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个奎因工作,另一个奎因观察(2 / 2)

这位橄榄色皮肤的医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生硬地说:“非常抱歉,警官,你不能指望我说得更精确了。在这种环境下……”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同时逐渐后退。

奎因轻轻地笑着,再次躬下身子继续他的工作。

死者四肢摊开躺在地上,这种情景绝不雅观。警官轻轻地抬起那只攥紧的手,紧盯着那张扭曲的脸。接着他察看坐椅下方,什么也没有。不过,有条黑色丝绸内衬的披风看似不经意地搭在椅背上。他的手在衣服里伸进伸出,掏空了礼服和披风所有的口袋。他从胸前的里袋翻出几封信和文件,又深入背心口袋和裤兜里,把发现之物分成两堆——一堆是文件和信,另一堆是硬币、钥匙和零零碎碎的东西。他还在裤子后兜里找到一个刻有首字母“M.F.”的银制长颈瓶。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长颈瓶,握着瓶颈,细查发亮的表面,似乎是想找指纹。之后,他摇摇头,用一条干净的手绢极其小心地将瓶子包起来,放在一旁。

有张蓝色票根,上面印着“LL32左”字样,他偷偷揣进了自己的背心口袋。

他一刻也没停止检查其他物品,翻遍了背心和大衣的衬里,又迅速摸了摸裤腿。接着,当手指触到了大衣后摆的口袋时,他小声地惊呼道:“啊哈,托马斯,有重大发现!”随即掏出一个女式晚宴用的小手提包,小巧精致,上面镶的莱茵石闪闪发光。

他若有所思地把提包在手里翻转过来,然后啪嗒一声打开,草草地看了看里面,掏出一些女性配饰。在小隔层里,他找到一支口红,口红紧挨着名片盒。过了一会儿,他把所有的东西放回原处,将包塞进自己的口袋。警官从地上捡起文件,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当看到最后一张时——是封印有抬头的信笺——他皱起了眉头。

“听说过蒙特·菲尔德吗,托马斯?”他抬起头问道。

韦利咬了咬嘴唇。“当然听说过。城里最不老实的律师之一。”

警官面色凝重地说:“呃,托马斯,这是蒙特·菲尔德——他留下的遗体。”韦利咕哝了一声。

“通常警察制度的失败之处在于,”埃勒里的声音从他父亲背后传来,“有人要处理像蒙特·菲尔德这样的毒瘤,反被无情地追捕。”

警官站起身,仔细掸去膝盖上的灰尘,吸了吸鼻烟,说:“埃勒里,我的孩子,你永远都成不了警察。我居然不知道你认识菲尔德。”

“我和这位先生谈不上亲密,”埃勒里说,“但我记得在名流俱乐部见过他。从我那时听到的情况来看,如果有人想除掉他,我一点儿都不感到奇怪。”

“我们找个更合适的时间再谈菲尔德先生的过失吧。”警官沉着脸说,“我恰巧听说了关于他的一些事,没一件是中听的。”

他转过身准备离去,这时埃勒里好奇地盯着尸体和坐椅,慢吞吞地说:“有什么东西被移动过吗,爸爸——有吗?”

奎因警官转过头。“你为什么要问这么聪明的问题,年轻人?”

“因为,”埃勒里扮了个鬼脸回答,“除非我看错,那个家伙的高顶礼帽既不在座位下,也不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周围任何地方都没有。”

“就是说,你也注意到了,是吗,埃勒里?”警官严肃地说,“这是我弯腰检查他时发现的第一件事——或者说,我没见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这个。”警官说话时,和蔼的表情似乎消失了。他眉头紧锁,灰白的胡子剧烈抖动,然后耸耸肩膀。“他的衣服里也没有存衣帽的凭证……弗林特!”

一个身材高大,穿便衣的年轻男子急忙上前。

“弗林特,就当是锻炼你的肌肉吧——趴下身子找一顶高礼帽。它应该就在附近。”

“好的,警官。”弗林特乐呵呵地说,开始在指定地点有条不紊地搜寻。

“韦利,”奎因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你去找里特、赫西和——算了,这两个就可以了,好吗?”

韦利走开了。

“哈格斯托姆!”警官朝站在一旁待命的另一个侦探喊道。

“是,长官。”

“赶紧收拾一下这些东西。”他指着从菲尔德的口袋掏出来放在地上的那两小堆物件说,“一定要完好无损地放进我自己的包里。”

哈格斯托姆跪在尸体旁时,埃勒里一声不响地俯下身子,解开大衣。他在刚才画示意图的书籍的扉页背后匆匆记下摘要。他拍着那本书,低声自言自语:“这也是一本斯坦豪斯的私人版本呢[1]!”

韦利回来了,里特和赫西紧随其后。警官高声说:“里特,快到这人的公寓去。他叫蒙特·菲尔德,是个律师,住在西七十五大街一一三号。待在那儿,直到有人换班。如果有人出现,就逮捕他。”

里特碰了碰帽子,咕哝了一声:“是,警官。”转身走了。

“现在,赫西,小伙子,”警官继续对另一个侦探说,“赶快去钱伯斯大街五十一号,这人的办公室。你就在那儿等我的命令。如果可以进去就进去,否则就整夜守在门外。”

“是,警官。”赫西也走了。

奎因转过身,看到埃勒里俯下宽肩检查死者时,咯咯一笑。

“不相信你爸爸,嗯,埃勒里?”警官责骂道,“你在窥探什么?”

埃勒里直起身,笑了。“我只不过是有点好奇,”他说,“这具令人讨厌的尸体有些事很让我感兴趣。比如,你量过这个人的头吗?”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条原本用来绑书的绳子,递给父亲检查。

警官接过绳子,绷着脸,叫来剧院后面的一名警察。他低声吩咐一番,那名警察拿着绳子离开了。

“警官。”

奎因抬起头。哈格斯托姆站在他身边,两眼闪闪发光。

“我捡起文件时,在菲尔德的座位下找到这个被推到一边的东西。它靠着后墙。”

他举起一个暗绿色的瓶子,是姜汁汽水生产商用的那种。花哨的商标上写着“佩利特级干姜汽水”。瓶子里的饮料喝剩一半。

“哦,哈格斯托姆,不要再藏着掖着了,快说说!”警官干脆地说。

“是,长官!当我发现在死者座位下的这个瓶子时,我就知道他今晚准喝过这东西。今天没有日场,清洁卫生的女工每二十四小时打扫一回。如果不是这个人或与他有关的人喝过,并且放在那儿的话,这个瓶子不会在那儿。我想,‘或许这是条线索’,于是我找到在剧院这儿卖饮料的男孩,让他卖给我一瓶姜汁汽水。他说——”哈格斯托姆笑了,“他说这家剧院里不卖姜汁汽水!”

“这回你动脑筋了,哈格斯托姆。”警官赞许地说,“把那个男孩带到这儿来。”

哈格斯托姆离开时,一个矮胖男人匆忙走来,他的晚礼服稍有些凌乱。一名警察牢牢地抓着他的胳膊。警官叹了口气。

“你负责这事儿吗,先生?”小个子男人怒吼道,他挺直五英尺两英寸的身躯,身上大汗淋漓。

“是的。”奎因沉下脸。

“那么我要你明白,”这个男子大喊大叫,“——喂,你,放开我的胳膊,听到没有?——我要你明白,长官……”

“放开这位先生的胳膊,警官。”奎因说,脸色更阴沉了。

“……我认为整件事情是肆无忌惮的严重违法行为!自从演出被打断开始,我和我老婆、女儿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你的警官甚至不让我们站起来。这真他妈的太不像话了!你以为你们可以让所有观众干等,你们却在一边快活吗?我一直在观察你——别以为我没看。你一直在瞎磨蹭,而我们却坐着受罪。我要你明白,长官——我要你明白!如果你不让我们一家马上离开,我就联系我的好朋友、地方检察官桑普森,我要控告你!”

奎因警官厌恶地盯着这个矮胖男人铁青的脸。他叹了口气,用严厉的口气说:“我亲爱的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当你站在这儿抱怨被扣留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的时候,某个杀人犯或许就在这些观众当中——也许就坐在你妻子和女儿旁边?他和你一样急着要离开。如果你要向你的好朋友地方检察官投诉,你离开这家剧院后,尽可以这么做。现在,我得麻烦你回到座位,耐心等待,直到我们允许你走。我希望我表达清楚了。”

附近的旁观者发出一阵窃笑,似乎在欣赏这小个子男人的狼狈相。他怒气冲冲地走了,那名警察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警官嘀咕了句“蠢货!”,然后转向韦利。

“你和潘泽尔一起去售票处,看能否找到这些号码的完整戏票。”他俯身越过最后一排及其前面那排,潦草地在一个旧信封背面写下一组数字:LL30左,LL28左,LL26左,KK32左,KK30左,KK28左,和KK26左。他把便条递给韦利,韦利离开了。

埃勒里一直悠闲地倚着最后一排的后墙,注视着他父亲和观众,偶尔重新研究剧院的布局。这时他凑到警官的耳边说:“我刚才在思考一件不太正常的事:像《枪战》这么受欢迎的垃圾之作,演出时死者的座位四周居然有七个空位。”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儿子?”奎因说,这时埃勒里漫不经心地用手杖敲敲地板。奎因大叫道:“皮戈特!”

那个侦探走上前。

“找到这条过道的女引座员和外面的看门人——就是那个在过道上的中年人——然后带他们过来。”

皮戈特走后,一个头发蓬松的年轻人出现在奎因旁边,用手绢擦着脸。

“怎么样,弗林特?”奎因立即问道。

“我像个女清洁工一样把地面都搜了一遍,警官。如果你要在剧院这个区域找一顶帽子,它一定藏得太好了。”

“好了,弗林特,在一旁待命吧。”

那名侦探疲惫地缓步走了。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你真的以为你这位年轻的第欧根尼[2]能找到高顶礼帽吗,爸爸?”

警官哼了一声。他沿着过道走到每个人面前,挨个低声盘问。他逐排依次询问过道座位上的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当他朝埃勒里的方向往回走时,脸上毫无表情,这时他派出去测量那节绳子的警察向他敬了个礼。

“多大尺寸,警官?”警官问道。

“帽店的员工说,正好是七又八分之一码。”那名警察回答。奎因警官点点头,让他走了。

韦利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潘泽尔忧心忡忡地紧随其后。埃勒里往前探过身子,看样子想听到韦利的话。奎因警官变得紧张起来,又露出迫不及待的神色。

“哦,托马斯,”他说,“你在售票处发现了什么?”

“只有这个,警官,”韦利毫无表情地说,“你给我号码的七张票不在票架上。它们在售票窗口售出,潘泽尔也没法知道是哪天卖出的。

“要知道,那些票可能转到某个代理处了,韦利。”埃勒里说。

“我核实过了,奎因先生,”韦利回答,“那些票没分配到任何机构。有明确的记录证明。”

奎因警官静静地站着,灰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然后他说:“换句话说,先生们,事情似乎是这样的:这出戏自开演以来场场爆满,有七张票被人一股脑儿买了——而买票的人故意忘记来看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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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处的斯坦豪斯亦为虚构的出版社。

[2] 第欧根尼(Diogenes,公元前412—323),希腊哲学家,犬儒学派的代表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