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天地萧条。
马蹄踏在遍布枯黄野草的湖滩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
成勇勒住马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纵马狂奔百余里,猛然停下,豆大的汗珠便如群蜂出巢般蓦地迸出来,蛰得身上的伤口针扎似的疼。成勇却浑然不觉,只小心翼翼地撩起抱在怀中的少女额前的头发,柔声道:“玉淑?”
少女嘤咛一声,吃力地道:“哥……冷……”她脸色惨白,四肢干瘦,活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成勇顿时惶急无措,手忙脚乱地托住玉淑的身子,一抬腿溜下马背,将她轻轻放在一片松软厚实的枯草上,又一把扯下身上的粗布单衣,顿时痛得“哎哟”一声。被皮鞭撕裂的单衣和背上的血粘连在一起,成勇动作粗猛了些,将几片尚未结痂的血肉揭了起来。
“哥……”玉淑的声音几不可闻。
成勇将血津津的衣服盖在玉淑身上,见她仍是气息奄奄,只急得连连搓手,泪流不止。
玉淑眉头一皱,急促地喘息几声,道:“哥,我只道是再见不到你了……老天有眼,我什么都不图了,你陪我说说话就好……”
一阵吹吹打打的鼓乐声由远及近,欢快喜庆的婚乐在惨淡的月色下显得格外不协调。
“那是……娶媳妇么?”玉淑努力吸了一口气,挣扎着要坐起身来。
成勇忙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伸手拨开眼前的苇杆,兄妹俩透过枯黄的芦苇缝隙望去,只见一支二十余人的送亲队伍簇拥着一顶精致排场的八抬花轿向湖边的小码头走去。
玉淑听着唢呐声,轻轻闭上眼,喘息道:“我要是能穿一回新娘子的衣裳……该有多好。”
“好好好,你千万挺着,等咱逃到虎烈找不到的地方,哥一定给你寻个好婆家,我家玉淑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说也要嫁个读过书的,还要模样俊俏……”成勇见玉淑脸上现出一丝血色,顿时喜得抓耳挠腮,语无伦次地絮絮叨叨,却全然没有去想这披红挂绿的送亲队伍怎会在夜半三更走到空旷无人的旷野湖滩,又怎么会有人抬着三牲五供跟在轿子后面。
玉淑抿着干裂的嘴唇,浅浅一笑,道:“哥,把我扶高些。”
成勇忙坐直身子,扶玉淑靠在自己肩上。
玉淑出神地望着轻轻落在码头上的描龙画凤的花轿,喃喃道:“真好。”
“是啊,真好……”成勇轻声答应着,“等你出嫁的时候,哥一定……咦?”他忽然愣住了,呆呆地望着两个彪形大汉丢开锣鼓,粗鲁地掀开轿帘,将五花大绑的新娘子扛了出来,抛入河中,干净利落,像是随手扔下一个麻袋。
“这是怎么回事?”成勇目瞪口呆。
靠在他胸前的玉淑久久没有回应,成勇头皮一凉,忙唤道:“玉淑?”
玉淑还有一丝气息,只是看到那新娘呜咽着沉入湖里,一时吓得说不出话。
夜风吹来,低垂的苇叶扫过成勇赤裸的脊背,刺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透过层层苇幕,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码头上,送亲的乐手卖力地吹打着小锣、唢呐和不知名的土琴,一个个神色肃穆,眉间透着几分悲凉。身强力壮的轿夫默默地望着沉入湖底的新娘,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成勇骇然无语,玉淑身体也不可抑制的扑簌簌发抖,停在一旁的瘦马一仰头,发出几声焦灼的低鸣,用马蹄不断地刨蹬着松软的、积满了干枯苇叶的滩地。
夜风吹来,苇叶飒飒作响,诡异的送亲队伍并未注意到芦苇丛里的异常。为首的轿夫双掌合十,向水面拜了几拜,又挥挥手命乐工停止了吹奏,率众匆匆离去,那顶巨大的花轿却被留在码头上。
成勇呆坐良久,猛地一拍手,抱起玉淑,向码头跑去。
“玉淑,哥现在找不到喜服,你先坐坐这顶花轿。”成勇伸手掀开轿帘,轻轻将玉淑扶了进去。
“我不要,咳咳……”玉淑皱眉道,“晦气得紧。”
成勇咕哝道:“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好顾忌的……唔?”话音未落,只觉肩上一凉,像是被什么湿答答的东西从背后扣住了肩胛,顿时浑身发冷,手脚冰凉。玉淑抬头一看,顿时吓得骨软筋酥,脑袋一歪瘫在轿子里,牙齿咯咯打颤:“哥……鬼……”
“玉淑……”成勇大急,身形一矮,缩肩退步,倏地从那“鬼”手中挣了出来,只听身后有人“咦”了一声,道:“好快的身手。”却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透着几分慵懒。
成勇猛一转身,正与那人打个对脸,登时“哇呀”一声,脚步一软跌坐进轿子里。
那穿着喜服、戴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正歪着脑袋站在轿前,浑身湿淋淋的向下淌水,许是那件漂亮喜服质量并不高,浸水后褪下的淡红色在女鬼脚下聚成一片水洼。
湖边旷野一望无边,了无人迹,只有小小码头上的两人一鬼默默对视,夜风吹来,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枯黄的芦苇簌簌作响,透着几分阴森。
成勇深吸一口气,定定神道:“你是人是鬼?”
“你猜呢?”那新娘子憋着笑说,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
“你……”成勇见这鬼似乎没有恶意,便壮起胆子上下打量,“你是男人?”
“哟,你这小哥好不晓事,哪有男人戴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掐着嗓子变了娇滴滴的女声。
成勇头皮一阵发麻,向轿子里缩了缩,又低头一看,道:“你有影子。”
“我当然有影子。”新娘子嘿嘿一笑,掀起盖头,摘下假发,甩了甩头上的水珠。
成勇兄妹都是一愣,穿着喜服的是一个清秀白皙的年轻男子,二十岁上下年纪,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弯眉凤眼,透着几分书卷气。
玉淑打量了那男子一眼,倚着成勇的肩膀道:“你是假扮新娘,李代桃僵……”
“猜得没错。”假新娘笑道。
“一个男人,个子又高,脚又大,怎么可能瞒过那些送祭人?”玉淑喘了几口气道,“而且你被扔到湖里时,绑的像粽子一样,怎么可能挣开?”
成勇见已近油尽灯枯的玉淑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心中一阵欢喜。
假新娘眉毛一挑,笑道:“小姑娘好聪明,不过在水中割断绳索并不难。”说着一扬手,亮出一把柳叶大小的薄刀片道,“我自幼在水边长大,假意做出苦苦挣扎,筋疲力尽后沉入湖中的样子便能轻易骗过那几个蠢货。你再仔细看看我脚上穿的这双大鞋,这可是如假包换的女式红绣鞋。”
“鞋的主人是个大脚女子?”玉淑恍然道。
“不仅如此,那丫头身材也不比我矮,五大三粗的活像个牛犊子,不过心眼儿太瓷实了些,又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那帮又蠢又势利的村民被神棍一挑唆,就要把她送给这千里湖的龙王做媳妇。”假新娘坐在轿子抬杆上,快手快脚地脱下喜服,揉成一团。
“你也是附近村里的人么?从湖边到村里有多远?”见对方不是鬼怪,成勇便放下心来,开口询问。
“我?我既不是附近村里人,也不认识那个傻丫头,我干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江湖人称‘九舌张仪’。”假新娘道。
“九舌张仪薛恕!你?”成勇霍地站了起来,“咚”的一声撞在轿顶上,揉着脑袋道,“你骗人!九舌张仪明明是个留着长胡子的算命先生!”见那男子含笑不语,又迟疑道,“还……有人说他其实是个戏子……或者是个卖凉粉的老婆婆……”
“啧啧啧。”那“九舌张仪”抱着胳膊摇了摇头。
“哥,九舌张仪是什么人物?”玉淑小声问道
成勇道:“听师父说张仪是古代的一个大骗子,凭一条三寸不烂之舌,骗得一个国王丢了地盘还丧了命。江湖人都说,那个薛恕好比九条舌头的张仪,狡猾的很!”
“客气客气,都是江湖上的朋友抬爱。”薛恕笑着拱拱手。
“那他也是个该死的骗子了?”玉淑皱眉道。
“咳咳,小姑娘,这叫什么话?我自幼行走江湖,骗钱不骗色,骗强不骗弱,骗恶不骗善。我刚还帮那傻姑娘骗回一条命呢。”薛恕道。
“你能不能帮我骗一条命?”玉淑突然问道。
“你想要的,不会是屏州黑虎帮帮主虎烈的命吧?”薛恕神秘兮兮问道。
“你怎么知道?”成勇大声嚷了起来。
“那是你们的马吧?”薛恕冲从芦苇荡里走出的瘦马一努嘴,道,“虽然瘦骨嶙峋,但叫声浑厚,毛色鲜亮,步伐矫健,可不是这穷乡僻壤能养得出的,那套鞍鞯辔头也不是凡品,连马带鞍下来,怎么也得五六十块大洋,这方圆三百里,只有屏州城能养出这等品相的‘干草黄’。”
“那三百里之外呢?”玉淑轻笑一声,问道。
“不可能。”薛恕望着小跑着奔向码头的干草黄道,“马匹脚步轻捷,呼吸匀称,不像是飞奔了三百余里的样子。”
“就算我们来自屏州,那你又怎么知道我要杀虎烈?”玉淑又问。
薛恕一指成勇道:“这位小兄弟背上的伤是‘蝎尾鞭’打的,这种鞭子每拧一股都会穿上几个榆钱大小的铜片,一鞭下去,便能连皮带肉扯去一大块,不过粗短笨重,无法使出精妙招数,江湖中人不屑使用,他们更喜欢轻便的刀剑,军中更不会使用,他们用的都是火枪大炮,想来想去,只有黑帮的家伙最喜欢这种东西,你们很有可能得罪了屏州的黑帮。虎烈此人,蛮横霸道,手段酷烈,还好吃独食,屏州城里只有他黑虎帮一家独大,因此打伤他的最有可能是黑虎帮的人。”
正说着,那匹干草黄已走到近前,伸着颈子直往轿中拱,薛恕笑着一抚马头道:“马颔下的辔铃沉甸甸的,还铸着‘黑虎’二字,想必是你从黑虎帮夺来的,这位姑娘蓬头垢面,瘦骨嶙峋,头发上夹杂着稻草,衣服上一股异味,多半是被殴打之后关入马厩,而你在闯入黑虎帮救人时便顺手夺了这匹马作脚力。”说着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成勇几眼,道,“你肩上的一片细小伤口,是透骨针打的,胸前的两道擦伤,是铁蒺藜划的,左臂有一处刀口,右肋有一道剑伤,腹部有一个青紫的掌印,应是同时被至少数十位黑道高手围攻,可你竟能带着病恹恹的小姑娘全身而退,我几乎不敢想象你的身手有多强!负伤十余处,纵马狂奔百里,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竟然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这儿和我说话,你的体质和心志强于常人何止十倍!小子,说实话,我对你很感兴趣。”说着伸手捏了捏成勇硬实的肩膀,又笑道,“只要改掉怕鬼的毛病,不失为一位盖世英雄。”
成勇红着脸一闪身,伸手拉过“干草黄”的缰绳道:“我不管你是不是九舌张仪,只要你能帮我杀掉虎烈,这马就是你的了。”
薛恕笑了笑,“倒是桩好买卖,不过要再等些时日。”说着不知从何处摸出几块银元,抛给成勇道,“你们需要找地方安置,这位妹子绝食日久,又一身的旧患新伤,也要请大夫调养。向东十五里有个朱家村,你们去那儿买下朱四姐家的房子,暂作安身之所,村里的郎中医术平平,但治疗外伤还算拿手。”
“朱四姐是谁?”成勇问道。
“嫁给龙王的倒霉蛋。”薛恕道。
“你打算怎么做?”玉淑见薛恕转身要走,忙爬出轿子问道。
“朱四姐的事儿还没完,我收了人家的酬金,总要送佛送到西。”薛恕摇摇手道,“等我的信儿吧。”
屏州城不大不小,四四方方,一水穿城而过,背起数座石桥,城中尽是青砖绿瓦的老房子,灰蒙蒙的夹杂着几座灯火璀璨的小洋楼。从不知建于何时的城门洞子里进进出出的,有民国政府委派的市长委员,还有留着辫子的满清遗老,有巡警、有黑帮、有大学、有教堂、有老古董、有新花样,街头巷尾遍是三教九流诸般行当,还有缩头缩脑的东洋探子、飞扬跋扈的西洋贩子,形形色色,来来往往,倒也热闹非常。
西峰子懒洋洋地摇着法铃走进屏州城西门,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这道士白净面皮,吊梢眉,桃花眼,唇上粘着两撇假胡须,虽有几分高士气派,脸色却差得出奇。他行骗多年积攒的金银财宝一夜之间被人偷个精光,本欲衣锦还乡买房置地的西峰子再度品尝到了几乎被他忘记的贫穷滋味,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来到陌生富庶的屏州城重新打拼。
西峰子不止一次听人说起,屏州钟灵毓秀,遍地黄金,是一等一的花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他明白,自己想要迅速重振旗鼓就必须闯进这个冒险家的乐园拼杀一番。他还听人说过,屏州人笃信鬼神,打从骨子里就信,也正因如此,他们对僧道祆巫又敬又怕,巫祭之事格外频繁。但三年前政府委派来的新市长硬气得很,上任第一天就下令巫婆神汉、和尚道士一概不许入城,违者严惩。此令一出,屏州百姓在颇感失落的同时也长出了一口气:不用再担心被人作法魇杀了,只可惜市长不敢把那些教堂里的洋和尚一并赶出去。
西峰子这种游走江湖的半吊子道士是留洋归来的新市长最痛恨的一类人,因此他只敢在屏州附近的小村小镇做生意。第一次走进屏州城门,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西峰子有些紧张,毕竟只是个靠诓骗无知乡民为生的江湖骗子,他的那套野狐禅在这样的大城市不知能不能吃得开。不过在僧道巫师几乎绝迹的屏州,总会有几个走投无路不得不求助于鬼神的人,“物以稀为贵”,冒险踏足屏州的西峰子这样安慰自己。
行走江湖近十年,西峰子自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明白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比如几个挎着蝎尾皮鞭站在城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出城行人的汉子,小臂上都纹着一个黑虎头!这应该是赫赫有名的黑虎帮的人吧,还是不和他们说话为好。西峰子招呼着身后的道童,远远地避开。
道童名叫进宝,是西峰子从老家街边捡的乞儿,戴着小鸭舌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衣,背着一个笨重的包袱。
此时虽已入秋,但时过正午,烈日当头,师徒二人又赶了数十里路,早已浑身燥汗。进宝贪婪地嗅嗅街边酒馆传来的饭菜香气,呼呼拉扯着衣领道:“师父,咱歇歇脚吧,我肚子都饿瘪了。”
西峰子掏出汗巾子,仔细地抹去额角细汗,斜睨进宝一眼,冷哼道:“好吃懒做的东西。”却也没有拒绝,一边迈着四方步向前走,一边四下打量着街边的小菜馆。
屏州百姓日子过得细致,也愿意在口腹之欲上下些功夫,即便是街头小店,也各有几道拿得出手的珍肴细脍。西峰子吞着口水走走停停,心中暗恨:若不是金银被盗,这些美味佳肴还不是想吃便吃,今日落魄如此,竟连街边小馆子都进不起了,道爷若真会五雷之法,早就引天雷勾地火把那小贼劈成齑粉……这天杀的屏州城,难道连一个卖馒头咸菜的小摊子都没有吗……
西峰子走走停停,终于在街角一条小巷边上站住了脚,回头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进宝道:“就这家了。”
进宝走到近前,抬头一看,咧嘴道:“素面馆啊……师父,咱们不是荤素不忌的吗?”
西峰子脸色一黑,抬手便揍了进宝一个爆栗,怒道:“你以为还是从前吗?老子没钱!”
进宝咕哝两声,揉着脑门暗骂假牛鼻子。
西峰子掸掸衣袖,切齿道:“有道是千金散尽还复来,屏州这地界灵秀得紧,且看道爷翻云覆雨,重振……咦,谁啊?”
西峰子话未说完,忽觉有人扯他的衣袖,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佝偻着身子蹲在素面馆门边,直勾勾盯着自己。
西峰子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忙甩手挣开,掸掸袖口,喝道:“哪来的小叫花子,坏了道爷的兴致。”
那少年也不恼,只沉着脸望着西峰子,半晌方道:“你是道士。”
“你……你胡说什么!”西峰子大惊,扑上去要捂少年的嘴,那少年却淡淡一笑,像小鹿一样轻巧的躲开了,还顺便伸腿绊了狗熊似的扑过来的进宝一个狗吃屎。
西峰子瞪了那少年一眼,缩头缩脑地四下打量,所幸素面馆所处的小巷极为偏僻,左近并无行人,面馆里也冷清得很,只有一个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昏昏欲睡地趴在柜台上翻账本,一个小杂役满头大汗地擦洗着已经干净得发亮的地板和桌椅。
西峰子略略心安,恶狠狠地盯着那少年道:“你这小狗好生混账,道士哪敢进这屏州半步?”
“是呀,所以说你胆子不小。”少年道,“你们两人鬓角和脑后的头发都是向上梳起的,帽子下面一定压着长发,这年头还留长发的,不是满清遗老,就是巫师道士;还有,你的长衫虽然盖住了脚面,但走起路来还是会露出脚上的白袜麻鞋,看来你很穷,穷得连布鞋都没钱买。”
西峰子一咬牙:老子连饭都吃不起,哪有钱买布鞋?若不是包袱里常备着两套俗家衣裳,我们师徒连屏州的大门都进不了。
少年又对进宝道:“还有你,你背上包袱系得也太不结实,连符纸都露出来了,那个朱砂写的字是‘敕什么什么……’”
西峰子脸色一黑,沉声喝道:“没用的东西!”抬手又是一个爆栗,打得进宝泪花直冒,咬牙切齿地瞪着那少年。
少年淡淡一挑嘴唇,转头对西峰子道:“帮我杀个人,我给你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西峰子师徒都是一怔,半晌,进宝才嗤的一声笑道:“杀人?就你?”说着撇了撇嘴,“你若真有钱的话,怎么不自己去请杀手?大街上拉两个道士帮你杀人,脑袋坏掉啦?”
“你承认自己是道士了?”少年叹了口气,道,“我要杀的人,杀手是近不了他的身的,只有出其不意作法咒杀才有三分胜算。此人身边养着蛊师和降头师,蛊术和降头怕是伤不了他,你们既然带着符咒,应该是咒术师吧?”
“不是,我们不是!”进宝嚷道。
“哦?那我这就去找巡捕,把你们抓进巡捕房好好验看。”少年道。
“你……你……”进宝眨着小眼睛四处寻找逃生路线。
“你要杀谁?”西峰子定下神来,闷声问道。
“师父!”进宝嚷道,“你还真被他讹住啦?瞧他那副邋遢相,能给你几个钱?”
西峰子瞪他一眼,小声骂道:“有眼无珠。”说着又堆着笑问那少年,“小官人要杀谁?”
“虎二龙。我给你他的生辰八字,不管你是用茅山术还是用厌胜法,只要能结果了他的性命,你要多少钱我都给。”少年道。
“虎二龙?这是个什么人,你和他有什么仇?”西峰子忙问道。
“这你不需要知道。”少年道。
西峰子无奈道:“贫道法力不济,只知道对方的名字和生辰还不够呀。”
“什么?”少年狐疑道,“还有这一说?”
西峰子一摊手道:“我若真有那通天本领,又何至于落魄至此?屏州这地界儿,真正的大修行人是绝不会来的,只有我们这些半吊子才敢冒着挨枪子儿的风险来碰碰运气。”
进宝也服了软,揣着手一个劲点头。
少年皱皱眉头,道:“好吧。那虎二龙是个歌舞厅老板,还开着赌场、妓院、烟馆,总之不是什么好人。”
西峰子点头道:“我说怎么敢在新市长眼皮底下养蛊师和降头师,果然是个有钱有势的人物。那……小官人家是做什么的?”
“这和咒杀虎二龙有关系么?”
“我总要知道雇主是什么人。”西峰子陪笑道。
“我……我家是……茶商。”少年支吾两声道。
“茶商?”
“对,上个月虎二龙趁我南下贩茶时,带人烧了我家的祖宅,还抢走了我的妹妹。”少年咬牙切齿道。
“嘶……”西峰子轻吸一口凉气,道,“这虎二龙好生霸道。”
“少说废话,你到底能不能帮我治死他?”少年轻喝道。
“这个……我若帮了你的忙,你来个翻脸不认帐,我找谁哭去?怎么着也得先给我一笔定金吧。还有,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总得告诉我呀。”西峰子道。
少年冷笑一声,“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一个咒术师?定金么……倒是好说。”说着把手伸进脏兮兮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存折,递给了西峰子。
“爽快。”西峰子接过存折,打开一看,眼睛顿时直了,“一、二、三……这是……五个零!”
“这是真裕银行的存折,你先拿着,事成之后,我再告诉你密码。”少年道。
“嘿嘿,小子倒是机灵。”西峰子高深莫测地笑笑,道,“给我那虎二龙的生辰八字吧。”
“光绪庚辰十二月初九辰时二刻生人。”少年道。
“嗯,好。”西峰子摇头晃脑道,“记下了,记下了。三日之内,我便以这‘五鬼索命符’取他性命。”说着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黄色纸包,轻轻打开,“瞧,就是这个。”
少年好奇地凑上前去,见纸里包着黄白色的粉末,便问道:“这是……”
“索命符啊,呼——”西峰子猛吹一口气,一包粉末全部扑在少年脸上,少年闷哼一声,仰面栽倒。
“师父,我们还进去吃面吗?”进宝望着昏倒在地的少年,愣了半晌,才吞了口唾沫道。
“想不想像从前一样顿顿吃肉?”西峰子诡笑道。
“想!想啊师父!”进宝兴奋地擦擦口水,他已经半个月没吃过肉了。
“咱们的第一顿肉就着落在这小子身上。”西峰子道。
“他?为什么?”进宝不解。
西峰子哼哼笑道:“他要杀的虎二龙是什么人?”
“大老板,开赌场妓院的。”
“笨蛋,最重要的是他姓虎!虎这个姓太少见了,而且敢碰赌场、妓院、烟馆这些买卖的人,总免不了和黑道扯上关系。”西峰子道,“别忘了屏州黑虎帮的头子也姓虎。”
“那这个虎二龙……”
“可能是黑虎帮帮主虎烈的亲戚。”西峰子道,“你看这家面馆。”
“面馆……”进宝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师父,咱们要不先去吃碗面,素面也成。”
“蠢货!睁眼瞎!”西峰子一瞪眼,抬手又是一个爆栗,一指门帘上绣着的黑色虎头道,“你几时见过黑帮开面馆的?”
“黑虎帮?这……也许城里的黑帮和镇里的不一样。”进宝呲牙咧嘴揉着脑门道。
西峰子轻轻掀起门帘,一把扯过进宝,压低嗓子道:“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面馆的门面又小又破,里面怎么会这么干净,地上、桌上连块脏印儿都没有?看日头应该还不到一点,为什么连一个吃饭的客人都瞧不见?你提鼻子闻闻,除了满屋的脂粉味,哪有半点饭菜香气?这狗日的面馆分明就是个暗娼寮的门面。”
“妓院啊!”进宝险些叫出声来,西峰子一把捂住他的嘴道:“瞧那小厮忙得脚不点地,把桌子擦得比他的脸都干净,可这大白天的又没客人来,他忙活个什么劲?再看柜台上那个娘们手边摆着一大摞账本,怕是把大半年的账都搬出来了,定是帮中的大人物今日要来这堂下的买卖盘账,你猜这个大人物是谁?”
“虎二龙?”
“嘿嘿……”西峰子踢了踢昏厥在面馆门口的少年道,“这小子和虎二龙有仇,对吧?”
“是啊。”
“瞧瞧他,细皮嫩肉,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左手大拇指上还有一圈印痕,这分明是戴过扳指的印子,嘴角的油斑像是吃了炸鸡留下的,身上还揣着上万大洋的存折,他家里有多富我想都不敢想。这样一个孩子,穿着乞丐的衣裳,脸上胳膊上都抹着灰土,藏头缩尾流落街头,为什么?”
“为什么啊?”进宝的黄鱼脑子已经有些转不过弯了。
“还记得城门口那些凶神恶煞的黑虎帮小头目吧?”
“嗯,怪吓人的呢!”
“挎着鞭子站在城门口,眼睛一个劲的往出城的行人身上瞅,显然是为了防止有人溜出城去,你猜这个人是谁?”
“是这小叫花子?他扮成这样是为了躲黑虎帮!”进宝恍然大悟道,“那他到底是什么人?总不会真是个茶商吧?”
“茶商?嘿,还说什么八月份南下贩茶,当道爷是傻子么?茶商南下都是仲春时节,哪有商队初秋贩茶的?分明是不想透露实情,随口扯谎。还有,黑帮一般不会轻易招惹城中富户,那虎二龙却把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逼得如此凄惨,可见两家定有深仇。”
“噢,难怪派人守着城门生怕他跑了,这是要斩草除根啊!”
“这小鬼说虎二龙抢了她的妹妹,烧了他的房子。”西峰子摇头笑笑,“抢他妹妹我信,可这年头屏州城外方圆百里的小村小镇地皮都贵得紧了,城里还不得寸土寸金啊!我若是虎二龙,可绝不舍得烧房。”
“对啊,大户人家的老宅,怎么也得值上千大洋啊!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进宝俯下身,在少年身上翻翻捡捡,从他脏兮兮的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和银毫子。
“这小子连黑虎帮中大人物的生辰八字都门儿清,多半也是道上的人。”西峰子一把夺过银毫子,掂了掂道,“他身形匀称,筋骨强健,显然是个练家子,他和黑虎帮之间多半是江湖恩怨。”
“哎哟!”继续在少年身上摸来摸去的进宝轻呼一声,从他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匕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幽幽蓝光。
“看来今天来‘面馆’盘账的真是虎二龙,这小子冒险现身,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伺机刺杀。好死不死的碰到了我们两个在屏州城里几乎绝迹的道士,心念忽转想借鬼神之力成事,还抖机灵说破道爷的身份,嘿嘿,那就别怪道爷拿你换条富贵出路了。”西峰子道,“小草人儿还有吗?”
“有啊。”进宝笨手笨脚地打开包袱,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草人,扎得十分精致。
西峰子用唾沫洇开了一点朱砂,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杆细小的毛笔,蘸着朱砂在小草人胸前的白麻衣上写下了虎二龙的生辰八字,又取出几枚钢针,插在草人咽喉心窝等处,笑道:“妥了。”
“师父,咱们怎么办?”听西峰子的意思,这回要和杀人不眨眼的黑道大佬打交道,进宝多少有些紧张。
“屏州人从骨子里便相信鬼神咒术,那虎二龙身边养着降头师和蛊师,想来也不能免俗,如果我们把这个‘怀揣诅咒草人’的小子献给虎二龙,一定会得到一笔丰厚的赏赐,说不定还能在黑虎帮里谋个差事!”
西峰子越说越得意,手舞足蹈地哼起小曲来。
“什么人啊,吵吵闹闹的?”面馆的小杂役嘟嘟囔囔地掀开门帘,一脸的不高兴。
“哦,贫道……”长衫礼帽的西峰子打个稽首,正要开口,却听那小杂役“哇呀”一声,大叫起来,这才注意到那插满钢针的小草人还拿在自己手上。
“你……你说……‘贫道’?这……这个是……”小杂役牙齿咯咯打颤。
“小哥莫怕,贫道并无恶意。”西峰子垂下眼皮,长叹一声,道,“贫道路过此地,见这乞丐眉间杀气重重,便上前询问,谁知此人竟手持匕首欲刺杀贫道,贫道不得已,作法将他制住,却不料他倒地之时,怀里滚出一个草人……”
话音未落,只见面馆门帘一甩,那趴在柜台上翻账本的女人扭着粗笨的腰胯挪了出来,劈头便问:“你这道士,乔装改扮潜入屏州,是要做甚?”
“呃……”西峰子眼珠一转,如实道,“只为图个温饱罢了。”
“草人给我。”女人伸出蒲扇大的手掌,粗声粗气道。
“女善人请。”西峰子毕恭毕敬将草人奉上。
“咒杀术?”女子一看那草人,顿时惊得脸色发白,忙将草人掩入袖笼,咬牙道,“狗胆包天,真他娘的狗胆包天!这鬼东西是从那乞丐身上掉出来的?”
“正是。”西峰子道。
“反了,反了!”女子怒冲冲地一脚踢在乞丐肩上,踢得他飞起三尺来高,直挺挺落在巷子里。“敢对虎爷下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儿!这回落在我血海夜叉金翠娥手里,非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进宝吓得缩在西峰子身后,小声道:“师父,我害怕。”
西峰子微微冷笑,低声道:“怕什么,你我师徒身上又不是没有人命。”
金翠娥走到那乞丐少年身边,提着他的耳朵扳过脸来,仔细一看,惊道:“唉哟,这不是魏老二家的小杂种吗?”
那面馆小杂役也凑上前去,道:“对对对,就是他,好像叫……魏仙芝。”
“魏仙芝,好名字……”幼时读过几卷经史的西峰子暗道。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虎爷找了他半个来月,想不到这小子自个儿送上门来。”金翠娥兴冲冲地挽起袖子,一把将魏仙芝扛在肩上,回头道,“道士,进来说话。”
西峰子师徒答应着走进面馆,在靠近柜台的桌旁坐下,偷偷打量那金翠娥,见她身材肥壮,面色红润,鹰鼻大嘴,小眼粗眉,头上金的、银的、玉的,杂七杂八戴了不下七八种首饰,胳膊上文着一个虎头,把一个少年男子扛在肩上毫不费力,走起路来呼呼带风,不禁暗自咋舌:果然黑道多奇人。
“道士,怎么称呼?”金翠娥将那少年扔在柜台下,抬脚踏着条凳,拎起茶壶咕咚咚灌了两口水,一抹嘴问道,“何处修行,修的哪一道?”
“贫道西峰子,太淇山中修行,专修咒术。”西峰子微笑道。
“那我问你,这小子在虎爷身上下的咒,你能破么?”金翠娥问道。
“自然能破,不过……”
“不过怎样?”
“贫道要当着这位虎居士的面作法,方可破此巫咒。”西峰子淡然一笑道。
“当着我们帮主的面?”那小杂役一咧嘴,道,“你以为自己是谁?”
“闭嘴,这儿还轮不到你说话,干活去!”金翠娥浓眉倒竖,厉声喝退小杂役,又打量了西峰子几眼,道,“你可有把握?”
“十拿九稳。”西峰子信心满满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我的姥姥!这虎二龙原来就是虎烈!姓魏的小子连虎烈的本名都知道,他和黑虎帮的干系一定不浅。
“好,你等着。”金翠娥拉开侧屋的小门,快步走了进去,顺手关了门。西峰子匆匆一眼,似乎看见屋里桌子上摆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电话?”西峰子暗暗心惊:一个小小的暗娼寮子里竟然能有这东西,黑虎帮的财力果然不容小觑。
“三哥……对,是我……可不是嘛……去,连老娘都敢调戏,没正形的……哎哟快别玩笑了,我有大事要说……虎爷今儿是要来城西盘账吗?哦……已经出门啦?嗯,你说……啥……嗨,又去了荆氏茶楼啊,那可不知要逍遥到几时了……我跟你说,虎爷被人下了咒,就是那个魏家的小子……可不就是他嘛,赶紧的赶紧的,给荆氏茶楼打个电话啊……”
侧屋的木板门隔音效果并不好,金翠娥和电话那边“三哥”说的话一字不落的钻进了西峰子的耳朵。
“三哥……荆氏茶楼……”西峰子觉得要尽一切可能掌握和黑虎帮有关的消息,便留心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金翠娥一脸焦躁地回到面馆正堂,对西峰子道:“道士,你得辛苦一趟了,城北的荆氏茶楼你晓得吗?”
“贫道初来乍到,劳烦女善人指教。”西峰子稽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