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鹰案(1 / 2)

诡盗团 吉羽 14299 字 2024-02-19

华灯璀璨,歌舞升平,柔乡歌舞厅的开业典礼如期举行。

应飞皱着眉头在香车美女之间往来穿梭,腥甜的洋酒气味和聒噪的莺莺燕燕令他的脑袋一阵阵发胀。他是赫赫有名的大记者,思维活跃,文笔犀利,精力旺盛,唯独有个早睡的习惯,可那个该死的社长竟然一个电话把他从睡梦中叫醒,让他来跑这个毫无价值的歌舞厅开业的新闻。

“随便拍几张照片就好。”应飞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表,打着哈欠吩咐岳亭道,“已经九点半了……”

岳亭是应飞的小助手,这孩子不识字,但聪明乖巧,老实能干,尤其是在摄影方面无师自通的天赋,令报社的许多同事刮目相看,不过应飞更看重的是他自幼练就的一身好功夫,毕竟应飞自己也不是普通的记者,他在江湖上有个绰号,叫“贼鹰”。

江湖人不知道老谋深算的贼鹰正躲在风流富贵的屏州城耍笔杆子,屏州人也不知道妙笔生花的应大记者是个以勒索为生的黑色侦探,这个秘密只有他和岳亭两个人知道,至少应飞是这么认为的。

出席开业典礼的名媛政要为数不少,连洋行老板和督抚大帅都露了面,各家报社的记者当然也是蜂拥而至,镁光灯嚓嚓的闪个不停。

“你看,那个是不是《世局报》的应飞?”一个胖乎乎的女记者忽然眼睛一亮,捅捅身边的同事道。

“哟,可不是,想不到应大记者也来报道这种没油水的新闻。”戴着金丝眼镜的男记者酸溜溜道。

“那个就是应飞啊!”一个稚气未脱的小记者捧着相机转向站在人群外的应飞,“听说去年那起银行大劫案的内情就是他报道的,还有养老院杀人骗保案和逸香楼鼠肉包子案的内幕都是被他挖出来的!”

女记者道:“这还不算什么,最神的是去年冬天的聋哑女校老师上官雪勾结江湖匪盗拐卖少女案!那案子邪乎得紧,连警察都放弃了,要不是应大记者坚持调查,怎么能把上官雪那个毒妇绳之于法?”

男记者推推鼻梁上的眼镜道:“哼,说她是毒妇都算抬举了她,那些小姑娘才十四五岁,那畜生还真能下得了手!我听说应飞带着警察冲进上官雪家时,还在她家卧室救出一个昏迷了的女学生,后来那孩子认了应飞做干爹呢。”

一个尖嘴猴腮的洋记者凑上前来道:“我听说,应飞马上就要做《世局报》的副总编啦。”

女记者道:“可不是嘛,实至名归哟……”

眼看自己就要成为话题的焦点,应飞无奈地笑笑,招呼了岳亭,转身离开。

岳亭兴奋地蹦蹦跳跳:“头儿,我拍到银嗓子白虹了,还有百灵公主何青青和女校书韩月儿。”

“你的镜头总盯着那些穿得‘肉’隐‘肉’现的女明星……”应飞点起一支烟,迎着夜风吞云吐雾。

“哪有!”岳亭红着脸道,“我还拍了申大帅、柳副官、罗姆行长、乔治公爵、魏董事长还有……还有那个恨你入骨的欧阳院长,他好像在求申大帅什么事情。”

“欧阳度也来了?”应飞一怔,随即笑道,“难怪,济昌医院有军方背景,草包司令申殿魁就是欧阳度的靠山,申大帅都亲自来了,欧阳度这老家伙怎么敢不给面子?再说,黑虎帮帮主虎烈上周刚死在他的济昌医院里,主治医师神秘失踪,欧阳度恐怕已经连着几天没睡好觉了,说不定是想求申殿魁出面震慑黑虎帮,以解除眼下困局。”

岳亭一咧嘴道:“用军队震慑黑帮?小题大做了吧。”

应飞道:“我倒觉得,申殿魁未必斗得过黑虎帮,那可是地下世界的庞然大物。”他冷笑着摸摸唇上修得见棱见角的一字胡,“黑虎帮层级绵密,高手众多,虎烈生前对屏州城的控制如臂使指,用一句不恰当的话,‘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现在黑虎帮还是铁板一块,屏州城里那些小帮会蠢蠢欲动,但没一个敢出来蹦跶的。”

岳亭一吐舌头:“哦!好可怕。”又笑道,“不过虎烈已死,现在的黑虎帮是女人当家,难道几个寡妇敢和欧阳度、申殿魁叫板?”

应飞笑着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道:“三句话不离女人,年纪不大,色心倒不小。等麒麟帮帮主追杀到屏州,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岳亭尴尬地笑笑:“那个……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

应飞暗暗好笑。麒麟帮豢养的这些少年杀手,被称为猎童,他们像白纸一样,不明善恶,无知无畏,轻忽世人与自己的生死,因此悍不畏死,暴烈狠戾,可当他们渐渐长大时,在情欲面前也丝毫不知掩饰,像是草原上的猎豹一样剽悍放浪。被称为“血刃童子”的岳亭是这些猎童里最特殊的,他的手段比其他猎童老辣得多,心性比之其他猎童要成熟得多,懂得些许人情世故,也知道惜命,所以在不小心给麒麟帮帮主戴了绿帽子之后,便识趣地逃之夭夭。胆大如斗的血刃童子隐姓埋名逃到屏州的报社打杂,叱咤风云的麒麟帮帮主一头惨绿憋屈得气冲牛斗,应飞想想都觉得有趣。

繁华的长安路正在铺设地下水管,因此从柔乡歌舞厅回应飞和岳亭的家——准确地说是应飞的家,岳亭借住在这座小复式的阁楼里——需要路过屏州城里最荒凉的所在,万寿花园。

颓垣败井,廊庑倾欹。

屏州城寸土寸金,难得有这么一大片荒芜人迹的房舍,据说经营这片大型楼盘的是一个黑心的洋买办,光绪二十九年卷了大笔的银钱款逃之夭夭,这片本就有些偏僻的宅地竟就这么荒了,而且一直从前清荒到了民国,整整二十年无人问津。房子荒得久了,总会传出些邪门的故事,万寿花园也不例外,屏州孩子把这里称作“鬼城”,应飞觉得再贴切不过,白天走到这附近都觉得鬼气森森,到了晚上,连打更的都不会靠近这里半步。

应飞、岳亭都是胆大心黑的角色,此时竟也在万寿花园里直冒冷汗。

街角的石阶下直挺挺地躺着两个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穿一身灰布短打、黑色大腰撒口裤,剃着板寸,面色惨白,眼睛瞪得滚圆,大张着嘴,一手握着一支针管,拇指按在针管推进器上,后脑枕在石阶一角,血流满地,显然已死去多时。另一人年纪也不大,身形瘦削,脸色惨白,穿一身墨蓝色西式套装,戴一副细黑框眼镜,清秀文弱,像是个毕业不久的学生,他的左手攥着一个钱夹,右手捂着脖颈,蜷着身子静静侧卧在路边,像是睡着了一样。

岳亭吞了口唾沫,喃喃道:“常走夜道终遇鬼啊……”

应飞眉头微皱,轻轻叹了口气,不急不缓走到街角,伸手去探两人鼻息。

岳亭取出相机:“明天的头条有了。”

“这个还有气。”应飞拍拍那文弱青年的背,又在两人身上摸索翻弄了好一阵,才道,“头条?你能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吗?”

岳亭挠挠头,思索片刻,道:“这人年纪轻轻,细皮嫩肉,还戴着眼镜,像是个读书人,他穿的衣裳并不算差,头发却打着绺儿,应该很多天没洗过,可能最近过得有些狼狈。他旁边的尸体左手上文着一个黑色虎头,当然是黑虎帮的人,这个眼镜小子一定和黑虎帮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应飞笑问。

“我怎么知道?”岳亭一摊手道。

“一个文弱书生,一个黑帮混混,怎么会深更半夜来到寂静无人的鬼城?”应飞冷笑一声,从那文弱青年手中抽出鼓鼓囊囊的钱包,打开铜扣,只见里面塞满了剪成钞票大小的废报纸。

岳亭笑骂道:“嘿,这死穷酸还装阔呢。”

应飞取出一块手帕,在黑虎帮混混鼻翼下轻轻一抹,道:“瞧这些亮莹莹的粉末,在眼镜小子的袖口上也有。”

岳亭用手指在手帕上捻了捻,轻轻一嗅,顿觉一阵晕眩,忙跳到一边大口大口喘着气道:“这是南洋束喉香,早些年江湖上有人用它做迷魂药,比外国人鼓捣的那个乙……乙什么还好用!但是用量不好把控,一不小心就会搞出人命。”

应飞点头道:“不错,这药是极名贵的麻醉剂,一般的江湖人是搞不到的,倒是兼汇中西的大医院药剂室里可能会有些存货。”

岳亭道:“难不成这眼镜小子是个大夫?”

“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么?”应飞问。

“呃……黑帮混子见财起意,持针杀人,遭劫医生袖藏剧毒,拼死反抗,结果两败俱伤?”

“你见过跑到这鬼地方剪径的强盗吗?”应飞笑道,“我猜,是这个黑虎帮的混子以给钱为名,约他来到鬼城。”说着指指昏迷在墙角的文弱青年,又道,“名为给钱,实为灭口,所以钱包里放着的不是真的钱。却不料这小子早留了心眼,在袖子里藏了一包剧毒的束喉香……”

岳亭继续道:“这小混子趁眼镜小子拿到钱包放松警惕的时候,突下杀手,眼镜小子垂死反抗,一把束喉香洒了出去,小混子头晕脑胀,一跤跌倒,后脑勺正撞在青石台阶上。”

“不错。”应飞点点头。

“可是黑虎帮的人为什么要给他钱?”岳亭不解。

“也许他为黑虎帮做了一件事,一件见不得光的事,他到鬼城来是为了拿酬金。”

“拿酬金去哪儿不好,为什么偏偏跑到鬼城?”

“也许他已经无法在阳光下露面了。”应飞高深莫测地笑笑。

“为什么?”岳亭道,“听你的意思,你知道他是谁。”

“你还记得吧,上星期黑虎帮帮主虎烈突发暴病,被下属就近送往济昌医院治疗,当天晚上便不治身亡,而他的主治医生,从法国留学归来的天才药剂师孙时也神秘失踪。人们都说他是害怕黑虎帮的报复,连夜逃出了屏州,更多人说,他是被黑虎帮杀死泄愤,总之,这个年轻的医生已经彻底从屏州城消失了。”

“难道这个眼镜小子……”

“孙时是留法博士……”应飞说着指指文弱青年左手袖口,“这枚袖扣是法国普莱公司去年生产的限量款,普莱三世把十二枚袖扣奖给了当年从巴黎大学毕业的六名最优秀的博士,虽然我不知道这六位天才的名字,也不知道其中有几个华裔,但济昌医院副院长吕德谦接受我的采访时曾无意中提过,这个孙时正是去年从巴黎大学毕业的。”

“哇……”岳亭两眼放光,“这东西一定很值钱吧。”

“呵,有价无市。”应飞道,“奇怪的是,这小子右腕上的袖扣不见了。”

“也许是和那个小流氓厮打时扯掉了。”岳亭瞪着大眼睛在地上瞄来瞄去。

“不大像。”应飞摇头道,“袖口平展笔直,针脚、布料都毫无损伤,像是有人把扣子仔细拆了下去。”

岳亭抓抓头发,小心问道:“你觉得,这个孙时到底帮黑虎帮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应飞幽幽道:“黑虎帮帮主死在手术台上,孙时是他的主治大夫,现在一个黑虎帮喽啰要给孙时钱。”

“难道是黑虎帮出了内鬼,有人买通孙时暗杀了虎烈,又在交付赎金时杀人灭口?”岳亭一拍大腿道,“惊天大新闻啊!”又一缩脖子,小声道,“这可涉及到黑虎帮,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啊哈哈哈哈哈……”应飞突然拍拍岳亭的肩膀,毫无形象地捧腹大笑,笑得岳亭心惊肉跳。

“头儿,你怎么了?”岳亭躲得远远地问。

“啊?啊哈哈……我刚才说的,你都信了?”应飞喘匀了气,摇着头问。

“你又骗我?”岳亭鼓着腮道。

“瞧瞧,这鬼城里到处堆放着施工用的沙土,多年没动过,早就被风吹得满地都是,那两人鞋底上连半粒沙子也没有,难道他们是飞过来的?”应飞冷笑道。

岳亭顿时呆住了。

“那个‘孙时’脖颈右侧的注射孔已经愈合结疤,说明他至少在半天前就已经被注射了毒药,但我们一个小时前路过鬼城去歌舞厅时并没有看见这两人,所以他们应该是在我们在柔乡采访的这一个小时当中出现在鬼城的。再看这个所谓的黑虎帮的人手里的针管,活塞已经推到尽头,难道这个孙时在遇刺时不会挣扎么,怎么可能任人把整整一管毒液全部打进体内?”不等岳亭回答,又继续道,“他当然挣扎了,他把藏在袖中的一包束喉香‘全部’扑在杀手的脸上,竟然连一粒粉尘都没有落到地上!这可能吗?”

“那……那这是……”岳亭心里一个劲发毛。

应飞道:“有人搭了一个西洋景,希望发现现场的人推理出这样一个结论:黑虎帮的内鬼买通济昌医院医生孙时谋杀了虎烈,事成之后约他到鬼城来领取酬金,实为杀人灭口,却不料孙时早有防备,拼死反击,用藏在袖中的束喉香结果了杀手的性命。尸体、注射器、束喉香、装满纸片的皮夹,甚至是杀手手背上的黑虎文身,都他妈是假的。”应飞眼中杀气弥漫,冷冷哼了一声道,“那个什么鬼杀手手脚粗大,皮肤干涩,肩胛、腰椎都有病变,多半是个在码头拉活摆渡的船工,而且他的尸体太干净了,脑后致命的伤口被清洗过又被撞开,血液滞而不流,所以石阶上的血迹不是喷溅状。而且这家伙身上还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这分明是刚送进医院停尸房里的一具斗殴而死的尸体!”

“那他手上的文身……”

“线条僵硬,有形无神,活像一只黑猫。”应飞嗤笑道,“这个布局者花了这么大心思制造假的斗杀现场,却不肯在细节上多下工夫,真是可笑。”

“那这个什么‘布局者’到底想干什么啊!”岳亭扯着头发道,“又是束喉香、又是注射器,又是假大夫,又是假杀手,连医院里的死尸都能偷出来,难道是传说中的易容女王‘千面罗刹’和神偷‘九臂哪吒’动的手?”

应飞冷笑一声:“我想这个布局者还请不到这等级数的江湖怪客。尸体、束喉香、注射器,他用不着偷,只需要大大方方地去拿就可以了,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他的。”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什么时候说过孙时是假的了?我摸过他的脸,没有易容化妆的痕迹,确是真人无疑。”

“孙时是真的?他不是在虎烈死后就失踪了吗?”岳亭的脑袋好像要炸开了,挥舞着双臂踢着路边的石子,闹腾了好一阵,才一拍脑门道,“济昌医院!这个‘布局者’是济昌医院的头子,所以能搞到注射器和束喉香,也能弄到刚死不久的尸体,甚至还能趁虎烈身亡医院大乱之机掳走孙时!”

应飞微笑着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知道我为什么怀疑到医院吗?那个钱夹里被剪成钞票大小的废报纸,有不少是《杏林周报》,除了医院还有哪里会订这种冷门的报纸?”

“那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岳亭急问道,“就是……就是那个……动机!他的动机是什么?”

应飞笑而不答,反问岳亭:“你知道济昌医院的欧阳院长为什么恨我入骨吗?”

“还不是因为萧融的事。”岳亭道。

“是啊,少年侦探‘猎豹’萧融勇闯匪穴,击毙毒枭罂粟皇后,活捉大盗过江龙,射杀东洋谍匪九名,自己也身中六弹,跌落悬崖,命悬一线,如此壮烈事迹,闻者扼腕。萧融被总巡捕刘速送到济昌医院的时候,济昌大道上挤得人山人海,列队护送的警察自不必说,还有闻风而动的记者和手捧鲜花的学生,屏州人笃信鬼神,可市长大人最厌鬼神,当天竟有不少愚夫愚妇抬着泥塑,揣着符纸去为萧神探祈福,那场面之大可想而知。可谁想到济昌医院的院长欧阳度和他侄儿外科主任欧阳南竟然异口同声说萧融伤重不治,呵,当时那场面,万众唏嘘啊!幸亏总巡捕刘速的表哥,济昌医院副院长吕德谦临危自荐,及时手术,才保住萧融的性命。”应飞絮絮叨叨地回忆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抢救,缓缓吐了个烟圈,自嘲地笑笑,“我报道了这件事,遣词用句也许有些不大讲究,一手把起死回生的吕德谦捧上了天,一脚把拒绝收治的欧阳度叔侄踩进了十八层地狱。听说欧阳南看了那期《世局报》,险些羞愤自尽,欧阳度那老头子也一口气吃了半瓶速效救心丸……”

“那这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济昌医院分为两大派系,以院长欧阳度为首的日系和以副院长吕德谦为首的法系,那篇报道一出,日系声誉一落千丈,欧阳度年逾花甲即将退休,一年后便是院长竞选,恐怕到时候他的亲侄儿欧阳南要被法系的吕德谦斩落马下。欧阳度正急得焦头烂额时,黑虎帮帮主虎烈暴病入院,随即不治身亡,主治医生恰好是吕德谦看好的法系新秀孙时,如果这件事不好好利用一下,绝不是欧阳度的风格。区区一起救治失败的案例,不会对法系造成太大的冲击,但如果在医德上做些文章,便足以让吕德谦灰头土脸。

“所以欧阳度趁乱掳走了孙时,等黑虎帮帮主之死的新闻吵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把他扔到鬼城,又伪造了一具‘黑虎帮杀手’的尸体,就是为了诱导发现尸体的人推理出‘黑帮内鬼买凶杀人,事后灭口惨遭反杀’的剧情?”岳亭说着,又狠狠摇了摇头道,“不对,不对,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索性杀死孙时,把两具尸体一起丢在鬼城,伪造一个同归于尽的现场?”

“不错,无论从哪一点考虑,欧阳度都应该杀死孙时,造出他和黑帮杀手同归于尽的场面。万一孙时获救苏醒,他的证词便足够把欧阳度送上法庭。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欧阳度失手了,他高估了那一针毒药的威力。说来好笑,一个黑帮杀手杀人灭口,竟然会选择注射毒药,拿他们惯用的刀片来解决问题不是更好吗?只有欧阳度这种资深药剂师才会选择这种文绉绉的杀人手段。”应飞道,“没有人会在夜里到鬼城来,等明天早上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一幕时,被冷风吹了一夜的尸体早就僵了。警察会在第一时间查出孙时的身份,而黑帮混子的身份却很难辨明真假,我猜欧阳度还在别处制造了一些‘证据’,比如在孙时家里或是办公室里藏一份买凶杀人的书信,或是买通参与手术的护士做一个模棱两可的伪证。一旦这件案子被曝光出来,不仅吕德谦一党顷刻倒台,黑虎帮内部也会自相攻讦,真是一箭双雕啊。”

“可老小子没想到头儿你会从这里路过。”岳亭道,“这回他的计划可要泡汤喽。”

应飞抚弄着腕上金闪闪的手表,微笑道:“我看到了赚钱的机会,把这小子背回去,这可是活生生的人证啊,把他捏在手里,便是捏住了欧阳度的软肋。”说着用脚尖点点那文弱青年。

“哦?”岳亭眉毛一挑。应飞对财富的欲望十分强烈,对财富的嗅觉也敏锐异常,他觉得能赚钱的买卖,从来没有亏过。岳亭见应飞自信满满,也不由得兴奋起来,又道:“那这尸体……”

“拍照了吗?”应飞问。

“拍好了,各个角度都有。”岳亭道。

“那就不必再操心了。”应飞笑着说,“老规矩,去赵氏酒馆,正好离得不远。”

应飞家住在太平街,那里繁华热闹,治安也好,为了不引人注目,应飞总喜欢钻在僻静的赵氏酒馆谋划计策。酒馆开在一条狭窄偏僻的小巷里,开酒馆的赵贵夫妇憨厚老实,他们那个又聋又哑的女儿梨花还被应飞救过一命,就是从那个人面兽心的聋哑女校老师上官雪手里,因此赵贵夫妇都对应飞这位传奇大记者感激涕零,还撺掇着梨花认了应飞做干爹。不管应飞在酒馆里谈什么,他们都不会起疑,也不会外传,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早些年山西军阀混战,赵贵两口子在逃难的路上被大炮震伤了耳朵,时至今日还耳背得厉害,应飞在酒馆里说的话他们都听不真切,也不会有意去听。

“赵氏酒馆啊……”岳亭道,“昨儿我去买酒,应门的是老赵的侄女,叫杏花。老赵两口子收到一封家书,说是战乱中走散的弟弟已经回了老家,而且下月就要成亲,老赵高兴得什么似的,带着老婆女儿回山西探亲去了。”

应飞一怔,岳亭又道:“不过没关系,那杏花姑娘耳朵虽然不聋,但也是个哑巴,而且老实得很。”

“也漂亮得很吧?”应飞横了岳亭一眼道。

秋寒夜冷,月落乌啼。

整条巷子里只有赵氏酒馆亮起了灯火,哑女杏花在后厨忙碌着,岳亭在井边洗过了手,逗弄了一番养在笼里的鸽子,又钻进厨房,凑在杏花身前调笑了几句,羞得杏花脸红耳赤。应飞跷着腿坐在酒馆雅间的小方桌旁,轻轻抿了一口酒,一边玩赏着腕上的金表,一边哼哼冷笑。雅间不算大,摆着一张方桌,四把靠椅,靠窗的位置还摆着一张藤编的躺椅。

岳亭回到雅间,瞧了瞧倒在躺椅上的文弱青年,道:“这小子还没醒啊。”

应飞夹起一块醋拌海蜇,咯吱咯吱边嚼边道:“不会那么容易醒的。”

“吱呀——”杏花怯生生地用肩膀推开雅间虚掩的房门,端来一盆热腾腾的鸡汤。她身材瘦弱,面色白皙,低眉顺目,静默不语,像一枝默默含羞的杏花。

应飞道:“姑娘辛苦了,大半夜的还给我们张罗出一大桌子菜。”

杏花摆了摆手,抿嘴微笑。

应飞道:“能听不能说,也怪可怜的。”又问道,“你也是山西汾阳人?”

杏花点了点头。

应飞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递到杏花眼前,杏花见了,连连摇手。应飞笑了笑,抓着杏花的手,将铜板塞到她手里,道:“再去烫一壶酒来,我们要出去一趟。”

杏花攥着铜板,满脸担心。

应飞道:“我要去确认一个人的身份,这件事耽搁不得。”说着冲摊在藤椅上的文弱青年一努嘴。

杏花打量了那人几眼,忽然轻抽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比划起来。

“杏花姐姐,你怎么了?”岳亭见杏花红涨着脸咿咿呀呀的娇憨样子,不由得心摇神荡。

“你认得他?”应飞问。

杏花重重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拿了柜台上的账本和一支秃秃的铅笔来,趴在桌上写写画画。应飞和岳亭凑上前去,见账本背面的空白处写着:“我冈来时,走失半倒,脚尖受伤,玉到孙医生,代我到他家,上药,包扎。”

“这小子姓孙,还是个医生!肯定就是孙时,头儿你果然没猜错。”岳亭兴奋地戳戳满是错别字的账本,又问杏花道,“你去过他家?”

杏花点了点头,提笔写道:“騰龍巷14号。”

“騰龍巷!这地方我知道,离济昌医院不远,离这儿也不远。”岳亭道。

“去瞧瞧吧。”应飞站起身来。

“现在就去吗?”岳亭望着桌上的鸡汤,咂了咂嘴。

“现在。”应飞的语气不容置疑。

岳亭无奈地耸耸肩,拎着相机晃晃悠悠走出雅间,杏花随后跟上,应飞走在最后,合上房门,又吩咐杏花道:“他若醒了,就告诉他,《世局报》的应飞会替他伸冤。”说罢潇洒地挥挥手,转身踏入夜色。

杏花目送应飞离开,在门外伫立良久,才轻轻冷笑一声,关好酒馆大门,走到后院,清清嗓子道:“都出来吧。”

屋檐下人影晃动,一个圆脸大眼的少年像蝙蝠一样轻飘飘落在井沿上,软糯糯地笑道:“花姐姐,你这么一打扮,好像年轻了十岁似的呀。”

“杏花”轻笑一声,伸手提住颔下皮肤,用力一扯,轻薄柔软的面具轻轻弹落,露出一副皓齿明眸的绝世姿容。“千面罗刹”花如映揉揉酸胀的面皮,一伸手捏住那少年的脸蛋,咬牙道:“小东西,老娘有那么老吗?”

“啊……痛痛痛!快放手,快放手,花姐姐绝世独立,倾国倾城,淡眉如秋水,玉肌伴春风……”少年咧着嘴连声告饶。

“唉,好好一个孩子……”花如映笑眯眯松开手,叠起双指,在少年脸蛋上轻轻一弹,回头望着夜色迷蒙的屋顶,叱道,“都被你那个骗子哥哥教坏了。”

“咳咳。”一个身穿咖色小格子西装的青年一脸无奈地从房檐上垂下双脚,晃着一对亮油油的小牛皮鞋道,“花姐姐太高看我了。‘九臂哪吒’薛小容这种神偷怪盗,一出生就是满肚子黑水儿,哪用得着我来教。”

薛小容扁着嘴,揉揉脸蛋,满怀恶意地为哥哥辩白:“花姐姐别怪罪哥哥,他天天夸您千年不老,万年长青。”

“你敢骂我是王八?”花如映脸色一寒。

“哎呦,原来这是骂人的话啊。”薛小容忽闪着水盈盈的大眼睛道,“难怪江湖人都管哥哥叫‘九舌张仪’,我还以为是夸他骗术高超,原来是说他骂人不吐骨头啊。”

“九舌张仪”薛恕气得直扯头发。

“那个……”倚着柴房大门的布衣少年扶额道,“要不……先说正事吧,我妹妹可还在虎狼窝里潜着呢。”这少年虎背蜂腰螳螂腿,生就一副铁打的筋骨,此时却一脸忧色搓着手,有些羞涩地咬着嘴唇道,“那个应飞真的上当了吗?”

薛小容笑嘻嘻道:“成勇哥哥,你难道还信不过我哥啊,玉淑妹妹已经是我们的同伴,哥哥绝对不会让她身涉险地的哟。”

薛恕跃下屋檐,拍拍成勇肩膀道:“放心,那个应飞已经掉进我挖的坑里了。”

“可他毕竟是贼鹰啊。”成勇还是有些忐忑,“几年前贼鹰在江湖上名头很冲,凡是豪商巨寇犯下的案子,不论多精巧的局,他总能看出破绽,挖到证据……”

“他还总是拿着这些证据去敲诈勒索,只要凶手愿意破财免灾,他便不去告发,甚至还能帮忙把罪名转嫁到别人头上。”薛恕笑道,“江湖人对他恨之入骨,所以才给他取了‘贼鹰’这么个绰号。两年前他得罪了‘天目冥王’,在江湖上无法容身,才躲到屏州来当了个记者。现在的应飞格外在乎自己的名声,为了成名,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的委托人做过他的棋子,也了解他的性子。你只管放心,所有关节我都已经安排妥当,现在你要考虑的,就是怎样对付那个血刃童子岳亭。”

“放心,他不是我的对手。”成勇干脆地说。

“好。”薛恕笑着拍拍成勇的肩膀,“该出发了,咱们要赶在应飞之前到。”

夜已深了,应飞叼着一支烟,不紧不慢地走在狭窄的小巷里,默默走过三个路口,才伸了个懒腰道:“有人想玩我,我就好好跟他玩玩。”

“什么意思?”岳亭一怔。

应飞话锋一转,问道:“我在屏州城的名声怎么样?”

岳亭莫名其妙,呆了呆,答道:“人人都说您眼光独到,文锋犀利,精明睿智,胆大心细,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记者。”

应飞笑道:“是呀,正因为如此,才有人故意把这条新闻送到我的手里。”

岳亭一愣,问道:“什么意思?”

应飞走到一家早已打烊的店铺门前,坐在干冷的台阶上,笑着对岳亭说道:“我要推翻之前说过的话,欧阳度安排的凶案现场并不是要等待明早的行人,而是专门为我准备的。深更半夜,鬼城绝无人迹,但今夜长安路检修,从我家往返柔乡歌舞厅只有横穿鬼城这一条路可走,如果我去执行采访任务,就一定会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欧阳度精心炮制的画面。现在我不得不怀疑,那个把我从被窝里叫起来的电话到底是不是社长打来的,毕竟《世局报》对这路新闻素来不屑一顾,社长更没理由把我这个‘头牌’派到那种地方。”

“噗,头牌……”岳亭偷笑,又问道,“你怎么会突然这么想?那个欧阳度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有些证据,他不想让警察发现,别忘了,总巡捕刘速是吕德谦的表弟。”

“什么证据啊?”岳亭有些跟不上应飞的思路,“所有的证据不都摆在街面上么?”

“别忘了杏花刚刚告诉我们孙时家的地址——这个地址不会有假,否则我们一查便知蹊跷,欧阳度没这么傻——如果我们现在赶去腾龙巷14号,一定会找到对孙时甚至是吕德谦不利的证据,当然这一定是欧阳度安排的假证据。如果等到明早有人发现尸体后报案,巡捕房的人介入此事,发现这些证据的只可能是刘速的手下,这些证据最后也会被送到刘速手里,从而销声匿迹。我和刘速关系一向不好,对警察也很不信任,按照惯例,我看到这幅场面,一定会自己调查,自己报道,自己承担后果,养老院骗保案和逸香楼鼠肉案都是如此。而这篇‘黑帮内鬼买凶弑主,无良医生为财杀人’的报道一出,无论是刚因虎烈之死而折了面子的吕德谦一党,还是骚扰济昌医院多日的黑虎帮,都会被狠狠地抽一记耳光,尤其丧失医德的医生更会被全城人唾骂,曾经让欧阳度叔侄大跌面子的我,也可能因报道这则新闻而遭黑虎帮报复,这就叫一箭三雕。”

“可欧阳度怎么知道杏花会告诉我们孙时家的地址?在他的计划里,孙时应该已经死了。”岳亭道。

“很可惜,我之前的推理有误,欧阳度是故意把孙时搞成活死人丢在现场,我们便不得不救他,毕竟这是一个‘活口’,他的新闻价值远高过一个冷冰冰的现场。我家离鬼城不近,这附近更没有医院诊所,只有我常驻的赵氏酒馆近在两条街外,我们只能把孙时暂时安置在那里。他一定事先调查过我,知道我们几乎把赵氏酒馆当成了第二个家,也习惯在那里谋划事情,所以,他安排了一个所谓的老赵侄女提前控制了酒馆,老赵收到的那封家信,十有八九是假的。”

“啥?”岳亭大惊,“这么说老赵一家是被骗走的?那杏花也是假的吗?”

应飞笑道:“老赵夫妇讲得一口纯正的山西话,如果这个从老家来的侄女不会说山西话,岂不是立刻漏了馅?所以她只好装成哑巴。老赵曾和我提过,他侄女杏花是个小寡妇,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可看今天这个杏花的腰胯体态,分明还是个处子。世人皆知山西人面食做得最好,还喜欢用醋调味,老赵媳妇最拿手不就是刀削面和醋溜排骨么?再看今天这一桌饭菜,全是地道的淮扬风味。而且,我给她铜板时摸过她的手,柔软细腻,连个茧子都没有,哪像是老赵口中做惯了粗活的小寡妇?还有,老赵柜台靠里的抽屉放着便签,她何必用账本的背面来写字?所以,她根本不了解这座酒馆。她扮的是一个不通文墨的小寡妇,所以故意把‘刚’‘绊’‘遇’‘带’写错,但为了明确告诉我们孙时家的地址,笔画复杂的‘騰龍’二字却写得丝毫不差……”

“不好!如果欧阳度留孙时一命是为了让我们和假杏花碰面,现在他已经失去价值了。”岳亭突然打断了应飞,“孙时还留在酒馆里,假杏花一定会对他下毒手的!”

“她没有这个机会了。”应飞笑了笑,道,“行走江湖,总要有个安身立命之法,你知道我最擅长的是什么?”

“敲诈勒索!”岳亭不假思索道。

“是用毒,用毒!臭小子!”应飞笑骂道,“我不懂西方药剂,但是对川滇毒术颇有涉猎,我关上雅间的门时在把手下粘了三条淬了毒的刀片,那个女人现在估计已经浑身酥软瘫成烂泥了,所以孙时很安全。”

“那我们……”

“先不急,今夜还很长,我们完全可以设计一个让欧阳度出血的计划。”应飞冷冷地望天,“而首先,要去孙时家里找些蛛丝马迹。”

“怎么找?”岳亭一咧嘴道,“那是欧阳度送来的线索。”

应飞自嘲地笑了笑:“江湖上都叫我贼鹰,我觉得应该是秃鹰才对,从狮子老虎撕咬过的骸骨上剥肉吃的主儿,孙时的家和办公室被搜刮得再干净,总会有藏着血丝碎肉的。孙时家里一定被欧阳度做了手脚,我倒真想看看老家伙会送给我什么样的‘证据’。不过,我们不能一直顺着欧阳度的思路走了,还有一个地方,一定还留着孙时的蛛丝马迹。”

“哪儿啊?”岳亭问道,随即一拍手,“他的办公室?”

“没错。”应飞点头道,“孙时‘失踪’多日,但尚未确定死亡,他的办公室一定还留着,你去那儿看看,注意不要惊动了欧阳度,我们三小时后在赵氏酒馆见。”

月黑风高,狭小的疏霖巷显得格外逼仄。

孙时租住在巷尾一座小小的公寓里。客厅不大,只摆着几把木椅,一张方桌,两套橱柜,后厨与厕所还算干净整洁,应飞粗粗扫了几眼,便径直往里屋去——读书人,总喜欢把重要的物件藏在书房。里屋较客厅略为宽敞,靠门摆着一张单人床,铺着宽大的天蓝色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是书桌和书柜,书桌正中用镇纸压着一张纸条,上写一行小字:“今夜十点,万寿花园东二巷见面。”应飞暗笑不已:这种要命的消息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摆在桌上?分明是要送给我看的嘛!摇了摇头,伸手拉开抽屉,只见一个牛皮纸的信封端端正正摆在抽屉正中,应飞抽出信纸,扫了几眼,笑道:“果然是买凶杀人的书信,欧阳院长哟,你老人家栽赃陷害,也做得太明显了些,这都是我玩剩下的招儿。”说着摇了摇头,又在书架上翻弄了好一阵,见除了精心收集的医药类剪报便是些晦涩难懂的外文医书,叹了口气,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一抹额上渗出的虚汗,自嘲道,“也是糊涂,真正有用的东西怎么会摆在明面上……”

话音未落,床下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应飞头皮一麻,一抖衣袖,掌中已多了一柄淬毒的小刀。

“谁?”应飞低喝道。

床下却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喵呜”声,应飞反手持刀,缓缓靠近箱床,伸手捏住床单一角,猛地一掀,只见一道黑影呼的窜了出来,三蹦两跳,跃上书桌,回头望了应飞一眼,“喵呜”一声,跳上窗台,正撞在种着一大株令箭花的花盆上,那花盆晃了两晃,“啪擦”一声摔碎在地上。

“该死的猫。”应飞皱皱眉头,走到窗前,伸脚拨开残枝黑土,忽然眼睛一亮。那花盆形如铜簋,底部是一个高高的喇叭形圈足,圈足内上端竟有一个二层台似的收束,尚还完好,贴着盆底卡着一本硬皮日记本。

“哈哈!皇天佑我!欧阳度,你万没想到孙时会把日记本藏在这种鬼地方!”应飞大喜,把日记本揣进怀里。

孙时的办公室在济昌医院后楼三层尽头的药剂室旁,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岳亭抱着双手,一脸嫌弃地盯着缩在办公桌下抹眼泪的年轻男子。

“喂!别哭啦,是不是男人啊!我又没下重手,有那么疼吗!”岳亭不耐烦地跺跺脚,“你丫谁啊?”他刚从窗户溜进办公室,就看见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小子拿着一只两寸来长的小手电鬼鬼祟祟地在墙角的花盆里翻着什么,不由分说便上前一顿拳脚。

那男子一抹眼泪,指着胸前的工作证道:“我是骨科医生张暄,你……你又是谁呀!”说着捂着腰胯哼哼唧唧站起身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岳亭。

岳亭嗤笑一声,道:“骨科医生?大半夜的来这儿干吗?为什么不开灯?”

“我……我……”张暄抽抽鼻子,咬牙啐道,“你个飞檐跃户的小贼,还敢来质问我,你……你信不信我叫人啦!”

“你叫啊。”岳亭逼上前去,冷笑道,“油头粉面的小白脸,还敢在小爷面前……咦?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