来,又觉眼前人影一闪,只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两腿勾着树枝倒挂在自己面前,眨着大眼睛嘻嘻直笑,短剑在他指尖灵活地翻着花样。

“哇,小宁,这匕首称手极了,好想要!”少年兴冲冲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贺宁像一只受了惊的猫一样贴在树干上,定了定神,借着月色仔细一瞧,不禁轻呼道,“小容?”

“哈哈,瞧你吓成什么鬼样子,这点胆子还敢去刺杀归府的人,不是作死吗?”被唤作小容的少年笑嘻嘻道。

“你……你怎么才回来?”贺宁一把扑住那少年,瘪着嘴呜呜哭了起来。

“对……对不起啦,我路上耽搁了几天……你怎么总是动不动就哭鼻子,像只小兔子似的……别咬嘴唇,真咬成三瓣子嘴怎么办,等着嫦娥姐姐收你回去?”小容跳下树来,伸手揽住贺宁的肩膀道。

“薛小容!你嘴怎么这么损啊!”贺宁又羞又恼,眼泪汪汪地一拳捶向薛小容胸口。他说话声音大了些,归府门前几个戴着墨镜的灰衣壮汉互相递个眼神,无声无息地向老柏树逼来。

“笨死了你!”薛小容抄住贺宁的手腕,小声道,“先离开这儿,归府的保镖可不是好对付的。”

“我……我和他们拼……”贺宁话未说完,身子早被薛小容一把揽住,移风踏火似的挟走,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八条街外的贺家大门外了。

贺宁脑袋一阵发懵,踉踉跄跄站稳身子,又抱着肚子吐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胡乱抹了一把眼泪鼻涕,眼巴巴地望着薛小容。

薛小容坐在路边的墙头上,晃着两条腿道:“归家不过是夺了贺家一箱甲骨而已,有必要动刀动枪的吗?要不是我及时赶回来,你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贺宁霍地站起,跺着脚道:“我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我大哥大嫂都死了!归家那个秃头恶管家为了一箱甲骨,把他们的船炸沉了!我大嫂还怀着孩子,归家欠贺家三条命,你说我该不该报仇!”

薛小容顿时呆住了,半晌才讷讷出声:“贺老板……死了?你信里没写啊。”

贺宁气急:“你胡说,我明明写了的!”

“慢着,慢着!事情不对头。”薛小容脸色一阵发白,纵身跃下墙头,一把抓住贺宁的手道,“你家这儿也不安全,快跟我走,我们先去找我哥哥……啊呀!”

话音未落,薛小容便觉后颈一阵冰凉,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抽走似的,软绵绵扑倒在地,在失去意识前,仿佛听见贺宁尖声哭叫:“是你!你这个魔鬼……”

不知过了多久,薛小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挣了挣身子,只觉胸腹、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不禁“哇”的一声惨叫,忙低头一看,只见自己上身赤裸,被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牢牢捆住,稍一挣扎,那金线便往肉里勒去,鲜血丝丝溢出。薛小容咬着牙叹了口气,颓然瘫倒,暗道:沥血丝,这回栽了……

贺宁也被捆着缩在墙角,一边呜呜咽咽地抽泣,一边恨恨地瞪着那个坐在紫檀雕花太师椅上的光头汉子。薛小容环视四周,见眼前是两座空空如也的花梨木博古架,不远处横着一张铺着金绣褐绒垫子的紫檀长榻,榻上两个案几,角落里几把红木椅子,零落散乱,横七竖八。薛小容认得这是贺家经营的古玩店“秀木居”的内厅,而那个懒洋洋靠在太师椅上油光满面的光头,腰上挂着一块雕着“歸”字的玉牌,多半就是贺宁所说的归府的“秃头恶管家”了。

那光头汉子见薛小容醒了,一挑眉毛,笑道:“鄙人张如庆,久闻‘九臂哪吒’薛少侠的大名,今日请少侠前来,是想谈一桩买卖。”

薛小容苦笑:“篡改书信,暗箭伤人,捆缚囚禁,你就这么个请法?”

张如庆依旧满脸堆笑:“薛少侠是江湖上有名的梁上君子,做的多是暗地里的小生意,世人皆知你空空妙手,来去无踪,虽乖张顽劣,却从不敢伤人性命。而我刚刚经手的这桩买卖涉及数条人命,贺老板夫妇又死状甚惨,只怕薛少侠年幼胆怯,见信不敢助拳,所以擅自截下了贺公子求救的信鸽,请了摹写笔迹的高手,避重就轻地改了书信。”

“我和贺宁书信往来非常隐秘,你是怎么截下的?”薛小容满腹怀疑。

“这个么,说起来有些传奇,薛少侠要耐着性子听。”张如庆微笑着欠了欠身子,说道,“前些日子,贺公子的哥哥贺安和我家主人归爵同时看上了豫北流出的一箱殷商甲骨,两家争执数月,这甲骨还是让贺老板买了去。”说着咂了咂嘴,摇头道,“要说这人啊,要有自知之明,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得看清楚、想明白,否则会无端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像贺安那样不知进退的愣头青,结局就是炸成一船碎肉焦骨,喂了洛水中的鱼鳖。”说着一低头,见贺宁恨得咬牙切齿,忍不住噗嗤一笑,继续道,“俗话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张某受爵二爷恩惠颇多,自然要为他剪除后患,所以找了几个江湖上的弟兄,连夜端了贺家的秀木居,杀了值夜的伙计,将满阁竹雕、木器、象牙、犀角连同珍贵香料一起收入囊中,伪造成外来流寇劫财杀人的样子。可我没想到的是,当晚贺公子流连书寓不曾回家,故而逃过一劫。”

薛小容幽幽地瞧了贺宁一眼:“流连书寓?你才多大啊,就学会逛窑子了……”

贺宁又羞又恨,低着头说不出话。

张如庆悲悯地躬下身子,拍拍贺宁的头,继续说道:“第二天,我们在清点抄来的货物时,发现从贺公子书房搜出的一件檀木匣子里有夹层,夹层里藏着几封书信,落款都是‘小容’,信纸一角还印着风火莲花的图样,几位江湖上的朋友都认得,这是薛少侠前些年惯用的恶作剧‘图腾’,每每画在被你光顾过的苦主家大门上,抑或印在熟睡中的苦主脑门上,两三个月都洗不掉。我们当然拆阅了你与贺公子的书信,知道你们两人是自幼熟识的密友,这让我感到非常兴奋!”张如庆眼中精光灼灼,背着双手飞快地踱了几步,带着几丝颤音道,“我有一个捅破天的计划,需要薛少侠这样的江湖异士相助,但薛少侠这样的人物,多是行迹飘忽,踪影难觅,能从贺公子这里得到你的消息,真是苍天助我!”

贺宁本就对张如庆又恨又怕,此时见他举止癫狂,更是心惊肉跳,把头偎在薛小容肩后,瑟瑟发抖。

薛小容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如何找到我,却知道毫无江湖和官府背景的贺宁在家破人亡、束手无助之时极有可能找我求救,所以你没有继续追杀他,而是暗中监视,截下了他放出的信鸽,换掉了信件,又将信鸽放走。这只信鸽会找到我,而我见信后当然会火速赶回,来帮贺宁这个‘小’忙。”

“不错。”张如庆赞许地点点头道:“薛少侠果然重情重义,一接到书信,便马不停蹄赶来相助。你来得实在及时,这些日子贺公子心灰欲死,竟买好了短剑要伺机刺杀归二爷,你若晚来一步,我少不得要先出手将贺公子处死,到时候怕是找不到挟制薛少侠的筹码了。”说着一把捏住贺宁的下巴,将一粒香气浓重的墨蓝色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薛小容大惊:“你给他吃了什么?”

“裂腑丸。”张如庆笑吟吟道:“等事情办妥了,我自会把解药给他。”

薛小容望望几近呆滞的贺宁,仰起头道:“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你这边先不急。”张如庆微笑着又掏出一枚裂腑丸,塞进薛小容嘴里,呵呵一笑,抚摸着贺宁的头道,“贺公子,薛少侠吃下的这颗药丸,毒性比你吃的剧烈十倍,你要帮我办一件事,如果能在十分钟内办妥,薛少侠的性命便能保住。”

“你……要我……做……做什么?”贺宁颤抖着问。

“瞧,这是秀木居的账簿,上面记着一块明代宫廷所制的‘内府龙涎’香,可我在店里并没有找到,想请贺公子提点一下,这里你比我熟。”张如庆微笑着取出一粒黄色药丸道,“喏,这就是解药,时间已经过去两分钟了,如果你在十分钟内说不出香的所在,我就……”说着作势把解药投向烛火。

“慢慢慢,我告诉你,那块香在我哥哥床下的暗格里!”贺宁惊叫道。

“贺公子,你在说谎,那个暗格我早就发现了,里面除了几根俗不可耐的金条,别无他物。”张如庆森然一笑,两指捏得解药咯吱吱作响。

此时薛小容腹中已如火烧一般,惨叫着满地打滚,身上被沥血丝勒得鲜血淋漓。

“我没说谎!暗格底下还有一层套格,那些金条是蒙人用的,如果小偷找到暗格,看到里面的金条就不会注意下面还有一层了。”贺宁急道。

张如庆一怔,摇头笑笑:“看来,是我低估了贺安。”说着身形一晃,出了后堂,不一会儿便眉开眼笑地托着一个小巧的木盒回来,俯下身来赞许地拍拍贺宁的肩膀道,“贺公子果然仗义。”说着从袖口中的一个青玉葫芦状小瓶里取出一枚黄色药丸,双指一弹,射向薛小容面门,薛小容一偏头,张口含住,吞下肚去,腹中灼痛立时缓解。

张如庆跷起腿来坐在榻上,打开锦盒,抚摸着精致的褐色香饼,瞧着薛小容道:“怎么样,薛少侠,滋味不好受吧?”

薛小容喘息着怒视张如庆。

张如庆莞尔一笑,道:“贺公子所服的毒丸生效虽慢,可一旦发作起来,比你方才痛苦万倍,那感觉就像成千上万只浑身冒火的小蜈蚣在心肝肠胃里乱蹿乱咬一样。”

贺宁骇得肝胆俱碎,薛小容攥了攥他的手道:“别怕,有我。”又扬起头对张如庆道,“你要我做什么?”

张如庆手掌一伸,道:“瞧,这块明代御制的‘内府龙涎’,香质绝佳,价值连城。”

“那又如何?”薛小容年纪虽小,却见过不少世面,轻轻一嗅,便笑道,“这种东西我在唐大帅私库里见过,香质绝佳不假,价格也贵得离谱,可这里面并没有龙涎,只不过是把沉香、檀香、乳香、丁香、甘松、零陵香、丁香皮、白芷、龙脑、麝香研成细末,用热水将雪梨糕调化注入,揉成小团,模制成饼阴干成型而已。”

张如庆连连赞叹:“薛少侠果然是见闻广博!我想请薛少侠做的,便是拿它去归府后院藏宝楼换出一块和它大小色泽几乎一模一样的‘万岁香饼’。”

“万岁香饼?”薛小容倒吸一口凉气,险些跳了起来,那沥血丝又往肉里陷入三分。

张如庆笑着瞧瞧痛得泪花直冒的薛小容,道:“不错,正是嘉靖皇帝到死也没能享用几枚的以真正龙涎香为主料的‘万岁香饼’。”

“你……你想做什么?”薛小容有些怕了,万岁香饼比贺家那一箱甲骨要烫手得多。他小时候被哥哥“九舌张仪”薛恕强迫读书,曾清楚地记得,明嘉靖时,世宗皇帝大索龙涎香,除了用于斋蘸之外,皆供于方士陶仲文炮制一种名曰“万岁香饼”的不死药,但龙涎香存世极其罕见,《明实录》曾记载“内阁自访取龙涎香以来,二十余年,所上未及数斤”,且皆毁于嘉靖四十一年的一场大火,故此传世明宫所藏龙涎,珍罕之极,而陶仲文所制的万岁香饼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至宝。

张如庆幽幽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背着手摇头晃脑道:“据说,这种以龙涎为主料调配的奇香能医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返老还童!三十年前,此物被归家老太爷归绍贤所得,为了这一块毫不起眼的小玩意,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惨死在归府后院的迷阵。”他说着神色一变,挥舞着双手道,“可恨的是,归绍贤这个老东西为了长生不死,竟要在明晚将这块香饼焚了,这是暴殄天物!他活了快九十年,补药吃了不下三百斤,早该够本了!而且,他根本不知道‘万岁香饼’的真正功用是什么!”

“是什么?你知道?”薛小容问道。

张如庆道:“今年初,归二爷搜购古籍时,发现一本托名王世贞所著的无名书册,这本书里把陶仲文真正进阶的凭借写了个通透:‘仲文立朝几二十年而不废,唯其内宫子嗣延法为最。’薛少侠,贺公子,应该明白我的目的了吧?”

贺宁一惊:“归爵中年无子,要用‘万岁香饼’治疗不育?这才是暴殄……哎呀!”话未说完,便被张如庆一脚踢了个跟头。

薛小容侧身挡住贺宁,用下巴一指张如庆手里的香饼道:“你绑我来,不是要偷走那块万岁香饼,而是要用贺家的内府龙涎把它换掉,也就是说,你要得到万岁香饼,又不希望归家的人发现东西丢了。”

张如庆点点头道:“不错,我希望整件事情能办得风平浪静,悄无声息。否则老头子发起怒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薛小容疑道:“那能瞒多久呢?虽然都是明宫旧制,大小色泽相同,但这些内府龙涎的香味和万岁香饼总不会完全一样吧?明晚那个归老太爷燃香时一定会发现破绽的,还不如直接偷走省事。”

张如庆笑笑道:“这个没关系,老家伙年纪大了,嗅觉不好,他连酒和醋的味道都闻不出来。而且他的手抖得厉害,到时候为老家伙燃香的是他的小孙子归琰,那小鬼不懂香,更没有见过三十年前便被放入藏宝楼封存的万岁香饼。”

“那在燃香之前呢?珍藏了三十年的宝贝,总不会最后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拿去烧掉,至少也要道个别吧。”

“不错,薛少侠要做的,就是在老太爷与香饼‘道别’之后,归琰拿到香饼炮制焚烧之前,用内府龙涎把它换掉。”

薛小容伸手搔搔头:“你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对,但……”张如庆话刚出口,便猛地一愣,继而大惊道,“你怎么脱开沥血丝的?”

薛小容眯着眼道:“你以为我‘九臂哪吒’是浪得虚名么?你以为我刚才满地打滚是为的什……哎呀我去!”张如庆眼神一寒,猛地一掌击出。薛小容惊呼一声,忙侧身要躲开道:“别动粗,你不是要和我谈生意吗?”

“我不喜欢爱逞能的小滑头,不过我很欣赏你的功夫。”张如庆狞笑着收了手,从身边的方桌上拿起一件衣裳,轻轻抖开,是绣着一丛兰草的青色短褂,里面裹着一条宽松的深褐色软缎裤子和一双黑色暗工云纹软缎滚金边的布鞋。

“如何?归家外面店里的小伙计都这么穿。”张如庆笑道,“尺码小了些,但将就能穿,今晚我就带你进府。”

“只换身衣服就行吗?你确定我这张生面孔不会被归家的人发现?”薛小容道。

“只要骗过门卫就好,入府之后,以薛少侠的身手,若能被人发现,那才是怪事。”

“也就是说,这件衣服只是为了方便把我带进府去,至于进去以后我要如何施展,就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了。”

“不错。”张如庆笑道,“守门人根本不知道归家在外面的店里有哪些下人。可后院只有老太爷和归琰两人能进去,也就是说,你在前院可以随意行动,如果被人撞见,只要说是我从外面店里叫来的伙计就行,但到了后院,你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否则……我不会替你收尸的。”

薛小容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有两个问题,第一,你事后不会杀我灭口吧?第二,我进入归府后,你不会对贺宁下毒手吧?”

张如庆呵呵一笑:“薛少侠,你现在问这个问题不觉得愚蠢吗?就算我明说我要卸磨杀驴,你又能奈我何?你没有其他选择,毕竟贺公子的性命还捏在我的手里。”

薛小容轻哼一声,一扬眉道:“谁说的,你瞧这是什么?”摊开手掌,一个青玉琢成的葫芦形小药瓶躺在掌心,薛小容笑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刚才给我吃的解药,就是从这只小葫芦里倒出来的吧。”

张如庆长长地吹了声口哨,拍拍自己的光头道:“薛少侠不妨看看这葫芦里还有些什么。”

薛小容一愣,忙拔了瓶塞,把一葫芦药丸全部倒入掌心,只见深黄、浅黄、明黄、暗黄、金黄、土黄、橙黄、米黄,尽是绿豆大小油光闪亮的黄色的药丸,大同小异,却又各有区别。

“薛少侠还记得刚才吃下的药丸是哪一种么?”张如庆笑道,“我知道薛少侠的手段,来此之前自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所以真正的解药只有一粒。”

薛小容气冲冲一跺脚,将一把药丸重重掷在地上,咬牙道:好,在归府这一天,我会好好寻找那块龙涎,包括你手里的解药。”

张如庆哈哈大笑:“有趣,我倒要看看江湖第一神偷的手段。”

“好啊,还你。”薛小容手一扬,抛起一个亮闪闪的皮带扣。

张如庆一惊,急忙伸手抄住皮带扣时,宽松的裤子已滑落至脚踝处。

“小子,一天!你只有十二个时辰时间!”张如庆手忙脚乱地提着裤子,红涨着脸尖声道,“归府后院是龙潭虎穴,你最好别死在里面!”

“嘁,小爷取军政府的大印、杨大帅的胡须、黑虎帮的姨太皆如探囊取物,还会怕了一个古玩商人。”薛小容撇撇嘴道。

张如庆恨恨哼了一声,道:“口气倒不小。门外有马车,薛少侠随我来吧。”

“慢着,我这一身的血,怎么进去?”

“我自会带你去清洗、包扎,更换衣物,不会让薛少侠带着一身血污去闯鬼门关的。”

四个小时之后,欲哭无泪的薛小容缩在归府后院的假山缝里,浑身冷汗直流,被沥血丝勒破的伤口被汗水浸透,又开始阵阵作痛。

“我去你大爷的鬼门关!”薛小容好容易喘匀了气,不住声地咒骂归绍贤,“老乌龟真缺德,一座破院子的大门竟然用了九宫八卦锁,还把假山和树布成六丁六甲阵,幸亏小爷练过,否则非陷在里面活活困死不可。”说着仰面躺在窄得不可思议的假山缝里,扭曲地伸开手脚,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窝在石缝里的一对松鼠都看愣了,它们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肢体可以像猫那样轻灵柔软,触物无声。

薛小容笑了笑,拾起几颗掉在石缝里的松子,递给松鼠,轻轻把它们推到一边,又把脸凑在假山的孔洞后,借着黎明前的月色望向几棵老松下的一个石桌。石桌后不远便是几座古意盎然的房舍,最西边是一座攒尖顶的二层小楼,应该便是张如庆所描述的藏宝楼了。石桌旁坐着一个长须老者,一个白衣少年,薛小容看不真切,望望四周,轻轻呼了口气,纵身越上假山后的松树。

归府后院的二十余棵百年老松连绵成片,枝干交叉,冠叶层叠,薛小容趁着夜色未尽,腾跃攀爬,不多时便来到石桌正上方绵密的松枝间,悄悄隐住身形,拨开枝叶向下看去,见二人拈起落满了露水的棋子,轻轻敲打在墨晶棋盘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落子时快时慢,像是在棋盘上敲打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琰儿,听过曹操刺董的故事吗?”归绍贤落下一子,笑呵呵问道。

归琰一笑:“这个自然,曹操趁董卓侧身睡觉之机,拔刀欲刺,却不料董卓已经从榻上的镜子里看到了他的举动……”

归绍贤点头笑道:“爷爷这个棋盘是墨晶做的,被露水打湿后可比镜子还亮。”

归琰道:“所以,被棋盘映出的藏在树上的这张脸,就是个自以为得计的曹操。”

薛小容皱皱鼻子,叹了口气,像燕子似的一个侧翻跃下树枝,轻轻站在石桌旁的草地里。

“哎哟,是个小家伙,来坐。”归绍贤笑道,“琰儿,你猜猜他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

“多半是万岁香饼吧。”归琰眼看要输,索性一把拂乱了棋局。

归绍贤叹了口气,负手起身道:“看来在他心里,求个儿子远比保住我这个父亲的命重要得多。”

归琰见归绍贤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心中一惊,急道:“爷爷,您没事吧!药呢?”

归绍贤一摆手,打量了薛小容几眼,笑着道:“我可不记得外面店里有个身手这么灵活的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做的是什么营生?”

薛小容挠挠头,强行转开话题道:“你早就知道归爵可能会找人来偷万岁香饼?或者说,你打算燃香续命的事儿本来就是个幌子,你要借此试探归爵的态度?”

归绍贤见薛小容不愿透露身份,便呵呵一笑,点头道:“算是吧,他盯上这块香有一阵子了,为了不让我把香用掉,他也动了不少脑筋,又是请中西名医,又是买养生方子,参茸虫草灵丹妙药成车地往家里送,不知道的还真当他是个孝子。”

薛小容抱着胳膊一歪头道:“那么,这块香饼到底是能延年益寿还是能助人生育?”

归绍贤笑得白须乱颤:“不知道,不过我猜都不能。万岁香饼的主料是龙涎香,龙涎香的功效不过是活血,益精髓,助阳道,通利血脉罢了,这陶仲文不过是一个方士,他焙制万岁香饼也多半不会像书本上写得那么神,只是我那个逆子求子心切,连这种满是仙道秘辛的杂书里的骗人鬼话都信。”

“你知道归爵得了那本古籍?”薛小容又是一惊,“赫赫有名的爵二爷竟然被据传早已不问世事的老太爷拿捏得死死的。”

归绍贤摇摇手道:“啊,惭愧惭愧。权力这东西,一旦拿到手里,便再不舍得放下,只是小狼崽贪腥,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生意交给他做,他倒也做得风生水起,算是学到了我老头子三成道行。”

“不过我猜,这位爵二爷的心思,恐怕不只是求子。”薛小容道,“那个秃子让我做的是偷梁换柱,不是顺手牵羊。”

“哈哈,他是怕我老头子发现香饼被盗,一怒之下拿他们开刀!”归绍贤笑道。

“只怕不然。”薛小容从怀里取出一只硬邦邦的松鼠道。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东西?”归绍贤白眉一蹙,问道。

“这个先不必多问。归老太爷如果信我,不妨帮我演一出戏给那个张如庆看。”薛小容眨着大眼睛道。

“哦!这倒有趣得紧,我老头子活了一把年纪,看戏看了不少,可还真没演过戏!”归绍贤兴致勃勃地点头。

“爷爷……”归琰有些担心,不满地看了薛小容一眼。

“别怕,不会伤着老爷子的。”薛小容挑挑眉毛道,“老爷子以演戏为辅,看戏为主。”

“你是替归爵和张如庆办事的吧?怎么倒兴致勃勃地给我这个苦主出起主意来?”归绍贤饶有兴趣地问。

薛小容大大方方解开上衣,归绍贤、归琰都是一惊,只见他雪白的胸腹手臂上横七竖八满是细长的血痕,令人触目惊心。

薛小容道:“这都是拜爵二爷手下那位张管家所赐,现在我的朋友被他喂了剧毒,正等着我盗出那块万岁香饼换解药救命。”

“那你就该老老实实地把香饼偷去给他。”归绍贤道。

“这不是被你发现了吗?”薛小容一摊手,无奈道,“反正香饼偷不成,我又恨死了那个臭秃子,还不如就地倒戈,先把他给收拾掉……呃,你们……老的老小的小,能对付得了那个秃子不?”

“哈?”归绍贤闻言,放声大笑道,“我杀他如屠一狗耳!”

归琰皱皱眉头:“那你怎么弄到解药?张如庆可是个硬骨头,就算拿下了他,他也未见得会把解药交出来。”

“所以,我想借万岁香饼一用。”薛小容道。

“这个……”归琰看了归绍贤一眼。

归绍贤微笑道:“倒不是我老头子不肯给你,只是这张如庆对香道一窍不通,也从未见过万岁香饼的样子,没必要拿真家伙去给他,我给你一块明宫御制的‘太宰龙涎’如何?”

“行,只要能瞒过他就行。”薛小容满不在乎道。

次日夜半,张如庆卧房外间的小桌旁。

薛小容抬腿踏着长凳,修长的手掌里托着白润如玉的香饼,一挑眉道:“一天,准确地说,还有一个时辰才满一天,现在可以把解药给我了吧。”

张如庆微笑着拍了拍手,道:“薛少侠好手段……”

“少废话,解药呢?”

“年轻人性子就是急躁,我还有话要问你。”张如庆轻轻啜了口茶道,“藏宝楼中藏香何止千匣,薛少侠是如何找到藏香处的?又是如何把香换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