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美女与野兽(1 / 2)

这是两人经历过的最闷热的一夜。他们在充满湿热和辛辣气味的黑暗中辗转反侧了三个钟头,最后一致决定放弃入睡的努力。埃勒里呻吟着爬下床来,吧嗒一声开了灯。

他找到香烟,拉了一把椅子到后窗跟前,没滋没味地抽起烟来。警官平躺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整理着胡须,眼睛瞪着天花板。床上堆着他们的睡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到五点钟,天色微亮时,他们轮流洗浴,然后无精打采地穿上衣服。

晨曦发红,连第一道阳光都带着浓烈的暑气。埃勒里站在窗前眺望山谷。

“更大了。”他沮丧地说。

“什么更大了?”

“火。”

老先生放下他的鼻烟盒,悄悄来到另一扇窗前。箭山背后的峭壁上有浓重的飘浮物,大约有一英里长的样子,像是灰色的法兰绒被风鼓动着,盘旋着飘向太阳。但烟已不是在箭山山脚,它们又上升了许多,无声地威胁着箭山的峰顶,像是一心要抢占山头的大军,正伺机而动。整个山谷几乎看不到了。火在乘风而上,目标就是峰顶、房屋以及他们这些人。

“真像斯威夫特的空中之岛,”埃勒里小声说,“情况不妙,嗯?”

“是够呛,儿子。”

再没说另一句话,他们向楼下走去。

整个建筑一片沉寂,连个人影也不见。当他们站在阳台上凝望阴沉的天空时,潮湿的脸上还是能感觉到一丝山风的凉意。烟尘和木炭灰比昨天来得更密。尽管他们站立的位置视野更开阔,但下面的情况还是什么也看不到,而那些随风势飘上来的杂物却满眼都是,这一切都告诉他们,火焰已是一个切身的威胁。

“我们到底还能做什么呢?”警官抱怨道,“我恐怕得说这情况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我们已陷入困境,艾尔。”

埃勒里双手托腮。“我得承认,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的死已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这是什么声音?”

两人都警觉起来,竖起了耳朵。从房子东面那一侧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含糊不清。

“我想不会是有人——”老先生停止了抱怨,“快点儿。”

他们快步下了台阶,沿着石子路朝声音发出的方向奔去。绕过屋角,他们放慢了速度。车道在这里分岔,通向一座木屋,那应该是车库。两扇大门是敞开的,声音从那里面传出来。警官继续向前,谨慎地向里面的暗处窥望。他向埃勒里示意,后者只是沿着石子路旁的植被边缘向这边靠拢,与父亲会合。

车库里面有四辆车,整齐地排列着。其中一辆是奎因父子低车身的杜森博格车。第二辆是很气派的加长车身的黑色公务车——无疑是已故泽维尔医生的财产。第三辆是马力很足的那种带异国情调的小轿车,它应该是属于卡罗夫人的。第四辆是破旧的别克车,就是它把来自纽约的肥胖的弗兰克·J.史密斯先生送上箭山之顶的。

金属碰撞的声音来自史密斯先生那辆车的后面。发出声音的部位正好被车身挡着。

他们通过别克车与外国车之间的窄缝看到一个弯腰曲背的男人,手里正拿着一把生锈的斧子砍胖子那辆车的油箱。那铁东西已被砍瘪了好几处,黑糊糊的油已在水泥地上流得到处都是。

那人发出惊叫声,放下斧子,开始反抗。奎因父子用了几分钟才将其制服。

那是老博内斯,一如既往的满脸怒气。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名堂吗?”警官气喘吁吁地说,“你疯了吗?”

他那瘦削的肩膀垂了下来,但话语还很强硬:“把他的汽油放掉!”

“当然不错,”警官怒吼道,“这我们都看到了。可是为什么?”

博内斯耸耸肩。

“可你把汽油放掉就算了,为什么要把整个油箱砸烂?”

“这样他就不能再安上去了。”

“你是个愚蠢的破坏狂,”埃勒里悲叹道,“你应该知道,他会开别的车走。”

“我正想把它们都毁掉呢。”

父子俩面面相觑。“好吧,算我服了你。”警官过了一会儿说,“我相信你会的。”

“可这有多蠢呀,”埃勒里并不赞同,“他逃不了的,博内斯。又往哪儿逃呢?”

博内斯再次耸耸肩。“这样更保险。”

“可为什么这么怕史密斯先生走呢?”

“我不喜欢他那张倒霉的胖脸。”老头儿仍气愤难平。

“这也不失为一个理由!”埃勒里叫道,“可你要注意,我的朋友,你再让我们看到你在这些车的周围转悠,我不是开玩笑,我们会——我们会将你击毙的!”

博内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把干瘪的嘴唇一撅,快步走出车库。

警官扬起手跟了出去,留下埃勒里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在汽油的溪流间跳跃。

“即使我们会被烧成灰,”警官吃过早餐后说,“工作还是要干的。来吧。”

“工作?”埃勒里一脸茫然,早上起来后他已经在抽第六根烟了,眼望天空,眉头也皱了一个小时。

“你听见我说的了。”

他们离开了游戏室里那些漠然聚在一只扇出热风的电扇下的人们。警官一路走过走廊,来到泽维尔医生的书房门前。

他用自己钥匙圈上的万能钥匙打开了门锁,屋内还和他们上次离开时完全一样。

埃勒里关上门后靠在门上。“现在干什么?”

“我想看看他的书信文件,”老奎因说,“谁知道会发现什么。”

“噢。”埃勒里耸耸肩,走到一扇窗前。

警官用平生积累的经验仔细地检查整个书房,陈列柜、书桌、书架——每个角落和缝隙都不放过。备忘录、旧的信件、难以读懂的医嘱、单据——很多东西都是乱放的。埃勒里自顾自地望着窗外随热气摇摆的树木。屋里热得像个蒸炉,两人身上都是一层汗。

“没什么有用的东西,”警官沮丧地宣布,“也就是说,除了一堆杂物,一无所有。”

“杂物?这么说又有好看的了,我总是对人的废物堆感兴趣。”埃勒里走向书桌,上面放着警官刚检查过的最后一个抽屉。

“是啊,这的确是个废物堆。”警官说。

抽屉里装满了零七八碎的东西。充电器,一件破损、生锈的外科器具,一盒跳棋,二十几支大小不等、多数断了笔尖的铅笔,一个中央镶着一颗小珍珠的坚固的袖口链扣——显然是一对儿中的一个,差不多一打领带夹和别针——大部分是失去光泽的绿色的,形状设计得都很怪的衬衫饰物,一个旧的联谊会饰物——上面缺了两颗小钻石,两条手表链,一把精巧的银钥匙,一颗抛光的动物牙齿——因时间长了已经发黄,一根银质牙签……这抽屉是一个男人积聚的小饰物的墓坑。

“是个讲究衣着装饰的人,不是吗?”埃勒里说,“天哪,一个男人怎么会收集到这么多没用的装饰物呢?算了,算了,爸,我们是在浪费时间。”

“我也有同感。”警官嘟囔道。他砰地关上抽屉,坐在那里生了好一会儿闷气,然后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他锁上门后,两人来到走廊上。

“等一下。”老先生从走廊交叉口那扇门往游戏室里瞥了一眼,立刻缩回了头,“正好,她在那里。”

“谁?”

“泽维尔夫人。正好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潜入她的卧室好好看看。”

“很好。但我无法想象你能指望发现什么。”

他们大汗淋漓地爬上楼。从楼梯间去走廊时,他们在卡罗夫人的房间里看到了惠里太太那宽阔的后背。她既未听到也未看到他们,他们轻手轻脚地进入了泽维尔夫人的房间,关上门。

这是主卧室,也是这一层最大的房间。屋里的女性特征非常明显——掌控一切的女主人的领地,埃勒里心中暗想。让人想起泽维尔医生的地方几乎没有。

“那可怜的人在书房里度过日日夜夜,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打赌他有很多时候是在楼下那张破沙发上睡的!”

“别说没用的了,注意走廊上的动静,”警官说,“尤其要避免让她把我们当场抓住。”

“如果你从那个五斗柜开始,会节省时间和力气,少出很多汗。其他那些地方肯定装满了巴黎时装和女性物品。”

那个五斗柜,像其他家具一样,也是法国样式的。

警官开始逐一检查那些分隔的空间和那些盛满东西的抽屉。

“裙子、袜子、内衣,常见的杂物,”他报告道,“也有华而不实的装饰品。上帝啊,这类东西太多了!上面的抽屉里全是。只是这里的都是新的,不像楼下的全是古董。谁说学医的不可能是轻浮的?难道那可怜的人不知道那样的别针是十五年前已被淘汰的样式?”

“我跟你说过这是浪费时间,”埃勒里急躁地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没有戒指吗?”

“戒指?”

“对,戒指。”

警官挠了挠头。“嗯,想起来,这倒挺怪的。一个那么喜欢小玩意儿的男人连一枚戒指都没有,这能不让人觉得奇怪吗?”

“这正是我在想的。我不记得在他手上见到过,你呢?”埃勒里加重语气说。

“没有。”

“噢,戒指这件事是整个案情中最奇怪的一部分。我们也得小心自己的,说不定哪天也不见了。不是因为它们有多么贵重,而是因为恰恰有人在搜寻这些不值钱的戒指。哼!真是疯狂……泽维尔夫人怎么样?她的珠宝盒检查过了吗?”

警官立刻去翻找泽维尔夫人的梳妆台,终于发现了那个盒子。两人一起用很有经验的眼光仔细端详里面的东西。尽管有几个镶钻的手镯、两条项链、五六个耳环,都很昂贵,但就是没有戒指,贵重或廉价的都没有。

警官合上盖子,放回原处,想了想。“这意味着什么,艾尔?”

“但愿我知道。奇怪,非常奇怪。找不到说得通的理由。”

门外的脚步声让他们同时转过身去,从声音判断是向这里来的。两人跑到门后挤在一起,气都不敢喘。

门把手动了一下,停住了,咔嗒一声又转动起来,门被慢慢地向里推开。开到一半时,他们不光能听到门轴吱吱作响,还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埃勒里从门缝里向外窥望,身体一下僵住了。

马克·泽维尔一脚在门内,一脚在门外,正站在他嫂子的房门口。他面色苍白,由于紧张身体紧绷。他站在那里不动,足有一分钟,像是在犹豫着是否要进去。埃勒里不知他还要这样耗多久;还好,他突然转身,关上了门。脚步声告诉他们,人已经沿着走廊离开了。

警官打开门偷眼望去,只见泽维尔沿着铺了地毯的走廊向尽头他的房间走去。他握着门把手,打开门,消失了。

“那么,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埃勒里小声说,跟在父亲的后面从泽维尔夫人的房间里走出来,“到底是什么吓着了他,让他要溜进去呢?”

“有人来了。”警官低声说。两人快步走进自己屋里,然后又慢悠悠地从屋里出来,就像是正准备下楼似的。

两个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的年轻的头探出来——是那对双胞胎上楼来了。

“啊,是你们两个小伙子,”警官和蔼地说,“打算睡个午觉吗?”

“是的,先生,”弗朗西斯说,他好像有点儿心慌,“唔——你一直在楼上吗,先生?”

“我们以为——”朱利安欲言又止。

弗朗西斯脸色发白,他和他兄弟之间想必有过短暂的龃龉,因为朱利安停了下来。

“只是一会儿,”埃勒里笑着说,“怎么啦?”

“你们没看到什么人……上来吗,先生?”

“没有,我们刚从卧室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