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小容道:“找什么找,只要在那个归老头儿的卧房守株待兔就好,等归老头儿取回香饼,交给归琰,自己闭目打坐时,我再从归琰那边下手。我的身手你也见识过,绝对不会发出半点声响,更不会被归琰察觉。”
“厉害的小家伙。”张如庆抚掌赞叹。
“解药呢?”薛小容又问。
“不急,等一等。”张如庆微笑道。
“等什么,莫非是等归老头儿毒发身亡?”薛小容跷着腿把玩着顺手从归绍贤书房顺来的玉珠串道。
张如庆猛地一惊,森然道:“薛少侠这是什么意思?”
薛小容浓眉一挑,笑道:“你把我当小孩子来骗,却忘了一点,小孩子都贪玩,偶尔还有点手欠。归家后院种满了松树,松鼠这种可爱的小东西跑得满院子都是,我一时贪玩,捡了几颗松子喂给一只藏在假山缝里的松鼠吃,它吃下后没多久便死了,浑身僵硬,连舌头都变了色,像是中了什么剧毒。从树上落在石缝里松子一定是没有毒的,那么有毒的就只可能是我的手了,从你带我去包扎沐浴之后,到我进入归府后院之前,我的手所接触过的,只有你交给我的那块用来替换万岁香饼的内府龙涎,所以,你用内府龙涎换掉万岁香饼的目的,并不是要得到香饼,而是毒杀归绍贤!”
张如庆打个响指,指尖挑出一枚暗黄色的药丸,低声道:“那么,你有没有按我说的做呢?”
薛小容笑道:“不急,我话还没说完呢。古玩生意最重累积人脉,归爵看似风光,可归家最重要的几条人脉都掌握在归绍贤手里,归爵谋夺那箱甲骨不正是为了借此打入河南的圈子吗?做了五十年太子,老皇帝却还不肯让权,归爵对归绍贤又恨又怕,怀有杀心也是理所当然了。”
“这些是谁跟你说的!”张如庆厉声低喝。
薛小容一摆手,笑道:“别急嘛,我还有话没说完。归绍贤深居简出,后院树木房舍所布成的阵法玄妙无比,寻常人根本进不去,这老头儿的饮食起居也讲究得很,想要除掉他实在不容易。我不知道归爵和你是否真的相信这块香饼能够帮一个快五十岁的半大老头生孩子,但归绍贤燃香续命实在是一个很好的除掉他的契机。我不确定这块能把松鼠毒死的香饼是否能置人于死地,但无论归绍贤是暴病还是暴毙,大家会怀疑到谁的头上?自然是和归绍贤朝夕相处,且能随意进出后院的小少爷归琰了,如果你能趁机在归琰的房间里藏一些‘证据’的话,便能坐实他的罪名了。不过归琰的房间也在后院,你进不去,要把罪名栽到他身上,便要在潜入后院的我身上做文章。”
张如庆暗暗将手伸向腰后,却摸了个空。
薛小容将一把泛着绿光的匕首放在桌上,笑道:“我们这种以轻身功夫为立命之本的江湖人,腿脚比常人利索许多,对鞋袜的材质触感自然也比常人敏感许多。所以当我穿上你给我的布鞋时,立刻感觉鞋底有些沉重,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鞋底应该沾满了和内府龙涎里一样的剧毒,当我的脚步走遍后院的阵图、藏宝楼和归绍贤卧房后,这些毒便也布满了归府后院。除了我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归府后院只有两个人能进去,归绍贤一把年纪,懒得动弹,这满院子的毒脚印当然最有可能是归琰留下的,而这个留下毒脚印的人,十有八九便是下毒的凶手。当然,愚蠢的警探多半不会发现这些极为模糊的脚印,但在调查时你这个管家一定会旁敲侧击提供线索,比如‘警官您瞧这地上有些东西,那儿还有个脚印,哎呀这好像是什么药膏融化掉了啊,哎呀这个脚印的大小像是个女子或者少年啊’之类的。”
薛小容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一面打量着张如庆,见他脸色铁青,又笑道:“我在后院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少爷,一定是归琰吧。”说着抬起脚来摇了摇,“这双布鞋是云纹软缎滚金边的软底布鞋,价格可不便宜,分明是富家公子穿的,怎么会是店铺里小伙计的套装?我仔细看了归琰的脚,这双鞋应该是按照他的尺码和穿着风格准备的,我穿起来有些夹脚。归琰应该有几双和它类似的鞋,甚至还有从同一家鞋店里买来的,只要你撺掇巡捕拿着毒脚印的图样和归琰的鞋子一一对照,一个黑锅立刻便会扣到那个倒霉孩子头上。
“其实以我的身手,要想悄无声息潜入归家根本不是难事,你张管家应该也明白,可你为什么要让我换上你拿来的衣裤鞋袜,扮成小伙计从正门混进去?我想多半就是为了让我能不起疑地穿着这双鞋进入后院,好在行动时留下那些和归琰相符的脚印。好个一箭双雕啊张管家,换掉香饼的是我,亲手燃香的是归琰,你们主仆倒是置身事外,可计划一旦得逞,归家便会彻底落入你的主子归爵手里。”
张如庆静静听薛小容说完,摇头微笑道:“小孩子就是喜欢抖机灵。归家落到谁的手里与你何干?你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事情办妥了吗?”
“这个么……自然是办妥了。”薛小容道,“快把解药给我。”
“那样,便好……”张如庆高深莫测地笑笑,两指捻着药丸道,“我们权且等等,等归琰发现老头子……”
话音未落,便听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尖叫。张如庆心突地一跳,猛地站起身来,几步扑到门边,将脸贴在门上,侧耳细听,只模模糊糊听见几句青嫩的哭叫,像是归琰的声音。不多时,前院的仆人也忙乱着叫嚷起来。张如庆直挺挺贴在门上,紧紧攥着拳头,无声无息地急速喘着气,光溜溜的头上渗满了汗珠。
薛小容看得浑身难受,暗道:“这副模样,活像柴狗找不到电线杆子解决问题似的。”
直到隐约听见几句“老太爷不好了”“快请大夫”之类的叫喊,张如庆才长长舒了口气,重重挥了挥拳头,低声嘶笑道:“没有用的,这毒入肺封喉,老头子一旦倒下,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
薛小容道:“看来我猜得没错。”
张如庆点头道:“薛少侠是个聪明人。”
薛小容摆摆手道:“我若真是聪明人,就不会被你拿捏住。”
张如庆笑道:“还谈什么拿捏不拿捏的,那颗解药刚刚不是被薛少侠趁机摸去了吗?再说,我一个跑腿办事的,哪有如此高明手段?篡改书信请薛少侠入局,偷梁换柱焚香杀人的法子,都是爵二爷谋划的。”
“这可是弑父,他就不怕天打雷劈?”薛小容摇头道,“天下竟有如此狠心的儿子。他为的是归家的家业,还是那块劳什子万岁香饼?”
张如庆道:“爵二爷的心思我可猜不透,不过既然得到了能助人生育的万岁香饼,总归要试试吧,毕竟膝下无子是爵二爷的一大心病。”
薛小容撇撇嘴,道:“说真的,帮你们办了这种亏心事,我都觉得自己脏!我走了。”
“慢走不送,贺公子就关押在贺家老宅的地窖里,你可以去那里找他,你刚才从我身上摸走的那颗解药尽管放心给他吃。”张如庆微笑道。
“哎?你就这么痛快地放我走?还以为你会杀我灭口呢!”薛小容奇道。
张如庆依旧笑容满面:“薛少侠也是局中人,说出此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聪明的孩子都会把它烂在心里。”
薛小容挠挠头,一吐舌头道:“糟糕,我好像把这事儿告诉了别人。”
张如庆瞳孔一缩,喝问道:“谁!”
“就是归家的老太爷和小少爷啊!你也不想想,外面一阵大乱,怎么就没有人来找你这个管家呢?”薛小容说着轻轻一跳,站上窗台,回头笑道,“臭秃子,等着老太爷收拾你吧。”说着纵身跃入夜色,眨眼工夫形影全无。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十多个膀阔腰圆的护院拿着绳索棍棒扑了进来,后面跟着脸色铁青的归琰和面无表情的归绍贤,还有举着手枪,拿着警棍的两个巡捕,小小的房间一时间无处下脚。
张如庆一跤跌在椅背上,七八个护院一拥而上,将他死死压住,三两下捆得像粽子一样。
归绍贤受不了吵闹,携了归琰退出房外,坐在院子里的青石上,望着被护院和巡捕押出的张如庆,重重顿着拐杖问道:“归家待你如何?”
张如庆满面淤青,仰起头冷笑道:“爵二爷待我极好,老太爷的话……你竟也知道归家还有张如庆这个人么?”
归绍贤一窒,脸涨得通红,哆嗦着抬起手来指着张如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归琰嫌恶地横了张如庆一眼,道:“快把他带走,忘恩负义的东西!”
“慢着!”归绍贤起身上前,对两个巡捕拱拱手道,“逆子弑父,刁奴害主,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归家名声怕要一败涂地。望二位警官看我几分薄面,不要在外宣讲此事。”说着取出十根金条,命归琰交与带枪的巡捕。
那巡捕眉开眼笑地收了金条,又犯难道:“归老太爷相求,我们哪能不答应?但人犯拿回巡捕房,总要审问、登记,如果这位张管家在牢里胡说乱讲,被下面的人听去,我们也无能为力。”
归绍贤森然一笑,颤颤巍巍把手横在颈边,轻轻一抹。
那巡捕大惊道:“归老太爷,这玩笑可开不得!我们吃公家饭的不能擅动私刑,而且人犯杀人未遂,罪不至死。”
归绍贤笑道:“别忘了,二位吃公家饭的警官身上还揣着我归家的金条。啊,别往出拿,现在吐出来也来不及了,早有人把二位收金条的模样照下来了,用的是美国人造的小玩意,影像清楚得很。”
归琰扬了扬手里火柴盒大小的照相机。
那巡捕怒道:“你给我下套!”
归绍贤眯缝着眼道:“二位警官若只敢吃公家饭,怕也不会入套。”说着将一把勃朗宁手枪塞进那巡警的口袋里,压低嗓子道,“用这把德国枪。必要时在自己胳膊上开个窟窿,推说是张如庆背后的黑手杀人灭口,刘总巡捕不会怀疑到你们头上的。”
薛小容飞身跃入贺家老宅的后墙,脚刚一沾地,便觉脑后一阵凉风,忙侧身缩头,闪在一旁,仔细一看身后那人,眼眶顿时红了,大叫一声:“哥!”飞身扑了过去。
九舌张仪薛恕笑着抱住薛小容,揉揉他的头发道:“早告诉过你不要自己乱跑,你就是不听,吃苦了吧?”
薛小容把头扎在薛恕怀里,嘟嘟囔囔道:“我都这副模样了你还来挖苦我,我嘴巴毒就是随你。”
薛恕抬手一弹薛小容的脑袋,道:“少说废话,把这两天的事情仔仔细细给我说明白。”
“等一下,我要先救贺宁,他在地窖里面!”薛小容揉着脑门道。
“那个地窖门四周地面潮湿,遍布青苔,上面没有脚印,显然最近没人进去过。”薛恕道。
薛小容大急道:“那个张如庆,果然在骗我!”
“所以,你要赶快把事情说清楚。”
薛小容扁着嘴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仔仔细细地把接到贺宁求救信之后事情说了一遍。薛恕抱着胳膊靠在树上,静静听完,摇头笑道:“恐怕,你还是没玩过这个张管家。”
“为什么!他落到归绍贤手里,不死也得废!”薛小容不服气地说。
薛恕道:“你觉得……他的目的真的是归绍贤和归琰祖孙么?”
“难道不是?归绍贤用了那块内府龙涎,必死无疑,被人怀疑的只有能进出后院的归琰。”
“别忘了还有你,你刚进后院,就被归绍贤祖孙逮了个正着,可一个老头子,一个小家伙,怎么可能轻易发现你这个赫赫有名的神偷?除非他们早就知道你要来。”
“没错,归绍贤早就防备着归爵派人盗香,只是他没想到,归爵不仅要香,还要他的老命!如果不是那只松鼠替他试毒……”
“如果不是那只松鼠吃了被你摸过的松子,死的便会是归绍贤呀?别傻了。”薛恕笑道,“张如庆知道,你原本和他不是一条心,一旦落到归绍贤手里,十有八九会把他的阴谋一股脑儿说出来,归绍贤、归琰都是古痴,一定会讨要那块明代的内府龙涎来玩赏,归绍贤毕竟是功力深湛的香道名家,岂能看不出那块香饼上被动了手脚?”
“也就是说,一旦我被归绍贤发现,张如庆的阴谋就一定会败露。”薛小容道,“无论有没有那只松鼠结果都一样,张如庆也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
“没错,不过你能凭一只松鼠揭开张如庆的第一重布局,恐怕还是让他大大地吃了一惊。”薛恕道。
薛小容不服气道:“他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被老头子发现?”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后院的人早就知道你要来。恐怕,张如庆背后的主人并不是归爵,而是当时坐在院中下棋的两人之一。寻常人不会大清早就坐在潮乎乎的院子里下棋,除非他们在等什么人。”薛恕道,“等那个被张如庆放进后院的人。”
“所以是……张如庆反手卖了归爵?”薛小容惊道。
“我想应该是这样。贺宁恨归爵入骨,张如庆却任由你从他身上偷走能救贺宁性命解药,他明明没有杀你灭口的打算,却大大方方地当着你的面说‘篡改书信请薛少侠入局,偷梁换柱焚香杀人的法子,都是爵二爷谋划的’。一个对归爵忠心耿耿的管家,会这么说吗?”
“反骨仔才这么说……”
“还有,张如庆在你面前欺辱贺宁,绘声绘色地描述贺安夫妇被杀的惨状,还又是沥血丝,又是裂腑丸地折磨你,恐怕也是为了让你恨意勃发,连他身后的归爵也一并恨上。一旦你有意或无意地把今日之事在江湖上散布开,归爵的名声便臭透了,要知道以子弑父比以奴弑主可鄙得多。”
“那这个张如庆到底在替谁卖命?”薛小容有些糊涂了。
“我猜,是归琰那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吧。”薛恕道,“如果归绍贤要对归爵动手,完全不必这么麻烦,这个手眼通天的老牌暗卫弹弹手指就能让归爵灰飞烟灭。归琰则不然,他虽然深受归绍贤宠爱,但一无市场根基,二无江湖势力,只是一条依附归绍贤生存的藤蔓,比起归爵,只怕这个孩子对自己的处境更加没有安全感,归爵忌恨他,他更忌恨归爵。他要想除掉这个至少握有归家明面上七成产业的叔叔,只有借助归绍贤的手,而要让归绍贤对归爵动起杀心,除非让老头子发现归爵已起了‘篡弑’之念。”
“所以这一切都是归琰布的局?”
“我没有证据,只能随口猜测,那个软绵绵水灵灵人畜无害的小少爷,肚子里全是黑水。”
薛小容气鼓鼓道:“果然是小白脸没好心眼,我还兴冲冲地替他抱不平,真是窝火!”又一皱眉头,道,“难道那个张如庆就心甘情愿牺牲自己,拉着归爵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只怕未必。”薛恕叹道,“在你到这里前不久,在距警局不远的一条僻静小巷里传来两声枪响,等附近的巡捕闻声赶去时,只发现两具穿着警服的尸体。”
“张如庆跑了?”薛小容惊道,“他哪来的枪?”
“自然是他的主子交给他的,如果坐视他身陷牢狱,难保他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薛恕道。
薛小容抱着头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雾蒙蒙的月亮道:“真想不到,那个什么能延年益寿、助人生育的香饼是个可有可无的幌子,始终不曾露面的归爵也是个千里背锅的冤大头!”
薛恕道:“当然不是,归绍贤以万岁香饼试探归爵是归琰得以展开一系列计划的幌子,归爵中年无子,只怕确有盗香之心,不过归琰串通张如庆,以你为媒,把单纯的偷梁换柱,变成了借刀杀人。那个归爵也不是什么冤大头,他为了一箱甲骨命张如庆杀害贺安夫妇,也算死有余辜。”
“只怕归绍贤不会杀他,毕竟是亲生儿子。”薛小容道。
“那么这件事,就由我们掂量着办吧。”薛恕道,“我刚刚接受了贺宁的委托,正打算联系花姐姐他们商量这桩生意怎么做。”
“你找到贺宁啦!他在哪儿?”薛小容大喜道。
“地窖里啊!我已经联系孙博士为他解毒了,张如庆给的解药虽然八成不假,但还是不要用为好。”
“你不是说地窖门很久没开过了吗?”
“贺家有两个地窖,后院这个是银窖,前院那个是酒窖。你梁上君子做久了,没事总喜欢往人家藏银子的后院跑,哈哈,贼娃子……”
“你……气死我了!我要去花姐姐那儿告你的黑状,说你欺负我!”薛小容张牙舞爪扑了过去,被薛恕黑着脸一把提住脖领子拎走。
张如庆“砰”地推开房门,一头撞进屋去,正吸着鼻烟的张老七吓出一声冷汗,水晶鼻烟壶啪地掉在地上。
张老七怔怔地望着张如庆,定了定神,低声喝道:“你还敢回来?我就料到你成不了事!”见张如庆喘息不止,又问道,“那两个押送你的巡捕是怎么死的?”
张如庆几步扑到床前,伸开手脚瘫在床上,好一阵才喘匀了气,笑道:“爹怎么知道孩儿成不了事?”
张老七冷笑道:“我早得着信儿了,你昨儿晚上陷了,老太爷给了俩巡捕一把德国枪,让他们结果了你!我一早都打发你弟弟们去买棺材了。”
张如庆翻了个身,瞧着张老七笑道:“老太爷给他们的那把枪,没上子弹!两个土老帽儿没玩过德国枪,掂不出分量来。”
“什么?”张老七一愣。
张如庆继续道:“那几个护院绑我的时候,遵照老太爷的指示在我手腕处系了个活结,一挣便开。那两个蠢货扣不响枪,正发愣的工夫,孩儿便顺手了结了他们,就像捏死两只老鼠一样容易,因为老太爷命护院在我怀里塞了一样东西。”说着亮出一把巴掌大的三发弹小手枪,枪柄上刻着一个“歸”字。
“你帮着爵二爷造反,老太爷为何要帮你?”张老七奇道。
“我已经弃暗投明,转投老太爷麾下了。”张如庆道,“爵二爷要的只是那块能生儿子的龙涎香。爹说得不错,爵二爷怕老太爷怕到了骨头里,还真没有胆子造反弑父,反倒是老太爷想找个由头废了爵二爷,因为爵二爷瞒着他和日本人做了几笔大买卖,最近还要把一箱甲骨卖给日本商人我孙子鸦太郎。老太爷在古玩行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年轻时还在东北打过毛子、山东杀过鬼子,又保着袁大总统和日本人周旋,他最恨的便是中国人的宝贝落到洋人手里,爵二爷此举,算是触到了老太爷的底线。”
“老太爷要收拾爵二爷,一句号令即可,何必设下这么繁琐的圈套?”
“因为金主会啊。我不是说过吗,爵二爷绰号‘金龟’,是金主会十二理事之一,在会中很有些威望,除非犯下卖国、弑亲、叛会三大罪名,才可能被金主会除名。老太爷这一招,是为了断去爵二爷的后路。”张如庆摇头叹道,“都说虎毒不食子,咱这位老太爷的手段,真真儿猛于虎也。”
张老七抡起胳膊在张如庆光秃秃的头顶上狠狠拍了两巴掌,喝道:“你这孽障,连老爹都蒙在鼓里!我还道你要对琰少爷下手,这几天慌得吃不下睡不着,头发都一把一把地掉!”
“爹,不是我有意瞒你,你耳根子软,嘴里也藏不住话,咱家这地界,爵二爷手下的伙计常来常往,万一你说漏了嘴,我岂不死得骨头都不剩?”
张老七老脸一红,气哼哼地又抽了张如庆一巴掌,问道:“你怎么投到老太爷手下的?”
张如庆揉着脑袋笑道:“我原本便是归府的管家啊。”
“少打太极!我是问你为什么卖了爵二爷,转而替老太爷办事!”
“因为……去年我接待了一位去归府拜访老太爷的客人,无意中捡到了他落在客房的一本名册,从那时起,我才知道老太爷在暗地里的势力有多大!我从前跟着爵二爷,是因为归家明面上的产业都在他手里,老太爷生有三子,彝大爷英年早逝,觯三爷遁迹江湖,入世者只有爵二爷一人,他成为归家下任家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直到彝大爷的儿子琰少爷渐渐长大,仍然健朗的老太爷动了‘易储’之心。说实话,我这心里早就开始打鼓了,又生怕老太爷退居日久,斗不过爵二爷。直到看见那位客人手中的名册我才明白,爵二爷行中势力虽然不小,可在老太爷面前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所以当老太爷传我去后院,交代我听他吩咐办事的时候,我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这个客人是谁!”张老七沉声问道。
“江湖人,叫白隐君。”张如庆道。
张老七悚然作色,呆坐半晌,才道:“我晓得他,这个年轻人同时担任三位大帅的秘密幕僚,三大商会的秘密顾问以及两大邪……嗯……教派的祭司,手段神妙,纵横捭阖,江湖人称他‘八印苏秦’。”
“不错哦,正是此人。”张如庆点头道。
“他很欣赏琰少爷。”张老七幽幽道。
“说起琰少爷,他也该上门了。”张如庆突然一拍手。
“琰少爷?来咱家?”张老七惊道,“你又搞了什么鬼名堂?”
张如庆道:“老太爷给的赏金虽然不少,但毕竟比不上琰少爷茶舍地下那座汉墓有分量,孩儿最近胃口见长,想把这座宝藏一并吞下去。”
“你终究是要对琰少爷下手!”张老七急得直扯胡子。
“琰少爷应该是来送玲珑茶舍房契的,这是我替他办事所得的酬劳。”张如庆得意扬扬道。
“什么意思?你替琰少爷办了什么事?”张老七气得跳脚,“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少卖关子!”
张如庆坐起身来,跷着腿道:“老太爷要废掉爵二爷,是因为他这些年打着归家的旗号和日本人作买卖,琰少爷要做掉爵二爷,是为了他手里那些产业。老太爷忌惮金主会,所以要先设局毁了爵二爷的名声,琰少爷无财无权,所以必须借助老太爷的力量下手。这爷孙俩都是满肚子阴谋诡计的货色,爵二爷这些日子为着那块叫什么‘万岁香饼’的龙涎香上蹿下跳,又顺着从贺家抄来的几封书信拿下了九臂哪吒薛小容这个江湖神偷,还想出了一个以香换香的计划,这根本就是把自己的软肋亮出来给人捅嘛,所以老太爷和琰少爷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树上开花之计。”
“树上开花?”
“三十六计之一嘛,就是借势布局,将计就计之意。古语有云:‘此树本无花,而树可以有花。剪彩粘之,不细察者不易觉。使花与树交相辉映,而成玲珑全局也。’老太爷和琰少爷都想让别人知道爵二爷意图弑父,只不过一个是想让金主会知道,将爵二爷驱逐出会,一个是想让老太爷知道,废了爵二爷的继承权。”张如庆笑道。
“也就是说,这爷孙俩都要对爵二爷下手,用的手段一模一样,却各自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反倒让你小子捡了便宜,干一样活,拿两样钱。”
“对喽,爹你总算还不糊涂。”
“我不糊涂,你是真糊涂!从今以后,你便是逃犯,当心有命挣钱没命花!”
张如庆哈哈大笑:“逃犯又如何?等我拿到那座汉墓里的金玉珠宝,便带您老人家和兄弟们下江南找个富贵温柔乡享乐去,这年头天下大乱,群雄割据,大帅们都在争钱争权争地盘,谁有工夫去管我一个杀人犯?只要出了屏州,天大地大任我驰骋!”
张老七呆坐良久,才叹道:“他们一家三代角力,却坏了两个无辜巡捕的性命,真是……”
张如庆鼻中“嗤”的一声,满脸不屑地摇头冷笑。
归琰骑着一匹白色的小马,慢悠悠出了城,走了足有半日,来到山村旁一处极僻静的小院里,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笑着将他迎了进去。
“贺老板,这段时间过得可还好?”归琰故作老成地拱了拱手,问道。
“舒坦极了,琰少爷这处别院依山傍水,风景宜人,仆人也乖巧得很。”贺安道,“琰少爷请。”
两人进了屋,在暖榻边坐下,有仆人端上水果茶点。
贺安命仆人退下,迫不及待问道:“琰少爷,大事已成?”
归琰笑道:“全仗贺老板‘以死相助’。”
贺安心下稍定,搓着手道:“琰少爷出手实在阔绰,我若错过这笔买卖,只怕要后悔一辈子。”
归琰从怀中取出一个扁扁的紫檀小盒,道:“这是玲珑茶舍的房契,现在茶舍的房产和地下的古墓,全是贺老板的了。”
贺安大喜,忙接过盒子,不住手地轻轻摩挲。
归琰道:“贺老板,你打算瞒令弟到几时?他为了替你报仇,可是被张管家揉搓得惨不忍睹,整日里哭哭啼啼像是掉了魂似的,好不可怜。还有,尊夫人身怀六甲,成天闷在这里,也不大方便吧。”
贺安神色一僵,讪讪道:“等风头过去,再待拙荆生下孩子,我自会与小宁相见,到时我们会远走江南,另起炉灶,这座汉墓足够我贺家数辈吃穿不愁,我绝不会亏待了他。另外……张管家从贺家抄走的那些东西……”
“自会归还贺老板。”归琰道。
贺安闻言大喜,像吃了定心丸一样长长地舒了口气。
归琰抿了口茶,道:“说起来,令弟竟然与那个九臂哪吒薛小容相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若非小宁与薛小容交好,琰少爷也不会拉我入局吧。”贺安道,“无论是安排我去争夺甲骨,激怒爵二爷,还是让我和张管家演那几出炸船、抄店的戏,不都是为了逼小宁向薛小容求助吗?”
“不错,除了来无影去无踪的不败神偷九臂哪吒,还有谁能打开九宫八卦锁,闯过六丁六甲阵,把我们需要的证据送到爷爷面前?要说那个薛小容真有几分机灵,竟然能从一只死松鼠身上推断出张如庆的‘真正目的’,倒是省得我再多费口舌讨要那块内府龙涎来给爷爷看了。”归琰道。
“可是……琰少爷是怎么知道小宁认识薛小容的?”贺安小心翼翼地问道。
归琰弯眉一蹙道:“这个……不是贺老板应该关心的事。”
“是我唐突了,琰少爷莫怪。”贺安识趣道。
归琰放下茶盏,整整衣襟,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若回去晚了,只怕爷爷惦记。茶舍那边,贺老板动手时务必当心,一来此处的土被张管家引水灌透,只可揭开,不可掏挖,虽有茶舍院墙遮挡,还是要当心被旁人发现;二来这墓室大得出奇,只怕外圹、耳室延伸至茶舍外,若要动土,可能会惊动外人,所以这些油水不肥的边边角角,贺老板能舍便舍了吧。”
“这是自然,毕竟是不光彩的勾当,一切小心为上。琰少爷慢走。”
贺安把归琰送出院外,目送他打马离开,便忙不迭地回屋,一把捧起盛着房契的盒子,笑道:“横财就手,横财就手!”轻轻扳开盒子的铜合扣,那盒盖便“砰”的一声弹了起来,一支精钢小箭直奔贺安面门。贺安大惊,没等喊出声来,便觉眼前一花,只见两根修长的手指将那小箭牢牢钳住,箭尾嗡嗡直颤。
“吓尿了吧?张如庆就是这么死的,那口棺材倒没白买。”
贺安湿漉漉的腿瑟瑟发抖,望着眼前一身黑衣的少年,吞了口唾沫道:“你……你是小容?”
“对,就是被你骗来的那个冤大头!”薛小容咬着牙道,“要不是看在贺宁的面子上,我才懒得救你!”
“你……你怎么进来的?”
“别忘了我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贺宁委托我哥哥设局取归爵的性命,为你报仇,他自然要去查查你是怎么死的,这一查便查出不少破绽。”
贺安缩起身子退了几步,道:“什么破绽?”
薛小容大模大样坐在暖榻上道:“那么大的爆炸,需要多少炸药?那么小的一艘船,船舱里摆满炸药,还有坐人的地方么?你贺老板又不是傻子,坐在满是炸药的船舱里,竟连一丝气味也闻不出来?这样一艘船,正常人都不会带着怀孕的妻子坐上去吧!那艘在河心爆炸的小船上可能根本没有人,爆炸也是使用定时装置来控制的。另外,你自幼不通金石,不懂上古文字,你们贺家做的是竹木牙角和香料、漆器的买卖,你为什么突然远上洛水去和归爵争那箱甲骨?作死吗?”
贺安轻轻哼了一声,道:“就凭这个,你哥哥就断定我没死?”
“当然不止,他还去秀木居看过。”薛小容道,“张如庆带人抄了贺家的秀木居,但只是拿走了货物和陈设,大件家具却丝毫没有损坏,也没有被搬走。如果是我带人抄家,绝不会放过这些上好的黄花梨和紫檀家具,就算无法运走,也不会在翻箱倒柜时那么小心翼翼轻拿轻放,以至于一丁点的磕碰都没有留下。这一切只能说明,劫匪和主人可能是一伙儿的,这场抢劫只不过是一场演给贺宁看的闹剧,目的就是让他以为自己家破人亡,不得不向我这个江湖朋友求助。把自己弟弟折腾成这副模样,我说你也真忍得下心!”
贺安讪讪地哼了一声,道:“我自会补偿他。”
薛小容冷笑道:“用什么补偿?秀木居的产业还是玲珑茶社的汉墓?归琰这支精钢箭明摆着想要你的命,秀木居的货物恐怕早就进了他的口袋,那座汉墓也是归琰一手炮制的骗局,就为了哄你和张如庆两个猪油蒙了心的蠢货上贼船,还想着一夜暴富?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汉墓……是假的?”贺安顿觉一阵眩晕。
“不信?他拿给你们看的那几件玉器和马蹄金倒是真品,不过都是归琰从他爷爷的藏宝楼里顺来的,那几个死在盗洞里盗墓贼就是些码头扛活儿的苦力,茶舍的地下根本没有什么汉代王侯墓。”
“你……你有什么证据?”贺安慌得头大汗,颤声问道。
“我偷偷去看过那几个所谓盗墓贼的尸体,一侧肩骨微微下陷,显然是长时间扛运重物所致。还有那个你们叫不出名字玉佩,是东汉才有的‘司南佩’,怎么会出现在西汉的王墓里?喏,你再看看这条玉珑,和从‘盗墓贼’尸体上搜出来的那条是不是一模一样?甚至连玉纹理走向都一样!这是我从归家藏宝楼顺来的,两条玉珑本是一对,成型对开,那个……那个……”说着挠了挠头,暗道:花姐姐还说什么来着?这些佶屈聱牙的话我可学不来,反正这些玉器是归绍贤的旧藏没错……
贺安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还有你店里的几个伙计,你为了把戏作真,竟然默许张如庆杀了他们,你可真够狠的!”薛小容越说越气,跳起来在贺安头上狠狠抽了两巴掌。贺安又惊又怒,大吼一声,抄起茶盘向薛小容劈头便打,薛小容轻轻闪过,斜刺里伸过手去,一把扳住贺安下颚,将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嘿嘿,这是跟张如庆学的。”薛小容拍拍手道。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贺安脸色发紫,抠着喉咙干呕着道。
“你不是马上要当爹了吗?那就算是有后了,我用这药阉了你也不算对不起贺家。”薛小容道,“这算是替那几个无辜冤死的伙计出口气,他们虽说是张如庆杀的,可你这个老板也是个助纣为虐的货色。”说着暗道:孙博士也真阴损,这种歹毒的药也配得出来,以后可不能得罪他,小白脸都没好心眼,尤其是戴眼镜的……
“你……你……我掐死你!”贺安红着眼大吼一声,跳起来扑向薛小容。
薛小容抱着胳膊仰在榻上,伸脚抵住贺宁胸口,道:“对了,秀木居的货物、陈设我都已经偷回来了,选了四件给那四个伙计的家人,香山九老犀角杯、麻姑献寿象牙雕、绶带枇杷剔红捧盒和紫檀嵌宝御制如意,你意下如何?”
贺安闻言,顿时急火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薛小容“哇”的一声,猛地闪身躲开,贺安一跤跌在暖榻上,半晌爬不起来。
薛小容皱皱鼻子,道:“此药并非无解,什么时候给你解,就看你的表现了。”
“你……你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你只敢对我下手,怎么不敢去对付归琰?”贺安呼呼喘息着抱怨。
“谁说的?有个能御兽的小妹妹早就等在路上,也许这时候,归琰的马已经载着他滚进泥塘里了。”薛小容道。
“只有这种程度么?他才是主谋!”贺安冷哼一声道。
“不不不,在回程的路上,这个熊孩子还会被马蜂蜇,被狼狗撵,被野猫挠,被公鸡啄,被大鹅咬,被牛撞,被羊顶,只可惜这一路坦途除了农庄什么也没有,如果有几片林子的话,兴许还会遇到只老虎豹子大蟒蛇什么的。哦对了,我还写了一封匿名信,把他的全盘计策告诉了归爵,要知道这位爵二爷可是大名鼎鼎的金龟啊,让他们叔侄两个斗去吧,想想都精彩呢!”
薛小容呲牙一笑,纵身腾跃,转眼间消失在阳光刺目的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