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们勉强咧嘴笑笑,不安地挪动了几下脚步,然后才走进他们自己的卧室。
“看得出来,”下楼时埃勒里轻声说,“男孩们是想做些男孩做的事。”
“什么意思?”
“噢,再明显不过了。他们看到泽维尔上楼,纯粹出于好奇也跟了上来。而他听到他们上来就溜了。你没听说过一般的男孩都喜欢探秘吗?”
“噢,”警官抿着嘴说,“可能吧。但泽维尔呢?他上来干什么?”
“是啊,”埃勒里一本正经地说,“他上来到底想干什么呢?”
* * *
骄阳下整栋房子都显得委靡不振,哪儿都热得碰不得,到处都是烟灰。大家都懒洋洋地聚在相对凉爽些的游戏室里,倦得话也不想说,玩也没兴致。安·福里斯特坐在大钢琴前,弹着毫无意义的曲调;汗水湿了她的脸,也通过她的手指弄湿了琴键。连史密斯也从炙人的阳台上撤了进来;他独自坐在钢琴那边的角落里,叼着没点燃的雪茄,不时眨眨他那双蛙眼。
泽维尔夫人今天睡醒后第一次回复到她女主人的身份。她似乎早已从噩梦中走出来了,脸色柔和,目光中也没有那么多怒气了。
她摇铃叫来女管家:“开午饭吧,惠里太太。”
惠里太太显然很困窘。她绞着手,脸色发白:“噢,但是,泽维尔夫人,我——我办不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为什么办不到?”泽维尔夫人冷冷地问。
“我是说我弄不出正式的午饭来,泽维尔夫人。”老妇哀叹道,“已经——已经没有什么真正可吃的东西了。”
高个儿女人直挺挺地站起来。“什么——你是说我们没有食物了?”她慢慢地问道。
女管家很惊讶:“但是你应该知道的,泽维尔夫人!”
她把手放在额头上。“是的,是的,惠里太太。也许是我——我没注意。我一直有些心神不宁。难道——什么都没有了吗?”
“只有一些罐装食品,泽维尔夫人——鲑鱼、金枪鱼、沙丁鱼,这些还有不少;还有几听豌豆、芦笋和水果。早上我烤了面包——面粉和酵母还有一些——但鸡蛋、奶油、土豆和洋葱已经吃光了,而且——”
“请做些三明治吧。还有咖啡吗?”
“有的,夫人,但没有牛奶。”
“那就准备茶吧。”
惠里太太红着脸退下了。
泽维尔夫人小声说:“我真是非常抱歉,我们的食物有点儿短缺了,现在正是食品商送货的时候,可火势——”
“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卡罗夫人笑着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吧,用不着责备自己——”
“而且我们也都是些游手好闲的人。”福里斯特小姐逗乐地说。
泽维尔夫人叹息一声;她没有直视那个娇小的女人,在屋里走了几步。
“也许我们应该实行配给制。”福尔摩斯医生迟疑地说。
“看来不得不如此了!”福里斯特小姐叫道,同时在琴键上敲出了一个可怕的和弦,然后脸一红,又沉默了,好长时间没再说话。
后来还是警官柔声说道:“大家注意,我们还是应该面对现实。我们的确已陷入一个可怕的困境。到目前为止,我还指望着山下的人能对大火做些什么。”大家都偷偷地看着他,尽力掩饰自己的不安。他又急忙补上一句,“噢,他们当然会,只是——”
“你们看到今天早上的烟了吗?”卡罗夫人平静地说。“我从卧室的阳台上看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在任何情况下,”警官急忙说,“我们千万不要绝望。像福尔摩斯医生建议的,我们恐怕不得不非常严格地节制饮食。”他咧嘴一笑,“这对女士们应该比较合适,呃?”——她们报以无力的一笑——“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只是个尽量坚持的问题——我的意思是,要等到救援来到。那只是个时间问题,你们知道。”
深陷在一把大椅子里的埃勒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觉得极度压抑。这缓慢、漫长的等待……而且他的脑子一刻也不让他休息。有疑问要解答。那个时隐时现的幽灵再次缠绕住他。有某种东西……
“情况非常糟,不是吗,警官?”卡罗夫人轻轻地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静坐在她对面的双胞胎身上,两人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心痛。
警官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是的,情况……好吧,的确是糟透了。”
安·福里斯特的脸白得像她身穿的休闲装。她凝视着警官的目光垂了下来,她把手夹在膝间,掩饰它们的颤抖。
“他妈的!”马克·泽维尔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蹿起来,“我可不想像躲在洞里的老鼠似的被烟熏出来!咱们就不能做点儿什么?”
“沉住气,泽维尔,”老先生温和地说,“别失态。我正想提出——行动的建议。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自己的处境,那么无所事事,或像你说的,游手好闲,也于事无补。我们并不是真的只能束手待毙,你们知道。”
“是吗?”泽维尔夫人惊问。
“我是说我们还没到四下里去看看。屋后的悬崖是什么情况——有没有下去的方法,哪怕是危险的方法?”他急急地又补上一句,“只是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总是喜欢有个紧急出口。哈——哈!”
没人响应他拙劣的笑话。马克·泽维尔阴沉着脸说:“那么陡,山羊也下不去。快别想了,警官。”
“噢。这只是随便一说,”老先生的语气里也没有多少坚定的成分,“那么,好吧!”他假装很有精神地搓着双手,“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吃过三明治,我们来做一次小小的探险。”
大家都满怀新的希望看着他,而坐在椅子里的埃勒里则打心眼里觉得无望。安·福里斯特的眼睛开始放光。
“你的意思是——进到树林里去,警官?”她急切地问道。
“这不是有位聪明的年轻女士嘛!那正是我的意思,福里斯特小姐。还有各位女士也一样。各位都准备好最破的衣服——灯笼裤,如果有的话,或骑装——我们要披荆斩棘,到树林里去进行一次大搜索。”
“那一定很带劲,”弗朗西斯叫道,“来吧,朱尔!”
“不,不,弗朗西斯,”卡罗夫人说,“你们——你们俩,千万不要——”
“为什么不行呢,卡罗夫人?”警官真诚地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危险,对孩子们是件乐事,对我们大家都是件乐事!把心里的晦气向外发散一下……呃,惠里太太,太好了!各位,吃吧!咱们赶早不赶晚。三明治,艾尔?”
“当然。”埃勒里说。
警官看了他一会儿,耸耸肩,又像一只老猴子那样去哄那些唧唧喳喳的小猴子去了。多快呀,这时每个人都在笑,甚至会亲切地与对方说话。大家都吃得快而小心。没有奶油的三明治,每一口都是美味。看着他们,埃勒里的胃更不舒服了。所有的人似乎都把泽维尔医生那僵硬的尸体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警官像昔日的拿破仑那样呼前喝后,但本意是想把这次探险游戏化,同时也精细盘算行动路线,不使该看到的东西从眼前漏过。甚至连惠里太太也加入了这个行列,还有性情一贯乖戾的博内斯。警官自己把住尽西头,埃勒里在尽东头,其他所有人都在他们俩之间。马克·泽维尔居中,在他与警官之间有福里斯特小姐、福尔摩斯医生、泽维尔夫人和双胞胎,而在泽维尔与埃勒里之间有卡罗夫人、博内斯、史密斯和惠里太太。
“现在注意,”警官在大家各就各位后高声说,“尽量直着走,不要转弯。下山时,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是正常的——从山顶往下走,山体是逐渐宽起来的,但大家的眼睛要睁大。当你接近火场时,不要过于靠近,要注意有没有可通过的路。如果你发现有希望就使劲叫,我们就会跑过去。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高声叫着的福里斯特小姐,穿着从福尔摩斯医生那里借来的一身骑装,显得很精神。她的面颊粉红,奎因父子还从没见过她如此兴高采烈的样子。
“那么,出发!”警官又小声加了一句,“愿上帝保佑你们大家。”
他们钻进了树林,奎因父子听见卡罗兄弟像印第安勇士那样呜呜叫着,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好一会儿,父子两人都没说话。
“现在怎么样,老天真?”埃勒里小声说,“满意啦?”
“我必须得干点儿什么,不是吗?再说,”警官自我辩护道,“你怎么知道就找不到一条下山的路呢?这不是不可能的!”
“但却是最不可能的。”
“还是别争了。”老先生气恼地说,“我把你我安排在东西两端,不管你怎么说,就是因为那是最有可能找到路的地方。尽量贴着悬崖边缘走,那里树木最稀疏,应该是这样的,所以也就最有可能有出路,如果有的话,”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好吧,上路。祝你好运。”
“你也一样。”埃勒里冷静地说,转身向车库后面走去。到屋角要拐弯时,他回头一望,他父亲正拖着沉重的脚步一头向西扎去。
埃勒里把领带放松,用潮乎乎的手绢擦了擦前额,继续向前。
他从车库后面紧靠悬崖边缘的地方出发,尽量贴着边缘走。热烘烘的树叶紧紧地压在他的头顶,身上的每个毛孔立刻冒出了汗水。空气很闷,难以呼吸。这里有烟,虽然看不到,但是呛嗓子,他的眼睛很快就泪水涟涟。他尽量压低头、猫着腰向前冲。
路很难走。尽管他穿上了自己的马裤和皮靴,但林下的灌木长得过于浓密,落叶盖住了不牢固的地面,有些小树已长到他膝盖这么高。那些干枯的枝丫像刀一样锋利。他咬紧牙关,试图不理会大腿上的刺疼。他开始咳嗽了。
他不知滑倒了多少次,手和脸都刮破了,感觉就像走在已形成几百年的沉潭里。每向下滑一步,都把他带入更稠密、更难闻的气味里。他不停地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说不定哪一步就踩在悬崖边的缺口上,这里可是树林的边缘,绊一跤就可能跌下万丈深渊。他停下来靠在树上喘口气,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能看到旁边的那道峡谷——那么遥远,又那么近,好像一步就能跨过去。这时的烟已像肮脏的羊毛那样浓密,至少在他所处的位置与对面山谷之间是这样,甚至连升腾上来的热风都不能将其驱散。
这时传来了像大地震时发出的轰鸣声,引起了他的警觉。
很难判定发出声音的方向和距离。又响了!在不同的地点……他擦掉脸上的汗水,好一会儿都对这一现象感到困惑。后来他终于回过神来。是爆破!他们在炸出隔火带,阻止火势的蔓延。
他继续向前。
他蹒跚而下,似乎永无尽头——就像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罪人,在烟熏火燎中翻滚摸爬。热度加高,灼痛了肌肤,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他大口喘气,几近窒息。还有多远,我的上帝,他带着一丝苦笑心想,然后仍然奋力前冲。
这时,他看到了它。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眼中的泪水折射出的第四度空间,产生了缥缈虚幻的非地球奇观。然后他才明白,眼前就是火场。
在他脚下,噼里啪啦不歇劲儿地熊熊燃烧着的橘黄色的不断变换形状的东西,就像从疯子的梦境中走出来的变形怪物。它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吞噬着那些干枯得弓背弯腰的树木,再派出先头部队——那些贴着地皮爬在灌木丛里的火舌,很快地舔着枯枝败叶,以横扫千军之势,在所经之处留下一道火线,像红色的霓虹灯,若明若暗,只等后面的大军一到,寸草不留。
他向后退缩,遮挡住自己的脸,第一次被面临的困境所包含的全部危险彻底征服。火焰无情的脚步……这是大自然心情最坏的时刻,令人畏惧也招人憎恶。他有一种冲动:掉头就跑,盲目地跑——跑到哪儿算哪儿——只要能离开这火。他不得不把指甲深深地抠进手心才能控制住自己。这里的热浪又一次灼痛了他的脸,他开始喘着粗气往回爬,滑倒在腐叶上。
他头朝南,身体斜对着火线,那么悬崖肯定是在斜上方。他此刻的心头生出绝望,一种冰冷的铅块般的沉重似乎随时都会从内心的恐惧压力下喷涌而出。这里应该有一条路……他伸手抓住一棵白桦树的树干,控制自己不再下滑。他到了山崖的缺口。
他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眨着刺痛的眼睛望着填满烟雾的山谷,感觉像是站在活火山的边缘在看着喷发口。
树木长在参差不齐的岩石边上。再下面一点儿,峭壁上鼓出一块,那里的树木像别的地方的树木一样在猛烈地燃烧。至少这条路是彻底没有希望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长的时间才爬回箭山的峰顶,这里的气味比下面的还难闻。走这一趟是个累断腰、心要裂、肺要炸的苦差。穿着防护靴的腿僵得甚至不能弯曲,手上的血道子都快连成一片了。他脑子一片茫然地向上爬着,喘着粗气,半闭着眼睛不去想在下面看到的恐怖景象。他后来才知道,他爬了好几个小时。
他终于喘气轻松些了,可以看到峰顶浓密的树木。
他奋力来到林边,松松垮垮地靠在一棵树干上,抬起血红的眼睛看着天空。太阳已经西沉,不像中午那么热了。水,象征天国之福的淋浴,在伤口上抹点儿碘酒……他闭上眼睛,调动身上仅存的力气,想想最后这几步怎么走。
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有人踩着他右边的灌木走过来,另外有人折回来了……他迅速蹲下,躲在茂密的树木后面,所有的疲倦和烦闷都被高度的警觉所代替。
胖子的那颗大脑袋——史密斯从树林西边出现了,谨慎地往峰顶观望。他衣冠不整,蓬头垢面,从远处看也和埃勒里一样狼狈。但是,真正让埃勒里不愿露面的不是这个从搜寻现场带着疲乏和伤痛归来的牛高马大的人,事实上是那位在他身旁出现的面容姣好,但也累得直不起腰来的伴儿,卡罗夫人。
这奇怪的一对朝空旷的阳台和房子周围小心地张望了好一会儿,等确认他们是最先返回的之后,才放心大胆地走上卵石路。卡罗夫人还声音挺大地叹了口气,身心松弛下来。她用手揉了揉下巴,眼睛紧盯着她那位巨人似的同伴,后者斜靠在离他最近的一棵树上,小眼睛仍不停地环顾四周。
女人开始说话,紧张的埃勒里能看到她的嘴在动,但离得太远,听不见她说什么。他暗暗诅咒自己运气不佳,没能离他们更近些。男人很不耐烦,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但始终靠在树干上。在埃勒里看来,女人的话似乎都很重,所以才让听着的人局促不安。
她很快地说了半天,而他一次也没张嘴。后来,她挺直身体,带着一股十足的威严向前伸出右手。
有一会儿,埃勒里觉得史密斯像是要揍她。他一下子从树干上弹开,大腮帮子不停地在动,大巴掌也半张开着。女人没有动,伸出的手也没放下。在他继续说话时,那只手仍然一动也不动地向前伸着。
最终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下来,把手伸进胸前口袋摸索着。他颤抖地取出一个皮夹,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埃勒里看不清是什么——重重地放在她那只带血道子的小手上,然后看也不看她就向屋里走去。
卡罗夫人静静地站了好半天,也不看到手的东西,苍白、僵硬,像一座石雕。然后,她的左手也举上来与右手合在一起,两手蜷曲着,开始一下一下地撕那件史密斯不情愿给她的东西。东西被撕到碎得不能再碎时,她也已进入狂怒状态。最后,她把那些碎片用尽全力向树林的方向扔去,然后转身也像史密斯一样向屋里跑去。埃勒里看出来她的肩膀在抽动,她把脸藏在手里,是闭着眼睛跑开的……
过了一会儿,埃勒里叹息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刚才一男一女停留的地方,很快地再向屋子那边看看。两人确实都已进屋,周围静得像坟墓。他立刻蹲下来把能找到的碎片都尽量收集起来。他猜那应该是纸质的东西,所以地上像纸的东西他一件也没有落下,用了差不多十分钟的时间,没有什么可捡的了他才进入树林席地而坐,从衣兜里拿出一张旧报纸,将它铺开后开始在上面拼那些碎片。
他眯着眼睛仔细研究他完成的作品。这应该是一张华盛顿银行的支票,日期就是奎因父子在狭窄的山道上碰上驾驶别克车的胖子那一天。这是一张现金支票,用女性特有的细长笔迹签上姓名的正是玛丽·卡罗。
上面开出的数额是一万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