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往(2 / 2)

“对。”

“那我就教给你一个就算他不愿意也得告诉你的小窍门。”

“快告诉我!什么窍门?”

“假装是送快递的,说有包裹需要送去,但标签上的电话看得清,地址看不清。”

我不由得欢呼起来:“太聪明了!”

“偶然的。”

“万分感谢!下次好好请你一顿,想吃什么想好了,加上今天赔罪的份儿,不管多贵都没关系!”

12

八月二十六日星期一下午,我站在了敌营前。

涩谷区惠比寿二丁目平城写字楼三号楼四层——这是我吃午饭时假装快递员打听出来的地址。保安工作结束以后,我开着我的迷你车飞驰而来。

平城写字楼位于前几年因医疗事故被媒体大肆报道过的都立广尾医院附近,是涩谷川沿岸的一座五层建筑。笹冢那边的写字楼也是五层楼,但涩谷这边的这栋要大得多。

为了防止搞错,我先到一层摆放信箱的地方确认了一下。只有四层的信箱上没写公司名称,从投信口看进去,也没有信件。上楼梯来到四层,门上也没有公司名称,但楼道里有几个用绳子捆着的破纸箱,上面胡乱写着“蓬莱养生水”几个大字。

从调查开始到现在过去了整整两个星期,终于找到了蓬莱俱乐部的老巢,我胸中油然升起一股成就感。我四处查访,跟踪监视,甚至还来了一次伊森·亨特[2]式的冒险。我真想握紧双拳,双臂伸向苍天,大叫一声:“快哉!”

不!别高兴得太早,现在我只能说是刚刚征服了一道山岭,到达顶峰前不知还要经过多少艰险路程,而且前方被浓雾包围,连路都看不清楚。

我的任务是确认久高隆一郎的死是否跟蓬莱俱乐部有关,至少要搞清楚有名无实的羽田仓库管理公司是否就是蓬莱俱乐部。为此必须彻底搜查蓬莱俱乐部,可是,我怎么才能进去呢?

如果我会攀岩,便可以趁夜深人静破窗而入,不巧我没有这种技术,也没有靠偷窃办公室为生的朋友。窗户在高高的四楼,而且写字楼入口处贴着保安公司的标签,轻举妄动肯定不行。

最聪明的办法,是去蓬莱俱乐部打工,在为他们工作的过程中摸清他们的底细。可是,有哪家公司会马上录用一个突然跑来要打工的人呢?

对了,就算他们不录用我,只要能进去,说不定就能找到一条路。

最近,经常发生公司办公室的保险柜被盗的案件。强盗们趁深夜破门而入,抬起保险柜就跑,等保安或警察赶到,强盗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强盗们的动作为什么这么快呢?因为他们白天假装去公司找工作,利用接受面试等机会事先摸清了保险柜的具体位置。

我去拜访蓬莱俱乐部,问他们需不需要人手,寻机确认文件柜的位置。然后找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用撬棍撬开俱乐部的门,再像圣诞老人似的背一个大口袋,把文件一股脑儿装走,在警察赶到之前脚底抹油——我做得到吗?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顺着楼梯往楼下走,走到两层楼之间的平台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怎么了?”

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就像那天被野口英雄拍了一下的时候那样,吓得肝胆都凉了。

“你哪儿不舒服吗?”

我战战兢兢地扭头一看,是一个白发瘦老头儿,穿一身浅绿色工作服,手上拿着一把擦地用的拖把。

“没有不舒服,没关系。”我给他让路,等他上去以后继续下楼。

往下走了三个台阶,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里闪现。我赶紧回头冲着老头儿的后背问:“请问,您是这里的清洁工吗?”

老头儿回过头来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只用拖把在地上墩了两下,那意思是说:这还看不出来?

他的名字叫渡边庸一,五年前从一家电器公司退休,退休金不少,足够他和老伴儿花。可是,四十年来只知道辛勤工作的他没有任何兴趣爱好,养养花打打门球吧,没几天就坚持不下去了,只好窝在家里看古装剧,每天都要看老伴儿的脸色。这样的生活实在没意思,为了健康,也为了防止患上老年痴呆症,当然也是为了赚几个买香烟的钱,就到这座写字楼里当了清洁工——以上是我关于他的想象,名字当然也是我给他起的。

“您每天都上班吗?”我笑着问“渡边”。

“嗯。”

“周六周日休息?”

“对。”礼貌地回答我的问话之后,渡边上了一个台阶。

“上班时间呢?”

没有回答。

“早晨几点上班?”

他还是不理我。

我追上去,绕到他面前,掏出三张一千日元的钞票塞到他手里:“下班回家的路上去哪儿喝一杯吧!”

渡边把三千日元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回答说:“下午一点上班。”

“诶?下午一点?一般打扫卫生不都是一大早吗?”

“以前是那样,可是,早晨公司的人都很忙,那时候打扫卫生简直就是添乱,所以就改成下午了。”

“添乱?您的意思是说,您除了打扫楼道和楼梯以外,还要打扫公司的办公室吗?”我心中暗喜。

“对,电梯、厕所,还有外边的垃圾站,都要打扫。”

“四楼公司的办公室也都打扫吗?”

“打扫,从一楼到五楼都打扫。”

“每层有几个房间?”

“每层都只有一个大房间,里边用隔板隔开。”

“四楼的公司有多少人?”

“每天都不一样,多的时候十几个,少的时候两三个。”

我再次心中暗喜的时候,上边有人说话了。

“你干什么哪?快上来帮帮忙!”一个五十岁前后的胖女人越过楼梯扶手看着我们喊道。她穿一身跟渡边相同的工作服。

“她也是这里的清洁工?”我问渡边。

“是的。”

“还有几个清洁工?”

“就我们两个。”

我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用拇指和中指打了个脆亮的响指,嘴巴凑到渡边耳畔问:“您想不想赚点儿外快?”

13

第二天晚上,我跟樱见面了。

“活着真好!”

我把一片带着淡淡樱花红的薄得透明的生河豚鱼片放进嘴里,越嚼越有味道,不禁发出由衷的感叹。

“哎呀!又夹破了……”

樱的手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越小心越容易破。第一次吃生河豚鱼吗?”

“不,可是的确很难夹嘛。”

“沉住气。”我笑着给她的酒杯斟满冰镇日本酒。

这里是赤坂的一家高级日本料理店。桧木柱子上的漆闪着黑亮的光,墙上挂着令人心旷神怡的山水画,木制屏风上雕刻着岁寒三友松竹梅。红漆矮桌前,我跟樱相向而坐。这是个大包间,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人,真是够奢侈的。

矮桌上摆着河豚鱼套餐。小钵子里是用开水焯过的细细的河豚鱼皮丝,四角形的盘子里是炸成狐狸皮色的河豚鱼肉,都很好吃。但是,这里的压轴大作无疑是我们正在享用的这道生河豚鱼片。带着淡淡樱花红的透明薄片,精细摆放在一尺七寸的青瓷大盘里,呈现菊花盛放的形态。

“粘住了,夹不起来。”樱手上的筷子抖动着。

“粘性大是新鲜的证据,不费点儿力气是夹不起来的。”我把筷子顺着盘子边一插,像小钢钻的钻头似的钻到鱼片下边,一下子夹起十来片。

“你这种小孩子式的吃法犯规。请你一片一片地夹!难是难,可你这种吃法太浪费了!”樱尖叫起来。

“豪爽地吃一下不也很潇洒吗?”我把切得碎碎的葱末撒在扇形的生河豚鱼片上,再蘸上橙汁醋,送进嘴里慢慢咀嚼,酸味里涌出阵阵淡淡的甘甜,我又大声赞叹起来。

“我吃过几次河豚鱼,但在这个季节里还是第一次吃到。”樱终于吃到生河豚鱼片了。

“说到夏天的河豚,一般是虎鱼。”

“虎鱼?”

“眼睛凸出,嘴巴扭曲,鱼脊上竖着山似的棘,一种很奇怪的鱼。”

“虎鱼我知道,不过,跟河豚鱼有什么关系呢?”

“你别看虎鱼样子难看,肉可是鲜美得很。富有弹性的口感,淡淡的甘甜,非常像河豚鱼。因为虎鱼盛产于夏天,所以被称为‘夏之河豚’。”

“是吗?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有毒的鱼都好吃,女人也一样。”

糟糕,又说漏了嘴。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为了表示对我的轻蔑,樱没说话,默默地把筷子伸向青瓷大盘。我缩着脖子喝起酒来。

“对了,吃河豚鱼的季节不是冬天吗?”樱歪着头问。

“所以才是夏之河豚。吃河豚鱼的季节要是夏天,干吗还要送虎鱼一个夏之河豚的称号呢?”

“那么,我们为什么能在八月吃上河豚鱼呢?冷冻的?”

“不好吃吗?”

“哪里,绝对想不到是冷冻的。”

“那就相信你自己的舌头。其实夏天也捕得到河豚鱼,只不过个头不大。虽然不及冬天的河豚鱼那样脂肪丰厚,但肉质紧实,越嚼越有味道。我们吃牛肉或猪肉的时候,不是有嫩老之分吗?一个道理。”

我从小钵子里夹了一些河豚鱼皮丝送进嘴里,又从四角形盘子里夹了一些炸河豚鱼肉,鼓着腮帮子大嚼起来,真好吃!

“我不是什么美食家,吃这么好的东西合适吗?而且还是这么高级的料理店,真叫我觉得不好意思。哎呀,我这么说话,等于叫你买单。”樱用手捂住了嘴巴。

“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我请客。没关系,我有人赞助。”

“有人赞助?”

“是个大款。”我已经把今天请客要花的钱全算在爱子的账上了。

“撒谎!”

“被你看穿了?”

“我常常闹不清你说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樱耸了耸肩。

“我爱撒谎,也是小偷,人们不是常说,撒谎是成为小偷的第一步嘛。”

“净说孩子话!”

“我真的是小偷,举个例子吧,那天在银座的咖啡馆……”

“你不是说,那不是偷,而是教育吗?”

“我说过这话?”

“你看,又撒谎!”樱撅着嘴说,“你想知道谁的地址?”

“什么?”

“你不是问我通过电话号码查地址的方法吗?”

“哦,那个呀……”我一边往自己酒杯里倒酒,一边想应该怎样回答她。

“是不是想给《伊东家的餐桌》投稿啊?”

“让你猜着了。”

“真的吗?”

“跟你开个玩笑。有人托我帮忙调查。”

“哼,我才不相信。”樱用一种非问个水落石出不可的眼神看着我。

我躲开她的视线,看着屏风说:“我有一个叫阿清的小弟,不是亲的,但我把他当亲弟弟看待,如今正在我就读过的那所高中上学。这小子晚熟,看上一个比他岁数大的大家闺秀,可又不敢表白,好不容易把人家的电话号码搞到手,又不敢打。为了多看人家几眼,就想通过这个号码查到地址,到人家家门口蹲着去。他自己查不到,就哭着来求我帮忙。”

“这不成跟踪狂了吗?”

“差不多吧。”

“什么差不多,典型的跟踪狂!”

“我也觉得不太合适,所以你教我的那个方法我还没告诉他。”

“以后也绝对不要告诉他!”樱紧抿嘴唇,使劲摇头。

“好,绝对不告诉他。对了,你的新工作怎么样?”看来刚才信口雌黄编的这套谎话发挥了作用,我赶紧换话题。

“不怎么样。”

“习惯了吗?”

“啊,马马虎虎吧。”樱叹了口气说。

“工作很累吗?”

“累倒是不累,就是没意思。大概是因为挣钱太少。”樱又叹了口气。

“你到底欠了多少钱?啊,对不起!刚才的话撤回!”我赶紧摆摆手,又慌慌张张地拿起酒壶,往她的酒杯里倒酒。我这不是往她的伤口上撒盐吗?勾起她的伤心事,她说不定又要自杀。

“要是掌握一门技术就好了。裁缝、英语、钢琴……干这些工作收入都不少。可是我什么特长都没有,只能干捏饭团这种低收入的工作。”樱第三次叹了气,还一边用食指抹去沾在酒杯边上的口红。

“千万不要看不起自己。捏饭团也是一种特长,不是谁都捏得好,至少我就捏不好……”说到这里我忽然停住了,看着天花板发起呆来。

“你怎么了?”

“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说过这句话。”我摸着太阳穴说。

“哪句话?”

“捏饭团也是一种特长,不是谁都捏得好。”在并不遥远的过去,我好像对谁说过这句话。

“我知道了!”樱拍着手说,“肯定是拍哪个女人马屁的时候说的,在酒吧里!”

“不不不,不是拍女人马屁。”我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真的不是?”樱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真的不是。”

“刚才有个人在这里承认过自己爱撒谎。”

“被人一眼就能看穿的谎,我是不撒的。”我假装平静地把长发向后拢了拢,用橡皮筋重新扎好。

“打搅一下可以吗?”门外传来女侍者的声音。

“请进!”

我话音刚落,女侍者静静地进来了。她把一个小炉子摆在矮桌中央,放上盛着半锅高汤的砂锅,水开之后放入河豚鱼杂碎,撇掉浮沫,放入蔬菜。等到煮得恰到好处时,她给我和樱每人盛上一碗,然后适当添加高汤和材料,调节火力大小。由于侍者在场,我跟樱的对话暂且告一段落。我在心中默默地赐予了这位侍者“救场女神”的封号。

最后,侍者把米饭倒进剩下的高汤,打上蛋花,做成“杂炊[3]”,作为今天河豚鱼套餐的收尾。

“吃好了,谢谢!”樱很有礼貌地对我双手合十,随后端起白瓷茶杯开始喝茶。

“不必客气。”我也吃饱了,抽出一支烟点上。

“下次我请客。”

“那太好了,我愉快地期待着。”

“你想吃什么?”

“嗯……肚子吃得胀胀的时候被问到这个问题……”

我和樱相视大笑。

“对了,我亲自下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啊?”

“怎么?你不喜欢一般人做的家常菜?”

“哪有这种事。”

“我去你家做吧。”

“我家?我家嘛……”绫乃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什么时候去?”

“这个嘛……你让我想想啊。”我暧昧地笑了笑,把烟放在烟灰缸上。

“我看你的样子有点儿奇怪。”樱往前探着头,盯着我的眼睛说。

我回避着,端起茶杯喝茶。

“是不是有人在家里等着你呢?”

“怎么可能?”我笑了。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那待会儿我跟你回家看看,怎么样?”

我一时语塞:“下次吧。”

“你家里肯定有人在等着你!”樱的脖子伸得更长了。

“不是,家里太乱了。”

“男人们总是这个借口。”

“只不过不想让你看到那些扔在洗菜池里的脏盘子脏碗,还有扔得到处都是的脏衣服。”

“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樱看着别处喝起茶来。

我掐灭香烟站起来:“好,我带你去!”

外面已经星光灿烂了吧?我们走进这家日本料理店的时候正值晚霞满天。可是走到外边一看,除了摩天大楼的霓虹灯,黑乎乎的夜空一片混浊。

我们走到青山路,拦下一辆出租车。因为今天要喝酒,我没开车。

“白金。从古川桥上明治大道,四之桥方向。”向司机说明目的地之后,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听起车上开着的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在转播广岛队对巨人队的棒球比赛实况。第七局结束时比分八比九,巨人队落后。但车开到明治大道的时候,已经变成十六比九,巨人队领先。巨人队赢球我没意见,可是这种平淡的比赛我不大喜欢。

车停在我住的光明庄公寓前,我对司机说了声“请等一下”,就带着樱下了车。

“这公寓够破的吧?”我缩着脖子点燃一支烟。

“哪里,挺好的。”樱轻轻摆了摆手说。

“不用说这种安慰我的话。正如你看到的,这里破烂不堪,所以我不想带你来。里边就更惨了,简直进不去人。下次好好收拾一下再带你进去。对了,我的房间是那个,里边可没有女人在等我。”我指了指黑着灯的三号室。

大概由于亲眼看到了实物,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吧!”我把她推进出租车里,自己也坐进去,然后问她,“你家呢?”

“啊?”

“你家在哪儿?”

“我家?”樱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还有谁?莫非我还会打听司机师傅的家在哪儿吗?师傅,您说是不是?”我笑着对司机说。

“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问这个问题很奇怪吗?”

“倒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在世田谷区。”

“好,师傅,麻烦您再跑一趟世田谷。”

车子跑起来后,司机问道:“世田谷什么地方?”

樱不说话。

“世田谷什么地方?”我又问了一遍。

“三轩茶屋。”樱小声说。

“三轩茶屋!”我大声对司机说。我简直成了他俩的翻译。

“可是,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去?”樱好像是为了躲开我似的,身体懒懒地靠在车门上。刚才那么积极地要到男人家里去,现在男人要去她家,她却躲躲闪闪。真叫人搞不懂!

“我不能让一个喝醉的女人一个人回家。”

“坐上出租车,一个人也是安全的,而且我也没喝醉。”

“把你送到家,这是绅士风度!”

“绅士不会深更半夜到女人家来!”

“我说小姐,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谁说要到你家去了?把你送到门口,我就回家。”

“那还差不多。”

“我请你吃了饭,你得听我的话!”我半开玩笑地压了一下她的气焰。

“就是嘛,要听男朋友的话。”善于察言观色的司机也插科打诨道。

樱这才不说话了。

收音机转播的棒球实况解说宣布巨人队以十八比九战胜广岛队的时候,我跟樱乘坐出租车到达了三轩茶屋。

准确来说,樱家的地址应该是三轩茶屋旁的太子堂公寓。我让司机稍等一会儿,陪着樱下了车。

“让你很失望吧?”樱站在门前,低着头说。

那是一座木造的二层楼,看上去比我住的白金的光明庄好一些,但也是很落伍的建筑物,恐怕也没有卫生间。

“为什么要失望呢?咱们是一家人嘛!”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刚才看了你住的公寓,说老实话我松了一口气。如果你住的是带庭园带池塘的豪宅,或者是三十层的豪华大厦,我就没有勇气跟你来往了。”樱双手捂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真是杞人忧天。”

“你一直都穿得很讲究。”

“在家都是运动衫。”我边说边挽起阿玛尼衬衫的袖子。

一阵微风吹来,被闷热的空气包裹着的身体感到爽快许多。跟一周前比起来,天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进来喝杯茶吧,别嫌我房子小。”樱有些害羞地抬起头来看着我。

“这个嘛,今天就不打搅了。刚才我说过不进家门,而且说得那么斩钉截铁。”

“没关系,不要那么认真。”

“不,还是不打搅了,明天早上还得早起。”我扬起手来,向樱道声再见,钻进了出租车。其实我每天早上都早起。

我觉得我喜欢上麻宫樱了。两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普通朋友是不会这样的。

但是,说不上为什么,眼下我还想跟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是因为认识的时间还太短吗?不,我是跟女人见面的当天就可以跟她上床的那种男人。

是因为把她跟别的女人区别对待吗?当然,她跟那种在相亲网站认识的女人的确不一样。和樱在一起说话觉得有意思,心里也踏实,花两万五千日元请她吃河豚鱼也不心疼。跟这种女人不需要肉体关系,只要在一起聊聊天,就觉得幸福。

还是因为,樱曾经自杀未遂,我在下意识地躲着她呢?

她说,我救了她以后,她的人生观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可是,人生观的形成基于长年人生经验的积累,是今天想变明天就能变的吗?逼迫她自杀的原因如果不彻底根除,说不定她哪天还会自杀。我听说过所谓的“自杀癖”。

如果我对她的感情已经很深,一旦她真的自杀,我将悲痛万分,不能自已。

[1]日本著名的综艺电视节目主持人。

[2]著名影星汤姆·克鲁斯在系列电影《碟中谍》中扮演的角色。

[3]日式泡饭。