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翠娥从怀里掏出一个虎头铜牌,塞到西峰子手里,又数出几个铜板,招呼小杂役道:“阿荣,你先去给道长师徒叫两辆黄包车,我饬饬随后就赶过去。”
“随后?您化妆少说要半个时辰呢,不如我陪道长过去?”小杂役一吐舌头道。
金翠娥怒道:“少贫嘴,雇好车就给我看店!小心盯着后面那些姑娘们,谁要再生出逃走的念头,直接宰了。”
西峰子一激灵,打了个寒战,心中涌起一股浓重的不安。
荆氏茶楼离城西着实有一段距离,那车夫足跑了小半个时辰,才气喘吁吁地站住了脚。
站在豪华气派的茶楼下,西峰子心口咚咚直跳,回头望着瑟瑟缩缩的进宝,低声喝道:“还不快跟上,没出息的东西。”说着深深吸了几口气,迈步向楼上走去。
茶楼里的客人不多不少,弥漫着一股奢靡的脂粉气,西峰子微笑着推开涌上前来的莺莺燕燕,遵照金翠娥的吩咐,走到二楼西北角的雅间门口,两个膀阔腰圆的汉子警惕地盯了他一眼,一声不响地逼上前来。
“二位好汉且慢。”西峰子满脸高深莫测的笑容,一扬手,亮出虎头铜牌。
“嗯?”左边脸上有疤的汉子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才狐疑地打量西峰子两眼,道,“进去吧。”
西峰子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雅间的门。
房间正中的茶几后坐着一个黑面长须的中年男子,手中轻轻拈着一个径不过两寸的黑釉茶盏,停在唇边,双目微闭,轻轻嗅着茶香。一个浓妆艳抹的歌姬娇软无力地靠在他肩上,戏谑地瞧着西峰子。
“你说,有魏仙芝的消息。”黑面男子轻轻啜了一口茶,睁开眼盯着西峰子。西峰子与他四目相对,顿觉头皮一阵发麻,好像满心龌龊都被这黑面人瞧去了似的。
“虎爷,您吓到他了。”歌姬咯咯娇笑。
黑面人放下茶盏,轻不可闻地冷笑一声,道:“只带一名小童单刀赴会的好汉,岂会如此胆怯?”又抬眼一瞥西峰子,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这个……”西峰子只觉得这黑面人的声音冷冰冰不带一丝感情,像是阴寒的古井般让人捉摸不透,心下便先怯了几分,暗暗一咬牙道:这是怎么了?平日里铁齿铜牙舌灿莲花,怎的今天一见这虎烈,竟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出了?
“说呀,虎爷让你提条件呢!”歌姬懒洋洋地打个哈欠道。
“我……想留在虎爷身边。”西峰子深吸一口气道,“虎爷麾下有蛊师和降头师,唯独缺个咒术师,贫道不才,愿为虎爷分忧。”说着摘下礼帽,露出一头干枯打卷的长发。
“口气不小。”虎烈笑了笑,摇摇头道,“想留在我身边……你真觉得我是傻子?”
西峰子有些莫名其妙,迟疑片刻,才道:“我可以破除魏仙芝给虎爷下的毒咒。”
“什么?”虎烈微微一皱眉。
“难道那个三哥没有告诉虎烈魏仙芝给他下咒的事?”西峰子暗自狐疑,随即小心道,“魏仙芝用傀儡人给您下了咒。”
虎烈冷冷摇头,阴恻恻道:“他是托你给我下咒的吧?”说着从腰间摸出一把左轮手枪,轻轻拨弄着弹轮。
“我的老娘!”西峰子险些咬了舌头,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怎么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难道是面馆姓金的婆子电话里说的?不对,不对啊,金婆子也不应该知道啊……慢着,他莫不是在诈我?
战战兢兢站在西峰子身后的进宝早已吓得脸色发白,两条小短腿不住地打颤。
“虎爷说笑了,我与魏仙芝素未谋面,他怎会雇我下咒?”西峰子心惊肉跳地辩解。
“呵呵。”虎烈面无表情地笑了笑,把手枪放在桌上,道,“写几个字吧。”
“写……写字?”西峰子不解。
歌姬笑吟吟地取了笔墨纸砚,摊在西峰子面前道:“道长请吧。”
“写什么?”西峰子问道。
“嗯……就写‘荆氏茶楼’吧。”歌姬道。
“是是……”西峰子提笔便写,他幼时读过书,字写得也算方正,但此时心惊肉跳,哪还有心思雕琢笔墨,四个字写的如发抖的蚯蚓一般。
“啧啧,道长字写得不错。”歌姬咯咯一笑,道,“人的笔迹是掩藏不住的,道长故意把字写成这样,是在戏耍老娘么?”说着一把抽过纸来,递给虎烈。
虎烈接过纸扫了一眼,微微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满了字的黄色纸条。
“瞧,‘荆’的‘草头’和‘开’字,写得像两竖贯穿三横,‘氏’的头上一撇,从左往右写成横笔,‘茶’的最后一点写成长捺,至于‘楼’么,下边的‘女’字写的像‘又’字出头,四个字的书写方法都和这张黄纸上的一模一样!就算你再怎么掩藏笔画起落的劲道,平日养成的书写习惯是断断改不了的。”歌姬道。
“这……这是什么?”西峰子骇然:那张纸条上的字分明也是他的笔迹,可他从未写过这么个东西啊!
虎烈盯着两张纸条看了好久,缓缓抬头,两指捏着那张黄纸,盯着西峰子道:“你把这封信塞进虎家仆妇的菜篮子里,约我到荆氏茶楼,就只助我找到魏仙芝,好以此为功在我黑虎帮求个前途?”
“我……约……您?”西峰子暗暗心惊:不对,这事儿不对!有人给老子下套!
“怎么,不承认?”歌姬噗嗤一声笑道,“你也够贪的啊,蛊师苗先生名下有一家赌场,降头师马先生手里有两座红馆,都是虎爷赏的,你出卖一个魏仙芝,开口便要和他们平起平坐,胃口可真不小。”
“啊……不不,我主要是来给虎爷破除咒术……是城西的金翠娥让我来的啊!”西峰子终于明白了:他娘的真是有人给老子下套!
“金翠娥?那是谁?”歌姬一歪头道,“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
“死……死?”西峰子凭一张巧嘴、一手骗术行走江湖,早就见惯了生死,可此时听这娇滴滴的歌姬一个“死”字,却吓得寒毛直竖,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这小女子身上好重的杀气!
“你就是魏仙芝的姘夫吧。”虎烈冷冷道。
“姘……姘夫?那魏仙芝不是个……”西峰子目瞪口呆。
“勾走了虎爷的五姨太,还敢巴巴儿的送上门来,你脑子有坑啊?”歌姬道,“还说什么与魏仙芝素未谋面,你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瞒得过虎爷?”
“五……五姨太?”西峰子脸上的表情格外精彩。
“那贱人失踪后,我搜查过她的房间:床下铜盆里有一堆纸灰,灰烬里有一片未烧尽的黄纸,上面还有红色的笔划,这明显是一张符纸;她抽屉里的金银首饰都已被带走,却落下了一个小瓷瓶,瓶里有汞和朱砂的粉末,说明这瓶子装过丹药。她房间的后窗大开,窗外的墙头上留着一个完整的鞋印,是道士常穿的圆头阔底麻鞋留下的,鞋的大小、样式都和你脚上的一模一样。这一切都说明,魏仙芝那贱人瞒着我和一个你、这、样、的、道、士、有、染。”虎烈语气平和地娓娓道来,手却伸向了桌上的左轮枪。
“不,虎爷,这是个圈套!”西峰子歇斯底里地大叫道。
“圈套?你左边袖口里是什么?”歌姬出手如电,一把攥住西峰子左腕,从他袖口里抽出一条手帕,帕上绣着两株连理枝。
“这是仙芝妹妹的手艺,瞧这针脚,多匀多细啊。”歌姬一抖手帕,赞叹道。
“这不是我的东西!”西峰子骇然退步,踉踉跄跄跌在一旁,险些绊倒在吓得屁滚尿流的进宝身上,他怀里掉出一个草人,滚落在茶几下。
“哦?”虎烈俯身拾起草人,脸上的肌肉轻轻抽搐,“我的生辰八字和本名,屏州城里可没几个人知道,你从何处得知?”
“是魏……魏仙芝,啊不……魏仙芝是个男的……不对,那个小子说他叫魏仙芝!”西峰子语无伦次地大声辩解。
“男人?男人怎么会起名叫‘仙芝’?”歌姬嗤笑道,“瞎话都说不圆,就敢来虎爷面前耍花腔?”
“那唐朝的大将军,也有个叫仙芝的……”西峰子有气无力地解释,但名为二龙的黑帮帮主和扮作歌姬的杀手岂会听说过大唐安西节度,又岂能明白“仙芝烦弱,既匪足双;虫虎琐碎,又安能匹”的韵味?西峰子第一次品尝到“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草人上的字,也是你写的吧?果然是那贱人想要我的命呢。”虎烈轻轻将草人掷在西峰子脸上,道,“她被你拐走那天,冉城青龙帮帮主,藏州麒麟帮帮主都在我府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等着她来演奏琵琶助兴,可谁曾想,留给我的是一个印在墙头的男人的脚印……道士,你知道那天我有多丢脸么?青龙帮帮主深感同情的神色,麒麟帮帮主幸灾乐祸的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掉。烟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折了虎爷的面子,自然是不能活的。”那名叫烟儿的歌姬笑道。
“那就杀了吧,连那小鬼一起。”虎烈道。
“哎?不用从他嘴里问出五姨太的下落么?”烟儿问道。
“不必了。”虎烈收起枪,摇着头走到床边,望着熙熙攘攘的街市,点起一支烟。
烟儿轻轻一叹,正襟起身。
西峰子伸手入怀,摸出一包无往不利的“五鬼索命符”:给老子好好睡一觉吧!
烟儿一扬手,一条玉簪自西峰子左眼入,后脑出,脑浆喷涌,死尸倒地,一包尚未打开的“索命符”还夹在指间。
进宝早吓得作声不得,屎尿齐下,连滚带爬向门口跑去,烟儿掩鼻笑道:“小弟弟,不忙走啊。”足尖轻点,眨眼间绕到门前,轻舒玉臂,咔嚓一声,折断了进宝的脖子。
“把尸体处理掉吧。”虎烈弹了弹烟灰道,“他是怎么来的?”
“坐黄包车。”烟儿道。
“车夫拿下了吗?”
“拿下了,兄弟们仔细盘问过,道士是在城西一家新开的面馆前上的车。”
“好,派人把面馆监视起来,魏仙芝那贱人多半藏在里面。”虎烈森然道。
“虎爷放心,都办妥了。”烟儿道。
“这蠢货自己送上门来,五姨太的事情倒是了了,可是六姨太……”
烟儿脸色微变,道:“虎爷,那劫走六姨太之人武功极强,中了妾身一簇透骨针,尚能单枪匹马迎战我们几十个好手,两人一骑全身而退,绝非等闲之辈!”
虎烈面色阴沉,把烟蒂重重按在窗台上,冷冷道:“无论如何,给我把他找出……”话音未落,虎烈突然眉头一皱,“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咕噜噜吐了几口黄水,脑袋一歪栽在窗前。
新月初升,屏州城西小面馆后院的卧房里,“九舌张仪”薛恕脱掉脏兮兮的乞丐服,赤条条跳进浴桶里,舒舒服服地吐了口气,“啊,好舒坦。”面馆小杂役用木瓢舀着水浇在薛恕头上,又挤了一团香波,乖巧地为他揉头发。
“嚯,这香波可不便宜吧,丽人楼的头牌歌女用的就是这个牌子。”薛恕提了提鼻子道。
“哥哥,你鼻子真灵,这就是从丽人楼偷来的。”小杂役忽闪着大眼睛道。
“净偷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薛恕伸手捏了捏小杂役的鼻子,弄得他满脸都是泡泡。
“哪稀奇古怪啦,明明实用得很……”小杂役用袖子抹了抹鼻子,调皮地一吐舌头道。
“还嘴硬!”薛恕撩起浴桶里的水扑在小杂役身上,小杂役哈哈笑着满屋乱跑。
二人正玩在闹,只听门外一声怒吼:“两个小王八蛋,老娘的翡翠簪子到哪去啦?”
薛恕一怔,瞪着躲在墙角坏笑的小杂役道:“你连花姐姐的首饰也敢偷?”
“我……我就是觉得,哥哥戴上一定很好看……”小杂役哧哧笑道。
“你……”薛恕险些吐血,“我是短发啊!”
“砰!”卧房大门崩开,一个袅娜高挑的旗装女子踩着高跟鞋闯了进来,一把揪住薛恕的耳朵,将湿淋淋的他提出浴桶,厉声喝道:“我的簪子呢?”
薛恕舞着两只手不知该遮什么地方,只好扯着脖子嚷道:“我又没有妙手空空的本事,你找我作甚?”
“小容都是你教坏的,哪桩生意不是你在后面出的阴谋诡计?说,是不是你指使小容偷了我的簪子?”女子道。
“我冤啊……”薛恕惨然咆哮。
“可是哥哥,你明明就说过那根簪子很值钱的,还说用这种成色的首饰去哄女孩子,一骗一个准……”小杂役委屈地抽了抽鼻子。
“瞧瞧,好好的孩子,都被你教坏了!”高挑女子咬着牙道。
“别揪耳朵!你敢先让我穿上衣服吗……”
成勇和玉淑兄妹俩坐在面馆正堂,听着后院一阵鸡飞狗跳,不禁面面相觑。
一刻钟后,洗得香喷喷的薛恕穿了一身咖啡色小格子西装,揉着通红的耳朵坐到了正堂的大桌旁,高挑女子和小杂役坐在两侧,成勇兄妹坐在薛恕对面,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块面,桌上还摆了一壶白酒、几碟小菜,五色缤纷,香气扑鼻。
“快尝尝,别客气。”女子笑着招呼成勇兄妹。
“哦,多谢姐姐。”成勇红着脸道谢。
“你谋划了一个多月,只是借虎烈的手杀掉了那个叫什么西峰子的道士?”玉淑攥着筷子,不满地瞪着薛恕。
“我不是说了吗?要先去把朱四姐的事情了结了。朱四姐的请求是:救她的命,要西峰子的命。”薛恕道,“那西峰子来到朱家村时,正赶上村里有个孩子在湖里摸鱼时溺亡,这道士敏锐机巧,立刻便想到借此机会大捞一笔,却不料在村外的龙王庙和他那傻徒弟谋划骗局时被前去清扫供桌的朱四姐撞个正着。西峰子情急之下,径直闯入朱氏宗祠,玩了几套江湖骗子的魔术花活儿,哄得那群蠢老儿纳头便拜。又说自幼父母双亡的朱四姐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全村,还说她眉下有痣,触了千里湖龙王爷的晦气。那朱家村上下最信龙王,一时间人人自危,连朱四姐家的邻居都跑到邻村亲戚家去借宿,可怜她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竟被自家宗族的长辈下令投湖祭龙王。”
“她不是没死成么?西峰子师徒可是死得极惨。”玉淑道。
“屏州附近信鬼成风,据我探查,西峰子师徒招摇撞骗玩弄愚民,前前后后断送了不下十条人命,而被救下的只有朱四姐一人。”薛恕道。
成勇和玉淑相顾骇然。半晌,玉淑才开口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西峰子怎么会乖乖送上门去给虎烈杀?”
“哦,简单,第一步,先把虎烈的五姨太偷出来……”薛恕道。
“慢着,你怎么偷出来的?”成勇瞪圆了眼道。
“哦,忘了介绍,这位是我弟弟薛小容。”薛恕一拍小杂役的肩膀道。
“薛小容?你是九臂哪吒薛小容?”成勇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漂亮的小后生,有些难以置信。
“客气客气,都是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薛小容呼噜呼噜吃着面条,故作老成地说。
“什么叫九臂哪吒?”玉淑小声问。
那高挑女子笑道:“哪吒太子是位三头六臂的神将,而这小子却号称九臂哪吒,比哪吒多出了……”
“三只手!”玉淑恍然道,“他是个小偷!”
“玉淑姑娘,你这是什么表情……”薛小容大口大口吃着鸡块,“而且什么叫小偷啊,应该叫我侠盗。”
“噗……还侠盗,市长小情人的肚兜,军政府司令的大印,教堂鸽房的鸽子蛋,青楼歌女的洗头香波……哪个侠盗会偷这些东西?”薛恕正优雅地抿着酒,却不料噗的一笑毁了形象。
“不管小偷还是侠盗,那虎府戒备森严,外人根本混不进去,何况那五姨太也是个大活人!”成勇难以置信地用筷尾戳着桌子。
“大摇大摆走进去就行啊!”薛小容道,“那天青龙帮、麒麟帮的人都在虎家,乱哄哄的足有百十来人,虎府的家丁哪能个个都认识?再说那五姨太本就是虎烈强娶过去的,是她雇我哥哥帮她逃离虎口。五姨太天生怕水,虎烈却把她的房间安置在虎府正西,她窗外便是围墙,围墙后是又宽又深又阴暗又偏僻的鬼泉河,这对她来说,简直比铜墙铁壁还难以逃脱。”
“那你是怎么带她离开的?”成勇深知惧水成疾的人是断断不肯靠近河边的。
“那还不简单?先扮成麒麟帮的人混进虎府,再扮成侍女混进内宅,和五姨太搭上线后,一拳打晕,背到窗外,扔出院墙,守在河边的哥哥会把她捞上来,淹不死的。”薛小容夹了一筷子凉拌肚丝,津津有味地嚼着,又补充道,“不过她醒来以后把哥哥的脸挠花了。”
薛恕一瞪眼,“去!”
“偷出来之后呢?”玉淑忙问道。
“我在她的床底下烧了一张符纸,在烧干净之前踩灭;又在她的首饰盒里藏了一个装过丹药的小瓶,翻墙逃走之前,还用一只麻鞋在墙头的苔藓上狠狠印了一下。”薛小容用筷子沾了沾薛恕杯中的酒,抿了抿,眯着眼一吐舌头道,“这么一来,虎烈必然暴跳如雷,而且会立刻在屏州城中布下天罗地网,追捕魏仙芝和一个道士。”
“那你们是怎么在虎烈眼皮底下把五姨太送出屏州城的?亦或是她被你们藏在城里的某个地方?”玉淑道。
薛恕笑了笑,一指那高挑女子道:“这位是花如映。”
“千面罗刹花如映!天下第一易容高手!”成勇大惊道,“我竟然和三个鼎鼎大名的旁门高手坐在一桌吃面条!”
“‘易容高手’这说法不准确,姐姐是天下第一的造假名家,还是天下有数的名厨。”花如映粲然一笑,拍拍成勇的肩膀道,“还想吃点什么?姐姐去做。”她这一笑可谓“媚眼含羞合,丹唇逐语开”,成勇毕竟是个少年男子,被她美目一照,顿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玉淑咳嗽一声,道:“你们改变了魏仙芝的容貌?”
“没错,花姐姐把魏仙芝打扮成一个卖煤球儿的老太太,在黑虎帮的眼皮底下送出了城。”薛恕道。
“难怪,我还一直在想,如果那天送朱四姐去祭龙王的村民不慎碰掉了盖头,你的计划会不会露馅,现在看来,盖头下面确实是一张朱四姐的脸。”玉淑道。
“不错。”薛恕赞许的点头。
“那西峰子呢?你们是怎么对付他的?”玉淑又问道。
“我把他的钱都偷走了。乖乖,这年头当个神棍真是富得流油!”薛小容已经把一大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舔舔嘴唇道,“这些钱足够朱四姐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薛恕笑了笑,继续道:“当西峰子发现自己积攒多年的财富一夜之间被偷个精光时,定会万念俱灰,暴怒欲狂。不过此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十多年,也晓得‘卷土重来未可知’的道理,但要想过回之前那种锦衣玉食的日子,他必须去一个遍地黄金的地方寻找机会,而摆在他面前最好的去处就是鱼龙混杂的屏州城。当然,西峰子身上那几个铜板也不足以支持他去到别的地方。如果他一蹶不振或是去往别处,我们至少还有七八种手段把他引向屏州。”
玉淑又问:“那你怎么知道他会来这家面馆?”
薛恕道:“西峰子一直在屏州城西的几座小镇招摇撞骗,他要进屏州,当然会走西城门,西城门附近到处是菜色精致、价格离谱的酒馆茶舍,西峰子是绝对消费不起的,他只能往人少路窄的小巷里钻,花姐姐租下的这座小门面,就在与城西大街交错的第一条小巷边的岔路里,而这附近除了租金昂贵的门面,就是屏州地产商新盖起的、还没有正式销售的豪宅,可谓人迹罕至,作为我们的舞台实在是太合适了。
“接下来的事,你们也大致知道,我假扮怀揣利刃的‘魏仙芝’,识破了西峰子的伪装,并要挟他咒杀虎烈,却故意在自己身上和面馆里都留足了破绽,花姐姐和小容也扮成黑虎帮堂下的金翠娥和小杂役配合我把戏做足。西峰子生性自负,有几分小聪明,也喜欢向他那个傻徒弟卖弄聪明,当他识破我的‘谎言’和‘面馆’的‘真面目’时,定会沾沾自喜,不可一世,以为找到了一个晋身上位的好机会,殊不知身负大仇的落魄少年魏仙芝和笃信鬼神的黑虎帮主虎烈都是我们塑造的人物,真正的虎烈和寻常屏州百姓不同,他对鬼神一事只是半信半疑,养着两个神棍也不过是抱着‘宁信其有,莫信其无’的心思,图个放心罢了。”
“那接下来呢?”玉淑又问。
薛恕优雅地夹着面条道:“小容不仅偷了西峰子的钱财,还顺手拿走了他写的咒文和符纸。花姐姐是被九省通缉的造假名家,模仿西峰子的字迹给虎烈写一封信再容易不过了,信的大致内容自然是:我知道魏仙芝的下落,咱们荆氏茶楼面谈。”
“所以当一个有意毛遂自荐的道士满怀憧憬跑到荆氏茶楼,故作高深地卖弄本事时,在虎烈眼里,他其实是挟着魏仙芝漫天要价。”玉淑道。
“不仅如此,别忘了小容留在魏仙芝卧房里的‘线索’。而且在送走魏仙芝前,我们还请她绣了一块手帕,小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塞进了西峰子袖口里——那手帕上绣的是连理枝。”薛恕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白皙的脸上微微泛红。
“也就是说,在虎烈眼里,西峰子这个道士和五姨太魏仙芝勾搭成奸,却为了身份和财富出卖了她,这道士不仅给他虎烈戴了绿帽子,还对他的女人始乱终弃?”玉淑啧啧道,“西峰子想不死都难啊!”
薛恕提起酒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道:“最关键的,小容还把那个本应已经交到‘金翠娥’手里的草人一并塞回了西峰子身上。”
“这已经无关紧要了,那条手帕足以要了西峰子的命。”回过神来的成勇喃喃道,“你们费这么大工夫,只为除掉一个道士?你们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他。”
“杀了他?不不不!”薛恕哥俩异口同声道,“我们不会亲手杀人的,杀人是要枪毙的。”
“而且……”花如映笑道,“谁说草人无关紧要?虎烈每做完一件要事,总要抽一支烟呢!”
“什么意思?”成勇不解。
“难道你们在手帕和草人上做了手脚?”玉淑道。
“对极了,我们在草人上下了药。”花如映笑眯眯地说,“虎烈用摸过草人的手抽烟,一定会中毒的。”
“你们不是不杀人么?”玉淑也有些糊涂。
花如映笑道:“别误会,毒药的剂量并不致命,只会令人昏迷。不过离荆氏茶楼最近的医院今天值班的内科大夫和虎烈有夺妻之恨——虎烈的四姨太本是他的未婚妻,在被虎烈强娶两个月后便郁郁自绝,最令我叹服的是,这个女人从未向虎烈透露过自己在欧洲留学的未婚夫的名字和身份。据我们所知,这个刚刚从国外归来的医生在得知噩耗之后便开始秘密制作炸药、毒药、催眠药和……各种药,还在研究虎烈每天的行动路线,甚至还从虎府粗使丫头那里打听虎烈的饮食习惯。”
“他要谋杀虎烈?”玉淑惊道。
“我们把机会送到他面前,就看他有没有能力把握住了。”薛恕道,“不过我丝毫不担心,这个西医博士至少能配出一百种药剂让虎烈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薛小容又从后厨端了一碗面,笑嘻嘻地抄起筷子道:“对呀,那个医生哥哥很聪明的,他的小本子上写了十多种刺杀虎烈后全身而退的办法,就算我们不出手,虎烈也活不过这个月。”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牛皮本翻了翻,坏笑道,“哎呀,里面还夹着医生哥哥和四姨太的照片呢,四姨太真漂亮,和五姨太各有千秋呢!”
“赶紧给人送回去!”薛恕调转筷子在薛小容头上敲了一下。
“等等,也就是说,这时候虎烈可能已经死了?”成勇一拍大腿道。
“对呀,等着看明天的报纸吧。”薛恕道,“那个医生的杀意可比你们浓烈得多!”
成勇沉吟良久,道:“你们接受朱四姐和魏仙芝的委托,得了多少报酬?”
薛恕一摆手道:“吃饭呢,别谈钱。”
“杀死虎烈算是我们的委托,我总得知道你们行里的定价吧。”成勇脸一红道。
花如映笑道:“每一笔买卖的价格都不一样,帮助魏仙芝逃离虎府,收费三十大洋,毕竟她出身小富之家,出逃之前还从虎府卷走了两盒金银首饰和一个虎头铜牌;救朱四姐一命,顺手帮她除了西峰子,收费五十个铜子儿,因为朱四姐只是个养蚕女,家里并没有什么积蓄。”
“那我们……”成勇一咬嘴唇,“你打算收多少钱?”
“你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们你是什么人,又为什么和虎烈结仇。”薛小容扫荡着桌上剩余不多的荤菜道。
玉淑用筷子搅着面条,淡淡一笑,“你们连虎烈的生活习惯都一清二楚,难道猜不出我是谁么?”
花如映道:“那么我猜,你本是虎烈府中的烹茶女,只因拒绝做他的六姨太,被虎烈毒打一顿关进马厩。幸亏你有个身手了得的哥哥,竟能趁虎烈率人外出之机夺马劫囚,并在黑虎帮封锁城门之前逃出屏州,着实称得上是少年侠客,孤胆英雄。”
说着,她赞许地拍拍成勇的肩膀,成勇脸顿时红得像酒枣一样。
薛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晃了晃空空的酒壶,意犹未尽地吟唱:“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人间遍地不平处,红尘自古多仇冤。歧舌妙手解烦策,只道沧桑不道钱。”
“你是说……”成勇心中依稀有几分憧憬。
“你看着给呗。”薛小容道。
玉淑忙从随身的锦绣小包里取出一个径约三寸的竹编小盒,道:“如果虎烈确实毙命,就拿这个当作酬金。”
“这是……”薛恕接过小盒,打开一看,顿时懵了。
“这是我从虎烈府里顺来的。”玉淑道。
薛小容一咧嘴,“这年头全民三只手,这么漂亮的小妹妹都来抢我的饭碗。哥哥,你的表情好精彩。”
“这是……”薛恕俊脸一阵抽搐。
“虎烈珍藏的南宋建窑兔毫盏,有什么不妥么?”玉淑有些奇怪。
“呵……”薛恕把盒子递回成勇手里道,“这是花姐姐仿造的。”
“什么?”玉淑大窘。
花如映揉着肚子笑弯了腰,“前年想买个貂,手头却不富裕,便烧了几个盏子骗钱,没想到今日物归原主。罢了,算我和它有缘,这‘酬金’我收下了。”
“这……不行!我成勇从不欠人情!”成勇脖子一梗道。
“可是我们仓促逃命,身上什么都没有了。”玉淑忙在成勇腰间掐了一把道。
“没有钱,就拿你哥哥来抵债!”薛恕眼前一亮,搓着手奸笑道,“加入我们吧,我身边正缺一个武功高手,看你手指有薄茧,应该会使枪吧?”
“会!”成勇一拍胸脯道。
“好,只要以后再见了‘鬼’腿别发软就行。”薛恕笑着捏捏成勇的肩膀。
“不行!”玉淑断然拒绝,“我不能再让哥哥过刀头舔血的日子!”
薛恕啧啧两声,摇头道:“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
薛小容随即附和道:“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
“说得好!”成勇热血沸腾道,“那……那什么,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死什么死!”玉淑恼道。
“如果不跟我们走的话,你们身无分文,又能去往何处?”花如映道。
“而且此时面馆外面恐怕已经布满了黑虎帮的眼线,如果这些冲着五姨太来的家伙惊喜地发现未过门的六姨太出现在面馆门外,他们会怎么做?”薛恕道。
“我去宰了他们!”成勇拍案而起。
“应该没有这个必要了。”薛恕笑着一摆手道,“四姨太的未婚夫养着一只德国牧羊犬,鼻子灵得很,而小容偷回来的那个本子上有一股浓浓的药香,算时辰,他也该追来了。”
话音未落,面馆门外传来一声闷闷的狗叫。
“请进。”薛恕道。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牵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走了进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默默一扫在坐众人,道:“本子还我。”
薛恕一挑眉道:“虎烈呢?”
“死了。”青年道,“高浓度尼古丁。”
“门外的眼线呢?”
“死了,南洋束喉香。”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花如映问。
“递了辞呈,为她守墓。”青年道。
“死者已矣,和我们一起做些事情吧,孙时先生。”薛恕起身道,“乱世之中,虎烈之流何其多也!”
“行。”孙时道,“本子还我。”
“太好了,先坐下吃碗面。”花如映笑眯眯地从薛小容手里夺过牛皮本,塞到孙时手里道,“我们要连夜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