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蛛案(2 / 2)

诡盗团 吉羽 19321 字 2024-02-19

与之前的四起案子的现场一样,这里也是一条阴湿逼仄的小巷,两侧高大的建筑把阳光死死封在巷外,黑红的血凝固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被淡淡的晨雾包裹着,显得格外惨淡。现场的围观闲人已被清退,尸体也已被抬去了巡捕房法医室,萧融把轮椅停在距血泊五步开外的地方,怔忡不语。

屏州总巡捕刘肃很少亲自出现场,习惯了柔软舒适的办公椅和签字盖章喝茶看报的安逸生活,就再也不愿风吹日晒的奔波劳碌。“髀肉复生啊!”刘肃从憋屈的小车里钻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跳了跳,抖着肚子和大腿上的肉连声长叹。

“刘头儿。”萧融小声打招呼,“您亲自来了。”

“啊,萧老弟。”刘肃苦着脸回应道,“可不是嘛,这些天我都快被这个割喉魔折腾疯了,抓了马一侬,又死了个阎惜媚,抓了迟印恒,又死了个苏兰,杜市长指着我的鼻子训了我半个小时……”又凑到萧融耳边道,“法国人的势力不是撤出屏州了吗?现在咱这地界儿由申大帅全面接手,巡捕房马上要改组成警察局,我这个总巡捕能不能顺利坐上局长的位子,全靠他杜成湘一句话。”说着一抖手,“萧老弟,拜托了,还是那句话,这案子必须在三天内结了,不是我逼你,这是杜市长的原话。”

萧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现场是光滑干燥的石板路,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入小巷的脚印,只有一排染血的脚印离开现场,在巷口变淡消失,脚印大小、着力方式和马一侬、迟印恒都不一样。苏兰的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半前后,和之前四起割喉案发生的时间一致,死因是颈动脉被一刀割断,失血过多。但这个凶手下刀并不利落,刀势迟滞,入肉过浅而出处较深,在致命伤口旁还有两道较浅的划痕,很显然不是马一侬的手笔,比之杀阎惜媚的凶手也远远不及……”

刘肃一皱眉:“你还是认为阎惜媚案和之前三起案子的凶手不是一个人……”

萧融“嗯”了一声,继续道:“另外,在死者的手背上有两道浅浅的抓痕,不知道是不是凶手留下的。整个作案过程看起来粗糙草率,死者虽然穿着白衣,但只是普通的连衣裙,尸体姿势也不像经过刻意摆放,更重要的是,苏兰并不是风尘女子,只是个有些桃色传闻的寡妇,所以这起割喉案和之前四起性质完全不同,显然是模仿杀人。”

“模仿杀人?”刘肃一脸苦相,“那凶器呢,有没有找到凶器?还有目击者,有人看到什么人进出过这条小巷吗?”

萧融道:“没有找到凶器,但从伤口来看,应该是剔骨刀一类的锋利短刀造成的。”说着转动轮椅,吱呀呀来到一座小门前,“这里是丽人歌舞厅后门,是杂役们搬运食材货物的通道,但每天的送货时间是在上午九点和下午五点前后,案发当时这条小巷空无一人,也就是说,这次的凶案没有任何目击者。”

刘肃奇道:“难道没有人看到苏兰离开酒馆,或者路过白柳街?苏兰的绯闻对象不就是迟印恒吗?迟印恒刚刚被捕,苏兰就被杀了,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萧融沉吟片刻,说道:“苏记酒馆打烊时间是晚上八点左右,比一般酒馆要早得多,酒馆门面极小,食客也不多,每天只靠苏兰一个人操持。这位女老板性子泼辣霸道,和左邻右舍的小贩暗娼都不大合得来,那些小巷里住的都是些偷奸耍滑,不愿招惹是非的家伙,软硬兼施,才问出几条有用的消息。”

“什么消息?”

“昨天中午有个穿着狱警制服的年轻人到酒馆找过苏兰,两人去了后院,那狱警过了好一阵子才离开;他前脚刚走,苏兰便关了店门,叫了一辆黄包车去城西文苑街;有个卖火烧的小贩昨晚收摊回家时,看到苏兰在院子里喂鸟,那时酒馆已经打烊了。”

刘肃搔搔下巴:“狱警?文苑街?迟印恒在监狱里关着……迟印恒在城西文苑街有座巴掌大的老四合院……喂鸟?这算什么有用的消息?”

萧融道:“迟印恒在酒馆后院养了一只鹦鹉,据说是他女儿的遗物,迟印恒搬到苏记酒馆后,把鸟也带了过去。这鸟漂亮得很,但没修过舌头,不会说话。我们去酒馆搜查时,鹦鹉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空空的铜架子,锁鸟的链子是被人打开的。”

刘肃猜不透其中门道,咧了咧嘴,又问道:“那个狱警是谁,查过了吗?”

萧融道:“查过了,叫杜充。据他说迟印恒有胃痛的痼疾,昨天在牢里发起病来,求狱警到苏记酒馆拿药,是一种早年间传教的洋大夫给配的药丸,寻常药店买不到。”

刘肃道:“那苏兰去城西做什么?迟印恒这胃痛既然是老毛病,苏记酒馆后应该常备着药,苏兰没必要跑到城西去拿。”

萧融道:“据杜充说,迟印恒枕边的药瓶里只剩下一颗药丸,苏兰在他的房间里翻找了好一阵子,都没有找到其他药,她怕迟印恒日后再发病,当下便停了生意,叫了黄包车到迟家老宅去取。据说迟印恒在老宅还放着一瓶药,苏兰说她明天会把药送到监狱,我们在苏兰尸体上确实发现了一个药瓶。”

刘肃眯起眼睛道:“苏兰连迟家老宅的钥匙都有?看来这户主和租客关系确实不一般啊。”

萧融道:“迟家老宅的钥匙就放在迟印恒枕头底下,苏兰熟得很。”

刘肃搔着下巴道:“会不会是她在迟家老宅遇到了歹人?不对,她昨晚回过酒馆,有个卖火烧的看到她在院子里喂鸟……那是什么时候?”

萧融道:“晚上九点多,不到九点半,那小贩应该是目前所知道的最后一个看到苏兰的人,我仔细查问过,他没有注意到苏兰有什么异常,毕竟当时天已经黑透了,万年巷没有路灯,那小贩只认出是苏兰,至于神色体态,一概没有看清。”

刘肃无奈道:“那还有什么线索?”

萧融道:“我打算去迟家老宅看看,找辆车送我。”

迟府是文苑街两排前清老宅里最不起眼的一座,房门不大不小,砖瓦不经雕琢,院子两丈见方,地上的石板已经被鞋底磨得光滑发亮。时值隆冬,缝隙里、台阶下挣出的草叶已经枯黄,一些似乎是被焚烧过的黑色纸屑被小风一卷,在石阶上撞得粉身碎骨。萧融让接送的汽车停在街口,独自一人转动轮椅进了院子,望着站在院墙下嘀嘀咕咕的几个家伙叹了口气:“早知道你们不安分。”

薛恕轻轻咳了一声道:“你那边有什么线索?”

“你早就知道了吧!”萧融气咻咻地说道,“我和刘头儿说话的时候,看到一个从没见过的小胡子巡捕在现场装模做样地做记录,是花姐姐扮的吧?你们从哪搞到巡捕的衣服的?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幸好刘头儿是个心粗的,若换了那几个探长在现场,可不是好玩的。”

薛恕讪讪地一扁嘴道:“我这也是心急呀,再说,就凭那些探长哪能看破花姐姐的伪装……”

薛小容道:“侦探哥哥,哥哥是想帮你破案。”

萧融靠在椅背上,轻轻哼了两声道:“你们找到什么线索?”

薛恕伸手推开侧屋的门道:“你跟我来,我们在灵堂里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

萧融一惊:“灵堂?”

薛恕道:“对,迟印恒为女儿迟云善设的灵堂,我们找到一块奇怪的旧黑板。”

薛小容道:“我几天前来过这里,那时还没有这块黑板。”

萧融在摆着迟云善照片的灵案前看了许久,叹道:“院子荒得很,门楣、台阶、屋顶都很久没有清理过,只有这间小屋打扫得干干净净,贡品还是新鲜的,应该时常更换,看来迟印恒很爱他的女儿。”

薛恕点头道:“迟印恒虽然住在苏记酒馆,但是每周都会买些糕点和水果回来祭奠迟云善。”

萧融转动轮椅,抬头看着侧墙上的旧黑板:“这东西,原本没有么?”

薛小容使劲点头:“对对对,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张灵案,一张书桌,一个小立柜。”

萧融抬手在黑板上抹了一把:“有够破旧的,满满的都是粉笔字被擦掉的痕迹,而且……这上面像是粘过什么东西,看这斑斑点点的纸印子……”

薛恕道:“粘过照片,刚刚被人撕掉,但撕得不干净,相纸的背层还有不少留在黑板上。”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还记得院子里那些被烧过的纸屑吗?那是一些刚刚烧过的照片,烧得很不彻底,剩下不少边边角角,被风吹得满院都是,这是我们刚才找到的。”

萧融伸手接过纸袋:“什么照片?”

薛恕道:“是前三个受害者,每个人都没有正视镜头,还有的只是背影。”

“是偷拍的,可是这些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萧融说着伸手翻了翻满满一袋被火燎得乌黑焦黄开裂打卷的照片碎屑,“有的照片残角背面还有干掉的胶水印,看来真是刚刚被人从那块黑板上撕下来,拿到院子里烧毁的,是谁干的?苏兰吗?”

薛恕道:“灵堂的大门没有上锁,如果是苏兰来迟家老宅取药时,无意中发现了这块贴满割喉案受害者照片的黑板,她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萧融道:“会认为迟印恒是真正的割喉魔。苏兰一心爱慕迟印恒,她也许会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撕下来,拿到院子里,一把火烧掉,销毁证据。”

薛恕继续道:“但院子里没有铜盆、石槽一类的聚火容器,苏兰情急之下,将照片摊在地下烧毁,不料被风吹得满院都是,苏兰又慌又怕,无心再打扫收拾,只好取了药瓶,匆匆离开。”

萧融一摊手:“这也许就是烧掉照片的人希望我们得出的结论。”

薛恕点头道:“这个结论对于证实迟印恒的罪名真是再狠不过的杀手锏,有人希望我们发现这些照片,从而坐实迟印恒就是连环杀手。”

萧融道:“这段时间迟印恒一直住在苏记酒馆,文苑街离白柳街又远得很,巡捕房的探长们都没有来查过这座老宅,凶手想让我们发现这些照片,就要利用苏兰。苏兰被杀,我们势必会去查她最近的动向,只要凶手设计引苏兰到迟家老宅,我们一定会跟着她的行迹查到这里。”

薛恕道:“现在想想,迟印恒的药丸只剩一颗,也许是有人趁房中没人时把药丸偷走,逼得苏兰不得不到迟家老宅取药。而且那个狱警杜充的话和行为……怎么说呢?有些古怪。”

萧融点头道:“是古怪,据他所说,他到苏记酒馆的目的是为了拿药为迟印恒治病,既然拿到了枕边仅剩的那颗药丸,赶紧拿去给迟印恒应急才对,为什么会那么热心地帮着苏兰找剩下的药?更何况迟印恒既然已经住到了苏记酒馆,为什么还把能救自己命的药留在老宅?瞧瞧这里,已经有大半年没有住过人了。”

薛恕道:“这个杜充会不会是金蛛的人?他到苏记酒馆拿药是其次,更重要的目的是把苏兰骗到迟家老宅,否则苏兰怎么会知道老宅有药?我刚才四下看过,除了这座灵堂,只有迟印恒的书房有人进去过的迹象。苏兰到了老宅,不进正厅不进卧室,偏偏一头钻进书房,说明她知道书房里有药,这会不会是那个杜充假传迟印恒的话,引苏兰去书房拿他们早已准备好的药?”

萧融摇摇头:“这些怀疑都可以用‘迟印恒之前曾对苏兰说过’来解释。我只是觉得杜充有些奇怪,但没有证据证明他是金蛛的人。至于苏兰……也许她到书房拿了药便走了,从来没有看到这些照片,也可能这块黑板和这些照片碎屑是在她走后才有人撒到院子里的,这个人可能是杀害苏兰的真凶。”

薛恕道:“但是这个‘真凶’为苏兰之死设计的‘凶手’是谁?现场有一排血脚印,大小与着力点和马一侬、迟印恒都不一致……”

萧融轻笑一声:“看来花姐姐手脚快得很,已经把我和刘头儿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跟你说了。”

薛恕嘿嘿一笑:“那当然,花姐姐也想早些破案,她很喜欢苏兰这个女人。”

萧融笑道:“可我对刘头儿撒了个小谎,那排脚印没有什么着力点,鞋底纹路清晰平均,根本不是人踩出来的,而是有人刻意印在石板路上的。而且脚印的血迹是鸡血,聂法医差点儿以为苏兰是只鸡精。”

薛恕脸一红,“哈”的一声,指点着萧融道:“没想到啊没想到,豹子,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学会骗人了!”

萧融忍笑道:“我也没想到,你‘九舌张仪’也有被骗的一天。”

薛恕无奈道:“你为什么要骗刘肃?”

萧融道:“脚印是人为制造的,用的还是鸡血,这说明什么?

薛恕道:“凶手留下脚印当然是为了混淆视线,脚印一定不是凶手自己的自不必多说。嗯……如果脚印是凶手杀人后伪造的,他完全可以用苏兰的血来制造脚印,没有必要用鸡血。”

萧融道:“对,所以这个脚印的出现一定在苏兰遇害之前,你觉得是谁留下的?”

薛恕沉吟片刻道:“苏兰自己?如果有凶手存在,根本不需要用鸡血来制造血脚印。”

萧融道:“没错,这个人制造血脚印,混淆巡捕的视线倒是其次,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告诉我们:苏兰是被杀的,凶手踏着鲜血离开了现场。我觉得事情不简单,所以没有对刘头儿说实话。”

薛恕思索片刻道:“有人要告诉我们‘苏兰是被杀的’,难道苏兰是自杀的?如果是自杀的话,那凶器呢?她伪造脚印用的鞋呢?”

萧融道:“鞋的话……苏兰可以做完血脚印,把鞋丢掉,再回去……”

薛恕摇头道:“回去自杀?她为什么要自杀?”

萧融道:“她爱迟印恒,却发现他是连杀四人的割喉魔,而且此时已经被逮捕,苏兰为救迟印恒,采取了和金蛛一样的办法。”

薛恕道:“再杀一人,给割喉案增加新的连环。”

萧融道:“但是这个每天围着厨房打转的女人对割喉案的内幕根本不了解,只靠从报纸上猎奇的报道和街头巷尾的议论拼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她没有白色的旗袍,只好穿上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她没有马一侬那样狠辣,用刀割自己脖子的时候有些犹疑迟滞……”

薛恕道:“还是那个问题,凶器呢?如果苏兰是自杀,她割断自己的喉咙后,怎么处理那把刀?”

萧融道:“鹦鹉不见了。”

话音未落,忽听院子里传来两声懒懒的长鸣,薛小容“嘿”的一声,纵身一跃,从灵堂的窗户窜了出去,大叫道:“玉淑妹妹,拦住那只鸟儿!”

薛恕两步跑进院子,萧融也转动轮椅绕了出来,只见一个娇小的少女俏生生站在门槛上,眉眼含笑,手臂上托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鹦鹉,像哄孩子似的轻轻念叨:“乖……乖……别乱动,一会儿给你买花生吃……”

萧融将轮椅挪到薛恕身边,小声道:“这就是那个能和小动物说话的姑娘?那天在‘往来人’的就是她?”

薛恕点头道:“没错,就是她。”

薛小容像小狗似的笑嘻嘻围着玉淑转圈:“玉淑妹妹,你可真厉害,手轻轻一招,这鸟儿就自个儿落到你怀里了。”

玉淑脸一扬,轻轻哼了一声:“这算什么?”说着抚了抚鹦鹉的背毛,“瞧,它脚上还系着绳子,但是被它啄断了。”

薛小容瞪大了眼睛道:“嚯!瞧这嘴,活像刀子似的。”

鹦鹉得意地扬了扬翅膀,又蹭了蹭玉淑的脸。

萧融抬头望着薛恕:“你猜那条绳子上挂着什么?”

薛恕道:“绳子的一端绑在鹦鹉脚上,另一端系着一把刀,苏兰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受惊的鹦鹉带着刀飞走,再加上之前印下的血脚印……如果聂法医没有检测脚印的血样,如果我们没有发现这只腿上有绳结的鹦鹉,这案子十成会被当作一起谋杀案处理。”

萧融道:“根据眼前的线索,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这么一件糟心事儿:来迟家老宅取药的苏兰在迟云善的灵堂发现了割喉案受害者的照片,明白迟印恒就是白柳街割喉魔,但她深爱迟印恒,一心想要为他脱罪,所以撕下了黑板上的照片,在院子里烧毁,又身穿白衣割喉自杀,并在自杀前用一双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鞋子伪造了血脚印,还利用鹦鹉将自杀用的刀带走,把自杀案伪造成谋杀案,为连环割喉案增加了新的一环,以此洗清身在大牢的迟印恒的嫌疑。”

薛恕道:“这就是凶手为我们安排的故事,看起来有些疯狂,但合情合理。”

萧融道:“却并非真相。”

薛恕一点头:“因为苏兰是我的雇主,她知道我的计划,知道我有救迟印恒出狱的法子,更知道迟印恒绝不是割喉魔。”

萧融道:“所以这个疯狂而合理的故事是真正的凶手演给我们看的,他不知道苏兰背后有你们这帮家伙,更不了解你们的计划。但他知道你会一眼看穿脚印的异样,也知道一贯谨慎的聂法医会第一时间检测现场血样,也知道这只鹦鹉会飞回到旧主的老宅,被来此调查的巡捕发现,继而推断出苏兰是自杀伪造他杀。”

薛恕道:“再加上苏兰遇害前曾在院子里喂鸟的证词,加上满院的照片碎屑直指迟印恒就是割喉魔,一个‘连环杀手锒铛入狱,痴情女子自刎相救’的故事就完美了。哦,还不够,也许过不多久就会有人捡到一把挂着绳子的刀,巡捕搜查苏记酒馆时会发现整理好的钱财首饰。”

萧融道:“那把刀上还会查出苏兰的指纹。”

薛小容听得直吸凉气:“太阴损了,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薛恕道:“现场的照片只有前三个受害者,没有阎惜媚,你觉得会是谁拍的?又是谁扔在这儿的?”

薛小容道:“马一侬拍的!这三个女人都是他杀的,黄冲黄战杀阎惜媚时没有偷拍!我记得马一侬被抓的时候,没有人发现过照片什么的,这些照片的底片一定在马家,是马彪的人把烧过的照片丢在这儿的。”

薛恕一握拳头,恨恨叹道:“马彪、黄冲还想不出这么歹毒的法子,一定是金蛛又回屏州了,这次他出手快得吓人,是我太大意。”说着一咬牙,“是我对不起苏兰。”

玉淑将鹦鹉脚上的绳结解下,娥眉轻蹙:“薛恕哥,这种鹦鹉呆得很,它多半是找不到旧主的老宅的。”

“什么?”薛恕、萧融都是一愣。

大鹦鹉眯着眼发出惬意的咕咕声,玉淑轻轻拍拍它的头:“这鸟儿就是个玩物,既不认道儿,也飞不了这么远——白柳街到文苑街几乎横跨整个屏州。”

薛恕轻吸一口气,沉声道:“也就是说……有人把鹦鹉带到了这附近,又把它放进了院子,让我们发现,从而推断出苏兰自杀……”

萧融几乎从轮椅上跳起来:“所以这个人刚才就在院子附近。”

薛恕轻笑一声:“他跑不了,如果没有人在院子外面守着,我和小容哪敢在院子里大模大样地找线索?”

萧融一怔,笑道:“是那天在‘往来人’的小后生,他的功夫比陆诩还强。”

玉淑轻轻一抬下巴:“那是我哥哥……”

薛恕抱起双臂,靠在院墙上:“等着吧,那个放鸟儿的家伙,逃不了……这不就来了?”

萧融抬眼看去,见一个黑衣少年扛着一条麻袋,脸不红气不喘地走进院子,一抖肩膀把麻袋抛在地上,吐了口气道:“这人刚才放了一只鸟进来……哦,就是这只。”

玉淑抱着鹦鹉贴上前去:“哥哥辛苦了!”

成勇憨笑着捏了玉淑的脸,薛小容不满地咳了两声:“嗯……咳咳,你哪来的麻袋?”

成勇道:“他装鸟的,这鸟活泛得很,在麻袋里直扑腾。哦对了,我在他身上找到一把刀,刀上还挂着绳子,这人练的是什么兵器啊?功夫差劲得很,连我三招都没接下。”

薛小容大惊:“能接你三招?高手啊!”

成勇一愣,接着脸微微一红,轻轻“哼”了一声,嘀咕道:“又消遣我……”

薛恕笑道:“能接你三招,确实算个人物。”说着解开麻袋,望着昏迷的邋遢少年,冷笑道,“嗅金鼠黄战,真是马彪的一条好狗。”

萧融点头道:“半大孩子,也难怪心粗。”

“心粗?为什么?”薛小容奇道。

薛恕笑道:“出主意的极可能是金蛛,办事的可不会是他,凡事考虑不了那么周全。”

“什么事?”薛小容摸不着头脑。

萧融道:“你们在院子里找了半天,除了这些被烧焦的照片,有没有找到别的东西?”

薛小容莫名其妙:“什么也没有。”

薛恕揉揉薛小容的头发道:“傻小子,这院子里缺了最重要的一件东西。你想想,如果是苏兰要烧掉烧片,会用什么来点火?”

“火柴!”薛小容眼睛一亮,“苏兰不抽烟,家境也不很富裕,不可能去买打火机这种奢侈品,她要点火一定会用火柴,但是院子里一根火柴梗也没有!”

萧融道:“对,现场没有火柴梗,这就是布局者百密一疏之处——或者是苏兰捡走了火柴梗,或者点火的人用的不是火柴。如果苏兰连照片碎屑都顾不得捡,又怎么会特意捡走火柴梗?更何况残存下边角的照片粗粗一数足有几十张,这院子又是个走风处,烧掉这么厚一沓照片可不是一根火柴能办到的,就算她把灵堂供桌下面那一盒火柴都用完也不奇怪。”

薛小容道:“所以烧照片的人用的是打火机,这个人绝不会是苏兰。”说着伸手在黄战身上乱摸,“啊,有了!乖乖,还怪高档的,看来屏阳造船厂薪水不错。”

萧融道:“这种专办脏事的打手薪水从来不会低。”

薛恕抱着胳膊在院子里慢悠悠走了两圈,抬头道:“豹子,你打算怎么办?”

萧融道:“去掉你们的影子,其他的,据实上报,这个人我也要带回去。你呢?”

薛恕道:“我不会碍你的事,但我想把录音和照片用在该用的地方。”

萧融有些不好的预感:“该用的地方?”

薛恕目光闪闪:“对,我不会放过金蛛的。”

“你……”

“我会处理好的。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以马家一贯的手段,会在第一时间把他们制造的所谓证据曝光出去,之前几个法官和巡捕的黑料,迟印恒的胸章、血鞋都是如此,我想他们不会放过这只鹦鹉和这些照片的,当然还包括这把没来得及‘合理出现’的刀,我想记者们马上就要到了,如果不想被闪光灯晃瞎眼睛,就赶快逃吧,萧侦探。”

薛恕、薛小容、花如映、成勇、玉淑围坐在方桌前,盯着孙时手里的几粒药丸。

“这是巡捕从苏兰尸体上找到的药丸,盛在一个褐色玻璃小瓶里,药丸的样子和迟印恒平时用的胃药一模一样,应该是她从迟家老宅找到,准备拿去监狱给迟印恒的。巡捕本来打算把药把给迟印恒用,被萧侦探截下了。”孙时道,“这是一种叫‘裂心丸’的毒药,一粒足以致命,死状极像是心病发作,常人是看不出来的,法医验尸也很难发现蹊跷。”

薛恕道:“看来我们的对手办事很干净。苏兰为救迟印恒而自杀,如果迟印恒在狱中心病发作而死,这个折磨了巡捕房几个月案子就可以画上一个不太完美的句号。现在想想,迟印恒在狱中胃病发作也不是偶然,迟印恒发病——苏兰取药——发现照片——烧毁照片——白衣自刎——搜查老宅——鹦鹉回巢——案情‘明朗’——凶手病亡。金蛛安排的这一条线索清晰无比,刘肃和杜成湘应该会非常乐意接受。”

花如映道:“我去苏记酒馆看过,苏兰的积蓄、首饰都整理在一个木盒里,摆在迟印恒房间的书桌上,活像是安排后事的样子。另外,苏兰独自操持酒馆,掌柜后厨一把抓,平日里杀鸡宰鱼洗衣做饭,身上总有血腥味和油烟味,所以她睡前有熏香的习惯。”说着取出一束线香,“这是苏兰常用的最廉价的‘沫子香’,虽有些刺鼻,但香气很足,足够遮盖苏兰身上的味道,可是……”又取出一包香灰,“这是我从苏兰卧室香炉里取的灰——迷香的香灰。”

薛恕点头道:“看来有人把苏兰的沫子香换成了迷香,苏兰当晚中招昏迷,又把沫子香换了回去,却忘了处理香炉里的香灰。”

花如映道:“没错,这些香灰应该可以证明苏兰之死是他杀伪造成‘伪造他杀的自杀’,要交给小豹子吗?”

薛恕点点头,说道:“好,这种证据对他来说多多益善。我们现在来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薛小容兴奋地向前凑了凑,花如映望着一脸肃杀的薛恕,弯眉一蹙:“很久不见你这样了。”

薛恕一怔,忙咳了一声道:“还是那句话,我们手上不沾人命,所以需要找一个能结果金蛛的人。”

薛小容道:“草包司令申殿魁啊,如果那天金蛛篮子里的大印被人发现,也就不会有接下来的事了。”

薛恕轻轻叹了口气:“金蛛顺利地出了城,军印应该已经被他发现了,这步棋死了,不用再救。我觉得马彪是个比申殿魁更好的选择。”

薛小容猫也似的睁着圆圆的大眼睛:“马彪?他敢吗?”

花如映嘴角一挑:“离间?”

薛恕道:“对,离间,让马彪恨极了金蛛。”

花如映道:“除非让马一侬死在金蛛手里。”

薛恕道:“对呀,金蛛不是为迟印恒准备了一瓶药丸吗?我记得马一侬也有胃病。”

孙时点头道:“马一侬吃的也是调配好的药丸,比迟印恒的药贵得多,外观上……倒是相差不大,只是马一侬吃的药是一次两丸,迟印恒是一次一丸。”

薛恕道:“马公子残喘了这许多日子,也该上路了,金蛛准备的这些药实在是再好不过。”

花如映道:“马一侬在牢里住了两三个月了,马彪每隔一段日子,就会让黄冲去送一瓶药,我记得……后天又是送药的日子。”

薛小容一挺肚子道:“好啦,偷梁换柱是吧?这又是我的活儿。”

花如映道:“修改‘收货人’嘛,就像上回把殷雨仙的名字改成阎惜媚一样。”

薛恕笑道:“我们手里的牌不少,用得好的话,让马彪和金蛛翻脸真不是难事。何况现在黄战消失,记者扑空,马彪现在应该已经毛了。还有,我们为迟印恒安排的证人也要出场了,成勇还为这个挨了迟印恒两扁担呢!”

孙时道:“我们是有绝对优势的,金蛛不知道还有我们这些人插手了马一侬的案子,在他眼里萧侦探才是对手。另外……迟印恒的药已经没有了,他如果再发病可不是好玩的,我会先配一些常用的养胃药丸,托萧侦探带给他,等他出狱之后,我再仔细检查,对症下药。”

薛恕点头道:“好,无论如何要先保住迟印恒,他可不能再有闪失了。”

花如映道:“录音、照片、香灰、药丸在我们手里,鹦鹉和黄战在小豹子手里,既然金蛛把小豹子当作对手,他的注意力应该会放在黄战身上,或营救,或灭口,我觉得让他先把黄战藏起来是上策。”

薛恕眨眨眼道:“没错,萧融应该已经想到了,他那天把黄战交给李修、陆诩秘密看押,没有直接押回巡捕房。”

成勇闷了好久,抬头问道:“那……我需要做什么?”

薛恕道:“金蛛在屏州的眼线、打手定不会少,一旦他发现马彪有意对他不利,这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会立刻成为金蛛的铠甲和刀剑。”

成勇道:“这个,不是问题。”

玉淑忙道:“哥哥……如果打不过就跑。”

花如映“噗嗤”一笑:“哎哟,这屏州城里怕是没有你哥哥的对手呢。”

成勇脸变得通红,挠着头说不出话。

花如映看得有趣,又对玉淑说道:“再说,不是还有你呢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那些毛茸茸滑溜溜的小可爱才是杀人不见血呢。”

玉淑扁了扁嘴。

薛恕道:“好啦,我们来说说计划。首先,萧融是时候去和马彪见一面了。”

花如映道:“小豹子会听你的吗?”

薛恕诡笑道:“如果马一侬死了,他一定会听我的,一旦马彪把怒火烧到巡捕房,他敬爱的老好人刘肃可扛不住。我不只要他和马彪见面,还要借他手里的黄战用一用。花姐姐,你还像上次一样把我扮成方骥的样子,如果马彪的人看到方骥押着黄战这个通缉要犯请赏的场景,那才有趣呢。”

马彪头上软软的细发终于掉完了,整个人也像泄了气似的干瘪下来,软绵绵伏在凉亭里的石桌上,脸色灰暗,嘴唇枯黄,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验尸报告。

“一侬……一侬……”马彪喉中挤出沙沙的声音,听得人浑身凉气直冒。

黄冲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马总,您……”

“阿冲。”马彪磨搓着嘶哑的嗓子道,“你信命吗?”

黄冲眼睛转了几转:“不信……”

马彪似有似无地哼了一声:“几点了?”

黄冲道:“九点,诸葛先生也该到了,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马彪扬起手,又无力地垂下:“你觉得是时候吗?”

黄冲道:“您的安排没错,您确实该和诸葛先生……好好谈谈了。诸葛先生的安排本来是……本来是天衣无缝的,可是阿战莫名其妙地失踪了,那些去迟家老宅的记者什么都没有拍到,我们的人明明看到萧融去了文苑街那边的,我觉得阿战一定在他手里。还有……公子他只是有胃病,心脏一向很好啊,怎么会心悸而死?话说回来,诸葛先生给迟印恒准备的药,好像确实是能让人突发心病……”

“可给马公子的药是你送去的。”诸葛缜的声音冷幽幽地钻进黄冲的耳朵,黄冲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马彪支起身子,定定地望着缓缓走来的诸葛缜,冷冷道:“你倒是习惯迟到啊。”

诸葛镇坐在桌旁道:“有些事耽搁了。”

“贵人事忙啊诸葛兄!”马彪猛地一拍桌子,“你要一侬拍的照片,我给你了,你要阿冲、阿战,我也给你了……可,我,的,一,侬,呢?你给我啊!”马彪眼睛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诸葛缜也被他这副样子惊着了,心突地一跳,继而定下神来道:“我已经尽力了,毕竟……”说着看了黄冲一眼,“我接手的是一个被这黄口小儿搅得一团糟的残局。再说你儿子是突发急病而死,这也许就是命吧。”

马彪怪笑一声:“命?我不信命。”

诸葛缜沉默半晌,道:“我也不信,我现在开始怀疑,除了我们和萧融之外,还有第三股势力介入了这件案子。想想吧,你们原本的猎物是一个叫殷雨仙的女子,为什么出来应约的却是阎惜媚?迟家老宅院子里满地的照片为什么全都不见了?带着刀和鹦鹉的黄战为什么也不见了?萧融是不是在迟家老宅发现了什么?他当然是一无所获,否则不会这么多天毫无动作。

“照片没有被发现,苏兰就没有‘自杀’的动机,鹦鹉和刀没有被发现,苏兰的‘自杀’就无法坐实,现在巡捕房仍然把这案子当作他杀案处理,我原本安排的‘自杀伪造他杀’的结局被人搅和得一塌糊涂——你觉得这些‘线索’是被谁清除掉的?还有,我命你们放在迟家老宅的裂心丸被巡捕送进大牢也有些日子了,为什么还没有听说迟印恒的死讯?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了,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乱我的计划。”说着一指黄冲,“也包括你的计划。”

马彪惨笑一声,摇了摇头。

“阿彪。”诸葛缜皱了皱眉头,“有人要对我们下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对,是有人要对我下手,这,个,人,就,是,你!”马彪说着伸手抄起验尸报告,重重摔在诸葛缜面前,咬牙切齿道,“这种死状,你熟吗?”

诸葛缜道:“我知道,他的死状像是中了裂心丸的毒。”

“不是像,一侬就是被你那种该死的毒药害死的!”马彪眼泪簌簌而下,恶狠狠道,“昨天萧融来找过我了。”

黄冲心中一凉:萧融来过?我怎么不知道?马彪他……不信我了?

马彪死死盯着诸葛缜道:“这个萧融的确是个人物,他觉得验尸报告有问题,所以重新去牢里查问,这才知道一侬死的当晚吃过刚刚送去的胃药!萧融昨天来的时候,把这瓶药带给了我,这毕竟是一侬的遗物,你说,对吧!”说着怒吼一声,把一个瓷瓶重重摔到诸葛缜脚下,瓷片纷飞,黑色的药丸满地乱滚。

黄冲一阵心惊肉跳:原来公子真是被毒死的!我那番旁敲侧击倒显得矫情了。胃药是我送去的,怎么会变成了毒药,难道被人掉包了?一定是被人掉包了!马彪是因为这个才不信任我的,可恨……

诸葛缜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只是把裂心丸交给他……”说着一指黄冲,“和他弟弟,吩咐他们把药放在迟家老宅的书房,我的人自会引诱苏兰去拿,至于裂心丸为什么跑到了你儿子那里,这就要问你的阿冲了,往迟家老宅送药是他的任务,给你儿子送药也是他的任务。”

黄冲忙道:“诸葛先生,我们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办的。而且杀苏兰和给公子送药隔了足足两天,本该被巡捕送到迟印恒那儿的药为什么突然到了公子那里……我真搞不懂,毕竟我在巡捕房可没有内应眼线什么的。”

诸葛缜眼睛忽地睁开,黄冲只觉一阵凉气从背后窜上头顶,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吞了口唾沫道:“如果我的话让诸葛先生不开心了,那我道歉。”

马彪疯魔也似的捂着脸嗤嗤怪笑:“道歉?阿冲,你知道你的计划是被谁毁掉的吗?”

黄冲一愣,继而脸皮一阵发烫——前次他制定的杀殷雨仙嫁祸迟印恒的计划实在是漏洞百出。

“被……被谁?”黄冲讷讷问道。

马彪伸手一指诸葛缜的鼻子:“他!”

诸葛缜眉头微微一震:“阿彪,你发什么癔症?”

马彪冷笑道:“你住在悦来客栈对吧?倒是真低调啊,不怕你恼,我派人搜过你的房间。”

诸葛缜脸色一寒,道:“你……竟然搜我的房间?”接着又淡然一笑,“谁给你的胆子?”

马彪咬牙切齿道:“一侬,我的儿!”说着一扬手,一卷底片重重砸在桌上,“阿冲和阿战在天潢夜总会后杀死阎惜媚的场景被你仔仔细细地拍下来了,你做得够绝啊,还把照片寄给萧融!他那天就是拿着照片来逮捕阿冲的,是我推说他们不在才搪塞过去,而且看萧融的意思,他怀疑我是主谋!”

黄冲闻言一阵晕眩:完了,全完了……

诸葛缜静静地看着马彪癫狂地手舞足蹈,终于按捺不住长叹一声:“就为这个,你去搜我的房间?你怎么知道照片是我拍的?”

马彪冷哼一声道:“萧融不是个善茬,他发现装着照片的信封一角沾着干掉的苹果露,那东西是悦来客栈的特色饮料,萧融无意中说到,我却留了心眼儿——因为你就住在悦来客栈!”

诸葛缜道:“不对,你说萧融是来逮捕黄冲的,可这底片上……”说着对着月光拉开底片,“杀人的是黄战,伪造现场的才是黄冲,萧融为什么只逮捕黄冲而不逮捕黄战?难道黄战在他手里?”

马彪恨恨地指点着诸葛缜:“你……你还有脸说?”

诸葛缜无奈道:“我又如何了?”

马彪咆哮道:“阿战不是早就落到你手里了吗?萧融亲口对我说,昨天有人押着‘嗅金鼠’到砚城领赏,那人身材高大,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墨镜,而且鼻,尖,有,一,颗,黑,痣!这难道不是你的徒儿方骥?”

黄冲失声道:“阿战!阿战被抓去砚城了?”说着眼前一黑,几乎晕倒,“阿战在砚城炸死了十多个人,他们会判他死刑啊!”

马彪望着诸葛缜,连连摇头:“你真狠啊,真狠啊!”

诸葛缜平静地站起身:“方骥被我送回藏州养伤,近期都没有离开过,我敢确定这是有人捣鬼。”

马彪道:“哈!你少狡辩。屏州到藏州只有水路,我派人问过码头的人,他们确实看到前些日子离开屏州的病恹恹的‘方秘书’带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半大孩子上了去藏州的船,还说什么是带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治病,还有,他提着一只大鸟笼,笼子里是一只鹦鹉。”

诸葛缜点点头:“看来是有易容伪装的高手参与此事。方骥做过你的秘书,又天生异相,要扮成他的样子瞒过码头的人可不容易,这个伪装方骥的人一定是个高手,是千面罗刹花如映,还是百变魔人蓝海棠?”

马彪简直要疯了:“你连这样的胡话都扯得出来?”

黄冲恨恨地盯着诸葛缜,似是要用目光把他戳个窟窿。

诸葛缜却不管不顾,继续道:“那个萧融也有问题,如果是巡捕房签发了逮捕令逮捕黄冲,我怎么会不知道?再说萧融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当着你的面说起寄信人的住处?又怎么会无缘无故说起捉到黄战的人的相貌?”

马彪“哈”的一声道:“逮捕令的事你当然不会知道,你插在屏州巡捕房的钉子已经被人拔掉了!他叫杜充,对吗?”

诸葛缜悚然一惊:“什么?”

马彪难得看到诸葛缜失态,略有些得意道:“杜充,那个去找苏兰拿药的死囚牢狱警。”说着脸色一寒,一把揪起诸葛缜的前襟,“狱警,好身份啊,一侬和迟印恒都关在死囚牢,都要吃胃药,一个是真药,一个是剧毒。迟印恒的药都被毁掉了,他为什么这么多天都没事?看来一侬平日里吃的药很对他的症啊!”

黄冲冷然道:“诸葛先生,您的内线这一手李代桃僵真是够绝,你觉得他是受谁指使的?”

诸葛缜被马彪提着悬在半空,无奈道:“我没有让他这样做,我相信他也不会去害你儿子。”

马彪血贯瞳仁:“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诸葛缜道:“那你……要杀我?”

马彪从牙缝里挤着字道:“你说呢?一侬死了!”

诸葛缜道:“我为什么杀他?”

马彪恨恨道:“你早就对他不满,不想让他继承造船厂。”

诸葛缜摇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阿彪,我们都被人耍了。”

黄冲心通通直跳:“马……马总,他好像一点也不不慌。”

马彪道:“当然,他又不傻。”

诸葛缜扳住马彪的手腕,用力挣开,正正衣襟道:“对,我不傻。你儿子死了,你大晚上约我来城外的别墅见面,能安什么好心?我当然要带足人手。”又一指黄冲,“竖子无知。阿彪,动手吧,别墅周围的树林里影影绰绰的那些家伙早就按捺不住了吧?”

马彪哼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树林里似乎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却没有一个人出来。

诸葛缜道:“看来,你的人已经不中用了,那是不是轮到我的人活动活动了?”

马彪面沉似水,怔怔地扶住桌子,缓缓坐在石凳上。

“阿彪……”诸葛缜叹道,“这些年和你合作很愉快,这个董事长,你干得很称职,至少很听话,可惜你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今天这局面都是因他而起,他是个疯子!阿彪,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了,你既然被萧融盯上,就不能再……就不能再活着离开这里,我很抱歉。”

马彪抽动嘴角,怪笑两声。

黄冲浑身骨头发软,背靠着亭柱颤抖不止。

诸葛缜拍了拍手,只见密林后人影闪动,或如鹤行,或如豹走,眨眼已有四名好手间将小小的凉亭围住,另有两人挡在诸葛缜身前。

未等马彪反应过来,诸葛缜已先骇然惊呼:“怎么只剩你们?你们怎么浑身是血?就凭马家那些废物?”

马彪怪笑道:“看来我的人也不全是废物。”

为首一人咳了两口血,喘息着道:“不是马家的人,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小鬼……属下的胳膊,被他卸了……从藏州请来的高手都被他废了,屏州这边的兄弟熟悉地形,一路逃了过来。”

诸葛缜骇然,只见那下属的胳膊软软地垂着,身体也不受控制地不时抽搐。

“就他一个人?”诸葛缜难以置信,“你们足有二十多人啊!”

“他强得不像个人,而且还有……还有……”

“还有蜈蚣……蝎子……”

“还有老鼠!疯了似的见人就咬!”

“黄大仙,还有黄大仙!”

“刺猬,滚成团往人身上撞!”

“蛇!有好多蛇!”

“蜘蛛!巴掌大的蜘蛛啊……”

凉亭旁的金主会高手一个个嘶声大叫起来,宛如鬼哭狼嚎。

诸葛缜望着瑟瑟发抖的下属,又回头看看马彪:“阿彪,你今天出奇地镇定。”

马彪诡笑一声,将手中的打火机抛上半空,诸葛缜一愣,猛然发现一点嗤嗤的火光沿着马彪脚下的石凳钻入地下……

“引线?是炸药吗?他不要命了?”

诸葛缜头脑一空,接着便被一声轰然巨响和冲天而起的火光遮蔽了视听,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撕裂开来……

萧融转动轮椅,进了一座平平无奇的小院子,将一盒点心交给来应门的花如映,微笑道:“喏,都是薛恕爱吃的。”

花如映拍拍萧融的头道:“有心了,小豹子。”

萧融道:“薛恕呢,烧还没退吗?”

花如映引萧融进屋,轻轻叹道:“没有,这病来得猛。孙时看过了,没什么大碍,不过心病难医,得靠他自己挺过来,这回被金蛛杀了个措手不及,还搭上了苏兰性命,他自责得紧,若不是憋着一口气要为苏兰报仇,人早就倒下了。这回金蛛一死,他算是彻底放松了,痛痛快快地烧一场,倒也不是坏事。”

萧融转动轮椅来到床前,见薛恕脸色惨白,满头细汗,蒙着被子轻轻打鼾,不禁一笑道:“真难得见他这样。你们是怎么挑动马彪和金蛛同归于尽的?这回我也算参与者,你可不能瞒我。”

花如映拧了一块毛巾敷在薛恕头上,转身坐在床边,略整思绪道:“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利用报纸和广播把黄冲黄战杀人的照片和马彪金蛛谈话的录音公布出去,好一举掀翻马家。我们原本没打算对付金蛛,毕竟金主会不是好惹的,谁知道金蛛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害死苏兰,还一度置迟印恒于必死之局,我们就不能不和他斗斗法了。我们手里的牌不足以置金蛛于死地,所以必须求助于你。

“我们的第一步棋是杀马一侬。迟印恒的胃药都被金蛛派黄家兄弟毁掉了,只留了一颗以保迟印恒暂时不死——在金蛛的计划里,他应该是在听到苏兰的死讯后‘突发心悸’而死。你从苏兰尸体上找到的药是金蛛派黄家兄弟放的剧毒,意在毒杀迟印恒,让这案子有个了结。所以小骗子让小容来了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趁黄冲给马一侬送药的工夫,把这些毒药和马一侬的胃药掉了包,九臂哪吒手上的功夫,还不是区区一个黄冲能察觉到的。至于迟印恒那边,孙时早就为他配好了延缓胃病发作的药。”

萧融点点头:“所以马一侬确实是中毒身亡,而不是突发心悸。毒是金蛛给迟印恒下的,你们从中倒了个手,中毒的就变成了马一侬。”

花如映道:“没错,马彪得知马一侬的死讯,当时就疯了,这种疯狂的人狠厉得紧,也偏执得紧,这时候我们手里的照片就派上了用场。”

萧融道:“你们让我拿着黄冲、黄战杀人的照片去找马彪,还要通过信封上一块苹果露渍向他透露寄出照片的人住在悦来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