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个奎因工作,另一个奎因观察(1 / 2)

警官理查德·奎因无论体形还是举止均无引人注目之处。这位老绅士个子矮小,面容憔悴,但看起来慈祥、温和。他走路略微驼背,但步履从容;他满头白发,留着浓密的胡须,一双灰色的眼睛,精光内敛,双手细长,与他的神态浑然一体,相得益彰。

奎因迈着小步快速穿过地毯时,每个方向的目光都投向他,他却没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然而,他透露出的文雅和威严又与众不同,满是皱纹的面孔闪现出和蔼可亲的微笑,引起观众一片窃窃私语,议论声与他前进的步伐奇妙地融合成一体。

警察们的变化比较明显。道尔退至左边出口的角落。韦利警长泰然自若地站在尸体旁——众人近乎歇斯底里,他却一脸讥讽和冷漠,不为所动。他稍微放松了些,仿佛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受人瞩目的核心地位。守卫在通道的警察敏捷地向警官敬礼。紧张不安、牢骚满腹、怒气冲冲的观众莫名地松了一口气,重重地往后坐下。

奎因警官走上前,与韦利握手。

“真太遗憾了,托马斯老弟。我听说这事儿发生时,你正准备回家呢。”他悄声说。他冲道尔投去慈父般的微笑,然后又略带怜悯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男子。“托马斯,”他问道,“所有的出口都有人把守吗?”韦利点头。

老人转过身,目光饶有兴趣地扫过现场周围。他低声问了韦利一个问题,韦利赞同地点了点头;接着他朝道尔钩了钩手指,让他过来。

“道尔,坐在这些位置的人在哪儿?”他指着紧挨死者的三把椅子,以及前排正前方的四把椅子。

道尔看上去一头雾水。“没见有什么人啊,警官……”

奎因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挥手示意道尔回去,然后低声对韦利说:“也是人头攒动的屋子……还记得那个案子吗?”韦利表情沉重地皱了皱眉头。“我觉得这个案子有点棘手,”警官继续和蔼地说,“我现在所能看到的是一个死人和一群汗流浃背的人正在闹腾。让赫西和皮戈特去疏导一下人群,嗯,孩子?”

韦利高声吩咐与警官一起走进剧院的两名便衣。两人扭过身子,费力地向后面挤去,把周围的人推搡至一旁。警察们也加入了这两个侦探的行动。演员们被命令退后。警察用绳子把中间一排座位拦出一个圈,约五十多个人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警察静静地围着他们,指示他们出示门票,然后一个一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五分钟之内,所有的观众都坐回去了。演员们被告知要暂时留在绳圈之内。

在最左边的过道,奎因警官把手伸进大衣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雕饰精美的棕色鼻烟壶,吸了一撮鼻烟,享受之情溢于言表。

“这还差不多,托马斯,”他笑道,“你知道我讨厌噪声……地上这个可怜的家伙是谁——你知道吗?”韦利摇摇头。“我碰都没碰过这具尸体,警官。”他说,“我只比你早到了几分钟。四十七号大街管区的一名男子从电话亭打电话给我,报告道尔的吹哨声。道尔一直尽职尽责,表现很不错……他的上司在报告中也对他赞赏有加。”

“哦,”警官说,“哦,是的。道尔。到这儿来,道尔。”

道尔上前敬了个礼。

“刚才——”这位小个子白发老人舒服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刚才这儿发生了什么事,道尔?”

“警官,我所知道的是,”道尔说,“第二幕结束前几分钟的时候,这个人——”他指着可怜巴巴地站在角落的蒲萨克,“当时我正站在后面看演出,他跑过来说:‘长官,有人被谋杀了!……有人被谋杀了!’他像个孩子一样哭诉,我还以为他喝醉了呢。但我赶忙过来——这地方很暗,舞台上又是枪声又是叫喊声——然后我看了看地上的这个家伙。我没动他,但我摸了摸他胸口,发现没有心跳。为了确认他是否死了,我让一个医生——一个叫斯图加特的先生来帮我检查……”

奎因警官噌地站起来,头像只鹦鹉似的歪着。“太棒了,”他说,“太棒了,道尔。我等会儿再问斯图加特。后来呢?”他追问道。

“然后,”警察继续说,“我让这条过道的女引座员去经理办公室找潘泽尔,路易斯·潘泽尔——就是那边的那个经理……”

奎因注视着正在后面几英尺处跟尼尔森说话的潘泽尔,点点头。

“那就是你说的潘泽尔。好,好……埃勒里!你收到我的留言了吗?”

他推开潘泽尔,(潘泽尔抱歉地后退)冲到一个高个年轻人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那个年轻人正从大门进来,不慌不忙地四下观望。老人挽住年轻人的胳膊。

“没给你添麻烦吧,儿子?今晚去哪家书店逛了?埃勒里,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他把手伸进口袋,又掏出鼻烟壶,深深地吸了一下——吸得太用力,不禁打了个喷嚏——然后抬头看着儿子的脸。

“事实上,”埃勒里·奎因不耐烦地转着眼睛说,“我没法回赠你的恭维。你把我从一个爱书之人的天堂骗了出来。我当时正说服店主把福克纳小说的第一版卖给我,那可是无价之宝啊,我还想着去总部找你借钱呢。我给你那边打了个电话——于是我就来了。一本福克纳的小说——呃,算了,我想明天买也行。”

警官咯咯一笑。“如果你告诉我,你淘到一个古旧鼻烟壶,我或许会感兴趣。看样子——过去吧,今晚我们好像有活儿干了。”

老人拽着儿子的大衣袖子,朝左边那一小群人走去。埃勒里·奎因比他父亲高六英寸,头发沿脸部轮廓修剪得很有层次,长度及肩,走路时随着动作协调晃动。他身穿深灰色大衣,握着一根手杖,鼻子上架着与他健硕的体格极不相称的标记——一副无边夹鼻眼镜。但他的眉头、脸上细长的皱纹和炯炯的双目都表明,他善于思考甚于运动。

他们走近尸体旁的那群人。韦利毕恭毕敬地向埃勒里打了声招呼。埃勒里俯在一把椅子背上,认真地扫了一眼死者,然后退了一步。

“继续说,道尔,”警官轻快地说,“你看了尸体,扣住发现他的人,找来经理……然后呢?”

“潘泽尔按照我的命令,立即关闭了所有的门,确保不让任何人进出。”道尔回答,“许多观众大发牢骚,但没再出什么事。”

“好,好!”警官说着,又摸索他的鼻烟,“你做得不错。现在——那边那位先生。”

他朝在角落里发抖的小个子打了个手势,那人迟疑地走上前来,舔了舔嘴唇,带着无助的表情望着他,一声不吭地站着。

“你叫什么名字?”警官和颜悦色地问道。

“蒲萨克——威廉·蒲萨克,”那人说,“我是个簿记员,长官。我正要——”

“一件件说,蒲萨克。你当时坐在哪儿?”

蒲萨克急切地指着最后一排,过道旁的第六个座位。第五个座位上坐着一位年轻姑娘,惶恐地盯着他们这个方向。

“明白了,”警官说,“那位年轻女士是跟你一块儿的吗?”

“是的,是的……是的,长官。那是我未婚妻,长官。她叫埃丝特——埃丝特·贾布洛……”

靠近后面的一个侦探正在笔记本里快速地做着记录。埃勒里站在父亲背后,一个出口一个出口地扫视。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本书,在扉页上画了张示意图。

警官端详着那位姑娘,她连忙转移了视线。“现在,蒲萨克,我想让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没做违法的事,长官。”

奎因警官拍拍他的肩膀。“没人说你做了违法犯罪的事,蒲萨克。我只想让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慢慢来——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蒲萨克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润了润嘴唇,开始说了。“呃,当时我正坐在那个位子上,和我的——和贾布洛小姐一块儿。我们很喜欢看这部戏。第二幕相当精彩——舞台上有好多枪声、叫喊声——接着我站起身,打算走出这排座位去过道……这条过道——这里。”他紧张地指着地毯上他曾站着的地方。奎因警官和善地点点头。

“我不得不从我的——贾布洛小姐身边挤过去,她和过道之间只隔了一个人,所以我才从那边走的。我不想——”他抱歉地停顿了一下,“在中间最精彩的时候打扰别人,所以没走另一边……”

“你很有风度,蒲萨克。”警官微笑着说。

“是的,先生。于是我沿着这排座位摸索着往前走,因为剧院很暗。接着我就走到……这个人面前。”他打了个哆嗦,然后更快地叙述,“当时我就想,他的坐姿真奇怪。他的双膝顶着前排的座位,我没法挤过去。我说:‘对不起。’然后又试着过去,但他的双膝还是没挪动。我不知如何是好,先生——我不像其他人那么大胆,我正打算转身回去,突然感到他的身子滑到了地板上——我当时仍紧挨着他。当然,我有点害怕——这也很正常……”

“我想,”警官关切地说,“准是吓了你一大跳吧。然后呢?”

“呃,先生……接着,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就完全从座位上滑了下来,头撞到我的腿上。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也没法呼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不能——我只是很自然地朝他弯下腰,以为他喝醉了或病了之类的,想扶他起来。我没考虑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能体会你的感受,蒲萨克。说下去。”

“后来的事——我向这位警察报告了。我刚托起他的头,就感到他的手伸出来抓我,好像拼命想抓住什么,还发出呻吟声。声音太低了,我几乎听不见,但好可怕。我没法说清楚……”

“现在,我们有进展了。”警官说,“还有呢?”

“然后他就说话了。也不是真的说话——更像是发出咯咯声,好像是哽住了。他说了几句话,我根本没听清,但我意识到他不是病了或醉了,所以我把身子弯得更低,努力去听。他说的是‘这是谋杀……我被谋杀……’或诸如此类的话……”

“他是这么说的吗?‘是谋杀’,嗯?”警官凝视着蒲萨克,神情严肃,“嗯,好吧。一定把你吓得要命吧,蒲萨克。”他突然厉声说,“你肯定这人说的是‘谋杀’吗?”

“我听到的就是这样,先生。我听力很好。”蒲萨克坚持说。

“哦!”奎因的表情松弛下来,再次微笑,“当然。我只是想确定。接着你做了什么?”

“接着我感到他扭动了一下,突然他的身子就在我怀里软了下来。我担心他已经死了,也不知该怎么办——但我记得接下来我就到后面向警察报告了——这位警察。”他指着一脸事不关己、晃着身子的道尔。

“就这些?”

“是的,长官。是的,长官。我就知道这么多。”蒲萨克如释重负地说。

奎因一把抓住他的大衣前襟,大吼道:“这不是全部,蒲萨克。你一开始就忘了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离开座位!”他狠狠地瞪着这个小个子男人的眼睛。

蒲萨克咳了一声,前后摇晃了一会儿,仿佛拿不定主意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接着他凑近警官,低声说了几句使对方感到惊讶的话。

“哦!”奎因嘴角闪过一丝怀疑的微笑,但他严肃地说,“我明白了,蒲萨克。非常感谢你的帮助。现在没事了——你可以回到你的座位,等会儿跟其他人一道离开。”他挥手打发他走了。蒲萨克面色苍白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死者,缓步绕过最后一排的墙边,重新出现在那个女孩的身边。两人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交谈起来。

警官微笑着转向韦利时,埃勒里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刚想张嘴说话,似乎又要重新斟酌,最后悄然退后,消失不见了。“唉,托马斯,”警官叹了口气,“我们去看看这家伙吧。”

他敏捷地在死者旁弯下腰,跪在最后一排和前排之间的空隙处。尽管头顶上的灯光十分耀眼,但靠近地板的狭小空间却很暗。韦利掏出一只手电,蹲在警官身旁,手电筒的明亮光束照在尸体上,随着警官的手移动。奎因默默地指着死者衬衫胸部一块难看的不规则棕色斑迹。要不是这块斑迹,衬衫前襟倒是一尘不染。

“血?”韦利嘟哝了一声。

警官小心翼翼地嗅了嗅衬衫。“没有什么比威士忌更危险的了。”他反驳道。

他的手指快速摸遍了尸体,探了探心脏和颈部,此处的衣领是松开的。他抬头看着韦利。

“看来是中毒。好了,托马斯,找那个斯图加特医生过来,好吗?在普劳蒂到来之前,我想听听这位专业人士的意见。”

韦利立即下令。过了片刻,一个身材中等、身穿晚礼服、皮肤呈橄榄色、留着稀疏黑须的男人跟在一名侦探身后走了过来。

“他来了,警官。”韦利说。

“哦,好的。”奎因停止检查,抬起头,“你好,医生。听说一发现尸体,你就来检查了。我瞧不出明显的死因——你的意见呢?”

“我的检查肯定也很仓促。”斯图加特医生谨慎地说,手指拂着自己的缎子翻领,好像在擦拭污渍,“灯光半明半暗,加上在这种条件下,我一开始也无法觉察出异常的死亡迹象。从脸部肌肉来看,我以为只不过是心力衰竭,但再仔细检查,我注意到他脸色发青——在这种光线下能看得很清楚,对吧?结合他口腔里发出的酒精味,似乎是某种酒精中毒。有件事我可以保证——这人既不是死于枪杀,也不是被刺死的。这一点我可以马上断定。为了确认他不是被勒死,我甚至检查了他的颈部——你可以看到我松开了他的衣领。

“我明白。”警官微笑着说,“非常感谢,医生。哦,还有,”当斯图加特医生咕哝着转过脸时,警官补充道,“你觉得这人有可能是甲醇中毒吗?”

斯图加特医生毫不迟疑地回答:“不可能。这是种毒性更强、发作更快的东西。”

“你能确切地说出这人死于哪种毒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