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倒霉的“牧师”[1](1 / 2)

案情初露端倪,四人彼此相对,一片默然。潘泽尔的脚动来动去,紧张地咳嗽;韦利的脸上显出聚精会神的模样;埃勒里退后一步,凝视着父亲灰蓝相间的领带,也陷入沉思。

老奎因站在那里,捋着自己的胡须。突然,他肩膀一晃,转向韦利。

“托马斯,交给你一件苦差事。”他说,“我想让你召集六个左右穿制服的手下,对这里所有的人进行检查。他们要做的事就是记下每位观众的姓名和地址。工作量较大,要花不少时间,但恐怕是绝对必要的。还有,托马斯,你四下查找时,有没有盘问过负责楼上座位的引座员?”

“我找过那个小伙子,问了一些问题,”韦利说道,“他就站在通往楼上座位的楼梯下方,引导持有楼上座位票的观众上楼。那个小伙子叫米勒。”

“那个小伙子非常尽职尽责。”潘泽尔搓着双手,插了一句。

“米勒发誓说,在第二幕上演后,剧院里既没有人从正厅前座上楼,也没有人从楼上下来。”韦利说道。

“嗯,那还稍稍减轻了你们的工作量。托马斯,”一直认真地听他们讲话的老奎因说道,“让你的人调查正厅包厢和正厅前座就好了。记住,我要这里每个人的姓名和地址,每一个人。还有,托马斯——”

“还有什么,警官?”韦利转过身问道。

“检查的时候,要观众出示他们所坐座位的票根。如果观众的票根丢了,就在丢失者旁边标记一下。万一哪位观众所持票根和他的座位号不相符——当然这种情况几乎不太可能,但如果有的话,也要做个记号。相信你能完成这个任务,对吧,老弟?”

“肯定没问题!”韦利咕哝着,大步走开了。

奎因警官捋了捋灰白的胡子,深深地吸了一撮鼻烟。

“埃勒里,”他说道,“我知道,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你,说出来吧,儿子。”

“啊?”埃勒里摘下眼镜,眨了眨眼睛,开始慢慢地说道,“我敬爱的父亲,我只是在想,对于我这么一个爱书的人,这个世界上怎么就没有一方净土啊?”说着,他坐到死者座位的椅子扶手上,眼中露出一丝忧郁。突然,他又笑了,说道:“记得吗,古时有个屠夫,带着四十个学徒一起到处找他最珍爱的刀子,其实,刀子一直就在他的嘴里叼着。注意哦,你可别犯和他一样的错误。”

“儿子,近些天来,你可真是见识广博啊!”奎因警官没好气地喊道,“弗林特!”

弗林特走了过来。

“你今晚已经执行过一件有趣的任务了,还有另一个任务要交给你。你的背还可以再弯一会儿吧?我似乎记得,你在做巡警的时候,曾经在警察运动会上参加过举重比赛。”

“是的,警官。”弗林特咧嘴笑道,“我想我能应付得来。”

“嗯,那就好。”奎因警官双手插入兜里,继续说道,“你的任务就是,带上一小队人——天哪!我应该把预备队也带过来——给我彻底搜查剧院里里外外每一处,明白了吗?你要找的是票根,懂吗?找的时候,连半张票也别放过。特别要注意剧院地面,但也不要放过后面,通往楼上座位的楼梯、外面的前厅、剧院前面的人行道、两边的侧廊、楼下的休息室、男卫生间、女卫生间——等等,那里你们去不了。给负责最近片区的女警员打电话,让她来帮忙。听清楚了吗?”

弗林特高兴地点点头,离开了。

“现在,嗯。”奎因站在那儿,搓搓双手,“潘泽尔先生,你能否借一步说话?先生,你人真的很好。恐怕今晚我们在这里非常惹人厌,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看,观众们再过一会儿都要造反了。如果你能走上舞台,告诉他们,再稍等一会儿他们就可以离开了,再耐心些这类的话,我会非常感激,谢谢!”

潘泽尔匆忙走下中间过道,有的观众抓住他的衣服,要拦住他。奎因警官注意到哈格斯托姆探员就站在离潘泽尔几英尺远的地方。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十九岁左右、身材瘦削的男孩,嚼着口香糖,下巴猛烈地上下移动。很显然,面对这样严峻的考验,男孩儿感到非常紧张不安。他穿着黑色和金色相间的制服,非常华丽夺目,但胸前露出浆洗过的衬衫前胸和燕子领,加上那个领结,显得与制服格格不入,很不协调。他金黄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帽子,就像侍者戴的一样。奎因警官打手势让他走上前来,男孩紧张地咳嗽了几下。

“这就是那个说剧院里不卖姜汁汽水的男孩。”哈格斯托姆严肃地说道,紧紧抓住男孩的胳膊。

“你不卖姜汁汽水吗,孩子?”老奎因温和地问,“为什么?”

很明显,男孩非常害怕,双眼不安地转动着,朝道尔的那张方脸望去。道尔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奎因警官说道:“长官,他有点吓到了,但他是个好孩子。他小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是在我的巡区里长大的。杰西,回答警官的问题……”

“嗯,我……我也说不清楚,长官。”男孩蹭着脚,结结巴巴地说道,“幕间休息时,我们可以卖的饮料只有橘子水。我们签了合同——”他提到了某个知名的调制品生产商,“如果我们只卖他们的产品,会得到很高的折扣。所以——”

“我明白了,”奎因警官说道,“只有在幕间休息时才可以出售饮料吗?”

“是的,长官。”男孩儿答道,神态稍自然了些,“演出结束后,通往两侧内巷的门就会打开,然后我们——我和我的搭档——就可以进来了。我们的摊位都已经搭好了,而且杯子里都装满了饮料,随时可以供应。”

“这么说,有两个人一起卖,是吧?”

“不是的,长官,我们一共有三个人。我忘记告诉你了,其中一个在楼下的入口大厅。”

“嗯。”奎因警官睁大眼睛,目光慈祥地盯着杰西问道,“如果罗马剧院只卖橘子水的话,这个姜汁汽水的瓶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你如何解释呢?”

奎因警官突然向下伸手,然后抬起来,挥动哈格斯托姆找到的那个深绿色瓶子。男孩儿脸色变得苍白,咬住嘴唇,眼睛从一边转到另一边,好像在寻找快速逃跑的通道。接着,他把一根又脏又长的手指伸到脖子和衣领间,咳嗽起来。

“哎呀……哎呀……”他讲话有些费力。

奎因警官放下瓶子,消瘦的身体靠在椅子的扶手上,面色严肃地抱着双臂。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男孩的脸色由青变白。他偷偷地看了一下哈格斯托姆,只见后者轻轻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一脸严肃地等在那儿。

男孩舔了舔嘴唇,声音嘶哑地回答:“林奇,杰西·林奇。”

“幕间的时候,你在哪儿,林奇?”奎因警官气势汹汹地问道。

“我……我就在这儿,在左边的内巷,长官。”男孩儿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啊,”奎因警官说道,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你今晚是在左边的内巷卖饮料吗?”

“什么?啊,是的,长官。”

“那么,你知道姜汁汽水瓶子的事情吧?”奎因警官又问道。

男孩儿向四周看了看,在舞台上发现了准备讲话的路易斯·潘泽尔那矮胖的身形,于是凑上前来,小声说道:“是的,长官,我确实知道。我……我刚才没说,是因为潘泽尔先生对违反规定的人处理非常严格,如果他知道,我会马上被开除的。长官,你不会告诉他吧?”

奎因吃了一惊,笑了笑。“接着讲吧,孩子。如果你的良心感到不安的话,还是说出来吧。”说完,他自己也放松下来,摇了摇手指。看到这儿,哈格斯托姆漫不经心地走开了。

“长官,事情是这样的。”杰西·林奇迫不及待地讲道,“在第一幕结束前五分钟,我就在内巷这儿把我的摊位摆好,像往常一样。第一幕结束后,站在侧廊的女孩会打开门,我们也就朝着出来的人群高声叫卖。我们都这么做。很多人买饮料,我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空理会周围发生的事。一会儿过后,就在我忙完刚想喘口气时,一个男人走到我的跟前,说道:‘小伙子,给我来瓶姜汁汽水。’我抬头一瞧,只见一个身穿奢华晚礼服的家伙,喝得醉醺醺的。他看起来很开心,一个人在那儿笑个不停。我当时自言自语:‘我打赌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姜汁汽水。’这很明显,因为他拍了拍后兜,还对我眨眨眼。嗯——”

“稍等一下,孩子,”奎因警官打断他的话,“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尸体?”

“什么?啊,没有,长官,如果只看一眼,我应该没什么问题。”男孩儿有些紧张地说。

“那就好,要买姜汁汽水的男人是他吗?”奎因拉着男孩儿的胳膊,让他俯身看了看尸体,然后问道。

杰西·林奇有些畏惧地盯着尸体看了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就是他,长官。就是这位先生。”

“杰西,你确定就是他吗?”

男孩儿点点头。

“顺便再问一下,他和你讲话时的穿着和现在一样吗?”

“一样,长官。”

“有没有少了什么?”原来一直站在黑暗角落里的埃勒里,探过身子问道。

男孩儿一脸困惑地看着奎因警官,目光在奎因和尸体之间来回转换。整整一分钟,他一句话都没说,奎因父子都耐心地等待着。突然,男孩儿脸上放出异彩,兴奋地喊道:“啊,是的,长官!他当时和我说话时,戴着一顶帽子,一顶很华丽的黑色大礼帽。”

奎因警官看起来很高兴。“杰西,继续往下讲——啊,普劳蒂!这么久才赶到,被什么耽搁了?”

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大步踩着地毯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箱子,嘴上叼着一根外形奇特的雪茄。显然,他对此地不准吸烟的规定置若罔闻,并且行色匆匆。

“你说得对,警官。”他放下箱子,一边跟埃勒里和奎因警官握手,一边说道,“你知道的,我刚刚搬家,还没有装电话。今天又比较累,我都上床休息了。他们联系不上我——总部就派了一名警察去我的新家,我这才知道。我已经是以最快速度赶来这里了。死者在哪儿?”

奎因警官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普劳蒂立即跪在尸体边过道的地面上,开始工作起来。一名警察被叫过来为这位助理验尸官打手电筒照明。

奎因警官拉着杰西的胳膊,走到一边,接着问道:“杰西,他问你买姜汁饮料后,又发生了什么?”

男孩儿一直观望事态的发展,听到警官问话,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讲道:“好的,长官。当时我告诉他,我们这儿不卖姜汁汽水,只卖橘子水。他的身子稍稍前倾,我甚至都可以闻得到他呼吸中的酒味。然后,他悄悄地对我说:‘如果你去帮我买一瓶的话,我就给你五十美分,孩子。但是我马上就要。’嗯,你知道的,现在已经没人给小费了……反正我当时说我不可能马上去,但是第二幕一开始我就可以溜出去给他买。他同意了,告诉了我他的座位号,就走开了。我看着他回到了剧院里。幕间休息结束后,引座员刚刚关上门,我就离开了内巷里的摊位,穿过街道,跑去利比的冰激凌商店。我——”

“杰西,你经常会离开摊位吗?”

“不会的,长官。我通常会在引座员关门前,带着摆摊的东西一起跑到剧院里面,然后把摊位搬到楼下的休息室。但是那个男人说他马上就要姜汁汽水,我想我可以先去给他买,这样会快一点。然后我再回到过道里,带上我的东西,从前门进去。没人会说什么的……总之,我离开摊位,跑到了利比的商店,买了一瓶姜汁汽水,然后偷偷溜进剧院,找到那个男人,他居然给了我一美元。我觉得他人真好,因为他原来说只给我五十美分的。”

“杰西,你讲得很好。”奎因警官赞许地说道,“现在还有几个问题。他是不是坐在这个位置?他是不是让你进来就找这个座位?”

“哦,是的,长官。他说是LL32左,我确定就是在这儿找到他的。”

“很好。”奎因警官稍稍停顿了一下,又随意地问道,“杰西,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是不是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长官。”男孩儿愉悦地回答,“他当时就一个人坐在这里。我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剧院自开业以来,一般都是座无虚席的。看到他这里有那么多空位置,我感到很奇怪。”

“杰西,做得好。你会成为侦探的……我想,你应该不记得有多少个空位置了吧?”

“嗯,长官,当时剧院很黑,我没太注意。我想总共大概应该有六个吧,有几个座位就在他这一排,在他旁边;有几个是在前排,就在他正前面。”

“杰西,稍等一下。”

男孩儿转过身,舔了舔嘴唇,听到埃勒里那低沉冷漠的声音,他明显有些害怕。

“在你递给他姜汁饮料的时候,有没有再看到他那华丽的礼帽呢?”埃勒里一边问,一边用手杖轻轻敲击自己那干净的鞋尖。

“啊,是的——是的,长官。”男孩儿结结巴巴地说道,“我递给他姜汁汽水时,他的帽子就放在膝盖上,但是在我离开前,看到他将帽子放到了座位底下。”

“还有一个问题,杰西。”听到奎因警官鼓励的声音,男孩儿宽慰地松了口气。“你觉得,第二幕开始后,你花了多长时间把饮料送到他手上?”

杰西·林奇认真地想了一下,最后肯定地回答道:“十分钟左右,长官。我们必须密切关注时间。我说十分钟,是因为当我拿着瓶子进来的时候,舞台上正好演到那个女孩在黑帮的巢穴被抓,并被流氓拷问那一段。”

“你真是一个观察敏锐的青年赫耳墨斯[2]!”埃勒里低声夸赞道,突然露出笑容。杰西看到他的笑容后,剩下的最后一丝恐惧也消失了。他也冲埃勒里笑了笑。埃勒里又朝杰西弯弯手指,靠近他说道:“告诉我,小伙子,穿过街道,买瓶姜汁汽水,然后再回到剧院里,怎么会花了你十分钟呢?这可是挺长的一段时间啊,对吧?”

杰西的脸变得通红,眼睛从埃勒里看向奎因警官,露出羞赧的神色。“嗯,长官……我想是因为我停留了一下,和我女朋友聊了一会儿。”

“你女朋友?”奎因警官有些好奇地问道。

“是的,长官。她叫埃莉诺·利比,她父亲就是冰激凌店的店主。我去买姜汁汽水的时候,她……她想让我留在店里陪她。我当时告诉她,说我还要把汽水送给剧院里的客人,她就没有坚持,但不让我马上离开。所以,我就陪了她一会儿,聊了几分钟。后来我突然想起我的货摊还在内巷里……”

“内巷里的摊位?”埃勒里语气热切地说道,“对啊,杰西,你的摊位还在内巷里。你不会告诉我,你是一时心血来潮又回到了内巷里吧。”

“我当然回去了啊!”男孩儿回答道,对埃勒里的反应有些惊讶,“我是说,我们两个都回去了,我和埃莉诺。”

“你和埃莉诺!啊,杰西,”埃勒里语气温和地说道,“那你们在那儿待了多久?”

听到这个问题,奎因侦探的眼睛精光一闪,赞许地嘟囔了几句,认真地倾听男孩儿的回答。

“呃,当时,我想马上把摊位搬走,长官。但埃莉诺和我——我们想在那里聊天,所以埃莉诺提议,我们可以一直待在内巷里,等到下次幕间休息。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所以决定等到这一幕快结束的时候,也就是快到十点过五分时,我先偷偷溜进去,再拿些橘子水。等到第二个幕间休息,引座员开门时,我就能准备好了。因此,我们就把摊子留在那儿了,长官……这没有错吧,长官?我没想要做什么坏事。”

埃勒里挺起身子,直视男孩儿的双眼,说道:“杰西,我希望你细心谨慎地回答我这个问题:你和埃莉回到内巷时,确切时间是几点?”

“嗯……”杰西挠了挠头,“我拿姜汁汽水给那个人的时候,大概是九点二十五。然后我过去找埃莉诺,待了一会儿,又回到内巷里。我回到自己的摊位时,大概……大概是九点三十五。”

“很好。那你离开内巷的确切时间是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